【轉】豔絕花降樓-(七)純愛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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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日期:2010/7/27
  
  內容簡介:
  
  你不經意的溫柔,卻深深吸引我……
  
  美男子們的苦界──花降樓。撫菜並不討厭賣身的工作,成長過程坎坷的他甚至愛聽客人所說的甜言蜜語。偶然邂逅的冰瑞態度冷傲,撫菜卻因他不經意流露出的溫柔而心動不已。可惜色子的身分讓撫菜只能藏起這份感情。
  
  然而,樓主對撫菜說出了出人意表的話。「冰瑞是我的親戚。如果你能讓他愛上你……我就讓你恢復自由身。」為了再見冰瑞一面,隱瞞色子身分的撫菜決定接受樓主的條件色誘冰瑞。
  
  另外還收錄了綺蝶與蜻蛉的番外篇,大受歡迎的《豔絕花降樓》系列第七彈,再度好評發售!
  
  性交易防治法被廢除,高級風化區也跟著復興了。古色古香的酒樓或高級青樓等聲色場所被重建,吉原也重新奪回了過去高級風化區的名聲。
  
  有生以來第一次讓人替自己穿上和服賣至吉原時,七生才剛滿十三歲。  

  將他賣到花街的是他的第一個男人。
  
  --你的身體最棒了,臉也算可愛,不應該埋沒你的天賦本錢。
  
  以女銜為業的男友不停稱讚著七生。
  
  --有名的花降樓肯定會想買下這麼棒的身體。雖然他們只接受擁有處子之身的人,但是我會儘量幫你說服他們。
  
  七生家境窮困而人口眾多,一共有十個小孩。父母生出這麼多孩子並非因為愛,因為七生常聽父親怒吼:「我們窮到沒有墮胎的錢!」。因此,他們對自己的孩子並沒有付出多大的關懷與照顧。
  
  所有兄弟的待遇都一樣,七生也不例外地在缺乏父母關心的環境下成長。沒有特殊專長,甚至從來沒有人對七生另眼相看。
  
  因此,受到男友如此稱讚,七生簡直樂不可支,第一次發現自己也有優點。他極力讚美七生那張平凡而蒼白的小臉以及那對黑溜溜的圓圓大眼。
  
  --我的身體讓你舒服?
  
  ──當然。非常棒噢。如果你能進入花降樓,就可以靠這麼舒服的事賺錢,不但能讓自己過好日子,還能賺好多好多的錢給家裏,讓你爸媽擺脫貧窮。還有,推薦了好人選,也能讓我這個女衒加分不少。有百利而無一害呀!
  
  ──可是……
  
  七生還是無法就這麼點頭答應。
  
  與男友上床的確很舒服,但他並不覺得能夠以此交換金錢,更覺得是不對的事情。何況,儘管男友這麼稱讚自己的身體,但是他並不想獨佔自己,竟想將自己賣去青樓好換取金錢,想想未免也太可悲了。
  
  ──其實啊……我欠了一些錢,再這麼下去就完蛋了。七生你就幫幫我吧,好不好?
  
  聽到男友苦苦哀求,七生實在不忍心拒絕。
  
  男友願意稱讚一個像自己般一文不值的人,這份好心讓七生好想幫助他,想要為他做點事情。
  
  而且,如果能錢賺錢養家,家人一定也會很開心。七生覺得只要自己願意賣身,就能夠使身邊的眾人得到幸福。
  
  男友說的沒錯。當七生向家人說這件事時,爸媽好開心。直說七生孝順,這是爸媽第一次稱讚七生。七生離開家的那天,爸爸拿出打柏青哥拿到的獎品──巧克力送給七生。爸爸第一次給七生禮物,這讓他欣喜若狂。
  
  他就這麼被帶到花降樓,讓酒樓的人估價。
  
  花降樓是一家大規模酒樓,裏頭美人如雲,旗下擁有眾多絕美的色子,上門來的客人身分尊貴。對一個男人來說算是極佳的賣身地。想接受面試並非易事,男友費了不少功夫,靠著許多人的引介,好不容易才得到今天的面試機會。
  
  七生好擔心,不知道這樣有規模的大酒樓是否願意買下自己。
  
  但是男友不停地保證說絕對沒問題。
  
  ──你只要面帶微笑就可以了,知道嗎?
  
  儘管內心惶怕不安,七生依然謹守男友的指示,不停地笑著。
  
  樓主坐在上位並翹著二郎腿,從上而下望著跪坐在地上的七生。衣著華貴的樓主是酒樓的主人,看上去像個平常的紳士。
  
  樓主身旁站著一個男人,年紀約三十歲上下,五官細緻端正,名喚鷹村。他是這家酒樓的助手,負責處理所有大小事務。
  
  鷹村用一種悲憐而困惑的眼神看著七生。
  
  「這個孩子──」
  
  男友用一種低姿態的語調開口說道。
  
  「外表與出身並不特別好,可是那方面好得不得了。不管是身體或是感受度都很好,而且不管
  
  叫他做什麼都很拿手。」
  
  聽到這樣的話,鷹村蹙起眉頭。
  
  七生瑟縮了一下身體,不知道鷹村是不是生氣了?
  
  但身為女衒的男友並不以為忤,繼續說明下去。
  
  「我認為他在床上的表現是項與生俱來的天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該埋沒在坊間那些平凡低下的青樓,所以才費盡心思安排他到花降樓來。」
  
  鷹村的臉色隨著女衒的說明而愈見沉重。
  
  「很感謝您遠道而來,可是……」
  
  鷹村打斷了女衒的話。
  
  「先不管他的長相或出身如何,你也知道我們的規矩……」
  
  到此時,七生才知道鷹村為何臉色不佳。
  
  花降樓只買那些未經人事的處子。而剛才女衒的話讓他們知道,七生早已嘗過男人的滋味。
  
  男友曾對七生說過,即使七生已非處子,憑他的身體要進花降樓並不難。但現實是殘酷的,假設七生是個出色的美人就罷了,然而他並不是。即使身體再好,憑七生平庸的長相還是無法成功。
  
  (他們不要我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七生緊緊抓住和服的領口,一想到自己可能不會被買走,要讓家人與男友失望,便覺得好對不起他們。
  
  「喔?」
  
  這時出現了另一個聲音。
  
  忽地抬起頭,七生看見樓主正興味盎然地望著自己。
  
  「你說他拿手,到底有多拿手?」
  
  「簡直是天堂!他不但床技高超,而且狀況好極了。叫床聲尤其銷魂吶!」
  
  女衒以諂媚的聲音繼續推銷著。
  
  樓主一邊注視著七生,一邊聽著女衒的話。接著,樓主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七生嘴邊。
  
  「舔看看。」
  
  七生含住樓主的手指。
  
  他知道必須要讓樓主滿意自己。於是他將手指當做男人的性器,使盡全力地舔舐著。他照著女衒曾徑教導過的方式,以雙唇與舌頭仔細地舔著,連手指間也不放過。雖然整個含到喉嚨深處時有些想嘔吐,但是比起真正的陰莖,含手指顯然輕鬆許多。
  
  「如何呢?若您願意多加調教,他的表現可以更專業。」
  
  女衒如此說道。
  
  接著,樓主命令七生趴在地上。
  
  七生將臀部對著樓主,腰部以下高高抬起。樓主讓七生自己撩起和服下襬,七生有些遲疑,但終究還是照做了。
  
  七生因害羞而滿臉通紅,因為和服底下並沒有穿內褲,撩起下襬之後,整個下半身便一覽無遺。臀部與大腿之間全部暴露在大家面前。
  
  樓主將方才被七生舔過的手指插入雙腿之間。
  
  「啊……!」
  
  手指就這麼插入,直到最深處,七生忍不住嬌喘一聲。
  
  「用力夾緊。」
  
  「好的……啊、嗯……」
  
  七生遵照指示用力收緊後庭,快感瞬間竄流過背脊。
  
  當他夾緊體內的異物──並藉此取悅男人時,自己也感受到無比的歡愉。
  
  樓主的手在七生體內探索著,七生忍不住發出微弱的哭聲。他知道鷹村又默默地皺起眉頭,可是自己就是無法壓抑想呻吟的衝動。
  
  「你叫什麼名字?」
  
  終於,樓主抽出手指並詢問著。
  
  七生腰部無力地倒下,癱坐在地上。他抬頭望著樓主。
  
  「我叫七生……」
  
  「你已經破身了,就算我們想要你,也不可能照著你們的出價喔。」
  
  七生驚訝地瞪大雙眼,這麼說花降樓願意買下自己?
  
  「這是當然。如果你們願意買,價格好商量。」
  
  樓主提出的買價比女衒估算的賣價低了許多。七生明顯地感覺到女衒的失望。
  
  「不滿意我們提出的價格,大可以找其他買家。」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鷹村。鷹村似乎並不是很想買下七生。
  
  女衒口中念念有詞地抱怨著,惱怒地瞪著七生。憤怒的樣子讓七生好害怕,怕女衒動手毆打自己。因為自從交往以來,他已經打了七生不少次。
  
  但是女衒最終還是在契約書上蓋下印章,隨後走出了房間。
  
  樓主看著被留下的七生,開口說道。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們店裏的人了。名字是……」
  
  女衒說過,成為花降樓的禿之後,酒樓會替禿另外取一個與花或者是蝴蝶有關的花名。七生排行第七,爸媽就隨便取了個七生這個名字。七生並不喜歡這個名字,所以他很期待酒樓即將要給他的新名字。
  
  「撫菜。」
  
  像是自報姓名似地,樓主給了七生一個花名。
  
  「撫菜……」
  
  沒聽過這種花,但是念起來的感覺好美。七生很好奇,不知這種花長什麼樣子。
  
  因此,當他後來知道原來撫菜就是薺菜的別名時,真的感到好難過。
  
  【1】
  
  很快地,撫菜滿十八歲那年成為獨一面的色子,開始送往迎來的皮肉生涯。
  
  在花降樓裏多的是嬌媚絕美的娼妓,即使撫菜姿色平庸,至是他的肉體吸引人,待客也直爽親切,現在的他已經滿二十歲,雖然稱不上是紅牌,卻也擁有一些熟客。
  
  大致說來,撫菜還算喜歡這些熟客。他們不會對撫菜發脾氣,也不會打人,對撫菜溫柔而且喜歡他的身體,客人偶爾還會送美麗的和服外衣或是發簪給撫菜。
  
  現在身上穿的浴衣就是熟客為了這一天專程替撫菜訂做的。乾淨的深藍底布上染印著純白花朵,設計十分可愛。
  
  ──玩得開心點!
  
  熟客這麼說著。這個熟客已經光顧撫菜好長一段時間,看見撫菜穿上訂做的浴衣,稱讚說很適合撫菜。
  
  今天晚上撫菜要搭屋形船(注1)觀賞隅田川煙火大會。
  
  從來沒有搭過船的撫菜興奮不已,連穿浴衣時也冷靜不下來,差點被附屬在他房內的新造責。
  
  (注1 房屋形狀的船,內部通常為居酒屋型態之餐廳。)
  
  不過,這次不是跟熟客去,是當禿的時候就感情要好的前輩──葵邀請他去看煙火。
  
  自從每個月都佔據著花魁之位的玉芙蓉離開之後又過了幾年。剩下的色子們資質都相差無幾,並沒有特別的人才出現。而葵算是眾多色子中生意最好的了。
  
  在古代的吉原,只要經過青樓主人允許,完成一些手續之後,娼妓們也能夠得到珍貴的外出機會。而現代的吉原一樣是如此,不過只要客人願意支付外出所有費用並繳交保證金,色子們一樣能夠獲得外出的機會。
  
  而這一次的活動是長久以來缺少招牌傾城的花降樓難得有的大型活動,樓主也多少出了一些贊助金。
  
  像這樣的活動,客人不但要支付帶出場的娼妓本身的花代,連一起外出的新造與禿,還有助手與工作人員的酬勞也都算在客人頭上。加上外出時很容易產生麻煩,因此並不常舉辦活動。
  
  ──葵也有點焦急吧?畢竟最近的營業額似乎有下滑的趨勢。
  
  也有人這麼說。
  
  當禿時便被大家寄予厚望的綺蝶這陣子才剛剛開苞,一下子便成了紅牌。而明年便輪到蜻蛉。蜻蛉目前還是新造的身分,已經有人贊說他的美貌淩駕於酒樓內所有美妓。
  
  葵原本的營業額就不是十分亮眼,面臨後輩的競爭,他卯足全力要求客人帶他出場,以期在規模與營業額上一舉甩開後輩。
  
  雖說如此,可是若不是客人真的很喜歡葵,也不可能憑葵說幾句話就答應砸下重金。
  
  葵算是很有個性的人,不夠圓滑的個性讓他沒有吸引到很多客人。不過有少部分的客人卻愛上他獨特的個性,其中還有幾個身家雄厚的有錢上等客人。
  
  (願意替葵舉辦這樣的活動,這個客人一定很喜歡葵……)
  
  撫菜有些羡慕葵,雖然自己也有好幾個熟客,卻沒有一個客人對他這麼好。
  
  「撫菜,請問你準備好了嗎?」
  
  紙門外,葵派來的禿問著。
  
  「好了。」
  
  撫菜回答。
  
  (來這裏之後……第一次到大門外面……)
  
  撫菜從來沒想過要離開酒樓,走到大門外面。不過,一旦有機會外出又覺得好興奮,心也狂跳不已。撫菜要感謝葵特地邀請自己,甚至是附屬在自己房中的孩子。
  
  當娼妓們到吉原外面時,為了不引起騷動,必須學一般人一樣,穿上普通的衣裝。
  
  等一下會有接送巴士來接大家到屋形船,其實會被大眾撞見的時間不多。但是花降樓不愧是大型酒樓,每個參加花火大會的娼妓們都特地訂做了新的浴衣。
  
  平常撫菜的打扮是和服內衣配小袖和服,綁上寬大和服腰帶之後還得套上和服外衣。然而,現在身上只穿著簡單的一層浴衣,輕便到讓人有些不習慣。
  
  (不過,好輕鬆,好舒服呀。)
  
  撫菜很喜歡這身與平常大不相同的打扮,這也是難得的機會。
  
  長長的發絲分成兩束高高綰起,房裏的新造將平常綁在前方的腰帶拉到背後綁好,並拿出上面留白畫出天竺葵圖樣的圓扇替撫菜插在腰帶。
  
  接著大家便一起出發到葵的房間集合。
  
  航行于隅田川上的屋形船是觀賞煙火大會的上等船。
  
  四腳小桌上放滿豪華料理與酒。葵與撫菜,還有附屬在他們房間內的新造與禿,鷹村與工作人員們都坐在被他們包下的船上吃著宴席。離開吉原到外面世界的解放感讓他們放鬆不少,盡情地享樂著。
  
  煙火依序發射到夜空中,在船上觀賞更有臨場感。煙火咻地一聲沖向高空,接著爆發出絢燦的花朵,甚至變幻出不同的顏色。美得像一場夢。
  
  撫菜拍著手開心地叫著,雖然被鷹村斥責說沒有規矩,卻無損撫菜的好心情。
  
  可惜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
  
  最後一個煙火結束後,屋形船便緩緩駛向岸邊。
  
  面對隅田川的大型庭園一角,設有專門為今天晚上而搭建的臨時碼頭。以前這裏是搭乘旅遊船的地點,設備齊全。
  
  接送巴士等一會兒才開過來庭園的出口送他們回酒樓。
  
  離回去還有一些時間,大家在臨時碼頭周邊悠閒地納涼。
  
  難得能在外頭待上這麼長的時間,撫菜感到很滿足,他遠眺河川的另一頭。遠方的景色明亮美麗,是住在吉原時所無法想像的。
  
  葵也與熟客站在欄杆旁欣賞著這片景色。
  
  撫菜不想打擾他們兩人,默默地走開。
  
  「──什麼?」
  
  這時傳來鷹村與負責的年輕工作人員說話的聲音。
  
  「那還要等多久的時間?」
  
  撫菜歪著頭,靜靜地聽著他們說話的內容。
  
  「真是的……」
  
  鷹村深深地歎息。
  
  雖然沒有從頭聽到尾,不過撫菜還是大概掌握了狀況。
  
  (原來車子遲到了……因為安排的失誤,開到其他地方去。)
  
  而且車子卡在擁擠的車陣當中,大約一個小時之後才能到達。
  
  (這麼說,我還能在這裏探險一陣子囉?)
  
  也許到賣身期滿之前,就只有這麼一次到外面閒逛的機會了。
  
  撫菜偷偷離開碼頭,走到美麗的庭院。因為過了營業時間的緣故,這裏沒有其他人。本來想找葵一起散步,可是見到他與客人聊得正開心,撫菜便決定一個人前往。
  
  (他們感情真好。)
  
  那名客人完全迷上葵,這一陣子隔不到三天必定造訪花降樓。撫菜覺得葵也喜歡對方。
  
  只是不知道客人會不會替葵贖身?雖然感情不錯,可是很少有客人真的會替色子贖身。
  
  (真羡慕。)
  
  撫菜還沒有跟任何一個客人有那種真正交心的感覺。即使客人經常光顧自己,對自己也不錯。可是沒有人想將撫菜據為己有,帶他離開。
  
  贖身對撫菜來說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他並不是羡慕能夠離開吉原,而是希望能有個真心愛自己的人。
  
  (啊……)
  
  就在他胡思亂想地漫步在庭院中時,突然間不少水滴掉落在他臉上,撫菜忽地抬起頭。
  
  「下雨了……」
  
  離開碼頭已有一段時間。
  
  (得快點回去,要不然鷹村會罵人的。)
  
  撫菜回頭往碼頭走去,一邊慶倖這場雨是放完煙火之後才下。
  
  (不過……這裏是哪里啊?)
  
  沿著寬廣的庭院散步,沉醉於外面世界的景色,不知不覺撫菜走出了碼頭的範圍。而且,撫菜已經迷失方向,不知道庭院或碼頭究竟該往哪里走。
  
  (怎麼辦?)
  
  想找個人問路,可是走在大樓與大樓之間的路上,卻看不見任何路人經過。
  
  看似立刻會停下的小雨竟越下越大。被雨淋濕的浴衣,增加重量之後緊貼在身上,又冷又濕。漫無目的地亂走著,撫菜感到慌亂又迷惘。
  
  他想到附近的建築物裏找個人來問路,可是又缺乏貿然闖入的勇氣。
  
  此時撫菜看見了某間寺廟的石梯。
  
  比起那些很少見的灰撲撲建築物,寺廟讓撫菜更有親切感,也比較敢登門造訪。
  
  走上石梯,爬了幾階便是大門。進去之後地上鋪有石頭,盡頭偌大的建築物應該是本殿。
  
  撫菜一邊欣賞著石頭路兩旁的茂盛植物,一邊往本殿前進。翠綠樹葉被雨水洗淨灰塵,顯得光亮而美麗。
  
  (啊、好可愛的花!)
  
  狹窄的小道內側開著華美的紅色花朵,看上去仿佛是方才綻放在空中的煙火。
  
  撫菜被這紅色花朵深深吸引,完全忘記原先的目的,開始往花兒生長的地方走去。
  
  走過去之後發現那裏是寺廟附設的墓園。
  
  石頭路的兩旁矗立著許多氣派的墓碑。除了許多撫菜所熟知的日式墓碑之外,也有不少西式墓碑。
  
  「最愛的妻子之魂……長眠於此……」
  
  (最愛啊……)
  
  讀著該在墓碑上的文字,撫菜並不特別感到悲傷,反而覺得很羡慕。一抬頭,忽然察覺到附近有其他人。
  
  (啊……)
  
  剛好可以問路。
  
  突然安心下來的撫菜想打算小跑步過去問路。
  
  然而,就在撫菜快跑到那個人面前時,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因為那個人好像正在哭泣。
  
  (啊、好像不是。是雨滴吧?)
  
  那個人臉上的表情實在太過悲淒,使那些滴落在他臉上的水滴看上去像是眼淚。發現對方並不是在哭泣之後,撫菜松了一口氣。
  
  男人手上拿著一束百合花。看起來比撫菜大幾歲,相得十分俊美。年紀還很輕,長身玉立的他瀟灑好看。
  
  他站在墓碑之前,楞楞地凝視著墓碑。
  
  隨著男人的視線看向墓碑,撫菜發覺到一件不尋常的事情。
  
  雖然他手上拿著花,但其實已經有人放了一束很美麗的百合在墓碑旁。
  
  (怎麼一回事呢?)
  
  撫菜有些百思不解。
  
  更令撫菜感到奇怪的是,這個男人為何不撐傘,要淋著雨站在這兒呢?也許是他來掃墓的期間下誕雨才沒撐傘。不過,這樣淋下去很可能會感冒。
  
  撫菜忘了自己也沒有撐傘,一心地想著,要是自己有傘就可以替他撐傘。可惜,他碰巧沒有帶到雨傘。
  
  (啊、對了。我有圓扇……也算聊勝於無吧?)
  
  他想起插在衣帶上的圓扇,伸手到背後拿出扇子,接著默默走到男人背後,用扇子替對方遮雨。
  
  就在這個時候,男人仿佛察覺到撫菜的存在,倏地回過頭來。
  
  四目交接時,撫菜瞬間屏住氣息。
  
  站在近處更覺得這個人好看得驚人。白晰的肌膚配上高聳的鼻樑與薄薄的嘴唇。眉毛完美地彎曲,眼角卻略微下垂。整體組合有一種驕傲的氣質,卻俊美而吸引人。
  
  他用一種看著奇妙生物的眼神往下睥睨著。
  
  「呃……那個……」
  
  撫菜想問路,可是在他那冷淡、不,該說是可怕的眼神注視之下,完全發不出任何聲音。撫菜感覺得出來,對方為了他拿扇子幫忙遮雨的事情而責備他。
  
  (好可怕的人……)
  
  沒想到這麼好看的人卻這麼可怕。
  
  「啊……」
  
  看到撫菜始終不發一語,男人將手上的花放在墓碑旁之後,緩緩地邁開步伐準備離開。正要走過撫菜身邊揚長而去。
  
  撫菜這時才回過神來,慌忙之下,不小心伸手抓住男人的衣袖。
  
  (一定……要跟他問路才行!)
  
  「放手。」
  
  男人用低沉的嗓音命令著,撫菜不禁瑟縮了一下身體。
  
  他想甩開撫菜的手離開這裏,撫菜卻不肯鬆手。好不容易才看見一個人,不想輕易放棄問路的機會。
  
  但是撫菜的堅持卻換來皮肉之苦。隨著男人轉身的動作,撫菜身體失去平衡,木屐在淋濕的石頭上打滑。
  
  「啊!」
  
  撫菜想也沒想,立刻抓住身邊的人,可惜腳步還是無法取得平衡,突然一滑。
  
  下一秒撫菜便摔倒在地面上。
  
  (好奇怪……居然不怎麼痛?)
  
  「好痛……」
  
  呻吟聲讓撫菜抬起頭來。
  
  剛才的男人也摔在撫菜身旁。
  
  「啊!你沒事吧?」
  
  撫菜緊張地沖到男人身邊察看。這麼說來,剛才覺得快跌倒並閉上雙眼的時候,感覺到有人撐著自己。原來是他?是他在千鈞一髮之際幫了自己。卻害他一起跌倒了。
  
  男人坐起來之後看著撫菜。
  
  「你……」
  
  男人的聲調有些惱怒,撫菜忍不住縮了縮肩膀,下意識地覺得自己要挨打了。
  
  但是當他戰戰兢兢地張開雙眼,只見到男人一臉無奈地與撫菜對峙著。過一會兒他才伸出手,輕輕地梳理著自己的頭髮。同時透過手的空隙眯著眼看著撫菜。
  
  「怎麼?以為我會打你嗎?」
  
  「……」
  
  撫菜趕緊搖頭。這只是以前經常遭受暴力對待所留下的習慣動作。剛來花降樓的時候,鷹村常說這個動作給人的感覺很不好,叫撫菜儘快改掉。雖然撫菜盡力修正,可惜習慣一旦養成不太可能完全根除。所以,撫菜並不是真的認為對方會施加暴力才出現害怕的動作。
  
  「對……對不起!」
  
  撫菜的道歉讓他厭煩地瞥了一眼。這時撫菜發覺到他腳踝上因擦傷而流著血。
  
  「你受傷了!」
  
  「小傷而已。」
  
  「可是……」
  
  「不要再纏著我了。嗚……」
  
  一碰到傷口,他再次發出呻吟,看樣子不只是皮膚表面受到擦傷,連骨頭也撞傷了。
  
  (怎麼辦?)
  
  害他受傷了!得想個辦法,不能讓受傷的人就這麼坐在大雨中。
  
  撫菜焦急地環顧四周,看見一個小小的佛殿。
  
  撫菜找到寺廟裏的洗手亭,用裏頭的水清洗男人腳上的傷口,接著將他攙扶到佛殿中。
  
  即使是氣候炎熱的夏天,到了晚上,渾身濕透的狀況下還是讓人感到寒冷。不過在佛殿裏至少不必繼續淋雨,已屬幸運。
  
  一開始的時候男人要求撫菜別再糾纏他,但見撫菜並不理會,後來也就不多說什麼了。
  
  撫菜利用身上帶著的小手巾替他包紮傷口,輕聲地說:「不痛、不痛。痛痛飛走囉。」。男人聽到撫菜這麼說,露出了奇妙的眼神看著撫菜。
  
  「幹麼那樣念?」
  
  「這是讓疼痛消失的咒語啊。」
  
  「好幼稚。」
  
  男人不屑地說著。
  
  聽到男人的說法,撫菜並不感到生氣,反而有些驚訝。難道他沒聽人這樣對他說過?
  
  (這應該是很普遍的說法才對啊……)
  
  撫菜還以為大家小時候多多少少都聽家人這麼說過。
  
  不過,撫菜自己也沒聽家人對自己說過這個咒語。畢竟他的父母才不會在乎小孩受傷這種小事,他只看過鄰居的孩子受傷時被家人這麼安撫著。
  
  (也許他的家人也不曾為他念過咒語……)
  
  想到這兒,撫菜對這名陌生男子產生了莫名的親近感。
  
  「如何?有用嗎?」
  
  「怎麼可能有用?」
  
  一開口詢問對方便否認,而且他還小聲地說:
  
  「……你有點怪怪的。」
  
  「是、是嗎……」
  
  雖然他並不是第一個說自己怪的人,但撫菜還是受到了小小的打擊。
  
  「那個……」
  
  撫菜一開口,對方又冷冷地瞪了過來。
  
  可怕的眼神讓撫菜打了一個寒顫,但撫菜還是想表達自己的謝意。
  
  「剛才謝謝你救了我。」
  
  「我又沒有救你。」
  
  「可是……」
  
  你的確在自己失去平衡時幫了我一把啊。
  
  撫菜這樣說。然而,他卻回說:
  
  「那又如何?結果你還是跌倒了。」
  
  (原來如此……)
  
  對他而言,如果沒有阻止自己跌倒就不等於幫忙,撫菜總算瞭解到他的意思。
  
  (雖然,不太能認同他的想法。)
  
  因為事實上,多虧了他的幫忙,撫菜才沒有受傷。
  
  「那個……」
  
  撫菜不氣餒,繼續找話題與他攀談。
  
  「對不起,害你受傷,連衣服也髒了。」
  
  「衣服是你弄髒的。」
  
  「也對……」
  
  撫菜因男人冷淡的糾正又陷入沮喪,男人看見這樣的撫菜再度無奈地歎了口氣。
  
  「現在不用再提這些,反正我的衣服早就濕了。倒是你,沒受傷吧?」
  
  「我……我沒事!」
  
  撫菜大聲地回答著,他好高興,原來這個人擔心自己。從他救了自己這件事情來看,撫菜認為這個人雖然態度不佳,但其實是個很好心的人。
  
  撫菜覺得心慢慢溫暖起來了,甚至忘了濕透的浴衣所帶來的冰冷。
  
  這時,男人忽然圓睜著雙眼。
  
  「原來──你是男人?」
  
  「咦?」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撫菜嚇了一跳。他看了看身上,發現濕透的浴衣變得透明並緊貼在身體後,慌張地抱住自己。
  
  (我在遮什麼啊?好像沒有什麼需要遮的東西嘛……)
  
  沒想到會被誤認成女人。也許這頭長髮在外面的世界顯得醒目而奇特。客人說睡覺時長長的發絲流泄在枕邊,看起來煞是性感,撫菜便一直留到現在。
  
  問完之後,男人像是不甚關心撫菜性別似地別過頭。
  
  「找我有什麼事?」
  
  聽到男人的質問,撫菜才猛然想起自己找他的目的。
  
  「啊!對了,船……」
  
  男人緊蹙著眉頭。
  
  撫菜好著急,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他熱切地看著對方。
  
  「我,找你是想問路。這裏、是哪里?我得趕緊回到碼頭才行。」
  
  「碼頭?」
  
  男人雙眉之間的皺紋更加深了。
  
  「原來是個迷路的小孩……?」
  
  迷路的小孩。這樣的說法讓撫菜有些介意,但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即使自己有點娃娃臉,但該怎麼看也不像是小孩吧?
  
  「你想去哪里?」
  
  「……公園。」
  
  「公園?」
  
  「嗯,那個公園裏有個碼頭。大家都在那裏等著,我不快點趕回去會被罵死的。」
  
  「是不是面向隅田川,很大的庭院?」
  
  「正是那裏!」
  
  撫菜點頭如搗蒜。
  
  「你走了不短的距離。外頭還在下雨,你要冒雨走回去嗎?」
  
  「嗄?」
  
  外面雨勢依然不小。如果要在這裏暫時避雨,就算問了回去的路,還是有可能會忘記。撫菜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才好。
  
  現在鷹村可能正在大發雷霆,如果引起大騷動,回去後還可能被關起來處罰。撫菜知道自己越早回去越好,反正是盛夏時節,淋濕一點也無所謂。
  
  「我想等雨停了再回去……」
  
  一回過神,撫菜便已經脫口而出。不知為何,撫菜很想多留在這個人身邊一會兒,不想就這麼與他分手。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這位大哥,請問你住在附近嗎?這附近的建築物好壯觀,跟我住的地方完全不一樣……」
  
  撫菜很少對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說這麼多話。
  
  而不管撫菜怎麼努力找話題聊天,對方還是不太願意搭腔。
  
  這樣的態度使撫菜有些難過,覺得自己猜錯了,這個人其實並沒有那麼溫柔。一方面也開始擔心,是不是自己造成他的困擾,讓他生氣了。
  
  (表情好可怕喔……。不過他長得真漂亮。)
  
  不知不覺就會被他吸引過去。
  
  「對不起……我剛才打擾到你了。」
  
  「沒什麼,我正好要回去。」
  
  「那是很重要的人的墓嗎?」
  
  一問完,男人又惱怒似地瞪著撫菜。
  
  撫菜忍不住瑟縮了一下,讓男人看了更生氣。
  
  「可不可以不要動不動就那麼怕的樣子?我又不會打你。」
  
  「對不起……」
  
  他的怒吼讓撫菜更加膽怯。
  
  (原來他不喜歡別人問他那個問題……)
  
  撫菜後悔自己的魯莽,不該干涉別人的隱私。可能就是自己太不機伶,才會當了這麼久的色子,業績還是平平。
  
  「我……不是那個意思……」
  
  看見撫菜害怕的模樣,男人露出無奈的表情,然後心情煩躁地轉過頭去。
  
  「──那是我妻子的墓。」
  
  (妻子……)
  
  他的回答讓撫菜既開心又驚訝。沒想到他這麼年輕就結婚,而妻子卻已經過世。
  
  「這麼說……放在那裏的百合花是……」
  
  有人搶先一步在墓前放了百合花。
  
  「可能是我妻子以前的男友放的。」
  
  「以前的男友?」
  
  光聽到他簡短的回答就能猜到當中事情絕不單純,但是撫菜不便繼續追問下去。
  
  想到他所受的痛苦,撫菜有些心痛。他一定很愛他的妻子,所以才一臉沉痛地呆立在墓碑前。
  
  不光是打在他臉上的雨滴讓撫菜有他正在哭泣的錯覺,另一半的原因是因為他臉上的悲傷。
  
  想像到他所受的痛苦與寂寞,撫菜覺得呼吸仿佛也跟著沉重起來。
  
  撫菜心想,要是自己能做些什麼事,讓他心情好一點就好了。
  
  「請問……」
  
  撫菜想為他盡上一份心力。
  
  「為了向你賠罪,我願意以身相許。你覺得如何?」
  
  「嗄?」
  
  撫菜想安慰他的心。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只想到這個辦法。當然,色子是不允許跟客人以外的男人發生關係的,可是只要他們不說出去就不會有人知道。
  
  (客人們總是對我的身體讚譽有加。)
  
  撫菜的客人常常說,只要能與撫菜共度一晚就能忘記所有煩心的事。所以,雖然無法代替他死去的妻子,但是只要能夠取悅他,撫菜就滿足了。
  
  沒想到他聽了撫菜的提議之後皺著眉頭。
  
  「我最討厭這種無聊的玩笑了。」
  
  男人丟出這麼一句話。撫菜好想讓他知道自己不是開玩笑,是認真的。可是又說不出口。
  
  「雨停了。」
  
  說完,男人站起身。
  
  「啊、你的腳?」
  
  「已經不痛了。」
  
  他腳上的傷似乎沒有什麼大礙,撫菜很慶倖他的傷勢並不嚴重。
  
  他打開佛殿的兩扇門扉,看著外面。屋頂上還滴著雨水,但雨已經停了。
  
  (啊……)
  
  想到即將與他分開,撫菜忽然覺得好難過。
  
  「你不是趕時間?」
  
  撫菜點點頭。男人伸出手指著某個方向。
  
  「走出寺廟門口,從石梯那兒走下去,盡頭左轉,在第二個轉角處右轉。走到底再右轉……」
  
  撫菜努力地想記下所有的說明。
  
  「這樣知道了嗎?」
  
  「嗯……就是……先左轉,再右轉……」
  
  「第二個轉角才右轉。」
  
  重複說明時卻馬上被糾正。
  
  「第二個轉角右轉……然後……呃嗯……」
  
  只記到這裏的撫菜就說不下去了。男人再度說明,然後又問撫菜聽懂了沒有。
  
  撫菜還是沒信心能夠記起來全部的走法,而且男人瞪著自己的臉雖然俊美卻更顯得嚴肅可怕。於是撫菜點了點頭說:
  
  「謝謝你的說明。」
  
  男人點點頭示意撫菜出發,於是撫菜低垂著頭邁開腳步。
  
  (嗯……首先要離開這座寺廟。)
  
  撫菜一邊搜尋著記憶,一邊走著。
  
  雖說還是盛夏,但現在是晚上。走出佛殿之後吹著夜風還是有幾分涼意。撫菜下意識地抱緊自己,半濕不幹的浴衣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記得好像要在轉角這裏轉……)
  
  撫菜探頭探腦地看著四周,準備轉彎。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人從後方拎著他的衣領。
  
  「太誇張了吧?還沒走出去就又要迷路了?」
  
  是他的聲音。
  
  「啊……」
  
  聽得出他聲音裏的無奈,不過想到這代表他關心自己,撫菜欣喜地一回頭,竟有塊布從頭上罩下來,蓋住了撫菜。
  
  「這是什麼……」
  
  伸手一摸,原來是西裝外套。抬頭一看,男人身上只剩下一件襯衫。
  
  「我、我不怕冷!外套借給我的話,你會冷的。」
  
  「我不冷,你披著。」
  
  男人阻止了慌忙地想退還外套的撫菜,並伸手摸了撫菜的後腦。
  
  (咦?他摸我?)
  
  撫菜還以為他正摸著自己的頭,結果只是催促自己的一個無意的動作。
  
  「往這裏走。」
  
  男人率先邁開腳步,撫菜趕緊跟在後面。
  
  「對、對不起……我記憶力太差了。」
  
  「的確很差。」
  
  「啊!也不用說的這麼直接呀……」
  
  雖說撫菜也知道自己記憶力差,可是聽到對方直接贊同又忍不住回嘴。
  
  看見撫菜不悅地反駁,男人嘴角竟略略彎起。
  
  (咦?他笑了?)
  
  頭一次見他展現笑容,撫菜的心仿佛漏跳了一拍。好可愛的微笑,不過,這個微笑短暫到幾乎讓撫菜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沒多久他就又恢復到面無表情的模漾。
  
  不過,撫菜感覺他的腳步放慢了。
  
  即使只是自己的錯覺,撫菜還是覺得好開心。
  
  就在他們走出寺廟門口,往石梯走下去的時候。
  
  「他在這裏!」
  
  憤怒的聲音響起,撫菜抬頭看向聲音來源。
  
  酒樓的手下們正站在路的另一頭,他們是來找撫菜的。
  
  這幾個人一擁而上,用力抓住撫菜的手。
  
  「這臭小子!居然想逃跑?」
  
  他們氣憤地喊叫著,看樣子他們認為撫菜想要趁機逃跑。否則即使撫菜無法名列紅牌之位,他們也不敢對酒樓的色子如此無禮的說話。
  
  撫菜害怕地搖頭否認。他拚命解釋說自己沒有逃跑,但這些人一點兒都聽不進去,甚至揚起手想打人。
  
  (要被打了!)
  
  撫菜又下意識地瑟縮著肩膀。
  
  不過,他並沒有被打,因為有人比對方更迅速,抓起撫菜的肩膀拉往後方。
  
  回頭看見拉自己的人正是那個男人。他為了保護撫菜而上前一步。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糾紛,但是不應該沒問清楚就出手傷人。」
  
  (啊……)
  
  他再一次出手相救。發現這個事實,撫菜心中湧起一陣陣暖意。
  
  他果然是個好人,我沒猜錯!這個素眛平生,與自己並無肉體關係的陌生人,為了自己挺身而出與這麼多人為敵。
  
  第一次被人這樣保護著,他的好意讓撫菜高興到有些心痛。
  
  「你又是哪根蔥?」
  
  「該不會是他的情夫吧?」
  
  手下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難聽的話。
  
  「情夫?」
  
  「不、他不是!」
  
  男人滿臉驚訝地回問著,撫菜也急忙否認。不能害他被誤會,會替他帶來麻煩的。
  
  「他只是很好心的想告訴我路怎麼走而已。」
  
  撫菜沖到前面,雙手張開,努力地替男人說明。
  
  「是我不好,到處閒逛才迷路。後來為了躲雨才沒有立刻回到碼頭。他剛才正要帶我回碼頭。」
  
  手下們看著彼此。
  
  撫菜轉身拉下頭上的外頭。一瞬間好像身上的皮膚也被剝除似地難受,身體也突然感到寒冷異常。撫菜將手上的外套還給男人。
  
  「非常謝謝你!」
  
  撫菜朝他深深地一鞠躬,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不客氣……」
  
  看著那張困惑而美麗的臉孔,撫菜又覺得很依依不捨。沒想到竟然會對一個說不上幾句話的人產生這麼難捨難分的感覺。
  
  不過,他們能在一起的時間已經結束。
  
  「快走!」
  
  手下們粗魯地催著撫菜。
  
  「喂!」
  
  他發出聲音留住正要跟這些人離開的撫菜。
  
  這似乎是他第一次主動搭訕。
  
  「就這樣跟這些人回去,沒問題吧?」
  
  很高興他替自己擔心,撫菜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朝男人點了點頭之後跟著手下們離開。
  
  【2】
  
  接送巴士已將大家都接回去,撫菜坐進其他輛車子,回到花降樓。
  
  撫菜的失蹤似乎引起了不小騷動,一回到酒樓,鷹村就叫他過去嚴厲地訓話。
  
  酒樓的手下把墓園裏男人的事告訴了鷹村,鷹村對此不停地追問著。
  
  撫菜拚命地說明,他是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並不是計畫好要逃跑。雖然鷹村接受了撫菜的說詞,但是畢竟撫菜擅自行動造成大家不小的麻煩,算是很嚴重的過錯。必須被關在土牆倉庫一晚,以示懲戒。
  
  即使是夏天時節,晚上的倉庫依然寒冷難耐,但撫菜的心完全被那個陌生男子佔據。
  
  (他有點可怕,卻是個很溫柔的好人。)
  
  (他保護了我兩次。因我而受傷也沒有生氣地毆打我;不但告訴我路怎麼走,看我記不起來方向,還特地陪我一起走。甚至配合我走路的步伐,注意我是否感到恐懼。)
  
  即使他根本不想回答那些我問的問題,但還是好心的回應了我。
  
  撫菜知道再想下去也沒用,卻無法將他的身影趕出腦中。
  
  (算了,就這樣吧!)
  
  就算把這個不可能再相見的人放在心裏也沒有關係。
  
  撫菜知道,這輩子他都忘不了發生在這個煙火大會的晚上的相遇。
  
  一直到隔天被放出倉庫,撫菜都沒有入睡。出來之後他被帶到樓主的房間。
  
  打從被賣入花降樓之後,就再也沒來過這裏。
  
  撫菜好怕樓主會罵人,怯生生地坐在地上,不安地看著四周。
  
  塗成紅色的牆壁,讓嵌在木格子裏的磨砂玻璃窗,這個房間給他的感覺跟當初一樣不可思議。樓主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由上往下看著撫菜。
  
  樓主用一種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著撫菜。
  
  「你昨天晚上跟一個男人在一起,對嗎?」
  
  樓主的問題讓撫菜的心漏跳了一拍。
  
  「聽說是一個脾氣古怪,長相俊美的年輕人。」
  
  「……」
  
  這個男人指的就是在墓園遇見的陌生男人。難道他又因為幫助自己而被誤會了?是不是樓主因此而生氣了呢?
  
  「快回答!」
  
  在鷹村的催促之下,撫菜有些猶豫地開口了。
  
  「我們的確在一起……但是,我們足碰巧在那個墓園遇到的。」
  
  「墓園?」
  
  樓主頓感興趣地輕輕抬起眉毛。
  
  「然後呢?」
  
  頗感疑惑的鷹村看著自己,樓主也靜靜地等候著沉默的撫菜開口回答。撫菜無奈地從頭開始說明起。
  
  「那個……我真的沒有逃跑的意思,只是聽說接送的車子還有一陣子才到,想說到附近散散步而已。只是……沒想到後來竟然迷路。就在找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剛好看見那個男人……」
  
  「你們還直一是有緣吶。」
  
  樓主諷刺的語氣反而讓撫菜感到恐懼,難道樓主以為自己說謊?撫菜繼續解釋著,他知道一定要讓樓主他們接受自己並不是要逃跑的事實,否則會替那個男人帶來麻煩。
  
  「本來我想找個人問路,只是寺廟外面一個路人也沒有。我想寺廟裏應該會有人才走進去,結果就遇到那個人。」
  
  「後來你們一起躲雨,接著他不但告訴你路怎麼走,還替你帶路?」
  
  「就是那樣。」
  
  「沒想到一個初次見面的人會對陌生人這麼友善。」
  
  樓主的話讓撫菜倏地拾起頭,看樣子樓主還是認為那個男人是撫菜的情夫。
  
  「不、不是的。是因為我記憶力太差,記不起來路怎麼走,他看不下去才幫我的……」
  
  「我還聽說他在酒樓的手下面前挺身而出保護你,有這回事嗎?」
  
  「是。可是^他什麼都不知情,以為他們要打我,所以才保護我。」
  
  要是酒樓因此而責怪他的話該怎麼辦?
  
  「他沒有錯。」
  
  「看來……你似乎很喜歡那個男人。」
  
  被樓主說中心事,撫菜的臉頰一陣燥熱。
  
  「可……可是,是我一廂情願……」
  
  撫菜很想說那個人並不是自己的情夫,甚至連他姓誰名啥都不知道——只是個不會再見到面的陌生人,但不知為何胸口卻因此隱隱作痛。
  
  樓主笑笑地看著撫菜,這個笑容並不買是和藹可親的笑,比較像是看著有趣的事物那種高深莫測的笑容,撫菜只覺得不安逐漸地擴大。
  
  樓主然遞出一張照片給撫菜看。
  
  「這是……」
  
  撫菜難掩驚訝地發出叫聲。照片裏的人穿著學生制服,看起來比現在年輕許多,但他絕對是在墓園邂逅的那個人沒錯。
  
  (好可愛!)
  
  照片裏的他比現在的撫菜還要年輕。那時候的他五官已經很有大人樣,用可愛來形容或許不太恰當,但是與昨天的他相比的確稚嫩許多。
  
  撫菜忍不住嘴角漾出笑意,這時樓主開口了。
  
  「是他沒錯吧?」
  
  「呃……」
  
  撫菜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老實地承認。但是他知道自己剛才的反應等於間接承認,於是只能點頭。
  
  樓主拿回撫菜手中的照片,然後這麼說了。
  
  「他跟我算是有點關係。」
  
  「咦?」
  
  樓主的話讓撫菜好驚訝,沒想到從樓主口中聽到的會是這種回答。原來那個人竟然與樓主有關係。
  
  「請問……有關係的意思是……他是你的親戚?」
  
  話一出口便受到鷹村嚴厲的瞪視,因為尚未習慣使用敬語,撫菜常常被鷹村責說話不夠禮貌。
  
  「不,我應該說,他是您的親戚?」
  
  「嗯,算是吧。」
  
  樓主點點頭。
  
  (親戚啊……)
  
  也就是說樓主跟那個男人流著同樣的血液,可是他們長得不太像啊。撫菜懷著一絲疑問,仔細地觀察著樓主的臉孔。
  
  樓主同樣有著端正的五官,但是那個男人的臉孔看起來更加機伶。髮型也大不相同,加上年齡差距不小的緣故,他們兩人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俊美。唯一勉強算是相似的地方,便是同樣有著某種貴氣。
  
  (啊……)
  
  該不會樓主以為撫菜想招惹自己的親戚而不滿?
  
  (我也沒有這個意思啊!)
  
  撫菜正要開口解釋時,樓主搶先一步說話了。
  
  「要不要跟我玩個遊戲?」
  
  「遊戲?」
  
  這是一個很少在游郭聽到的字眼,撫菜不太懂樓主的用意,忍不住跟著念了一遍。
  
  「沒錯。」
  
  樓主點頭。
  
  「我希望你用身體引誘他愛上你。」
  
  「什麼?」
  
  樓主說的話讓撫菜越來越困惑。
  
  「用身體……引誘……他?」
  
  「要讓他對你愛到無可自拔。就像平常對付客人那樣,讓他品嘗你那淫蕩的身軀,然後成為你的俘虜。」
  
  「嗄?這……您在說什麼啊……」
  
  撫菜有些不知所措。他做夢都沒想到樓主竟會對他提出這種提議。因為這根本是不太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我、我做不到……像他那麼好的人,怎麼可能看得上我呢?」
  
  要用身體引誘他首先得讓他願意上床才行啊。
  
  撫菜不覺得那個男人會輕易地接受誘惑。在佛殿撫菜提議要以身相許時,他也是怒不可遏。
  
  然而,樓主又繼續說道。「如果你能做到的話,我就讓你恢復自由身。」
  
  撫菜更加震驚了。
  
  「自……自由?」
  
  「另外,我會取消你所有的借款。讓你離開吉原。」
  
  撫菜不可置信地看著樓主。
  
  無望被客人贖身的撫菜總以為自己得待在花降樓,直到賣身期限截止那天降臨。但是,現在有機會可以提早離開——
  
  (真的可以嗎?)
  
  撫菜並非不相信樓主會實現承諾,而是所有得事情都來得不太真實。何況,撫菜也搞不懂自己究竟想不想離開吉原。他知道,就算離開這裏,擁擠地住在狹小房子裏的家人也不會張開雙臂歡迎自己回家。吉原之外,沒有人等著自己。也沒有地方可以落腳。
  
  「請問……」
  
  獲得自由對撫菜來說與其說是高興或者是充滿希望的事情,倒不如說是一件讓他很困惑的事情。
  
  「你、不,您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到底是您的什麼人呢?」
  
  「這你就不用管了。」
  
  樓主不想回答撫菜的問題。撫菜戰戰兢兢地繼續提出疑問。
  
  「假設說……我做不到會怎樣?」
  
  「做不到的話嘛……你也得付出相對的代價唷。」
  
  樓主想了一會兒,開口回答:
  
  「乾脆把你賣到河岸見世(注2吉原裏較低等的妓院,位於河岸兩側,故以此稱。)好了。」
  
  「河岸見世?」
  
  撫菜不禁提高了聲量。
  
  「是。反正你當初進花降樓時就不符合我們的資格要求。」
  
  樓主說完便往鷹村的方向看了一眼。的確,當初樓主決定買下撫菜時,鷹村便表現出反對的態度。一直到現在都對撫菜很嚴格,不停挑剔著撫菜。撫菜也知道鷹村並不中意自己。
  
  (可是,我不想去河岸見世啊。)
  
  河岸見世對撫菜來說是個可怕的辭彙。被賣到那裏的話,必須待在比現在糟上許多倍的環境下賣身。不但無法選擇客人,客人的素質也非常不好。可能會被暴力對待,甚至染上性病。撫菜還聽說有很多娼妓被傳染性病而死亡。
  
  撫菜的身體微微顫抖著。他不想接受這麼惡劣的打賭,想拒絕樓主的提議。
  
  可是樓主卻說:
  
  「如果願意接受這個提議。我可以替你製造機會,讓你跟他見面。」
  
  聽到這句話,撫菜瞬間屏息。
  
  (可以——再見到他?)
  
  對啊。既然要引誘他,一定得再見面的啊!見不到面又怎麼跟他上床呢?
  
  察覺到這一點,撫菜的心噗通噗通地跳躍著。
  
  「如何?」
  
  樓主問。
  
  不但能將借款一筆勾銷,還能恢復自由身。接受這個遊戲還能夠再次見到那個人——這一點實在太吸引撫菜。雖然撫菜不覺得自己有成功的機會。但是他很想再見到那個男人。
  
  撫菜不知道為何樓主會提出這樣的提議,好像偷偷計畫著什麼的氣氛讓撫菜好害怕。他最害怕的是可能被賣到河岸去,畢竟撫菜沒有自恃能夠成功。
  
  接受這個提議就好像答應將靈魂賣給死神一樣。撫菜不知道為了再見到那個男人一面,有沒有必要犧牲到這個程度。
  
  然而,就在他想著這些的時候,嘴巴竟不由自主地開口回答了樓主。
  
  「我願意試試看。」
  
  撫菜自己也不明白答應的原因。
  
  樓主很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又露出那種高深莫測的微笑。他說:
  
  「很好。那麼——我給你一個忠告。」
  
  「忠告?」
  
  「請你隱瞞娼妓的身分。他很討厭以販賣肉體來賺取金錢的工作,覺得娼妓很骯髒。不想讓他討厭就別告訴他。」
  
  (骯髒?)
  
  這個形容讓撫菜覺得心痛。
  
  如果被他知道自己是色子,會讓他覺得自己很骯髒。
  
  (髒來我是骯髒的啊……)
  
  撫菜受到很大的衝擊,心情也變得好沮喪。
  
  不過,他能理解那個男人的想法。
  
  自己不但與眾多男人上過床——而且又沒有其他傾城那樣絕美的容貌。唯一可取的就是令人銷魂的肉體,連撫菜都覺得自己已非清白之身。
  
  既然如此,要怎麼做才能讓他愛上自己?
  
  「要怎麼引誘他,就得看你的『手段』囉。」
  
  樓主笑笑地說著。
  
  走出樓主的房間,撫菜拉上紙門並深深地歎息。他站在原地發呆,覺得自己好像答應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撫菜聽見房間裏傳來說話的聲音。
  
  「您真是的,別老是這樣玩弄別人嘛。」
  
  鷹村無奈地說著。
  
  樓主開心地笑了。
  
  「嗯……你覺得會有什麼結果?」
  
  「我不想參與您的遊戲。」
  
  「真無趣。」
  
  被鷹村斬釘截鐵地拒絕之後,撫菜感覺樓主彷佛露出了苦笑。
  
  「我很想知道那個討厭我,也輕視賣身工作的孩子。愛上我們酒樓的色子之後會是什麼反應。不覺得很有趣嗎?」
  
  「真是……您真是太瘋狂了。」
  
  鷹村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發展。」
  
  撫菜不太懂他們之間的對話是什麼意思,只覺得非常不安與恐懼。
  
  (怎麼發展?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
  
  聽到衣衫摩擦的聲音漸漸逼近紙門,撫菜慌張地離開樓主的房門。
  
  【3】
  
  與樓主談完之後過了幾天,撫菜來到位於仲町通盡頭處的岐屋,一邊吃著烏龍面,一邊等侯那個男人出現。
  
  樓主透過鷹村吩咐撫菜在這裏等候。
  
  (他說,等一下那個人就會來了……)
  
  一想到這兒,撫菜的心便狂跳不已。對這個打賭的恐懼已經被即將見面的緊張所掩蓋。
  
  (不過,為什麼他會來吉原呢。)
  
  剛才腦袋瓜有點轉不過來,所以忘了問鷹村——不過,撫菜想著,就算問了,鷹村也不會誠實告知。應該是樓主叫他過來的吧?還是……他是來吉原買春?
  
  (應該不會吧。他覺得娼妓很骯髒的啊……)
  
  話雖如此,討厭與會不會找娼妓根本是兩回事。撫菜的客人中也有那種嘴上說著討厭,瞧不起或是痛恨娼妓,卻三天兩頭就跑來吉原的人。
  
  (難道他也是這種人?)
  
  一想像到這個可能性,撫菜的心有一點難過。隨即又想,若他直一是這樣的人,也許會考慮光顧自己也不一定。撫菜因自己的想法而驚訝著。
  
  (啊……!)
  
  就在他胡思亂想時。正好看見有個男人走進店裏。
  
  (真的來了!)
  
  看見他穿過門簾走進來,撫菜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在人口處與幾名店員簡單地交談後,男人才走進店裏。他的視線就這麼落在如木樁般站在原地的撫菜身上。有些疑惑的臉很快地便換上驚訝的表情,撫菜覺得自己的心不停瘋狂跳著。
  
  (他記得我!)
  
  原以為那次短暫的相遇不會讓他留下任何印象,沒想到他竟然記得撫菜。讓撫菜好開心。
  
  (怎……怎麼辦呢?該不該跟他打招呼?)
  
  撫菜回想起初次見面時的感覺,懷抱著一絲不安對男人微笑著。
  
  「好……好巧啊。」
  
  這樣的臺詞會不會太過刻意?不過男人並未起疑,依然用很驚訝的表情開口說道。
  
  「……你怎麼會在這裏?」
  
  「呃……」
  
  被他這樣一問,撫菜才發現忘了事先準備一套答案來面對可能的質問。撫菜一聽說可以見到他就非常興奮、根本還沒有計劃好見了面之後的下一步該怎麼做。
  
  「嗯……那個……就是、我來吃烏龍面的啊。」
  
  男人的表情似乎更加困惑了。
  
  看就知道來這裏是要吃烏龍面,他想問撫菜的並不是這個。
  
  他歎了口氣。
  
  「你在這附近的店工作嗎?」
  
  「是——」
  
  差點要脫口而出的當下,撫菜趕緊停下。
  
  他討厭娼妓,不能誠實地告訴他自己的職業。而且,為了掩飾自己的身分,撫菜還特地換上了樸素的和服,梆好頭髮,就連衣帶也好好地系在後腰上。
  
  不想讓男人知道自己的職業,除了是遵守樓主的吩咐之外,不知為何,撫菜自己也不太願意讓他知道。
  
  「嗯……我……我在附近的水茶屋工作(注3開在路邊,販賣茶水或點心等。供人休息的店家。),現在……剛好是午飯時間,所以……」
  
  「原來如此……也對。吉原裏頭除了酒家妓院,也有很多其他的店。
  
  看樣子男人接受了撫菜的說詞。
  
  吉原算是紅燈區,但是不只有娼妓才居住在這裏。有很多小餐廳與水茶屋,專門提供在游郭或是妓院工作的人飲食。當然,在這些餐飲店家裏也有許多一般的店員。
  
  「你呢?來吉原做什麼。」
  
  撫菜刻意轉移話題。
  
  「有要好的女人?真看不出來你也會來這種地方。」
  
  撫菜好擔心,萬一對方乾脆地承認了自己的猜想該怎麼辦?臉上的笑容也然消失了。
  
  「我來找朋友。」
  
  男人有些不快地回答。
  
  「結果,他跟我說已經替我在這家店訂了位子,叫我來這裏吃碗面再回去。」
  
  「喔……有預約啊。」
  
  男人的話讓撫菜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雖然這家烏龍面店生意很好,但是預約一家算不上經典名店的小烏龍面店的位子,怎麼想都很不尋常。可能是樓主為了讓他與撫菜見面而預約的,而他竟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算是一個神經有點粗的人。
  
  「原來是這樣。」
  
  撫菜無法挑剔他的粗心,只好敷衍地這麼回答了。
  
  不過,幸好他不是來這裏找女人,撫菜多少松了一口氣。覺得不該擅自懷疑他。
  
  「啊、如果你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吃呢?為了謝謝你上次幫我,今天讓我請客!好不好?坐下吧。」
  
  「嗄……可是我……」
  
  撫菜抓住還在猶豫的男人的衣袖,硬將他安置在對面的位子上。
  
  男人再次歎息。
  
  「你再害我跌倒的話,我要生氣囉。」
  
  他一邊說著,一邊無奈地坐下。
  
  不知道為何男人改變心意,願意坐下一起吃面。撫菜覺得很開心。而且男人的表情並不像十分不情願的樣子,其實他還是一副冷淡的撲克臉,撫菜卻奇妙地覺得他並不討厭跟自己一起吃面。
  
  「你想點什麼?」
  
  「有什麼?」
  
  男人仿佛還有些猶豫地環顧著四周。
  
  「菜單在哪里……?」
  
  「在、在那裏。」    。
  
  撫菜指著一排掛在牆上,寫著菜名的板子。
  
  「怎麼會掛在那裏……」
  
  「我最推薦的餐點是豆皮烏龍面喔,其他口味的烏龍面也很不錯就是了。」
  
  撫菜笑容滿面地介紹著,男人又露出那種無奈的表情並歎氣。撫菜覺得打從兩人認識之後,就常常看見他露出這種很無可奈何的表情。
  
  那我就點那個吧。」
  
  「老闆,來一客豆皮烏龍面!還有一份稻荷壽司!」
  
  撫菜跟店員點菜。能夠暫時留住這個男人,撫菜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
  
  (啊……)
  
  點完菜坐回位子上,看到對面的男人時,撫菜發現他的額頭上滲出汗珠。
  
  「是不是覺得很熱。」
  
  撫菜用和服的袖子替男人擦去汗水。
  
  男人吃驚地抬起頭。
  
  「啊……抱歉。你流汗了,所以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沒有。」
  
  男人別過臉,撫菜因他反感的動作而暗自難過著。不過,仔細一看,他並不是討厭或者生氣,不知道是不是撫菜多心。他覺得男人的臉頰似乎微微泛紅。
  
  撫菜試探地繼續替男人擦拭耳朵下方到脖子之間的汗水。雖然男人的樣子有些驚訝。這次卻不再反抗。
  
  男人靜靜地讓撫菜擦汗,讓撫菜好開心。他好像並不討厭讓自己擦汗呢。
  
  「那天回去之後,那些人有對你動粗嗎?」
  
  男人的表情依然沒變。卻突然地發問。
  
  原來他一直擔心著煙火大會那晚的事情。
  
  撫菜壓抑著越來越欣喜的心,笑著回答說:
  
  「沒有,我沒事。那天真的很謝謝你。」
  
  雖然被關在地窖一晚,卻沒有被打。撫菜覺得一切都要感謝這個人。
  
  「那你呢?那晚之後有感冒什麼的嗎?」
  
  「沒有。你呢?對了,你應該不太會感冒,對吧?」
  
  「常常有人這麼說我。不過,我覺得我沒有笨到不會感冒……嗯、可能有一點點笨……」
  
  一面躲避著男人的視線,撫菜一面補充說:「可能而已……」 即使有客人說過笨到不會感冒聽起來很可愛,但是不知為何,撫菜還是無法因這個稱讚而開心。
  
  就在這個時候,店員為他們送上了豆皮烏龍面與稻荷壽司。
  
  男人興味盎然地看著裝在大碗中的豆皮。然後這麼說著。
  
  「這就是狐狸啊……(注4日文中,豆皮烏龍面的原文是狐狸烏龍面。)」
  
  「嘎……」
  
  男人的話好像他是頭一次看見豆皮烏龍面似的,撫菜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
  
  「你該不會是第一次看見這種豆皮吧。」
  
  撫菜圓睜著雙眼,不敢相信有人沒吃回醜皮烏龍面。難道他也貧窮到沒有錢吃鳥籠面嗎?
  
  (我也是,小時候根本沒錢吃就是了……)
  
  撫菜一直到成為花降樓的禿之後才第一次吃到豆皮烏龍面。是當時他服侍的傾城請他吃的,他真的沒想到世界上有這麼美味的食物。後來,豆皮烏龍面就成了撫菜最愛的食物。
  
  不過,這個男人看起來好貴氣,一點兒也不像窮人的樣子。
  
  (當然,世界上有很多表裏不一致的人。)
  
  有些客人看上去很紳士,但是一上床就變了個樣。撫菜經常遇到這種客人。
  
  (若不是因為太窮,為何他沒吃過這個食物呢?)
  
  「為什麼這種炸豆皮會被叫做狐狸呢?」
  
  男人詢問著。撫菜也問過傾城一模一樣的問題,所以他知道答案。
  
  「因為狐狸最愛吃的食物就是炸豆皮呀。」
  
  「是喔。那,這個呢?」
  
  男人指著放在撫菜面前的食物。
  
  「這個是稻荷壽司,就是把壽司放進炸過的豆皮中。有人說這個名字是因為狐狸是稻荷大神的手下而取的。」上
  
  「對了,好像有點像……。」
  
  「什麼東西像什麼?」
  
  「你很像狐狸。」
  
  「咦?真的嗎?」
  
  撫菜疑惑地歪著頭。
  
  (嗯,聽他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點像。)
  
  或許是自己那對又圓又微微上揚的眼睛有點像狐狸吧?
  
  「嘿嘿。」
  
  撫菜知道男人那樣說並不算是稱讚,但是他那樣說代表他有注意自己……也就是說,他可能對自己有點興趣,撫菜忍不住綻放出一朵微笑。
  
  「好了,快趁熱吃吧!別客氣。」
  
  撫菜催促著,一邊從筷筒裏取出一雙衛生筷給對方。這時撫菜忽然想起一件事。
  
  「啊、你知道嗎?可以用衛生筷做戀愛占卜喔。」
  
  「嗄?」
  
  「先決定好左邊或右邊是你或者喜歡的人,接著一邊祈禱。一邊拆開筷子。拆完之後看那邊留下比較大的部分,就代表誰的愛比較多。是你,或者是喜歡的人。」
  
  說完之後,撫菜才想到。
  
  (糟糕,他妻子已經過世了呀!)
  
  「對、對不起!」
  
  撫菜慌張地道歉。
  
  「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
  
  男人似乎並不介意撫菜的失言。他輕鬆地拆開衛生筷之後,開始吃起烏龍面。他的姿態優雅迷人,撫菜忍不住看得入神。
  
  話題告一段落,撫菜也開始專心地吃著壽司。
  
  (怎麼辦?)
  
  好不容易讓他比剛見面時更願意聊天,氣氛卻被我搞砸。都怪我,說出了不該說的話。他不生氣就已經很萬幸。
  
  (看樣子我的搭訕薄是失敗了……)
  
  撫菜難過地低垂著頭。
  
  剛吃完壽司,撫菜便看見一張紙出現在眼前。
  
  「這是……」
  
  接過來一看,上頭以鉛筆描繪著一隻正在吃稻荷壽司的狐狸。
  
  「哇!好可愛!」
  
  撫菜忍不住歡呼起來。這幅圖不但寫實,還給人一種溫暖又可愛的感覺。
  
  「你畫的真好。職業是畫家?」
  
  「不是。」
  
  「是興趣?不過,你畫的真的很棒,應該去當畫家的。」
  
  即使男人回說,他的畫功並沒有好到足以當上畫家,撫菜卻很替他感到惋惜。
  
  「我還有其他的工作。」
  
  「什麼樣的工作呢?」
  
  「家父過世的時候,我繼承了家業。」
  
  「啊……你父親……」
  
  那麼說,他還這麼年輕就失去了心愛的妻子與父親。
  
  (他一定感到很難過吧?)
  
  一想到這兒,撫菜便替他感到心疼,於是刻意語氣開朗地說著。
  
  「下次可不可以畫畫我?」
  
  「我不是已經畫了嗎?」
  
  男人的回答讓撫菜再度看著那張紙。
  
  「畫了?難道是這只狐狸?」
  
  撫菜還是希望他能將自己畫成人形。不過他畢竟足以自己為物件畫出這張圖,而且還畫得這麼可愛,撫菜依然很開心。
  
  「我不喜歡畫人像。」
  
  「為什麼?」
  
  「沒興趣。」
  
  「原來如此……」
  
  仿佛他的意思是說對自己沒有任何興趣,撫菜不免鹹到洩氣。然而,男人的聲音卻在他頭上響起。
  
  「你的表情變化還真多耶……」
  
  「咦?會嗎?」
  
  滿常有人說撫菜總是靜不下心的。
  
  「讓人看不膩。」
  
  他回答說。
  
  (被稱讚了!)
  
  雖然他這麼說並不算是稱讚,撫菜也不知道他真正的意思是什麼,但是看不膩這種說法畢竟不算壞事。撫菜開心地笑了。
  
  「但是……」
  
  撫菜看著這張畫,忽然注意到角落有一個署名。
  
  「這個名字要怎麼念呢?」
  
  「 (這個實在不知道怎麼打出來……^_^|||)」
  
  「冰瑞……這是你的雅號嗎?」
  
  曾經聽客人說過,畫畫的人通常會另外取一個與本名不同,帶有風雅意味的名字。
  
  「是啊。」
  
  「好酷喔。我可以叫你冰瑞嗎?」
  
  「隨便你。」
  
  你呢?冰瑞詢問著。
  
  「我?」
  
  「你叫什麼名字?」
  
  原來是問名字啊?看來他果然還是對自己有那麼一點點興趣。否則對一個不想多認識的物件,應該連名字也不想知道才對。撫菜心情由陰暗轉晴朗。
  
  不過,撫菜正在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自己這個代表便便草的名字告訴他。想告知本名。又覺得也不太喜歡七生這個因為排行第七就隨便取的名宇。
  
  「如果不想說的話沒關係……」
  
  冰瑞以為撫菜的遲疑是因為不想告訴他。撫菜慌張地搖頭。
  
  「不是不想說。只是……我的名字不是很好聽,所以……」
  
  「到底叫什麼呢?」
  
  「我叫撫菜。撫摸的撫,蔬菜的菜。」
  
  「撫菜……」
  
  冰瑞重複念了一次。從冰瑞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撫菜忽然心跳加速。
  
  「很適合你。」
  
  「嗄?」
  
  雖然自己真的很適合這麼不起眼的名字,但是也不應該當面這樣說啊。
  
  「反正我就是很像薺菜!」    ,
  
  撫菜忍不住這樣說,並且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傻瓜。你想錯了。」
  
  「咦?」
  
  「這個名字還有其他的含意喔。」
  
  「什麼含意?」
  
  「你不知道?」
  
  撫菜點點頭。他滿心期待著冰瑞接下來的說明。
  
  然而,冰瑞卻壞心眼地歎了口氣。
  
  「我不告訴你。」
  
  「什麼?為何說一半就不說了?」
  
  不管撫菜如何抗議,冰瑞就是不肯說出撫菜這個名宇的真正含意。
  
  「你自己查吧。」
  
  冰瑞急忙從椅子上站起身。
  
  「啊,這張畫……」
  
  「送你。」
  
  冰瑞對想退還畫的撫菜這麼說著。
  
  「真的壁送我?」
  
  「隨便畫在紙上的畫而已,值得這麼高興嗎?」
  
  「當然高興!」
  
  撫菜將畫抱在胸前。
  
  「謝謝你!」
  
  不知為何,冰瑞呼吸為之一窒,隨即轉過身,就這麼走向出口。撫菜也慌忙地跟在他後面。
  
  在結賬櫃檯前想拿小包包時,撫菜卻發現不太妙的事情。
  
  「不、不見了……」
  
  原本放在衣袖中的小包包竟然失去蹤影。不知道是忘了帶出來,還是掉在什麼地方了。撫菜拼命地找著衣領與袖子之間,衣帶也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他楞楞地站著。
  
  這時站在撫菜身旁的冰瑞靜靜地遞出一張紙鈔。
  
  「啊、那個……」
  
  冰瑞付清面錢,走出店門口。
  
  撫菜再次追了出去。
  
  「抱歉……我明明說要請你吃面的,卻忘了帶錢……」
  
  撫菜揪住冰瑞的衣袖忙不迭地道歉。
  
  「我會還你錢的。」
  
  「不用了。」
  
  「不行!該怎麼拿錢給你。你還會再來吉原嗎?」
  
  還有機會再見嗎?
  
  撫菜最想知道的是這件事。
  
  「不一定。」
  
  「那我送去給你吧!告訴我你家地址……」
  
  「我都說不用還了。」
  
  「可是……」
  
  令撫菜很惋惜的是。雖然岐屋位於仲町通最盡頭,但是吉原本來就不算寬闊,一邊說話一邊走著,沒多久便看見了吉原大門。
  
  撫菜下意識地抓緊冰瑞的袖子想將他留下。
  
  現在他的腦子裏完全忘記樓主交代過要引誘冰瑞的事情,只知道自己不希望他離開。
  
  「真的不用介意。」
  
  撫菜知道他是出於善意才說不必還錢,可是這麼一來,兩個人之間便失去了交集。一想到這兒,撫菜不禁淚眼婆娑。
  
  「再見。」
  
  到了大門,冰瑞開口說再見。
  
  「那個……我午餐通常都是在剛才的面店解決,如果……你來吉原的話……」
  
  撫菜無法繼續說下去。
  
  他只能抬起頭望著冰瑞,而冰瑞倏地伸出手。也許是表情相當柔和的緣故,看見冰瑞伸出手,撫菜竟然不會鹹覺到過去那種害怕被打的恐懼。
  
  (啊……)
  
  冰瑞大大的手撫摸著撫菜的頭。
  
  從來沒有人像冰瑞這樣撫摸自己的頭,撫菜覺得好舒服。這種厭覺大概就跟被搔喉嚨而感到愉快的貓是一樣的。
  
  真希望他一直一直摸下去。
  
  可是冰瑞的手還是離開了。
  
  他走出大門,回到外面的世界。撫菜覺得很難過,不知道會不會從此再也見不到冰瑞。
  
  「下次見面時,我一定會還你錢的!」
  
  撫菜對著冰瑞的背影大聲喊著。
  
  「我會等你的!」
  
  慢慢地走下衣紋阪(注5吉原大門與日本堤之間的坡道)的冰瑞的身影逐漸縮小。
  
  撫菜一直目送著冰瑞離去,直到看不見為止。
  
  (能不能再見到他呢?)
  
  他可以直接叫他冰瑞。
  
  一定還有機會叫他名字的,一定。
  
  (他還摸了我的頭。)
  
  回想起方才被摸頭的鹹覺,撫菜的心充滿許多溫暖。同時又感到好難過。
  
  (他一定會再來的。)
  
  撫菜在心中默默地說著,一邊緊緊抱住冰瑞送的畫。
  
  【4】
  
  那之後,撫菜風雨無阻地每天到岐屋等待冰瑞出現。
  
  雖然冰瑞很可能不會再來這裏,撫菜卻不想放棄。只要繼續等待。他與冰瑞之間便還有某種聯繫存在——希望尚未完全破滅。
  
  可是等待的日子持續了一陣子之後,等待冰瑞前來似乎變成了單純的習慣而已。
  
  ——如果你還是無法等到他,那麼這個打賭就算你輸了……
  
  鷹村這麼說著,撫菜彷佛看到河岸見世的影像在眼前打轉。會不會從此再也見不到冰瑞,直接被賣到河岸見世去?撫菜並不後悔與樓主打賭,卻壓抑不了恐慌的情緒。
  
  就在他心慌意亂時,冰瑞再次出現在岐屋。
  
  ——我不是特地來找你。
  
  冰瑞有些靦腆地說著,並在撫菜對面的位子坐下。
  
  ——我來這裏是想好好做一個了結,讓你將上次的面錢還給我。
  
  撫菜欣喜若狂,簡直像在夢境裏一樣。    。
  
  就算他是來要回面錢也沒關係。即使他上次不斷強調不需要歸還,又突然改變心意讓撫菜感到有些奇怪也罷。
  
  然後,他說:
  
  ——好巧喔!
  
  撫菜覺得也許要回面錢只是他來這裏的藉口。
  
  但真正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呢?真的是偶遇?來找樓主,或者是有其他事情來吉原才順便來找自己?還是只是想來吃碗烏龍面?還是……
  
  撫菜太過害怕以致於無法開口詢問原因,兩個人就這樣又在岐屋見了好幾次面。
  
  他們沒做什麼,只是面對面坐著吃烏龍面。
  
  必須隱瞞身分的緣故,許多話題都不能對冰瑞提起,撫菜只好不斷地找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與冰瑞聊。
  
  ——你的話題還真不少吶。
  
  冰瑞不可思議地對撫菜這樣說著,同時也持續回應著撫菜丟出來的話題。
  
  (冰瑞總是很有耐心地聽我說,我才敢一直聊下去嘛。)
  
  雖然冰瑞很少說話,但撫菜知道他很專注地聽自己說話。他臉上的表情隨著撫菜的話題而改變著。注意著冰瑞表情上的細微變化讓撫菜感到很有趣。見面的次數多了之後,撫菜更能掌握冰瑞的表情有哪些變化。
  
  吃完烏龍面,撫菜都會送冰瑞走到大門。
  
  他們偶爾會順路走到吉原神社抽抽籤,或者是到賣飾品的小店逛一逛。
  
  冰瑞彷佛看穿了撫菜想拖延道別的時間的用意,總是溫柔地陪伴著撫菜。有時候還買梳子或發簪送給撫菜,撫菜房內的抽屜櫃裏頭已經裝滿各式各樣的小飾品。
  
  在大門道別時,冰瑞總是說:
  
  「下次見!」
  
  接著,他會摸一摸撫菜的頭。撫菜好愛這樣的親密動作,一開始冰瑞只有在道別的時候才摸頭,最近也會在其他時間摸頭。
  
  冰瑞既不是客人,也沒有與撫菜上床,卻買禮物並摸著撫菜的頭。撫菜覺得冰瑞真是個好人,跟那些只想要自己的肉體的客人完全不同。冰瑞看到了自己除了身體以外的東西。
  
  對撫菜來說,與男人上床之後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不管是河岸見世的事情,或者是打賭的事情,甚至其他的一切事物都不重要。就算沒有特地做些什麼,只要能跟冰瑞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事。
  
  (如果他可以對我笑一笑就更棒了。)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撫菜想好好地欣賞冰瑞對著自己綻放出的笑容。
  
  (為什麼他不愛笑呢?難道……還忘不了死去的妻子?)
  
  撫菜很想好好地安慰冰瑞,可是他很清楚這一天永遠不會來,因為冰瑞看起來像是很討厭被安慰的人。
  
  只要能見面,撫菜就滿足了。因為即使兩人沒有親密關係,冰瑞還是一樣對自己好溫柔。
  
  同時,撫菜也對自己的幫不上忙而感到心酸。
  
  兩種不同的情緒在撫菜心中不斷翻騰著。
  
  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你打算跟冰瑞玩這辦家家酒的遊戲到什麼時候?
  
  樓主叫來撫菜,這樣對他說。
  
  通常只有在與冰瑞見面的日子會被樓主召喚。
  
  撫菜不太喜歡到樓主的房間。這裏是當初他被賣到花降樓的地方。總覺得像是來這裏接受盤問的。不,應該說他就是來被盤問的沒錯。
  
  樓主會問他今天與冰瑞聊了些什麼,進展如何之類的問題。
  
  雖不明白為何樓主這麼想知道自己與冰瑞之間的相處情形,但撫菜還是如實回答了一切。樓主也不忘叮囑撫菜,別忘了當初要他接近冰瑞的目的。
  
  ——如果再沒有進展,一樣算你輸。
  
  撫菜認為隨便就說是自己輸了實在很惡劣。但是身為色子無法反抗樓主的命令。
  
  ——我已經跟紫乃多講好了,這個讓你在需要的時候使用。
  
  說完,鷹村拿出一張很像小折價券的紙遞給撫菜。
  
  只要拿出這張紙就能租到一個房間。
  
  表面上,吉原地區並沒有所謂的愛情賓館存在,事實上有少數幾家業者暗中經營著。娼妓與色子們被關在各自歸屬的妓院中。禁止私自接客。但是,生活在吉原地區的人並非全都從事色情業。才會有這些愛情賓館。紫乃多便是其中的一家。
  
  (跟他……去愛情賓館……?)
  
  聽起來很超現實。
  
  不是撫菜不想與冰瑞上床,他很願意這樣做,而且再這樣下去會有一種無法幫到冰瑞的愧疚感。再說,撫菜一點兒也不想被賣到河岸見世。
  
  但是冰瑞會想與自己上床嗎?
  
  而且,撫菜有一種預感,如果兩人有了肉體關係,那他們的友誼也將化為泡影。撫菜認為,要是能夠像現在這樣保持普通朋友的關係,然後偶爾見個面、聊聊天就好。
  
  收下折價券的撫菜依然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懂自己究竟想怎麼做,心裏像是有千頭萬緒般慌亂。
  
  撫菜今天也來到了岐屋。
  
  (他今天會來嗎?)
  
  不管前一天過得有多糟,只要想到隔天也許能夠見到冰瑞,撫菜便能還忘所有的疲勞。
  
  之前騙冰瑞說在水茶屋工作,因此每次來岐屋,撫菜都特地換上樸素的和服,以及搭配和服用的圍裙。
  
  冰瑞對撫菜所說的還言沒有絲毫懷疑。
  
  「咦?這不是撫菜嗎?」
  
  快走到岐屋時有個人叫住了撫菜。一回頭。撫菜看見其中一個客人——角田站在身後。他慢慢地走近撫菜。
  
  「這樣的打扮真不像平常的你。原來晚上衣飾華麗的傾城,到了白天卻穿得像水茶屋的女服務生啊。」
  
  「嗯……有點事所以才穿這樣……」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撫菜顯得手足無措。
  
  「這個打扮好新鮮、好吸引入啊。對了,為什麼這麼早出現在這裏?」
  
  對晚睡的娼妓們來說,這個時間才正是要起床的時間。
  
  「那個……我想來這裏吃烏龍面啊。那角田先生呢?」
  
  「嗯、我也是有點事晴……」
  
  角田不肯說出真正的原因,可能是來找其他妓院的娼妓吧?即使屬於不同的妓院,娼妓們依然不太喜歡客人劈腿。但撫菜的客人當中有許多任意劈腿的人。
  
  撫菜面帶微笑,假裝沒有識破角田的尷尬。
  
  「沒有想到你居然喜歡在這種大熱天吃烏龍面上
  
  角田看了岐屋的門簾一眼。
  
  他說得沒錯。雖然快要邁入十月,現在的氣溫依然偏高。讓人不太可能會挑正中午來吃熱騰騰的面。
  
  角田的額頭滲著汗珠,撫菜發現後以袖子替角田擦汗。然想起,之前也是像這樣替冰瑞擦汗。
  
  我想起來了,之前名代說這陣子你都在這家店吃午餐。這家烏龍面有這麼好吃嗎?」
  
  「還好啦。」
  
  撫菜故意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還是說,你約了情夫在這裏碰面?」
  
  「我、我沒有!」
  
  撫菜趕緊搖手否認,慌張的態度反而招人懷疑。平時的撫菜總能冷靜地對應客人許多問題,然而遇到了與冰瑞有關的問題卻無法輕鬆地帶過去。
  
  「真的沒有?最近你似乎變得更漂亮了,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好事,讓我有點嫉妒呢。」
  
  「真的沒有……」
  
  撫菜又忍不住表現出真實的情緒。照理說,聽到客人這麼說的時候,身為色子應該要假裝吃醋,或者裝成因客人吃醋而感到開心的模樣才對。
  
  (不但沒有發生什麼事,冰瑞甚至算不上是情夫呢……)
  
  與冰瑞之間不是色子與情夫的關係,不需要因此感到心虛。
  
  「過幾天我會登樓,很想好好地品嘗你那美妙的身體。」
  
  「那我等著您來。」
  
  撫菜燦爛地微笑著。
  
  就在這個時候,後面有個人用力抓住撫菜的肩膀,拉著他往後退。
  
  「啊!」
  
  一回頭撫菜忍不住驚叫,原來抓他的人是冰瑞。
  
  撫菜開心地笑了,但冰瑞臉上的表情卻十分僵硬。
  
  「這個人是誰?」
  
  冰瑞開口問道。聲音像是從地底傳出來一般低沉。這時,撫菜才發覺,冰瑞出現的真不是時候。
  
  「咦?他也是你的客人嗎?」
  
  角田插嘴問道,冰瑞聽了蹙起眉頭。
  
  「客人?你是水茶屋的客人?」
  
  「啊……嗯……」
  
  撫菜的回答一定讓角田覺得很奇怪。但是,角田不愧是冶遊花街的老手,可能是看出了一些端倪,或者不想惹出麻煩。最後他只匆匆地說:「對不起,我趕時間先走了。」隨即離開了他們。
  
  冰瑞眼神冰冷地望著撫菜,嚇得撫菜不自覺地想往後退。最近的冰瑞一直都很和善,很久沒有顯露出冷淡的態度。
  
  撫菜知道冰瑞正在生氣,卻不知他為了什麼而生氣。
  
  難道是他知道其實角田是自己的恩客?
  
  (可是……角田先生並沒有明確地說出口啊。)
  
  冰瑞不知道撫菜是色子,自然也不可謂知道角田是撫菜的恩客。他們剛才只是站著說話,也沒有做出任何過分親密的動作。只要冰瑞沒聽到他們說話的內容就沒事。
  
  「那個……」
  
  懷著一絲不安,撫菜伸手拉了拉冰瑞的衣袖。
  
  「走吧。」
  
  撫菜拉著冰瑞往面店走去,但是冰瑞卻甩開撫菜的手,轉頭就走。
  
  「咦?」
  
  撫菜搞不懂,為何冰瑞還沒吃面就打算離開。
  
  「等等……」
  
  撫菜趕緊追了上去。他跑到快步往大門方向走去的冰瑞身邊,使勁地抓住他。
  
  「等等!為什麼要走?」
  
  「心情不好。」
  
  聲音裏很明顯地聽起來不太高興,但是撫菜實在不懂冰瑞心情變差的理由。
  
  「可是,你還沒吃面啊!」
  
  「膩了。」
  
  「……!」
  
  簡單的一個回答,聽在撫菜耳中仿佛是在說他已經對撫菜厭煩了的意思。
  
  (不是……他說的是已經吃膩烏龍面吧?)
  
  每次來吉原都吃同一家烏龍面,難怪冰瑞會覺得膩。而且,最近冰瑞一個禮拜來三次。
  
  「那,我們吃別家吧?我知道其他好吃的餐廳喔。」
  
  「我不餓。」
  
  「那、那這樣好了,一起喝個茶,好嗎?」
  
  「你一個人喝吧。」
  
  冰瑞的口氣愈發冷淡,讓撫菜好驚訝。
  
  撫菜不知道為什麼冰瑞突然變得這麼冷淡。他一直以為即使冰瑞對他的態度並不算很友善,但至少不討厭中午一起吃飯,然而現在態度卻變成如此疏離。
  
  (難道他不想跟我一起吃飯?)
  
  撫菜想問又問不出口,眼淚已經在眼睛裏打轉。
  
  (他討厭我了?雖然……打從剛認識的時候就不覺得他喜歡我,但是……)
  
  原本以為經過這陣子的相處,他已經不那麼討厭我了……
  
  (為何突然變成這樣?)
  
  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要怎樣才能讓他喜歡我呢?
  
  這時,撫菜想起了鷹村提過的「紫乃多」。
  
  「那麼……要不要找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坐坐?」
  
  「只有我們兩個人?」
  
  正要邁開腳步往前走去的冰瑞似乎因此而停下腳步。
  
  事後回想起來,也許冰瑞會停下腳步只是因為撫菜的提議讓他感到困惑。不過,在撫菜眼中看來,仿佛看到一線希望。
  
  (冰瑞果然是一般的男人……)
  
  到現在為止維持著純見面,沒有上床的關係。撫菜多少有點失落,卻也開心於這樣的關係。因為他不需要靠上床才能見到冰瑞。
  
  如果冰瑞願意碰自己的身子固然很高興,但撫菜竟感到有些心痛。
  
  不過,只要能留住冰瑞,其他都無所謂。
  
  「走吧!」
  
  「喂!等一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是哪里?」
  
  撫菜強硬地拉著冰瑞的手往前走。
  
  「這是哪里……」
  
  撫菜領著疑惑的冰瑞,走上紫乃多的二樓。
  
  撫菜也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店。
  
  (雖然經營的內容與酒樓相差無幾,但是環境與花降樓完全不一樣……)
  
  拉開紙門後,撫菜環顧起這間房間。與酒樓一樣是和室,裝潢卻十分普通。既沒有塗成紅色的牆壁與紙門,連床鋪都是純白色。比撫菜在花降樓內的房間狹窄,裝潢看起來很廉價。然而,這樣的風格卻讓撫菜想起位於平民住宅區的家,倍感溫馨。
  
  外面的陽光透過鑲在窗上的紙照射進來。
  
  (對了……好像是第一次在白天做呢……)
  
  花降樓白天並未營業,也沒有客人會為了撫菜整天泡在酒樓不回家。
  
  撫菜拉著呆立在原地的冰瑞走進房內,順手將門關上。
  
  「坐吧。」
  
  請冰瑞坐下之後,撫菜脫下圍裙,準備解下腰帶。
  
  冰瑞伸手阻止撫菜的動作,撫菜抬起頭,只看見冰瑞的眼神冰冷得叫人不寒而慄。
  
  「你對誰都這麼做嗎?」
  
  「咦?」
  
  撫菜圓睜著雙眼。
  
  「你也對剛才的男人寬衣解帶嗎?」
  
  「呃……」
  
  撫菜下意識地搖頭。他覺得要是回答得不好,冰瑞很可能會轉頭就走。
  
  「沒有……」
  
  雖然角田的確是撫菜的客人。但如果冰瑞問的是有沒有帶角田來愛情賓館,那麼這個回答也不算是說謊。
  
  撫菜想盡可能地誠實面對冰瑞。他希望對冰瑞說的謊言越少越好。但是,他的身分絕對不能讓冰瑞知道。
  
  「那他是誰?」
  
  「……」
  
  「你說他是水茶屋的客人,真的嗎?」
  
  如果照實說角田不是水茶屋的客人,冰瑞一定會質問為何剛才要說謊,或者問角田到底是誰。
  
  於是,撫菜只好點頭回應。
  
  「只是一般的客人,為什麼要跟他卿卿我我?」
  
  「沒有啊……」
  
  撫菜搖頭。剛才明明只站在路旁說了幾句話,不記得有跟客人做出什麼逾矩的行為。
  
  「你明明替他擦汗,還說說笑笑的。」
  
  「這樣哪算卿卿我我啊!」
  
  撫菜的驚叫換來冰瑞嚴厲的注視。
  
  這種程度的動作,即使對方不是恩客也會做。並沒有跟客人接吻或者是擁抱。
  
  撫菜怎麼想也想不通,為什麼這種程度的接觸會讓冰瑞不高興。
  
  疑惑的撫菜此時忽然想起鷹村說過的話。
  
  --你對所有人都太過親近,常做出很親密的動作。身為傾城,必須要與客人保持一定的距離。
  
  難道冰瑞是想說這件事?說我跟客人--男人太過親近?
  
  可是為什麼冰瑞這麼介意呢?
  
  「有點奇怪……」
  
  「奇怪?」
  
  該不會是那樣吧?撫菜心想。撫菜沒有實際的經驗,但是長年生活在游郭,看過許多真實例子,他心中有了一個猜測。
  
  (若是真的就太好了--可是……)
  
  「因為……你的態度好像在吃醋……」
  
  撫菜一說出口,冰瑞立刻大聲反駁。
  
  「我才沒有!」
  
  他的反應讓撫菜訝異地睜大雙眼。
  
  「我想說的是,那樣的行為簡直與娼妓沒兩樣。」
  
  冰瑞的回答深深刺痛了撫菜的心,這代表冰瑞很厭惡娼妓這種行業。
  
  (原來,他並不是在吃醋啊……)
  
  撫菜的呼吸仿佛被勒緊了一樣不順。因為自己的確如冰瑞所言是個娼妓,無法反駁些什麼。
  
  「那個……」
  
  懷著戒勝恐懼的心情,撫菜還是問出了很想問冰瑞的問題。
  
  「你……就這麼討厭娼妓嗎?」
  
  「沒錯。」
  
  「為什麼……?」
  
  「為什麼?」
  
  冰瑞聞言又惡狠狠地瞪了撫菜一眼。
  
  「還用問嗎?像那種能對著每個人說出我愛你的謊言,跟每個人都能上床,以身體換取金錢的人最差勁了。」
  
  「可是……」
  
  「那種人絕不可能有真心存在。」
  
  從心底徹底感到輕蔑的臺詞。聽到這句話,撫菜的心受到的打擊就像被刀猛力刺傷一般,痛到幾乎要掉下淚來。
  
  「他們也有真心!」
  
  衝動地說完,撫菜慌亂地補充說:「我認為啦……」。他沒有多餘的心力考慮這樣說會不會讓冰瑞更生氣,或者是開始懷疑自己的身分,他就是想說出真實的感覺。
  
  當上色子之後,也曾經看過許多為情所苦的色子。他們的感情絕對是真的,並非虛假。而且,就連撫菜自己也一樣……
  
  「娼妓也會愛人的啊。即使會對客人耍一些手段,但是還是會真心喜歡人的……」
  
  「你想替他們說話?」
  
  被冰瑞一瞪,撫菜有些害怕,但還是努力地想表達自己的想法。
  
  「因……因為……娼妓也是普通人啊,一旦愛上某人,那種心情也跟大家一樣的!就像我……」
  
  脫口而出真實的心情。
  
  「很喜歡冰瑞一樣……」
  
  話一說出口,便沉甸甸地打在撫菜的心上。他現在才明白一直懸掛在自己心上的名字是誰。
  
  「喜歡……?」
  
  冰瑞跟著複誦了一次,他滿臉驚訝地低頭看著撫菜。
  
  或許冰瑞不喜歡聽人直接說出喜歡他的話,撫菜也害怕一旦說出口會改變目前的關係,但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畢竟這就是自己最真實的心情。
  
  「我一直很喜歡冰瑞,請你不要走……」
  
  「撫菜……」
  
  冰瑞困惑地喊著撫菜的名字。
  
  「我不想讓你走……如果不願意和我上床也沒關係,我就此不會再邀請你。可是……就這樣與你分開的話……」
  
  以後一定無法再見面。冰瑞不會再來找我。這樣一來,等於直接斬斷了兩人維繫在冰瑞心血來潮的拜訪上的微弱關係。
  
  「如果我做了什麼讓你生氣的事情,我願意道歉!」
  
  撫菜拚命地表達著,眼淚也跟著奪眶而出。
  
  「別這樣……別哭啊……」
  
  冰瑞語氣慌張地安慰著,撫菜用衣袖擦去眼淚,但是眼淚卻不聽話地一直掉下來。
  
  「都叫你別哭了呀……」
  
  「對……對不起……」
  
  撫菜將頭埋進冰瑞的懷中啜泣著,不敢讓冰瑞看見自己哭泣的臉。他試著不再哭泣,卻怎麼也停不下來。尤其是想到這次也許是最後一次見到冰瑞,就更加悲不可遏。
  
  真拿你沒辦法……冰瑞很困擾似地說著。但是他的語氣意外的溫柔,撫菜忍不住抬起頭注視著冰瑞。
  
  冰瑞比撫菜還快一步地用力環抱著撫菜。
  
  這是第一次被冰瑞緊擁在懷中。他的體溫和緊實的胸膛讓撫菜的心臟仿佛要爆炸了一樣。
  
  「對不起,是我說得太過分了。」
  
  「冰瑞?」
  
  「也許……真的被你說中了……」
  
  冰瑞說。撫菜很想抬頭,然而被冰瑞緊緊抱住的狀況下沒辦法辦到,也看不見冰瑞現在是什麼表情。
  
  「你剛才說,我的態度很像在吃醋吧?」
  
  「啊……」
  
  撫菜的確有說過這樣的話。
  
  (我說中了?)
  
  撫菜的心跳動得更加猛烈了。
  
  「每次在那家店碰面時,你總是笑容滿面地迎接我。老實說……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因為看見我而那樣開心,一邊吃飯一邊愉快的聊天。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經驗。」
  
  沒想到冰瑞因為那樣的小事而開心。
  
  撫菜覺得只要能讓冰瑞開心,自己也開心。冰瑞會開心可能是因為很孤單吧?
  
  「冰瑞……難道……你一直都一個人吃午餐?」
  
  撫菜問出心中的疑問,而冰瑞並未加以否認。
  
  「也不是一直都一個人……常因工作的關係與人吃飯應酬。但是……跟你一起吃的豆皮烏龍面是我吃過的餐點中最好吃的。」
  
  「那……我之後也會繼續在那家面店等你!」
  
  撫菜努力抬起頭說著。
  
  冰瑞仿佛微微地笑了。雖然只笑了一下下,但足以讓撫菜因此開心不已。像這樣疑似是看錯了的短暫笑容,僅僅出現了兩次。
  
  「我只是不希望你跟其他人一樣隨便。」
  
  「我不是!如果你不喜歡,我就不再那樣做了!」
  
  這句話一說出口,立刻成了一句謊言。
  
  畢竟因為工作的性質,撫菜不得不和客人有親密接觸。但是不管與哪個客人見面,都不可能像與冰瑞見面這般令人快樂。也不可能和客人一起在中午到面店吃豆皮烏龍面。
  
  撫菜覺得自己好悲哀,無法為了冰瑞守住節操。雖然主張娼妓也有真心,可是連撫菜自己都不知該如何向人證明這一點。
  
  冰瑞伸手撫摸著撫菜的頭。
  
  「令人忍不住想伸手撫摸的……可愛的花朵。」
  
  「咦?」
  
  「之前我稍微伸出手你就怕得要命,現在已經不害怕了。」
  
  「我已經熟悉冰瑞了啊,而且你也常常這樣摸我的頭,習慣了嘛。」
  
  一定是冰瑞撫摸頭的次數遠超過自己被人毆打的次數,不知不覺間讓撫菜完全忘了那些恐懼的記憶。
  
  冰瑞又摸了一次撫菜的頭。
  
  「我之前曾經跟你說過,『撫菜』這個名字有別的含意,對吧?剛才我說的那句話就是那個含意喔。」
  
  --令人忍不住想伸手撫摸的可愛花朵,所以命名為撫菜。
  
  「原來這就是撫菜真正的含意。」
  
  「是啊。」
  
  「原來是這樣。」
  
  「可愛到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撫摸……」
  
  撫菜不斷地反覆說著,在心裏也默念著。
  
  對這個被自己誤以為只等於便便草的名字,頭一次產生了喜歡的感覺。而且--
  
  「冰瑞……你也說過,這個名字很適合我,對嗎?」
  
  「是啊。」
  
  冰瑞有些害羞地說:好像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我覺得,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什麼?」
  
  冰瑞低頭吻上因吃驚而再度抬起頭的撫菜。
  
  雙唇接觸的一瞬間,撫菜的心發出極大的跳動聲。
  
  脫去衣物,肌膚被觸碰時,撫菜的身體不停地發出顫抖。
  
  冰瑞的撫觸帶來無限的欣喜,當他的手指在撫菜身上遊移,撫菜就覺得感動到想哭。
  
  從來沒有人對撫菜說出「喜歡」這樣的話才碰撫菜的身體,即使冰瑞還加上了「好像」這種不確定的辭彙。
  
  --第一次跟男人上床嗎?
  
  冰瑞問著。撫菜閉上眼睛並點了點頭。現在的撫菜還無法對冰瑞坦承一切。
  
  --我會儘量小心,不會弄疼你。
  
  如冰瑞所承諾,他的動作極其輕柔。冰瑞撫遍全身的肌膚時,撫菜想起自己名字所代表的含意。
  
  (可愛到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撫摸。)
  
  「啊……」
  
  全身上下湧起陣陣搔癢酥麻的感覺,舒服到讓人腦筋變得混沌。
  
  「啊……」
  
  胸前的凸起被舔吻,撫菜發出輕吟。冰瑞啃咬著乳尖,舌頭滑過小小的蓓蕾,不停逗弄按壓,撫菜的身體隨著愛撫而顫抖。尚未被觸碰到的另一邊乳尖也敏感地變硬。
  
  「啊啊--啊!」
  
  冰瑞的唇移至另一邊乳尖,愛憐地啃咬著挺立的蓓蕾,撫菜覺得自己就快達到高潮。
  
  一邊愛撫著胸前的凸起,冰瑞一邊伸手往撫菜的下腹探去。
  
  「啊啊啊……」
  
  欲望的中心被握住,撫菜不禁大聲喊叫。
  
  「好像已經濕了。」
  
  被冰瑞說出尚未愛撫過的部位所產生的反應,撫菜全身倏地發熱,好像在暗示自己的淫蕩而感到羞恥。
  
  冰瑞緩緩的摩擦著撫菜的分身。
  
  「啊、啊、住手……」
  
  「為什麼?」
  
  「因為、我……快要……去了。」
  
  被逼著回答的撫菜身體如火燒般滾燙。
  
  「這麼快?」
  
  「對不起……」
  
  「沒關係,想射就射吧。」
  
  冰瑞溫柔地說著。撫菜一邊喘息著一邊搖頭。色子受過的訓練讓撫菜認為絕不能比對方先達到高潮才是正確的。雖然冰瑞並不是客人,可是--
  
  「冰瑞……你也要讓自己舒服一點喔……」
  
  準備好讓我進去了嗎?冰瑞問。
  
  「嗯。啊!」
  
  撫菜一點頭,冰瑞便抓起撫菜的膝蓋,讓雙腿大大地往兩旁張開。
  
  「啊……」
  
  「要放進哪里?」
  
  私密處完全暴露在冰瑞眼前,越來越害羞的撫菜顯得更加局促不安。
  
  (可是……必須告訴冰瑞該怎麼做……)
  
  撫菜的手遲疑地往雙腿之間伸了過去,然後以食指與中指分開後庭讓冰瑞看。
  
  「就……就、是這裏……」
  
  應該吧?怕冰瑞看出自己的老練,撫菜故意不確定地說著。
  
  「你還真清楚。」
  
  「……畢竟我在吉原附近長大的,所以……」
  
  撫菜解釋會知道這些都是耳濡目染之故。
  
  冰瑞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裏看。
  
  「好小噢。」
  
  「看……看起來的確是那樣……」
  
  「不過,它好像在顫抖呢。」
  
  「啊……」
  
  撫菜覺得害羞到快要發瘋了,可是他無法阻擋冰瑞的注視,想到冰瑞正看著自己最私密的部位,身體最深處便開始發疼。前方的分身早已膨脹堅硬,前端泌出興奮的蜜汁。
  
  「……放進去,不會有問題嗎?」
  
  「嗯……」
  
  冰瑞指尖輕觸著入口,引來撫菜的輕顫。
  
  「沒問題的……只要充分地潤滑就可以進去……」
  
  「潤滑?」
  
  像紫乃多這樣的地方通常準備著供客人使用的潤滑劑,但是撫菜不敢告訴冰瑞以免穿幫。
  
  就在撫菜煩惱著該如何開口時,冰瑞靠近了私密處。
  
  「呀!」
  
  舌頭濕潤的觸感使撫菜驚叫出聲。
  
  「不會吧……啊!」
  
  冰瑞的舌頭像是繞著狹窄的皺摺般舔舐著入口,應該是第一次與男人上床的冰瑞竟能毫不在意地親吻這裏。
  
  「嗚……嗚……」
  
  情色的濕滑水聲響起,冰瑞的舌尖刺激著入口中央,經驗豐富的蓓蕾不一會兒便急著綻放。撫菜極力忍耐,後穴卻因欲望而不住地收縮著,完全無法控制。
  
  「裏頭也要?」
  
  「嗯……裏頭也……」
  
  撫菜回答後,冰瑞的舌頭便靈活地鑽入狹窄的內部。
  
  「啊啊啊……」
  
  撫菜忍不住弓起背,前端再次滴下熱液。他吞著唾液,因快感而顫抖著。冰瑞接著將手指插入後穴。
  
  「啊!」
  
  「痛嗎?」
  
  「還……還好……呃啊……」
  
  冰瑞的手緩緩探索著內壁,小心地撐開後放入第二根手指。
  
  撫菜不斷地發出甜蜜的歎息。
  
  「原來男人的身體內部也如此敏感。」
  
  冰瑞讚歎地說著,愉快地逗弄著狹窄的通道,不斷地進出。
  
  「啊、啊、啊……可、可以了……啊……」
  
  放任冰瑞繼續,撫菜覺得自己一定會在冰瑞的分身插入之前射精,他不想這樣。
  
  「不行、不行了……啊啊……」
  
  但是冰瑞依然不停止探索撫菜內壁的動作,他的手不斷刺激著最敏感的點。
  
  「啊、不!別碰那裏……啊啊……」
  
  終於壓抑不住快感的撫菜達到高潮。
  
  「啊、啊……」
  
  射精後的餘韻讓撫菜眼睛滲出淚水。
  
  在冰瑞的注視之下射精讓撫菜好害羞,而害羞又帶來更多的快感。
  
  「啊……等……」
  
  撫菜很想說等一等,因為即使撫菜已經射精,冰瑞卻沒有停下手指愛撫的動作。
  
  「這裏舒服嗎?」
  
  「啊……不要……又……」
  
  冰瑞像是要確認似地不斷地探索著撫菜最敏感的地帶。因高潮而更加敏感的身體又被點起欲望之火,撫菜的腰身因而不斷顫抖著。
  
  直到撫菜再次覺得又將高潮時,冰瑞才抽出手指。
  
  「啊--」
  
  手指抽離身體時的感覺都讓撫菜覺得快要承受不了。當撫菜忍耐著克服了射精的欲望後,睜開一直緊閉著的雙眼。映入眼簾的是冰瑞以撫菜釋放出的熱液沾濕自己分身的情景,過於情色而誘人的畫面讓撫菜害羞地別過了頭。
  
  冰瑞再次抬高撫菜的雙腿,將自己的堅挺抵住撫菜。
  
  (啊……)
  
  分身的熱度讓撫菜又想哭泣,只要想到冰瑞正渴望著自己的身體就忍不住湧出淚水。
  
  「啊啊啊!」
  
  冰瑞一口氣貫穿到最深處,經過充分的前戲潤滑,撫菜的窄穴緩緩地接受了冰瑞迫不及待的進入。
  
  「……嗚……」
  
  「還好嗎?」
  
  冰瑞體貼地問著,撫菜伸出手撫摸著冰瑞的臉頰。
  
  「還好……」
  
  撫菜再次給了相同的答案。與冰瑞結合所帶來的愉悅遠勝於肉體上的不舒適。
  
  「我可以的,你可以照你喜歡的方式來做。」
  
  撫菜環抱著冰瑞的背,冰瑞的體重讓撫菜感到好舒服。
  
  「好喜歡你。」
  
  「撫菜……」
  
  冰瑞用力地抱緊撫菜,腰部開始推進。
  
  「啊啊……啊……啊!」
  
  輕柔地抽插卻讓撫菜的背脊流竄過陣陣快感,儘量裝作未經人事的撫菜依然壓抑不了身體的真實反應。
  
  冰瑞的分身在撫菜體內試探性地進出著,找出所有能讓撫菜產生激烈反應的部位。
  
  「啊……啊啊……那裏……」
  
  「是剛才的……這裏?」
  
  「嗚!」
  
  冰瑞指的是方才手指觸碰過的敏感點,撫菜聽到後臉孔一陣燥熱並點點頭,接著冰瑞便朝著那裏猛力地抽插著。
  
  「啊啊……啊啊……啊!」
  
  舒服到有些痛苦。
  
  冰瑞慢慢地加快速度,讓撫菜更加欲仙欲死,忍不住伸手抓著冰瑞的背。隨後又趕緊收手並握緊拳頭。
  
  「啊……啊、啊……!」
  
  (啊、快忍不住了……)
  
  又要比冰瑞搶先一步射精了,撫菜心想。但是又忍耐不住,後穴緊緊吸著冰瑞深插至根部的分身,刺激讓撫菜再次弓起身子。
  
  「啊啊啊……!」
  
  這一瞬間,撫菜能感覺到冰瑞也一起達到快感的頂峰,源源注入的熱液使撫菜不由自主地滿溢著淚水。
  
  在撫菜上方的冰瑞不住喘息,同時倒在撫菜身上。
  
  撫菜緊緊抱著冰瑞。
  
  「舒服嗎……?」
  
  「舒服。」
  
  「太好了……」
  
  (他覺得很舒服。)
  
  能夠替冰瑞做點事,撫菜感到很滿足。
  
  冰瑞的唇往下搜尋著撫菜的唇,纏綿地不斷吻著撫菜。
  
  撫菜回吻著,兩人的吻逐漸地加溫,更加激烈。
  
  緊擁的兩人之後又達到數次高潮,撫菜順從地接受冰瑞的求歡。激情退卻時,外面已是夕陽西下的時間。
  
  撫菜在冰瑞的懷抱中,靜靜地閉著雙眼。
  
  差不多該回酒樓了,但此時花降樓的一切像是遙遠的世界一般,讓撫菜提不起勁回去--何況冰瑞的懷抱是如此的舒服。
  
  與冰瑞上床之前,撫菜曾被自己的想法束縛。雖然真心的想獻身給冰瑞,卻忍不住感到彷徨與猶豫。不過,實際上真的做了之後,留在撫菜心中的卻只有滿滿的幸福感覺。
  
  (沒想到……與真心喜歡的人做愛會讓人如此喜悅……)
  
  撫菜不討厭與客人上床,但是跟冰瑞在一起什麼都不一樣。不論是過程或者是結束之後的感覺都大不相同。
  
  懷著各種不同的思緒,撫菜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就在他半夢半醒之間,伸手想找尋身邊的男人時,卻發現摸不到任何東西,這讓他猛然驚醒。
  
  撫菜隨便拉攏好身上散亂著的衣裳並站起來。發絲也亂亂地披散著,流泄在床鋪上。
  
  幸好馬上就看到冰瑞,撫菜松了一口氣。
  
  (太好了……剛才的事情不是我的夢境。)
  
  冰瑞坐在床鋪旁,正拿著筆劃畫。
  
  發現撫菜醒了之後,冰瑞停下飛馳在繪畫本上的鉛筆,抬起頭。
  
  兩人四目交接時,坐在床鋪上的撫菜沒來由地緋紅了雙頰。不知為何,撫菜不太敢看冰瑞的臉,頭一次有這種奇妙的感覺。
  
  「醒了?」
  
  「啊、嗯……」
  
  紅著臉的撫菜還是低垂了眼簾。
  
  冰瑞將繪畫本遞至撫菜眼前。
  
  「啊!」
  
  看到繪畫本的撫菜發出驚歎聲。
  
  裏頭畫著的是撫菜躺在床鋪上的睡姿。
  
  身上的和服敞開,露出肩膀與大腿。長髮散落在身體上,有一種近似春宮畫的綺旎風情。畫風卻有著莫名的純淨感覺,真的好美。
  
  (沒想到有人能把我畫得如此美麗。)
  
  原來在冰瑞眼中的自己是這個樣子,撫菜好高興。
  
  (咦……可是……)
  
  「我記得你說過,不畫人物的啊?為什麼要畫我呢?」
  
  「沒為什麼……想畫你所以才畫的。」
  
  撫菜的問題讓冰瑞有些尷尬地回答。
  
  「原來是這樣。」
  
  如果冰瑞純粹只是臨時起意才想畫自己,那麼也不需要感到太過意外與驚喜。
  
  「謝謝你,畫得好漂亮」
  
  一說完這句話,撫菜的眼裏忽然溢出了淚水。他慌張地擦去眼淚,像是裝傻似地呵呵笑著。
  
  冰瑞溫柔地摸著撫菜的頭。
  
  然後將繪畫本從撫菜手上拿回來。
  
  「不過,這張畫不能送給你。」
  
  「咦?」
  
  「這是我的。」
  
  說完,冰瑞笑了。
  
  冰瑞的笑容重重衝擊了撫菜。到目前為止,這是冰瑞所有的笑容中最開朗的一個。
  
  (冰瑞笑了!沒想到他有這麼棒的笑容。)
  
  撫菜的心瘋狂跳著,幾乎要讓他感到疼痛。撫菜不自覺地揪緊和服的衣襟。
  
  「下次有機會的話,我再幫你好好的畫一張畫。所以……」
  
  冰瑞說。
  
  「要不要來我家?」
  
  「嗄?」
  
  意想不到的邀約再度震驚了撫菜。
  
  (很高興他願意邀請我,但是……)
  
  色子不太可能得到離開吉原大門的許可。上次參加煙火大會是極為特殊的情況才能去,很可能是一輩子僅有的一次機會。撫菜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能出去。
  
  (不過,我是遵照樓主的要求與冰瑞上床的,如果跟樓主商量的話,或許能得到通行證。)
  
  尚未弄清楚樓主的真正用意,但是若有機會能走出大門到冰瑞家拜訪的話,撫菜很想去。
  
  撫菜定定地望著冰瑞的眼睛。
  
  (好想去。)
  
  想到冰瑞的家,看看他平常生活的環境,然後讓冰瑞替自己畫像。
  
  「我想去……」
  
  撫菜誠實地說出心中的想法。
  
  「好,就這麼決定了。」
  
  撫菜無法肯定的說:「我要去。」然而,冰瑞已經將撫菜的回答當做肯定的回覆。他取出行事曆確認自己的時間。
  
  「就約在三天后,在面店碰面。」
  
  聽到冰瑞的話,懷著無法壓抑的不安,撫菜還是點了點頭。
  
  在大門與冰瑞道別之後,撫菜還是覺得剛才所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夢一樣。
  
  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能與冰瑞上床,但是身體殘留的疲勞感卻證明了他們的激情是真實發生過的。
  
  撫菜懷抱著雀躍欣喜的心情回到花降樓之後,立刻被叫進樓主的房間,使他立刻從夢境回到現實。
  
  樓主一如往常般面露微笑,但總給撫菜一種恐怖的感覺。
  
  (不過……樓主給了我「撫菜」這個名字,應該不是那麼可怕的人呀。)
  
  撫菜心想。他想跟樓主報告冰瑞邀請他的事情,拜託樓主給他通行證。
  
  但是一聽到樓主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撫菜就說不出口想拜託的事情。
  
  「我弟弟吃起來味道如何?」
  
  樓主問。
  
  撫菜好驚訝,沒想到樓主已經知道他們上床的事情。而更教撫菜吃驚的是『弟弟』這個辭彙。之前樓主只說冰瑞是自己的親戚,沒想到他們兩個居然是兄弟關係。
  
  「別看我這樣,我怎麼說也是游郭的經營者,看見你回來時的樣子我就猜到發生什麼事。」
  
  樓主像是看穿了撫菜的心思般說著。
  
  但是,撫菜不明白自己的樣子是怎麼讓樓主看出端倪。和服早已整理整齊,頭髮也重新梳好了。
  
  也許是紫乃多向樓主通風報信吧?不過就算與冰瑞親熱讓自己的言行舉止明顯的變化,撫菜也不覺得意外。
  
  「那……那個,您說弟弟是……」
  
  「他跟我是不同的媽媽生的,年齡也有一大段差距。」
  
  說話時,樓主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
  
  (難怪,就覺得他們長得不太像。)
  
  撫菜心想。冰瑞不像樓主這樣,隨時面帶微笑。雖然冰瑞不常笑,他的笑容卻好看而珍貴。不像樓主的笑容,看了讓人毛骨悚然。
  
  「我們的父親出生在特殊的家庭,第一任老婆去世之後,娶了我母親當小老婆,他很寵愛我母親,反而不喜歡在親戚的強力勸說之下所娶的有同樣血統的正室。他娶正室只是為了要繼承家業而已,當正室生了孩子之後,就像是義務已盡,父親更加不想多看她一眼。那正室與她生的孩子一樣,是個很漂亮的人。」
  
  樓主使用正室與側室的名詞聽起來有些詭異。所謂特殊的家庭到底是多特殊,或者多尊貴呢?雖然偶有聽聞關於樓主的出身,撫菜還是不知道真實究竟為何。
  
  冰瑞的母親因此大受打擊,聽說被嫉妒所苦的她怨恨著樓主的母親與樓主。
  
  「但是她自尊心很高,怎麼也不承認她嫉妒我們……」
  
  不但不承認,反而非常鄙視樓主母子。因為樓主的母親本來是一名娼妓。
  
  --賣身的女人是最低賤的。那種女人有的只是虛情假意。你究竟是不是老爺的孩子誰也不知道,能繼承這個家的人只有我兒子!
  
  「她實在很過分……對我說了不少像這樣輕蔑的話語。早知道就把她罵我的次數都記下來。」
  
  樓主笑笑地說。
  
  讓撫菜覺得有些難以想像的是,原來側室的小孩會常常見到正室啊?
  
  「那個孩子就在這樣的耳濡目染之下長大成人。」
  
  「……」
  
  冰瑞自小就在母親身邊,親眼看到並聽到母親對側室的咒,難怪他會那麼瞧不起娼妓。他對母親的愛越多,就越無法原諒娼妓出身的側室。
  
  「那麼……為何您要讓我去色誘他呢?」
  
  「因為他是個很可愛的孩子,讓我忍不住想捉弄他一下。」
  
  「捉弄?」
  
  「我想看看,一直輕視賣春業的他,如果愛上了色子……而且還是我旗下的色子會如何?我覺得這是一項很有趣的實驗。」
  
  樓主愉快地說著。
  
  「很好奇他知道真相之後會是什麼反應。會拋棄你,還是繼續愛著你?你覺得呢?」
  
  「……」
  
  撫菜無法回答這個問題。身體漸漸感到冰冷與恐懼。要是冰瑞知道自己是色子,而且是花降樓的人會有什麼後果呢?
  
  冰瑞一定會覺得很震驚吧?也一定會覺得被撫菜背叛了。
  
  撫菜動也不動地不發一語。樓主又繼續說。
  
  「而且,若巧妙地利用這一件事的話,可以當成一樁醜聞。你知道他的工作是什麼吧?」
  
  「他說他繼承了父親的事業……」
  
  「沒錯。另外,他也身兼其他財團與慈善團體的名譽類職位。對那樣的人來說,和色子的交往算是醜聞。也就是,只要我利用這件事作要脅,就能對他予取予求。」
  
  撫菜冷汗直流。
  
  這到底是什麼可怕的實驗啊--不,這不是實驗,而是復仇計畫。過去不斷地被冰瑞的母親謾的樓主利用了撫菜,進行對冰瑞的復仇計畫。
  
  「請您別做這麼可怕的事情!」
  
  撫菜拚命地懇求。
  
  「這不是冰瑞的錯!拜託您!」
  
  撫菜抓住樓主的腳哀求,卻被輕輕地甩開。
  
  「但是我想玩玩他,對他而言也會是最棒的遊戲,你不覺得嗎?」
  
  「……」
  
  撫菜楞楞地抬頭望著樓主的笑臉。
  
  「你要繼續讓他更愛你。我很期待,冰瑞之後會在你面前顯露出多少真實的自己喔。」
  
  說完,樓主縱聲大笑。
  
  因恐懼而顫抖的撫菜離開了樓主的房間,沒有向樓主提出想拿通行證的要求。
  
  (怎麼辦?)
  
  該如何保護冰瑞,不讓他受傷呢?撫菜想不出任何好主意。
  
  他跑回自己的房間,反手關上紙門。
  
  撫菜就這樣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動。
  
  【5】
  
  冰瑞到贊岐屋的時候,撫菜還沒來。
  
  (難得他會遲到。)
  
  冰瑞一邊碎念著:「是我太早到了嗎?」一邊環顧起面店。冰瑞忽然想到,每次來這家店時都是撫菜先到,然後在這裏等待自己的到來。
  
  (嗯,偶爾換我等也無妨。)
  
  冰瑞選了一個可以看見門口的位子坐下。
  
  撫菜會不會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呢?然後看到自己已經來了之後露出微笑。想像著撫菜進來店裏的模樣,冰瑞開始覺得早一點到也不錯。
  
  他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懷著期待的心情等待某人。
  
  自從遇見撫菜之後,冰瑞已經經歷了許多第一次。
  
  等一下吃了烏龍面之後就把撫菜帶回家。在畫室替撫菜畫畫,然後請他吃晚餐。冰瑞已經交代好家裏的廚子,要為撫菜做出好吃又好看的精緻餐點。只因為兩個人一起逛飾品店時,冰瑞注意到撫菜很喜歡那些漂亮的小東西,由此可見,撫菜應該也喜歡漂亮的餐點。
  
  不知道撫菜看到時會是什麼表情?
  
  可是,冰瑞等了很久依然沒見到撫菜沖進店裏來。
  
  點的豆皮烏龍面已經吃完,連追加的稻荷壽司也已經消失在肚子裏。可是,這兩樣食物吃起來竟沒有之前那樣美味。為什麼之前會覺得這家不起眼小店的食物出乎意料的好吃呢?
  
  冰瑞不斷抬頭看著牆上的時鐘,平常這個時候撫菜早就出現。每次有客人進來都讓冰瑞看了很失望。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冰瑞越來越擔心。因為撫菜一直都來這裏吃面的,何況今天是他們第一次明確地約在這兒見面的日子,計畫在這裏吃面,然後到冰瑞家。不可能失約啊!
  
  (還是搞錯日期了?)
  
  揣測著撫菜爽約的理由,卻又覺得撫菜不可能輕易打破約定。因為信守約定就是撫菜可愛的地方。
  
  (還是說臨時發生了讓他沒辦法來的狀況呢?比如說病倒了,或者是遇到什麼意外……)
  
  這樣的想像讓冰瑞回想起若干關於意外的討厭回憶,他慌張地揮去腦中的記憶。
  
  他想,可能撫菜只是因為工作太忙而無法前來。不知道撫菜工作的店在哪里呢?他家在哪里?是住在工作的店裏,還是從吉原之外的地區通勤呢?
  
  冰瑞發現自己連這種基本的資訊都不知道。
  
  (我對他似乎一無所知。)
  
  光是看著撫菜吃烏龍面那津津有味的模樣就很有趣,而且可愛的撫菜還會很自動地找很多話題閒聊,從來沒想過要主動對撫菜提出問題。甚至沒想過要問一些與撫菜有關的問題。
  
  (而且,總覺得只要來這裏就能碰面。)
  
  事實上,根本沒人能保證一定能在這裏見到撫菜。加上冰瑞並不知道撫菜工作的店、位址、電話,甚至姓氏。就算撫菜真的臥病在床,冰瑞也無從得知。如果撫菜從此以後再也不來這家面店的話,冰瑞也不知道該去哪里找人。
  
  一想到這兒,冰瑞有些驚慌。
  
  (今天一定要問出這些資訊。)
  
  冰瑞這樣想著。這一天,他在這家店一直等到打烊時間,撫菜依舊沒有現身。
  
  冰瑞懷著最後一線希望,希望撫菜沒來是因為弄錯約定的日期。於是他接下來的幾天都到這家贊岐屋守著,然而,他的希望還是落空了。
  
  無法見到撫菜。
  
  (該不會就這樣永遠無法相見?)
  
  這個念頭讓冰瑞很害怕。
  
  撫菜的突然消失固然讓他很擔心,但是無法再見這件事情讓冰瑞感到非常失望。有一種莫名且巨大的失落感,仿佛世上的一切全都褪色了一樣。
  
  是因為真的得到什麼重病嗎?冰瑞甚至亂猜測,也許是撫菜開始討厭自己。
  
  (不會吧?)
  
  撫菜身形削瘦,但是看起來十分健康。前陣子才溫順地被自己所擁抱著,看見畫像還那樣的開心。不可能突然就變心。
  
  為了尋找撫菜,冰瑞找遍了吉原地區所有的水茶屋。在腹地不大的吉原,本來就沒有多少家水茶屋。可惜,無論他怎麼找,還是沒有人說他們店裏有類似撫菜的店員。
  
  (怎麼會沒有呢?)
  
  難道撫菜說謊?根本沒有在水茶屋工作卻謊稱是店員。為什麼要那樣做?
  
  一無所獲的冰瑞最後還是離開了水茶屋。青樓攬客的樂聲響起,煩擾著冰瑞的心。他看著拿來讓人辨識用的那張撫菜的畫像,想著其他可能找出撫菜的方法。
  
  即使一籌莫展,冰瑞依然不願意放棄尋找。可能再也見不到撫菜的事實讓冰瑞無法忍受。
  
  (他到底去哪里了?)
  
  畫中那可愛的撫菜也只是落寞地看著冰瑞。
  
  冰瑞深深地歎口氣,從畫像中抬起頭。
  
  就在此時,他看見有個面善的男人走在人行道的另一端。
  
  (那是……)
  
  那個男人就是前一陣子在贊岐屋前面糾纏撫菜的人。冰瑞有自信,絕不會認錯那張惡霸霸地,不知該說像老闆還是黑道的臉孔。
  
  冰瑞追著即將擦身而過的男人,從後頭抓住對方的肩膀。
  
  「你站住!」
  
  「嗄?」
  
  男人狐疑地皺著眉頭並轉過身來。
  
  從那天開始,不管是接客時,或者做任何事情,撫菜腦子裏想的全都是冰瑞。
  
  (早知道那天應該去找他……)
  
  這個念頭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我之後也會繼續在那家面店等你!
  
  是自己立下這個承諾,卻親自違背了諾言。
  
  不知道冰瑞那天有沒有去面店。沒見到自己出現,會不會覺得被耍了呢?
  
  一想到自己傷害了冰瑞又永遠不能再見,撫菜就難過得快要死掉。
  
  (可是……就算見面又如何呢?我總不能一輩子瞞著色子的身分。)
  
  趁傷口尚淺結束這一切也好。
  
  雖然冰瑞曾說過,也許他已經愛上自己。但是他並沒有明確地說出喜歡。所以,冰瑞現在受的傷害一定很少。繼續見面的話對冰瑞來說並不是件好事。
  
  只要不跟冰瑞見面,兩人的事情便不可能變成什麼醜聞,這麼一來,冰瑞就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了。
  
  既不會造成冰瑞的麻煩,也不會讓他知道真實身分。兩人的相處從此就只是一個美好的回憶而已。
  
  這是撫菜的小小夢想。
  
  --讓他更愛你。
  
  違背了樓主的要求,之後很可能被賣到河岸見世。但是撫菜不在乎。
  
  「怎麼了?」
  
  客人疑惑地問著撫菜,讓撫菜突然回過神來。
  
  他剛好送客人到大門附近。
  
  「你今天的心情好像不太好?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啦。」
  
  撫菜面帶微笑地搖了搖頭。
  
  「歡迎再度光臨。」
  
  撫菜說著慣用的招呼語送走客人,他一直目送客人直到看不見背影為止,接著從來時路回到酒樓。
  
  夜晚才剛剛降臨,今晚的工作正要開始。想到這兒,撫菜感覺到莫名的沮喪。這陣子經常有這樣的情緒,很不想接客。但是他不能不工作。
  
  撫菜回到招客區,歎口氣之後坐了下來。
  
  他一抬頭便受到令他幾乎不能呼吸的衝擊。
  
  「冰……」
  
  (冰瑞?)
  
  隔著紅色的格子窗站著的人正是冰瑞,他的雙眼仿佛燃燒著青色火焰,定定地盯住撫菜。
  
  (他怎麼會來這裏?)
  
  撫菜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看見這個原本以為再也不會見面的男人,撫菜立刻心跳加速,但又倏地心驚。
  
  冰瑞見到自己現在這副模樣,一定知道了全部的事情。知道自己是在樓主旗下賣身的色子。
  
  撫菜想也沒想就站起來,轉頭就跑。他的心臟發出了可怕的聲響。他拉起和服外衣,無視於周遭的騷動,離開了招客區。他沖上樓梯,逃回自己的房間,正想關上紙門時……
  
  有人從背後抓住撫菜的手腕,將他摔在榻榻米上。
  
  「冰……瑞……」
  
  冰瑞走進花降樓,跟著撫菜的腳步追了上來。撫菜想掙脫,冰瑞卻不想放開手。
  
  「這是怎麼一回事?」
  
  嚴厲的責問讓撫菜害怕的瑟縮著身子,頭上的發簪因搖晃而發出叮叮噹當的清脆聲響。
  
  (他知道了,他一定很恨我。不但輕視我,也會討厭我。)
  
  淚珠自撫菜眼中滑落,他多麼希望就此變成化石而死去。
  
  可是整個事件的發展並不允許撫菜就這樣呆立著。
  
  「您這樣我們很困擾啊--」
  
  忽然之間傳來鷹村的聲音。
  
  「我們樓主說,若您想見我們的傾城,請按照規矩來。」
  
  冰瑞咬牙切齒地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鷹村。
  
  撫菜在一陣兵荒馬亂中讓助手幫忙,準備等一下與冰瑞的初會。
  
  撫菜穿戴妥當坐在上位,他低頭斂目,完全不敢直視冰瑞的臉。
  
  冰瑞是如何找到這裏,又為什麼要登樓呢?他知不知道自己是在樓主的安排之下與他見面?
  
  初會就在撫菜完全摸不著頭緒且如坐針氈的心情下結束。只不過,這並不代表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了。
  
  冰瑞緊接著繼續了裏的儀式,然後很快的到了第三次的登樓。
  
  他就這樣成了撫菜的熟客。
  
  喝完交杯酒,鷹村帶著禿離開撫菜的房間。
  
  只剩下他們兩人之後,盛裝打扮的撫菜硬著頭皮與冰瑞面對面。他很想說些什麼,卻找不到適合的話題。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冰瑞。
  
  「原來你是色子。」
  
  撫菜吞了一口口水,握緊了放在腿上的雙手。
  
  「而且居然是那個人旗下的色子。」
  
  「……」
  
  「你會到那家贊岐屋來找我也是他的意思吧?」
  
  撫菜很想說不是那樣。他之所以每天都在那家店守候是為了見冰瑞,就算沒有人指使,他也一定會想去找冰瑞。
  
  可是,樓主提出色誘冰瑞的計畫也的的確確是撫菜去贊岐屋的開端,這是不爭的事實。
  
  撫菜無法說出口。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冰瑞壓低聲音嚴厲地問著。
  
  「咦……」
  
  「你是從何時開始聽從那傢伙的命令接近我?煙火大會那天你出現在墓園也是他安排的?」
  
  「不……不是!」
  
  撫菜搖頭。
  
  「那一次真的是巧遇……」
  
  「那我在贊岐屋遇到你那次呢?」
  
  「……」
  
  「不是『巧遇』吧?」
  
  撫菜輕輕地點點頭。
  
  冰瑞深深地歎口氣,抱著頭。
  
  「為什麼我們的巧遇那麼的不尋常,而我竟然沒有察覺?那天會在贊岐屋遇到你,是因為那傢伙找我到花降樓,並非偶然。然後,你也聽從他的命令,繼續和我見面吧?」
  
  「不是。不只是因為命令……」
  
  「你們有什麼目的?要玩弄我?看到我被愚弄,那傢伙一定在背地裏陰險地笑著吧?還有,我落入圈套後你任務就算達成,所以上床之後便不再去贊岐屋,是不是?」
  
  冰瑞咄咄逼人地怒著,撫菜驚嚇的瑟縮著身體。
  
  「你說你喜歡我,也是謊言囉?」
  
  「唔……」
  
  始終低垂著頭的撫菜搖了搖頭。他好想告訴冰瑞那不是謊言,只希望冰瑞能夠相信自己的情意並不是虛假。
  
  「從第一次見面那天起,我就喜歡上你了。」
  
  「煙火大會那天?」
  
  撫菜再次點點頭。
  
  「那天才相處那樣短暫的時間就喜歡上我?」
  
  冰瑞的話中帶著冷冷的寒意,像是在指責撫菜說謊,讓撫菜好心痛。他的眼淚又將奪眶而出,自己的感情仿佛被全盤否定了一樣。
  
  「因為,你對我很親切。借外套給我,好溫暖……而且,還在酒樓的手下面前維護我。」
  
  撫菜自己也搞不清楚緣由。但是這種怎麼也不想離開對方的感覺一定就是愛的感覺。只是因為兩人不太可能有機會再見,撫菜才刻意壓抑住這份情感。
  
  「原本以為我們是兩個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不會有機會,打算放棄了……就在那個時候,樓主他……」
  
  樓主對撫菜說:「要不要跟我玩個遊戲?」
  
  ——我希望你用身體引誘他愛上你,如果你能辦到的話……
  
  「的確很像是他的作風。」
  
  冰瑞不屑地說。
  
  「如果你成功,他會給你什麼好處?」
  
  「……他會取消所有欠款,放我自由。」
  
  冰瑞笑了。
  
  「但我不是為了這個……」
  
  撫菜努力地解釋。
  
  「我知道樓主可能只是隨口答應,何況我也不想恢復自由身。只是……若答應了樓主,他就願意製造機會讓我見你。」
  
  只是想見冰瑞啊!
  
  「我不相信。」
  
  冰瑞完全不買帳。
  
  「你根本是聽了那傢伙的命令,以玩『遊戲』的心情跟我上床。」
  
  「不是那樣!」
  
  「所以才突然從我眼前消失,對吧?」
  
  「真的不是!」
  
  撫菜激動地猛搖頭否認。
  
  「那你說,為什麼約好的那天沒去面店?不只是那天,隔天也沒來。還有之後的每一天都沒來!」
  
  聽見冰瑞這麼說,撫菜知道,從約定的那天起,冰瑞便不間斷地到贊岐屋等著自己。
  
  撫菜好意外,他睜大雙眼,眼睛裏盈滿的淚水滑落到臉頰。
  
  冰瑞一臉痛苦,不忍地將視線自撫菜身上移開。
  
  「對不起……我、我怕造成你的麻煩,不敢去……我後來知道了樓主與你的關係,也知道冰瑞是個身分顯赫,很有地位的人。若是跟我這種人交往,一定會造成你的困擾。」
  
  「因為這樣才從我眼前消失?為了我好而不再與我見面?你以為我會相信娼妓所編的謊嗎?」
  
  「……」
  
  撫菜縮了縮身體,快要不能呼吸,眼淚也源源不絕地湧出。
  
  「為了接生意,即使是一個不想再見到面的男人,你也能毫不在意地跟他上床吧?」
  
  撫菜想否認卻說不出口。既然冰瑞已經登樓,伺候冰瑞的確變成撫菜該做的工作。
  
  冰瑞粗魯地伸出手將撫菜推倒在紅色被褥上。
  
  「冰瑞?」
  
  「我會用客人的方式對待你。」
  
  冰瑞低聲呢喃後,吻上撫菜的唇。
  
  在這間只靠著小小行燈照明的紅色正房裏,氣氛與第一次跟冰瑞結合的紫乃多那種煞風景的房間完全不同,充滿淫蕩萎靡的風情。
  
  撫菜的腰部高高抬起,讓冰瑞自後方進入。雖說已經使用了房間裏常備的潤滑劑,但是未充分準備好就開始抽插還是讓撫菜有點難受。
  
  今天的冰瑞與在紫乃多時判若兩人。當時的冰瑞對撫菜關懷備至,不停地問撫菜痛不痛?受不受得了?
  
  「啊……唔……」
  
  撫菜緊抓著鋪在床上的墊布忍耐著疼痛。除了痛苦,撫菜也感覺到了快感。每次內壁被摩擦、被撞擊時都忍不住發出呻吟。
  
  「是不是一直都像現在這樣,讓任何人碰你?」
  
  冰瑞在撫菜耳畔低聲問著。
  
  「包括上次在仲町通遇見的男人。」
  
  「呃……」
  
  撫菜好希望能夠否認冰瑞所說的,但是辦不到。他只能默默地閉上雙眼。
  
  無法回答的撫菜讓冰瑞更生氣,他伸手到前方,用力地握住了撫菜的分身。
  
  「啊!」
  
  「已經硬起來了。」
  
  「啊……」
  
  被冰瑞揶揄之後,撫菜試圖壓抑住源源不絕的興奮,但是快感依然讓撫菜不由自主地收縮並擠壓著體內冰瑞的分身。
  
  (明明不想讓冰瑞覺得我很好色的呀……)
  
  「裏頭好濕……」
  
  「啊啊……呼……」
  
  冰瑞緩慢地抽插,而後穴就如同冰瑞所言,因濕潤而發出淫蕩的水聲。
  
  「是不是跟每個客人做愛時都會變得這麼濕?」
  
  冰瑞一邊問著,一邊深入撫菜,讓撫菜不住扭動著身體。前方的堅挺被握住,沒有辦法從快感當中逃脫。
  
  「啊、不……不是的,只有跟……冰瑞才這樣……」
  
  常有客人稱讚撫菜的身體十分敏感,但撫菜覺得只有跟冰瑞一起才有酥麻到快融化的感覺。
  
  「胡說!不,這就是娼妓們欺騙客人的手段吧?」
  
  「不!啊啊啊!」
  
  冰瑞完全不相信撫菜,為了處罰撫菜而加快了抽插的速度。痛苦卻帶來更多快感,撫菜分身的前端開始滴落興奮的熱液。
  
  「啊啊……」
  
  撫菜不自覺地搖擺著腰部,冰瑞的手卻突然放開了渴求著更多刺激的中心。
  
  「咦……?」
  
  「光靠後面來也能讓你達到高潮,對嗎?」
  
  「啊……」
  
  冰瑞故意這樣問,撫菜的臉孔因感到羞恥而發燙。
  
  「老實的回答我。」
  
  冰瑞進一步地催促著,撫菜無法說謊,只得老實的點了點頭。其實,不太容易光靠刺激後穴就達到高潮,偶爾遇到積極的客人激烈地抽插才有可能。但是他不想讓冰瑞知道這種事。
  
  撫菜的回答讓冰瑞很不滿意,他一口氣進入到最深處。
  
  「啊啊啊——啊!啊……」
  
  在激烈的交媾動作之下,撫菜覺得自己就快要崩潰。身體感到無法負擔,快感卻反而越演越烈,讓撫菜不斷地發出醉人的呻吟。
  
  「冰瑞……冰瑞、啊、啊——」
  
  「這種情況下還是這麼爽?就這麼習慣跟客人交歡?」
  
  冰瑞冷冷地諷刺著,撫菜忍不住掉下淚來。
  
  「對……對不起……啊……」
  
  撫菜道歉著。
  
  「為什麼這麼喜歡在這裏工作?」
  
  「我……」
  
  (我喜歡的是……冰瑞你啊……)
  
  無法完整說出心中的話,撫菜持續接受著冰瑞的衝刺。
  
  「啊、啊、啊……」
  
  最後的衝刺之後,冰瑞在最深處射精,撫菜也無助地達到高潮。
  
  迸射出的白濁噴在墊布上,注入體內的暖流好舒服,讓撫菜飄然欲醉。
  
  「啊!」
  
  冰瑞抽出分身的同時,撫菜也疲倦地癱倒在床上。
  
  一切尚未結束。
  
  冰瑞將撫菜翻回正面,折起撫菜的雙腿,腿深深彎曲著。撫菜覺得腳幾乎要碰到胸部,接著冰瑞再次插入到最深處。
  
  「啊啊啊!」
  
  才剛剛經歷過高潮的敏感內壁再次受到刺激,撫菜按捺不住地弓起背。
  
  「你的身體好柔軟。」
  
  冰瑞頗感佩服地讚歎著,即使在這種難受的體位之下被進入,撫菜依然敏感,後穴緊緊地吸著冰瑞的欲望。
  
  「你最喜歡哪個體位?」
  
  「啊……」
  
  (比起性愛的快感,我更喜歡你摸摸我的頭啊……)
  
  可是,冰瑞已經不會像以前一樣愛憐地撫摸自己的頭。一想到這兒,淚水又在撫菜的眼眶裏打轉。
  
  「都可以……只要冰瑞喜歡就好。」
  
  「回答啊,你都對其他客人說,為何不回答我?」
  
  冰瑞帶著責備的語氣詰問著,撫菜用目前無法清楚思考的大腦想了很久,卻想不出該怎麼回答才好。
  
  「摸……摸我……」
  
  交纏的晃動仿佛在催促著撫菜回答,好不容易擠出了這個回答之後,冰瑞回問:
  
  「摸哪里?嗯?是不是這裏?」
  
  冰瑞說完,同時伸手至撫菜下腹的中心。
  
  「是不是剛才沒有滿足到這裏?」
  
  「啊啊啊……」
  
  分身被握緊讓撫菜的快感一口氣攀至頂峰。
  
  「會不會太快了一點?」
  
  冰瑞舔著沾到撫菜釋放出的熱液的手指,一邊嘲弄地說著。
  
  「下一次要等到我說好才可以高潮。」
  
  撫菜點頭答應了冰瑞的命令。
  
  【6】
  
  ——他是花降樓的撫菜啊。
  
  冰瑞拉住在仲町通見過的男人,把撫菜的畫像給他看。於是那個男人便如此回答冰瑞,讓冰瑞受到無法言喻的打擊。
  
  花降樓——冰瑞很熟悉那家游郭,也知道那家店開門做的是什麼樣的生意。
  
  ——難道……撫菜在花降樓打工嗎?
  
  冰瑞不肯接受現實,反問男人,卻遭到嘲笑。
  
  ——怎麼可能。別看他那個樣子,他可是花降樓裏頗受歡迎的傾城喔。
  
  不敢相信。
  
  替撫菜畫畫時感覺到撫菜身上有一種特別漂亮的氣質。然而,他怎麼也想不到那是因為撫菜從事賣春的職業。冰瑞覺得自己真是有眼無珠。
  
  再說,花降樓的傾城皆是萬中選一,個個都是美到不像現實人物的絕色。撫菜長得只能算是可愛,並不具備花降樓傾城所有的華麗感覺。
  
  ——他的確不太像大酒樓的傾城。
  
  男人似乎看透了冰瑞的心而回了這麼一句。
  
  ——不過和他一起沒有壓力,覺得能夠輕鬆的相處。這就是我看上他的原因呀——我看你……似乎也覺得撫菜很可愛嘛。
  
  語畢,男人滿臉猥瑣地看向撫菜的畫像,冰瑞感到臉頰一陣燥熱。
  
  (撫菜是娼妓。而且是花降樓的——)
  
  冰瑞感到有些晴天霹靂,也覺得被撫菜給耍了。當他回過神來,撫菜的畫像早已被他揉爛。
  
  但是,他不得不承認,如此一來反而讓他心頭大石落了地。
  
  仔細想想,打從一開始就出現許多奇怪之處。
  
  撫菜不但留著時下年輕人少見的長髮,身上還穿著和服。煙火大會那天追著撫菜的男人們也讓冰瑞感到不甚平常。接著又在贊岐屋巧遇,這根本是機率微乎其微的巧合。
  
  還有,兩人歡愛時撫菜仿佛駕輕就熟的技巧。
  
  撫菜是娼妓的話,一切的疑點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你是第一次跟男人?
  
  撫菜用點頭代替回答,這也是謊言。就連喜歡還有其他的一切,全都是騙人的。
  
  所有的所有都是那個男人計畫好的圈套。
  
  在這個紅色牆壁、風格詭異的房間,冰瑞像是想用眼神射穿人似地瞪著眼前的男人。
  
  與緊繃的冰瑞完全相反,對方的嘴邊有著輕浮的笑,好整以暇地望著冰瑞。即使計畫被看穿,依然面不改色,絲毫不感到羞愧或尷尬。
  
  雖然兩人身上流動著同樣的血,但是在母親不斷的咒影響下,冰瑞與他並無多少交集。
  
  但是這個人掌握著父親所還留下的公司幾成股份。有需要的時候,這個男人便以委任狀為要脅叫他出來。或者是使喚他做一些像是故意愚弄人的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在贊岐屋遇到撫菜那天也是這樣。
  
  「你竟然做出這麼卑鄙的事情。」
  
  冰瑞說。
  
  這個男人從來沒有對自己釋出過善意。然而,今天是冰瑞覺得最恨他的一次。他果然如母親所言,是個差勁的爛人。
  
  「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麼?」
  
  這個男人卻是這麼回答了冰瑞。
  
  「我只不過是幫了喜歡上你的撫菜而已。」
  
  「你說什麼?」
  
  聽到這個太過誇張的回答,冰瑞也很難笑的出來。
  
  「我覺得你應該是拿取消借款,或是恢復自由來引誘撫菜,讓他答應設法使我落入圈套吧?」
  
  「這種情況下準備一點獎賞比較好。」
  
  對方輕鬆的回答,更進一步地反問著冰瑞。
  
  「那麼……你現在想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
  
  「我是說撫菜。自從來這裏找他,已經是第幾天來光顧了?」
  
  他的問題讓冰瑞無言以對,趕緊掩飾自己的心虛。
  
  但對方卻像是洞悉了一切般地繼續說下去。
  
  「我只能說,你已經完全迷戀上撫菜了。」
  
  「——我只把他當一般色子那樣來光顧,打算玩到膩了為止。我又不拖欠夜渡資,來光顧有何不可?」
  
  「當然可以啊。既然你讓我賺錢,我沒有任何不滿。」
  
  「總之你記住,我不會原諒你利用撫菜耍我的事情。」
  
  「我會等著你來討回公道。」
  
  聽到冰瑞的威脅,對方如此回答。
  
  「不過……有句話我想先說在前頭。這次要不是我耍你,你也不會有機會再見到撫菜。應該要感謝我吧?」
  
  「……」
  
  冰瑞無法認同這個男人的說法。
  
  冰瑞回到房間時,撫菜懶洋洋地坐在小書桌前,定定地盯著一張像紙的東西出神。
  
  一頭長發自他纖弱的肩膀滑下,垂散在榻榻米上。那種柔弱無依的模樣,配上專注欣賞的溫柔神情讓冰瑞怦然心動。自那天在紫乃多分開以來,再沒看過撫菜出現這樣的表情。
  
  走進房間想看看撫菜在看什麼東西,冰瑞反手關上方才敞開著的紙門。
  
  關門的喀噠聲讓撫菜回過神來,慌張地將手上的紙塞進抽屜,回頭看著冰瑞。
  
  「你回來啦?」
  
  看見冰瑞,撫菜放鬆地一笑。
  
  「太好了。剛才醒來的時候,你不在房內,還以為你走了。但是包包還在,又覺得你應該還在這裏才對……」
  
  「我去洗澡……」
  
  撫菜那無邪的可愛笑容打動了冰瑞,他別開臉,隨意找了個理由回答撫菜的疑問。
  
  如樓主所言,冰瑞自首次登樓起便不斷來花降樓找撫菜。
  
  若撫菜拒絕見面,那麼他就過來這裏買下他的時間。這麼一來,身為娼妓的撫菜便避無可避,一定得見自己。
  
  可是,冰瑞不太明白究竟是為了什麼要逼撫菜一定得見自己。
  
  他來並不是為了以性愛報復撫菜的期瞞,但不知不覺他卻與撫菜過著沉溺於性愛、糜爛的生活。冰瑞自己沒想過跟男人做愛竟然能上癮到這種程度,明明自己從來沒有出現過喜歡同性的傾向。
  
  他似乎太習慣與同性歡愛,過分的快樂使他遭受到欺騙。
  
  「剛剛藏了什麼東西?」
  
  「嗄?沒有啊,沒有藏什麼。」
  
  撫菜著急地否認了。撫菜的不老實讓冰瑞有點生氣。
  
  「不好意思。剛才睡著了,沒有起來送你去澡堂。」
  
  送留下過夜的客人到澡堂泡澡是傾城的工作。一想到撫菜過去不知道曾經送過多少客人去澡堂,冰瑞的心情就更差了。
  
  「啊、等等啊……冰瑞……」
  
  煩悶的冰瑞將撫菜推倒在地,撫菜因受驚而大叫,卻一點也不反抗。
  
  即使撫菜已經因為重複再重複的歡愛而疲憊——就算身體已經承受不了,當冰瑞想碰他時,撫菜總是出現有些痛苦的神情,撫菜仍然順從地接受冰瑞的求歡。
  
  「啊……」
  
  紅色的和服內衣被脫下並撫摸著肌膚,撫菜發出微弱的呻吟。
  
  撫菜的身體纖瘦卻柔軟,抱起來極度舒服。後穴狹窄,但不管多麼粗魯地橫衝直撞都能夠包容的感覺。
  
  (這樣的身體誰都能品嘗,不停地恣意享受……)
  
  冰瑞享受著撫菜的肉體,想到其他的男人如自己一般擁抱著撫菜,他就忍不住想繼續欺負撫菜。
  
  碰觸到那狹小的後穴時,感覺到它已經微微發熱。經過長時間的抽插,會發熱也是很正常。前次歡愛的痕跡猶在,內部依然潮濕,不需要太多前戲便迎接了冰瑞的進入。
  
  「……啊啊!」
  
  冰瑞將分身抵住撫菜,一口氣進入到最深處,讓撫菜狀似痛苦地呻吟著。
  
  「是不是很痛?」
  
  「不要緊……」
  
  撫菜微笑著。
  
  「是不是因為痛卻很有感覺?」
  
  聽到冰瑞故意諷刺的話語,撫菜一臉受傷的表情。冰瑞知道自己說了很過分的話,但又故意忽視這樣的情緒。
  
  因為他知道自己說的並非謊言。當他進入撫菜時能感覺到撫菜仿佛敏感到快要融化了一樣。
  
  「啊……啊啊……」
  
  開始抽送時,撫菜也不停地喘息著。冰瑞對準敏感的部位不停摩擦著內壁。撫菜的身體也不斷地收縮,擠壓著冰瑞的堅硬,舒服到會讓人陶醉忘我的地步。
  
  「啊……啊……啊——」
  
  冰瑞抓下撫菜緊抓著墊布的手,打算讓撫菜抱著自己,撫菜卻搖頭表示抗拒。
  
  「不要……」
  
  「為什麼?」
  
  「我會忍不住想抓你,我……覺得好舒服,所以……」
  
  率直而露骨的發言使冰瑞有些吃驚。
  
  「沒想到你會對客人說這麼大膽的話。」
  
  「……」
  
  撫菜聽到冰瑞這樣說,雙眼馬上充滿淚水並嚶嚶啜泣著。
  
  「我……沒有常常說……只有對你才說啊……」
  
  冰瑞認為不能輕易地相信娼妓所說的話,但是見到撫菜委屈的模樣又讓他於心不忍。
  
  「你想抓的話就儘量抓……」
  
  冰瑞強拉著撫菜的手放在肩膀上,接著晃動起腰部。他猛力地進攻著,刺激著內壁。
  
  「啊、啊……別……啊啊啊!」
  
  撫菜的身體顫抖著,他緊緊抓住冰瑞的肩頭,瞬間登上頂點。
  
  「抱歉……我、先去了……」
  
  撫菜一邊大大地喘息著,一邊道歉。
  
  「希望冰瑞也能更舒服……」
  
  「要不然……你來服務我。」
  
  冰瑞忽然想到什麼似地說著,然後在身體還沒離開撫菜時,強硬地轉換了姿勢。
  
  「嗯啊……」
  
  還在撫菜體內的分身撞擊到某一個點,使撫菜發出呻吟。他溫順地在冰瑞的引導下換了一個體位。
  
  冰瑞讓撫菜坐在自己身上。
  
  「我想,這種姿勢也是你很拿手的吧?」
  
  眼睛濕潤的撫菜點頭。
  
  「嗯……我會努力的。」
  
  虛弱地回答之後,撫菜的手撐在冰瑞的腹部,開始搖晃著腰部。他用力收緊小穴並奮力上下移動著腰肢。這樣的姿態煽情卻又讓人不忍。
  
  「啊、嗯哼……嗯……」
  
  撫菜的唇逸出陣陣醉人的呻吟,這個體位讓他有些疲累卻又銷魂。
  
  「冰瑞……你覺得舒服嗎……」
  
  「是你比較舒服吧?」
  
  冰瑞促狹的言語讓撫菜緋紅了雙頰,可愛的堅挺再次抬頭,一經觸碰撫菜不禁弓起身子。
  
  「啊啊啊……不要!」
  
  好像又快高潮的快感讓撫菜大叫。冰瑞知道撫菜極力忍耐著不願意射出,然而,撫菜越是忍耐,冰瑞就越想讓他高潮。
  
  冰瑞抓緊撫菜的腰身,開始從下方用力抽插著。
  
  「不行了……不要……啊!」
  
  撫菜再次弓起身子。
  
  「……啊啊啊!」
  
  「……」
  
  在內壁痙攣似地收縮刺激之下,冰瑞也再次射精在撫菜體內。
  
  快感達到頂峰,冰瑞抱住無力地頹倒在他身上的撫菜。
  
  撫菜一動也不動,好像昏了過去。不知道是否因為精疲力盡而睡著了?
  
  冰瑞抽離撫菜的身體,將動也不動的撫菜放在被褥上,他靜靜地凝視著撫菜小小的臉龐。
  
  他想起之前在花降樓的招客區見到撫菜的情景。
  
  撫菜穿著與平常不同的裝束待在招客區,冰瑞受到說不出的打擊。
  
  像只小狐狸般可愛的撫菜珠圍玉繞,穿著華麗,簡直和之前判若兩人。
  
  (……這時候的他看上去就跟之前一樣了……)
  
  冰瑞伸出手摸著撫菜的臉。
  
  撫菜忽然張開雙眼。
  
  「剛才……舒服嗎?」
  
  撫菜小心翼翼地詢問著。
  
  「嗯。」
  
  突如其來的問題,冰瑞只得老實的回答。聽到這個回答,撫菜滿足地笑了。
  
  「那就好。」
  
  登樓到現在,撫菜問了好多次一樣的問題。「舒服嗎?」只要冰瑞給了肯定的回答就能換得撫菜嫣然一笑。
  
  無法想像撫菜這麼容易滿足。然而,他的笑容是那樣純潔動人,讓冰瑞差點伸手撫摸他的頭。
  
  (我在想什麼啊?)
  
  冰瑞一邊自問自答,一邊緊握著自己的手。
  
  (別被他的笑容騙了!)
  
  撫菜只是一個聽命于樓主來色誘自己的娼妓,對自己並無任何特別的感情。
  
  「你還想再來一次嗎?」
  
  撫菜問著。不是才經歷過激烈的歡愛,冰瑞不懂為何撫菜要再次主動邀約?
  
  率直的引誘讓冰瑞身體一僵,生氣地回說:
  
  「不想。」
  
  「可是,過夜所費不貲,不利用時間的話好可惜。」
  
  撫菜不放棄地繼續邀約。冰瑞心想,難道撫菜也是如此邀約其他客人?
  
  「難道,你就這麼喜歡跟客人上床嗎?」
  
  冰瑞的問題讓撫菜一時之間有些語塞,像是非常疑惑似地蹙起眉頭。
  
  「應該……算不上很喜歡吧。反而覺得會讓我感到很寂寞。」
  
  「寂寞?」
  
  意外的回答讓冰瑞想也沒想就反問。
  
  「啊、對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我只想知道為什麼會覺得寂寞。」
  
  「我也不知道原因……」
  
  撫菜開啟雙唇好幾次,很努力地想回答,但是歪著頭思考的他終究還是放棄。
  
  「只是覺得自己除了能滿足客人的性欲之外一無是處。」
  
  「一無是處?」
  
  「從小爸媽就是這麼形容我。讀書或者運動都不是我拿手的項目,長相也並不特別可愛,在所有兄弟姊妹當中是最不起眼的一個……」
  
  「你還有兄弟姊妹?」
  
  「我家有十一個小孩,我排第七。小孩太多的情況下,不起眼的孩子難免得不到爸媽的重視。不過,我被賣到這裏時,爸媽稱讚我是孝順的乖孩子,還給我巧克力喔。那個巧克力是爸爸打柏青哥換來的獎品。」
  
  「為什麼賣身算是孝順的行為?」
  
  冰瑞不禁皺起眉頭。
  
  自己親生的孩子被賣到青樓,居然開心的稱讚孩子孝順。這樣的爸媽讓冰瑞厭惡到幾乎要起雞皮疙瘩。既然那麼窮,與其送孩子打柏青哥的獎品,應該先戒掉打柏青哥的壞習慣。
  
  撫菜綻放著開朗的笑容,快樂地笑著。
  
  「是啊。被賣到花降樓的人幾乎都有著類似的家庭背景。我家也一樣,小孩又多,家裏又沒錢,甚至還欠了不少錢,過著經濟拮据的生活。所以。花降樓願意買下我實在是太棒了。」
  
  撫菜的表情就像是在回憶一件非常美好的回憶一樣。
  
  想到撫菜竟是在這樣困苦的環境中長大,冰瑞的心感到有點酸楚。他好想將撫菜擁入懷中,又立刻忍住這股衝動。
  
  (——我竟然當真了?怎麼可以相信色子說的身世呢?)
  
  對這些色子而言,說些可憐遭遇引起客人同情也是他們的工作之一,只有天真的笨蛋才會相信他們。
  
  冰瑞提醒自己,然而,撫菜那純潔的表情不像是在說謊,冰瑞的心慢慢產生動搖。
  
  撫菜接下來的話讓冰瑞稍稍回神。
  
  「不過,因為我不是處子之身,賣身的價格並不若女衒所說的那樣高。爸媽好像很失望……」
  
  「不是處子之身?」
  
  到底撫菜是幾歲被賣到這裏?聽說花降樓一向買的是年齡尚幼的孩子,從禿開始培養他們成為傾城。
  
  「是。本來花降樓不會買我的,但是女衒說我的身體很棒,酒樓一定肯買下我。頭一次有人那樣稱讚我呢。」
  
  「身體很棒?」
  
  撫菜開心地笑著,但是冰瑞卻笑不出來。女衒會這麼說表示他也跟撫菜上過床。
  
  「難道……那個女衒就是你的第一個男人?」
  
  「嗯。」
  
  「你就是被那個人賣到這裏?」
  
  「嗯。」
  
  「你怎麼能笑得這麼輕鬆啊?」
  
  這讓人聽了火大的事讓冰瑞氣得大吼一聲。他好氣,氣撫菜的過分天真,也氣那個灌輸了奇怪觀念給撫菜的女衒。
  
  撫菜滿臉困惑地看著冰瑞。
  
  「因為……媽媽說,我已經沒什麼優點了,要常常用笑容面對一切才行啊……」
  
  「……」
  
  這也是撫菜抓住客人的手段嗎?雖然冰瑞覺得只有笨蛋會被色子欺騙,但不知何故,他覺得心好痛。
  
  當冰瑞回過神來時,他已經伸手緊緊抱住撫菜。
  
  「冰瑞?」
  
  撫菜疑惑地喊著冰瑞的名字,怯生生地伸出手繞到冰瑞背後並擁抱著。
  
  此時,紙門外傳來禿的聲音。
  
  「打擾了。」
  
  禿是來替房間內的燈添加燈油的。
  
  跪在地上打招呼。替他們添好燈油之後,禿朝撫菜使了一個眼色就離開了。
  
  看到禿的暗示,撫菜慢慢離開了冰瑞的懷抱。
  
  「啊……我去一下廁所。」
  
  撫菜不太自然地說著。
  
  冰瑞不太熟悉游郭的規矩,但是也能感覺得出來。禿來這裏添燈油只是個藉口,實際上是要通知撫菜有其他客人指名找他。
  
  發現這點之後,冰瑞站起身拉住撫菜的手,將撫菜拉到床鋪旁。
  
  「冰瑞?」
  
  「留在這裏。」
  
  冰瑞欺身壓在撫菜上面,控制住撫菜的行動。他吻著撫菜,用腳分開了撫菜的雙腿。
  
  「冰瑞?」
  
  他知道這樣做很過分,但是他就是無法什麼也不做地眼睜睜看著撫菜去服侍其他客人。
  
  月光靜靜地照在疲倦地睡著的撫菜臉上。
  
  冰瑞有點後悔,不該讓撫菜這麼累的。就算他是色子,也該適當的讓他休息。
  
  即使被揭穿了娼妓的身分,撫菜也沒有多大改變。那種全心全意為自己付出的模樣不像是裝出來的。
  
  冰瑞甚至覺得,就算被撫菜欺騙也無所謂。他很訝異於這樣想的自己。
  
  (對了……)
  
  冰瑞忽然看見撫菜的小書桌,想起剛才撫菜似乎藏了什麼東西在這裏的事情。這個東西讓撫菜很愉悅地看著,然後神神秘秘地藏在抽屜。
  
  他知道偷開別人的抽屜不太好,但是見撫菜睡得香甜,心中的惡魔戰勝了理智。
  
  他站起身,走近小書桌,慢慢地拉開了抽屜。
  
  (這是……)
  
  看到被收藏在最上層的東西,冰瑞差點驚叫出聲。
  
  那是他在贊岐屋畫的狐狸畫像。
  
  撫菜就是看著這張畫微笑。一想到這兒,冰瑞的心暖暖的。
  
  他不知道,看著這張畫的他,此時臉上的笑容就跟剛才的撫菜一樣,變得十分溫柔。
  
  冰瑞在花降樓流連(注6)的那段日子,一開始撫菜因頻繁的歡愛而感到精疲力盡。過了一陣子之後,不知是已經厭煩了撫菜,或者是知道不能繼續縱欲下去,冰瑞中止了天天光顧的習慣。
  
  身體輕鬆多了,但是很寂寞。
  
  從第一個男人到現在,撫菜從來沒有長期只跟一個男人維持性關係。他甚至覺得經過這段日子,身體仿佛已經記住冰瑞的身體。
  
  有的時候他們沒上床,而是陪冰瑞到庭院散散步。這樣會讓撫菜回想起當初一起走在仲町通的感覺,讓他好懷念。
  
  楓葉剛剛染上紅色,花降樓的庭院美不勝收。晴朗的天色讓撫菜能清楚地看見冰瑞。聽說有個秋季颱風即將登陸,但是現在尚未出現任何風雨欲來的前兆。
  
  (流連不錯呢,白天也能和冰瑞一起度過,好快樂。)
  
  撫菜心想。
  
  注6 指客人在游郭過夜,連續登樓之意。
  
  想到冰瑞知道自己的身分之後有多輕視自己,撫菜就好難過。
  
  (不過能見面還是很值得高興的事。)
  
  比在紫乃多分開後就此不再相見還要好很多。
  
  只要能和冰瑞見面就好。也許他也很滿意撫菜的身體,撫菜好感激生下了自己的父母。
  
  (不過,流連所費不貲呢。)
  
  冰瑞不喜歡撫菜接其他客人的生意。從那次之後他就買斷了撫菜的時間,花了不少錢。
  
  (他果然在這方面很有潔癖。)
  
  也許像冰瑞這麼有錢的人,並不在乎多花一點夜渡資吧。
  
  (他喜歡我的身體固然令人開心,但是也不能一直待在花降樓,沉溺於性事。這樣一來,他家人會很擔心,偶爾也是得回家一趟才可以,所以才沒來吧?)
  
  其實,撫菜根本不想放冰瑞走。好想就這樣把冰瑞一直留在花降樓——
  
  「怎麼了?」
  
  發現撫菜凝視著自己的冰瑞問。
  
  「咦?沒什麼。」
  
  撫菜否認,但壓抑不住好奇的他還是有些緊張地開口問了。
  
  「冰瑞,你家那邊沒問題吧?」
  
  「我家?」
  
  「你一直待在這裏,家人不會擔心嗎?」
  
  「你想趕我走了?」
  
  「不、當然不是。」
  
  冰瑞低聲回問,撫菜慌張地不停搖著頭。
  
  他當然不希望冰瑞離開,恨不得冰瑞能永遠留下陪自己。想表達自己的關心卻又不得要領。
  
  撫菜發現自從冰瑞來到花降樓,常常突然為了不知名的原因而生氣。生氣時的冰瑞讓撫菜有些害怕。
  
  (幸好冰瑞從不曾出手打我。)
  
  身為色子卻無法察言觀色,知道客人的心思。無法看出冰瑞內心的想法,撫菜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沒用。很希望自己能找出一個方法讓冰瑞開心一點,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做。
  
  (再說,他最近也不太碰我了……)
  
  這麼一來,撫菜覺得好無助、好無所適從。但是,只要冰瑞還待在自己身邊,撫菜還是很開心。
  
  (想一直跟冰瑞在一起。)
  
  若是開口勸他偶爾應該回家一趟的話,搞不好冰瑞就此不再來花降樓。
  
  這樣的可能性讓撫菜背脊發涼,決定不提出這個話題。
  
  另外,讓撫菜想不透的還有,為什麼知道自己是色子的冰瑞還肯來找自己?就算他喜歡的是自己的身體,既不知道他何時會膩,也不可能永遠只靠性愛維繫兩人之間的關係啊。
  
  冰瑞忽然開口。
  
  「何況,我在這裏待再久也沒人會管。大家都死了。」
  
  「啊……」
  
  撫菜有一瞬間完全說不出話來。
  
  「你……的父親與母親,全都過世了?」
  
  「沒錯。」
  
  (沒有家人,孤單一人……)
  
  撫菜想起冰瑞那孤僻的態度,還有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他站在妻子的墓前,滿臉悲淒的模樣。
  
  雖然撫菜與家人分開已經有一段漫長的日子,也不知道何時能再見到他們。但至少,他知道家人在某個地方活著,比完全失去家人要好的多。
  
  「那麼……你妻子呢?」
  
  撫菜想問冰瑞的妻子過世的原因,冰瑞的眼神因此變得更加銳利。
  
  「呃……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她是車禍……不、應該說是自殺的。」
  
  「什麼?」
  
  撫菜再次覺得自己又問了不該問的事情,顯得十分慌張。
  
  「對……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
  
  「因為……我又讓你想起不愉快的事了……」
  
  (為什麼我老是這樣?)
  
  撫菜眼睛迅速盈滿淚水。自責著自己總是無法取悅冰瑞,讓冰瑞開開心心。之前在贊岐屋一起吃飯的時候也一樣,想不到任何有趣的話題,只能亂扯一些無聊的話。雖然冰瑞表現出愉快的態度,可是若自己能多講一些好玩的話題,一定能讓氣氛更好。
  
  現在為止,只見過冰瑞真正開心的笑過一次而已。
  
  (就是在紫乃多,上完床的那次……)
  
  想起當時冰瑞的笑容,撫菜開口問:
  
  「那個……要不要來做愛?」
  
  冰瑞瞪大雙眼,莫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你……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對不起……」
  
  撫菜聞言更加沮喪,伸手擦去奪眶而出的淚水。
  
  冰瑞忽然輕輕撫摸了撫菜的頭。
  
  「啊……」
  
  冰瑞已經好久沒這樣摸自己的頭了,撫菜的心因此變得飄飄然起來。
  
  「我妻子和我是表兄妹的關係。」
  
  冰瑞說。
  
  撫菜也從樓主那裏聽說了一些他們夫妻的事情。據說冰瑞家為了保持血統的純正,代代皆與近親通婚。冰瑞自小在母親這樣的殷殷叮嚀之下成長,母親說親戚之間必須不斷地聯姻,好完成保護血統這項神聖的使命。
  
  撫菜大概能猜到冰瑞的母親如此重視血統與丈夫寵愛側室不無關係。
  
  有一天,冰瑞的母親罹患重病。
  
  我知道,以你現在的年紀論及婚嫁還太年輕,但是……我希望你能在我有生之年結婚,好讓我放心——因配合母親的願望,冰瑞與自小便定下婚約的女孩結婚了。
  
  「我跟她並不算親密,只在親戚聚會見過幾次面。她……長得很美,我並不討厭她。」
  
  可是,婚後的生活卻不太順利。
  
  「她跟我結婚之前已經有了喜歡的人。她很明白的告訴我,她只是為了償還家裏的欠債,被家人逼著嫁給我。」
  
  冰瑞聽到這麼殘酷的話一定很傷心吧?撫菜心想,若是自己聽到也會覺得好難受。
  
  「我們過著相敬如賓的婚姻生活。她是在我們結婚快滿兩年的時候死的。在前往別墅的路上,她的車翻下懸崖。」
  
  「是……自殺?」
  
  撫菜覺得光憑這點就判定是自殺似乎有點勉強。
  
  「她沒留下遺書給我。但是卻留給了以前交往過的……不、應該說連婚後也還繼續交往的男友。雖然沒有親眼看過那封遺書。但是聽說,她寫給男友的遺書中滿是對婚姻生活的不滿。還寫說,若是不能離婚與愛的人結婚的話,倒不如死了比較好等等,全都是對我的抱怨與憎恨。」
  
  妻子的情人因為妻子的死而對冰瑞說了許多難堪而且傷人的話。
  
  「你妻子的男友,難道是那個放百合花在墓地的人?」
  
  撫菜猛然想起當時在墓園,有一個人比冰瑞搶先一步,將百合花束放在冰瑞妻子的墓前。
  
  「就是他。百合是我妻子最愛的花。」
  
  冰瑞點了點頭。
  
  「她與男友持續交往的事情,到她過世之前我一直被瞞在鼓裏。我還以為像我們這種家庭,夫妻之間的感情冷淡是很正常的事情。因為我父母的感情也不和睦,但我萬萬料想不到的是妻子竟因此自殺。」
  
  即使兩人並不相愛,他妻子瞞著他搞外遇一定讓冰瑞受到很大的傷害。然而,撫菜卻再次讓冰瑞遭到背叛,重重地傷害了他。
  
  撫菜感到無限的懊悔與哀傷。
  
  「我一直以為,為了維護血統而結婚沒有什麼不對,從小就被灌輸這樣的觀念,自然覺得是一件很理所當然的事。然而,這個策略婚姻卻造成妻子的不幸,代表婚姻本身就是個錯誤。母親不也是為了血統嫁給父親,然後得到了一樣的不幸嗎?」
  
  「冰瑞……」
  
  「我很同情母親,還以為只要我能與血統純正的女孩結合並生下後代,母親會因此而得到若干救贖。可是結果卻……」
  
  母親還沒見到孫子的面就過世,妻子也過著不幸的生活,然後自殺。
  
  「我不明白,如果她真的寧死也要跟我離婚的話,為什麼不早點找我商量?我就這麼差勁,不值得讓她留下隻字片語給我?好想知道,她到底在遺書裏對她男友寫了什麼怨恨的內容?」
  
  撫菜好想給冰瑞一個擁抱,但是他伸出手也無法環繞冰瑞,只像是靠在冰瑞身上一樣。但是撫菜依然使盡全力抱住冰瑞。
  
  被妻子背叛的冰瑞卻背負著讓妻子不幸所帶來的罪惡感,將妻子自殺的原因歸咎在自己身上,不斷地譴責自己。
  
  如果可以,撫菜願意撫平冰瑞內心的傷痛。可是,撫菜知道,不管說什麼都不可能安慰冰瑞。畢竟,一個曾經背叛自己的色子所說的話怎麼能夠給冰瑞安慰呢?
  
  沒有真心。冰瑞所說過的話言猶在耳。
  
  (可是……)
  
  撫菜的腦海裏不停出現這個疑問。
  
  冰瑞的妻子真的是自殺的嗎?而她選擇自殺真的是因為冰瑞嗎?
  
  因為撫菜愛上了冰瑞,更不能相信這是事實。
  
  他怎麼也不相信冰瑞會是那種將妻子逼入絕境的冷酷男子。
  
  (如果能夠查出他妻子的自殺並不是因為冰瑞的話,就能帶給冰瑞新的力量了吧?)
  
  撫菜仿佛看見了一絲希望。
  
  【7】
  
  颱風在隔天登陸,帶來陣陣狂風暴雨。
  
  游郭的營業時間結束後,確認冰瑞已進入夢鄉之後,撫菜躡手躡腳地離開了被窩。
  
  他穿上最樸素的和服走到外頭。現在這個時間點是吉原地區最安靜的時刻,加上颱風來襲,造訪花街的客人不多。裏頭的小路上沒有任何行人。
  
  歡愛過後的疲勞感讓撫菜的腳步有些不穩,但是現在的他沒有空管這麼多了。
  
  ——請告訴我冰瑞妻子的男友是誰。
  
  聽到撫菜的請托,樓主乾脆地將對方的名字與地址告訴撫菜。可是,樓主卻不肯給撫菜通行證,讓他離開吉原找人。樓主說,怎麼可能輕易發通行證給你呢?
  
  所以,撫菜作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他打算趁夜深人靜時去找對方,然後想辦法從對方口中問出冰瑞的妻子自殺的真相。
  
  颱風的到來提供了絕佳的機會,撫菜覺得連老天爺都站在自己這邊。
  
  吉原只有吉原大門一個出入口而已。平常這裏會有警衛站崗,而其他可能進出的地方都被高高的木板圍牆與鐵漿溝——也就是所謂的齒黑溝(注7)圍繞著。如果沒有通行證,就只能想辦法從齒黑溝出去。
  
  撫菜把垃圾桶堆疊起來當做踏板,拼命地爬上圍牆。
  
  「有人逃跑了!」
  
  就在他終於爬到圍牆上面時,傳來了警衛激昂的怒吼聲。
  
  (被發現了!)
  
  撫菜急忙爬下另外一頭,但是過分緊張的緣故使他失去平衡,直接從圍牆上掉進水溝裏。
  
  掉進去之後差點溺水,撫菜必須使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游向岸上。
  
  他搖搖晃晃地爬起來,跑了出去。
  
  雨傘與木屐全都在落水時遺失,腳底因赤腳奔跑而疼痛不堪。但是後有追兵的狀況下不容撫菜有一絲遲疑,他必須先甩掉這些人。滂沱大雨透著刺骨的冰冷,卻有助於隱藏撫菜逃去的蹤影。
  
  撫菜就在不清楚東南西北的狀況下拔腿狂奔。
  
  終於跑到了離吉原最近的車站,此時已不見警衛們的影子。似乎是成功地甩掉了追兵。
  
  但是要從這裏到目的地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在這個已不算半夜,而是接近清晨的時間,還沒有電車可以搭。撫菜的包包掉在水溝裏,身上沒有買票的錢,也不能搭計程車過去。就算有錢搭車,身上濕淋淋又滿是泥巴汗漬,加上赤腳的狼狽模樣,相信也沒有計程車敢停下載客。
  
  撫菜走到派出所,請員警指引方向。但是撫菜記不起來詳細的走法,便麻煩員警畫了地圖。
  
  (對了,好像之前也因為迷路而麻煩冰瑞畫地圖給我。)
  
  在墓園遇到冰瑞時,因為撫菜的記憶力實在太差,冰瑞還親自送撫菜到碼頭。這段回憶既有趣又溫暖。
  
  即使拿著地圖,陌生的外面世界依然讓撫菜很緊張,從來沒見過的大馬路、從身旁呼嘯而過的車子、還有睡在大樓騎樓下的流浪漢,每每都讓撫菜感到恐懼。
  
  自從賣身到花降樓之後,撫菜從來沒有徒步走這麼長的距離。赤腳走路的結果,不消一會兒的時間,撫菜的腳步越來越沉重。腳底被地面摩擦出不少傷口。疲勞讓他頭疼欲裂,搖搖晃晃到必須偶爾靠在路邊的牆上,等待暈眩的感覺過去才能繼續走下去。
  
  (好冷……)
  
  撫菜抱著自己,在氣溫驟降的氣候下冒著大風大雨前進,寒冷幾乎讓人抵擋不住。
  
  (好像之前也遇過類似的狀況。)
  
  可是那個時候有冰瑞替冷到發抖的撫菜穿上外套。
  
  這個回憶激勵了撫菜,讓他重新振作精神、加快腳步。距離雖遠,也非走路無法到達的程度,只要慢慢走下去,一定能到達目的地。
  
  但是就算走到了又如何?撫菜沒有把握對方願意見自己,甚至說出有關遺書的事情。
  
  (啊……)
  
  已經走了幾個鐘頭了呢?到目的地附近之後已經迷路好多次,撫菜開始覺得自己好像得永遠在這附近繞來繞去。
  
  (是這家嗎?)
  
  撫菜終於看見寫著對方姓氏的門牌。
  
  門牌鑲嵌在氣派的石制門柱上,上面寫著樓主告訴撫菜的名字:野崎。撫菜揉著有點模糊的雙眼,重複確認了好幾次。一路上費盡千辛萬苦才走到這裏,撫菜有一種不敢相信已經到達的感覺。
  
  (就是這裏!)
  
  確定之後,撫菜忍不住落下淚來,溫熱的淚珠融化在冰冷的雨裏。
  
  (太棒了……我終於到了。可以見到冰瑞妻子的情人了。)
  
  撫菜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伸出顫抖的手按下電鈴。
  
  「喂?」
  
  對講機另一頭傳來應答聲。
  
  「我是……吉原花、花降樓的撫菜。請問……正吾先生……在家嗎?」
  
  聲音嘶啞的撫菜連說話都顯得相當吃力。
  
  竭力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撫菜因放鬆而失去意識,當場昏厥在野崎家門口。
  
  (咦?)
  
  睜開眼睛之後,最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我怎麼會在這裏?記得我是來找冰瑞死去的妻子的情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他家,接著按了電鈴……)
  
  撫菜搜尋著腦中的記憶,一邊環顧著四周。
  
  這是一間十分典雅的房間,撫菜躺在寬敞的床上。緩緩坐起身,撫菜發現身上穿著的不是自己那套原本滿是泥濘的和服,而是白色的乾淨浴衣。
  
  是誰替我換的衣服呢?
  
  撫菜困惑地歪著頭。這時,房門開啟,一個年輕男子走進房間。
  
  「你醒了啊?」
  
  「請問……」
  
  雖想站起來,但是撫菜又感到頭暈。
  
  「別勉強,你正發著燒呢。」
  
  他替撫菜在背後放上枕頭,讓撫菜往後靠著枕頭坐在床上。
  
  「是我家的僕人發現你昏倒在門口。」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撫菜低頭道歉。
  
  「請問你……這裏是野崎正吾先生的家嗎?」
  
  「是啊。我就是正吾。」
  
  這麼說來,我真的找對地方了——撫菜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不過,這個人比想像中年輕許多,撫菜心想。野崎的年紀與撫菜相仿,與冰瑞的妻子是情人關係,撫菜還以為他的年紀應該跟冰瑞差不多。
  
  「外頭颳風下雨,為什麼一大早連傘也沒帶就走路到我家?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我?」
  
  「是……」
  
  撫菜點頭。
  
  「我……是吉原的花降樓的……色子。我叫做撫菜。」
  
  撫菜略略遲疑了一下,依然誠實告知自己的職業,同時再次報上姓名。知道撫菜的身份之後,野崎對他的語氣便沒有原先那樣客氣。
  
  「吉原的娼妓不是不能擅自離開吉原嗎?是花降樓讓你出來的?」
  
  「不是……」
  
  「原來你私自逃跑!」
  
  野崎忍不住加大了說話的音量,撫菜打斷了野崎的話。
  
  「拜託你!不要通知他們好嗎?先聽我講完。」
  
  「你想逃跑?」
  
  撫菜搖搖頭。
  
  「話說完我就回去。」
  
  「即使如此,你回去還是會受到很嚴厲的處罰吧?」
  
  「我不怕。」
  
  撫菜微笑著。
  
  擅自逃出吉原,酒樓絕不會善罷甘休。可能會被狠狠地毒打一頓當作處罰。雖然很可怕,卻不是無法忍受的。與失去妻子之後,內心不斷承受著痛苦的冰瑞相比,這一點點處罰根本不算什麼。
  
  「我聽說,你……就是冰瑞死去的妻子的情人。」
  
  聽到這句話,野崎詫異地睜大雙眼。
  
  「冰瑞……原來如此。正覺得好像在哪里聽過花降樓這個名字。也許沒有很多人知道,但是花降樓的老闆是那個人的哥哥。」
  
  野崎仿若自言自語似地說著,接著重新看向撫菜。不知道是否已經猜到撫菜與冰瑞得關係,撫菜覺得野崎的表情似乎變得比剛才嚴肅。
  
  「你是他的誰?」
  
  被問到與冰瑞是何種關係,撫菜有些不知所措,一時之間竟無法回答。
  
  「這個嘛……冰瑞他是我的……客人。」
  
  撫菜只能這麼回答。畢竟他們既稱不上是戀人,不算是朋友,更不是家人。一想到這兒。撫菜的心情好鬱悶。
  
  「你居然為了一名客人逃出吉原跑來這裏找我?」
  
  「……」
  
  看到萬分沮喪並陷入沉默的撫菜,野崎歎口氣。
  
  「好。我就聽你說說來這裏的目的。」
  
  「謝謝你!」
  
  撫菜總算松了口氣,忙不迭地道謝。
  
  這個叫野崎的人似乎是個好人。然而,如果冰瑞的妻子不是自殺的,那就是野崎說謊。
  
  「聽說……冰瑞得妻子是自殺身亡的。」
  
  「沒錯。」
  
  「而且她沒留下遺書給丈夫,反而給了舊情人,也就是野崎先生。」
  
  「是。我是她弟弟的大學同學,我們身分懸殊卻特別投緣。當時我常去找她弟弟,也常常見到她。就是這樣我與她墜入了愛河……但是,她有個從小就訂下婚約的未婚夫,無可奈何之下她還是為了家人嫁給了對方。」
  
  那個未婚夫就是冰瑞。
  
  「比起政策聯姻的物件,她當然比較愛我。所以只留下遺書給我,如此而已。」
  
  「能讓我看看那封遺書嗎?」
  
  「為什麼想看?」
  
  「冰瑞他傷得很重……因為他認為是自己造成妻子的不幸,逼她選擇自殺一途。也很疑惑,既然那麼想離婚,為什麼妻子不願意找自己商量?為什麼要一個人鑽牛角尖?一切的一切對冰瑞來說都是謎團……」
  
  「既然如此,你最好還是不要知道遺書的內容比較好。免得他受到二度傷害。」
  
  撫菜的心狂跳著,難道冰瑞妻子的遺書是那樣不堪的內容?撫菜想盡辦法來到野崎家的心血似乎白費了,因為冰瑞還是得不到任何安慰。
  
  「請問……遺書裡究竟寫了些什麼?」
  
  「就是寫一些……類似丈夫是沒血沒淚的人,我最恨他之類的話。只為了維護血統就娶了她,其實根本對她不屑一顧卻又不願意離婚。早知道就想盡辦法與我結婚,既然一切已經無可挽回,她寧願選擇死。」
  
  「不可能!」
  
  聽到野崎的話,撫菜想也沒想便大聲地反駁。
  
  他想起冰瑞傷心痛哭的模樣,懊惱地說:「如果她真的寧死也要跟我離婚的話,為什麼不早點找我商量?」但是野崎卻說是冰瑞不肯離婚,兩邊的說法似乎互相矛盾。
  
  冰瑞是個看似冷淡無情,其實心地善良又溫柔的人。絕對不是沒血沒淚又冷酷的人。就算冰瑞的妻子不愛他,一同相處了一段日子,不可能感覺不出冰瑞的好。
  
  「冰瑞不是那種人!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不是誤會,遺書是最好的證明。」
  
  「不可能!」
  
  撫菜又重複著同樣的話。
  
  「你是說我說謊?」
  
  野崎表情驟變,從椅子上站起來。撫菜心想,糟糕!他生氣了。但已經太遲。
  
  「覺得你可憐才給你一點好臉色看……居然這樣指責我?」
  
  野崎怒氣衝衝地想走出房間。
  
  「啊、等一下……」
  
  撫菜伸出手想阻止野崎離開,但是暈眩讓他直接從床上摔倒在地。
  
  「請等一等!」
  
  跌在地上的撫菜死命地抓住野崎的褲腳。
  
  「就算遺書的內容真的如你所說的也無所謂,拜託你!請讓我看看那封遺書!」
  
  「我為什麼要答應一個莫名其妙跑上門來的色子提出的要求?而且我不想幫那個害死她的男人。」
  
  「這……」
  
  野崎說的有道理。他與撫菜非親非故,加上痛恨著身為情敵的冰瑞,根本不可能對他們抱有任何善意。何況,答應了撫菜的要求對野崎來說又得不到任何好處。但撫菜就是不能就此放棄。
  
  「求求你!只要你讓我看遺書,我什麼都願意做!」
  
  即使撫菜的能力不足,他還是想盡最大的力量幫助冰瑞。
  
  聽到這句話,野崎不再試圖甩開撫菜,他忽然停下腳步。
  
  「那麼……如果我說要你拿命來換呢?」
  
  「咦?」
  
  撫菜頹坐在地上,抬頭望著野崎。
  
  「我深愛的她已經死去。若你不拿生命來交換,我就不答應你的要求。」
  
  (啊……)
  
  聽到野崎提出這樣的條件,撫菜深深覺得野崎一定很愛冰瑞的妻子。
  
  「好,我答應你。」
  
  撫菜回答。
  
  「如果我的一條賤命能夠交換的話……」
  
  撫菜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他沒想過要自我了結生命,但是對活下去這件事也並不執著。對一無是處、只有身體勉強可取的自己來說,若能為冰瑞犧牲,也算死得其所。
  
  但野崎卻突然漲紅著臉,激動地罵著撫菜。
  
  「你是開玩笑的吧?怎麼可能輕易地放棄生命?你不要隨便信口開河!」
  
  「我不是隨便說說而已啊!」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撫菜有些驚訝。
  
  沒多久,野崎家的傭人敲了敲房門之後,直接走了進來。
  
  「少爺。有幾個自稱是花降樓派來的人來了,他們問說有沒有一個叫撫菜的色子到家裡來?」
  
  撫菜倒吸一口冷氣,野崎從上而下看著撫菜,正要開口回答時……
  
  「等等!請等一下!」
  
  撫菜拚命地哀求著,來到這裡還沒看過遺書,也沒問出什麼重要線索。撫菜不想就這樣被抓回花降樓,那麼他特地逃出吉原的苦心就此化為泡影。
  
  然而,野崎卻無情地說:
  
  「請他們到這裡來抓人吧。」
  
  「遵命。」
  
  僕人離開房間。
  
  野崎斜眼瞄了撫菜一眼。
  
  「這不是很好嗎?你撿回一條命了。」
  
  「不……我一點也不在乎我的命……」
  
  野崎果然還是不肯相信撫菜。若能證明自己的心意並不假,是不是就能讓野崎改變心意?
  
  房門再度打開,花降樓的手下們出現,打算把撫菜抓回去。
  
  其中一人走來抓住撫菜的手,強拉他站起來。
  
  「相信你很清楚,逃跑的色子會遭到什麼懲罰吧?」
  
  手下用力地拖著撫菜往房門走去,撫菜奮力地掙紮著。
  
  「等等!野崎先生,我什麼都肯做,死也願意。所以……那封遺書……」
  
  野崎已經轉過頭去,不肯看著撫菜,也不肯回應。
  
  撫菜朝抓住自己的男人的手狠狠咬上一口。
  
  「啊!」
  
  男人痛得大叫並放開了手。撫菜甩開他之後衝到窗戶旁。他拉開窗戶後爬了上去,同時轉頭對野崎說:
  
  「請你一定要讓冰瑞看他妻子的遺書!」
  
  撫菜大聲說完,從窗戶一躍而下。撫菜覺得自己即將面臨死亡。
  
  不過手下的動作比撫菜更快一步。
  
  撫菜整個人被拉回來,摔在地上。半邊身體遭受到猛力的撞擊,撫菜忍不住痛喊出聲。手臂被整個扳到背後並拉高,用繩子緊緊縛住。
  
  「嗚……」
  
  撫菜覺得手臂好像折斷了一樣。
  
  「竟然掙扎?害我們增加這麼多麻煩!」
  
  男人憤怒地抱怨著。
  
  撫菜垂頭喪氣,一切都結束了。比起肉體所受的疼痛,更令撫菜哀傷的是失敗所帶來的難過與失望。
  
  (對不起……冰瑞……)
  
  撫菜的眼眶充滿淚水。
  
  男人抓住撫菜之後向野崎道歉。
  
  「不好意思,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我們酒樓會找一天登門正式向您道歉。」
  
  絕望的情緒讓撫菜開始暈眩,一直低垂著頭,野崎的聲音彷彿越來越遠。
  
  「請問……你們會怎麼處置他?」
  
  「逃跑的人一律痛打三天三夜。」
  
  「打?」
  
  「會被吊在倉庫裡鞭打一百下之後潑冷水伺候……聽說啊,很多娼妓受到毒打之後傷重不治。不過,現在的話頂多打個半死。」
  
  男人輕笑著。
  
  撫菜雖然沒有看著他們,但也能感覺得出來野崎聽了之後說不出話來。
  
  就這樣,出走的目的完全落空的撫菜被手下們拉著,帶回了花降樓。
  
  撫菜回到花降樓之後,按照規定被毒打了三天三夜。
  
  他知道就算說破了嘴,表明自己沒有逃跑的意思,打算事情辦好就回來也無濟於事。
  
  他們將他關進設於土牆倉庫的牢房,雙手捆綁在後並吊起來,用分岔的竹枝鞭打。每打一次。撫菜便痛得哀嚎,可是被緊緊捆綁的身體完全無法動彈。
  
  痛得暈過去時,手下會拿冷水從頭淋下,讓撫菜恢復意識。從野崎家穿回來的白色浴衣背部已經裂開,濕透的浴衣整個貼附在肌膚上。
  
  不知道已經被打了多久,也不知道還要打多久才結束?
  
  (好痛苦,會不會就這樣死掉了呢?)
  
  撫菜想。
  
  (也許死了比較輕鬆。)
  
  撫菜不後悔當初離開吉原的決定,只恨自己能力不足。也覺得自己如此沒用,的確該受到這樣嚴厲的懲罰。
  
  當初是抱著一定要看到遺書的決心而離開吉原。他想跟野崎碰面,問出真相,如果可以的話還想向野崎借那封遺書。
  
  (我真的是太沒用了……)
  
  如果我再聰明一點是不是會順利一些呢?撫菜好討厭自己的愚笨。
  
  (如果真的會死,我希望……能夠在死之前見冰瑞最後一面。)
  
  然而,這次的計畫完完全全的失敗了,撫菜自覺無顏面對冰瑞。
  
  漸漸地,撫菜昏過去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打手潑水的次數也隨之增加。原本嘶啞的嗓子終於惡化至無法發聲的地步。
  
  「撫菜!」
  
  此時,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叫著撫菜。
  
  (唔……?難道是夢?)
  
  撫菜張開沉重無比的眼睛,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死了一半。
  
  充滿霧氣的眼睛恍惚之間看見倉庫入口站著一個男人。
  
  「冰……瑞……?」
  
  「撫菜!」
  
  這個男人果然是冰瑞,撫菜再次掉下淚來。
  
  冰瑞想衝到撫菜身邊,打手們想阻止冰瑞卻被甩開。
  
  「放手!」
  
  冰瑞甩開眾人跑到撫菜身邊之後,立刻解下將撫菜高高吊起的繩索,冰瑞抱起被放下來的撫菜,氣憤的對著站在入口的鷹村大吼。
  
  「你們在幹什麼!起床後找不到他,沒想到你們居然在這裡毒打他?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游郭的規矩——逃跑的人必須被毒打三天三夜。」
  
  「逃跑?」
  
  鷹村簡短的回答後,不知道內情的冰瑞高聲責問著。
  
  「他為什麼要逃?」
  
  「我也不知道。他逃出吉原之後,好像去了野崎家。」
  
  「野崎……野崎不就是那個……」
  
  冰瑞滿臉寫滿驚訝地低頭看著撫菜。
  
  「為什麼要這麼做?」
  
  「對……不起……」
  
  撫菜逃避著冰瑞的注視。
  
  「我……沒有臉見你……」
  
  背部劇痛造成全身無力,就連開口說話,對撫菜來說也成了極辛苦的重度勞動。撫菜使盡全身僅存的力量,努力地擠出說話的聲音。
  
  「為什麼道歉?你跑去找野崎的目的是什麼?」
  
  「遺書……我想看你妻子的遺書……可是我……」
  
  「遺書?」
  
  「他去那邊是為了確認您的夫人是不是真是自殺,如果是的話,真正的理由是什麼。」
  
  鷹村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冰瑞似乎嚥了一口口水。
  
  「你……應該知道擅自離開吉原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啊?」
  
  「……」
  
  撫菜很想為了自己的愚蠢道歉,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冰瑞用力抱緊了撫菜虛弱的身子。
  
  「好溫暖啊……」
  
  撫菜覺得死而無憾了。
  
  「好了,請您放開撫菜吧。」
  
  鷹村的聲音傳了過來。
  
  「別開玩笑了!他都傷成這樣了,你們還想繼續鞭打他?」
  
  撫菜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下聽著冰瑞的怒吼。身體已經失去力氣,意識也漸漸模糊,彷彿連傷口的疼痛也感覺不到。
  
  「撫菜是我們酒樓的色子,酒樓有酒樓的規矩得遵守。」
  
  「我不管!」
  
  冰瑞說。
  
  「撫菜已經不是你們的人了,我要替他贖身!」
  
  (贖身?冰瑞要替我……贖身?)
  
  這個辭彙聽起來有些不太清楚。
  
  但是,撫菜已經無力確認,就這樣陷入昏迷。
  
  因在颱風天裡冒雨外出引發感冒,加上處罰時被打的傷口,撫菜只能躺在床上休養。當他終於能下床時,便被告知冰瑞已經決定替他贖身。
  
  就在撫菜還沉浸在不敢相信的情緒中,盛大的送別宴會就此開始。
  
  撫菜算是贏了樓主之間的打賭,所以樓主不收贖身的費用。但是冰瑞拒絕了,他堅持由他出贖身與宴會的費用。撫菜對此感到不好意思,但是冰瑞就是不肯欠樓主人情。
  
  撫菜打扮華麗與冰瑞並肩坐在首席,好像在做夢一樣。
  
  冰瑞替撫菜訂做了有生以來從來沒穿過的高級和服。常常有人說撫菜的五官並不豔麗,不適合穿設計過於豔麗的衣裳。但擅長繪畫的冰瑞擁有過人的品味。他替撫菜挑選的衣服既華麗又能襯托出撫菜的容貌,獲得酒樓眾人一致的讚美,讓撫菜心花怒放。
  
  宴會的最後,由撫菜向那些曾經照顧過他的人說出感謝的話。他最感謝間接讓他有機會認識冰瑞的葵,能夠好好地表達謝意,撫菜覺得很滿足。
  
  如夢似幻的熱鬧夜晚結束,隔天早晨司機開著高級房車前來迎接。撫菜坐進車裡,離開了吉原。
  
  要離開住了十年的地方與酒樓難免有些感傷。
  
  (不過……)
  
  撫菜握住身旁冰瑞的手,兩人四目交接。
  
  光是這樣看著冰瑞,撫菜就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有夠累……)
  
  送走撫菜一行人,鷹村有一種總算放下了肩膀上的重擔的感覺,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樓主已經擅自坐在他的小書桌前,喝著小酒。
  
  「辛苦你了!」
  
  樓主悠閒地說著。
  
  「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謝謝您。勞駕您特地過來替我打氣。不過……那瓶酒好像是我的吧?」
  
  「別小氣嘛。」
  
  鷹村在樓主對面坐下,一拿起酒杯,樓主便主動地替他倒了冷酒。
  
  「當反派很累人吧?」
  
  「我天生就不適合當反派,跟您不一樣。」
  
  「何必這樣說。我也是為了年輕的戀人們才這樣使壞的呀。」
  
  鷹村喝光杯中的酒,斜眼瞄了樓主一下。
  
  ——明明以此取樂,還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但是這個時候最好沉默是金。
  
  「不過……在那種豪門生活並不輕鬆,撫菜的適應力不錯,也許會很順利……當初進酒樓的時候也讓人很擔心,但他還是用他的方式努力工作著。」
  
  「別擔心,萬一遇到什麼問題還有我幫他呢。」
  
  樓主笑著說,鷹村則再次瞄了樓主一眼。
  
  「怎麼了?」
  
  「沒什麼。沒想到您如此親切。」
  
  「你知道我一向都是這麼親切的啊!何況,我還收了撫菜的贖身費呢。來,再喝一杯!」
  
  (真的是基於好心嗎?)
  
  鷹村偷偷地呢喃著,隨後再次遞出酒杯。
  
  *
  
  冰瑞家的門牌上寫著「山階」二字,建築在進大門到家門需走好幾分鐘的寬闊土地上,是一棟古老的歐風建築。
  
  (好像城堡啊……)
  
  撫菜心想。這也是他第一次踏進西式建築。
  
  想到冰瑞就是在這個家長大的,撫菜頗有感慨。走廊與其他地方有很多靜物畫,聽說都是冰瑞得畫作。今後即將在冰瑞的畫作包圍下生活,撫菜好高興。
  
  這個家不只外觀像城堡。
  
  冰瑞帶他去的房間也像是城堡裡才會出現的房間。
  
  (好大啊……跟酒樓裡禿所睡的房間差不多呢。)
  
  撫菜好奇地四處看著,這個寬敞的房間有著可愛的壁紙與窗簾。床架與傢俱都好漂亮,房間裡甚至放著花朵作裝飾。
  
  「這是你的房間。」
  
  「咦?」
  
  聽到冰瑞這樣說,撫菜吃驚地抬起頭來。他很開心能得到這麼棒的房間,但是房間的面積讓撫菜感到有些不安。
  
  「這……是我一個人的……?」
  
  「隔壁就是我的房間,可以從那邊的門到我房間。」
  
  聽到冰瑞這樣說,撫菜放心多了。
  
  頭一次看到有頂蓋的床架,撫菜好奇的跑過去坐在上頭。這張床既柔軟又富有彈性,睡起來一定很舒服。撫菜輕壓著床,讓床上下晃動著,冰瑞也跟著在撫菜身邊坐下並摸著撫菜的頭。
  
  「冰瑞,你之前曾經邀請我到你家,說是要替我畫畫。」
  
  「是啊。」
  
  「如果當時我按照約定來就好了。」
  
  決心退出與樓主的賭約而不再到贊岐屋時,撫菜以為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到冰瑞家讓他畫畫了。幸好沒有變成那樣,真是太棒了。
  
  而且,現在他並不是來冰瑞家玩,而是永遠可以在這裡與冰瑞住在一起。
  
  (好開心啊……像在做夢一樣。)
  
  從小撫菜就夢想有一天能有客人替自己贖身。但他並不是期待著被贖身,而是期待能與喜歡的人共同生活。不是因為能夠離開吉原,而是想要跟某個人兩情相悅。
  
  (還以為這個願望這輩子無法實現了。)
  
  所以撫菜一直不抱有任何希望。
  
  「幸好冰瑞喜歡我的身體,我一定會盡力讓你滿意的。」
  
  說著說著撫菜又掉下眼淚,冰瑞用嘴唇將眼淚吸走。
  
  「我不是只愛你的肉體……當然啦,不能否認你的身體的確很棒……你還記得我們發生關係之前我就曾經主動找過你吧?還用了很爛的藉口……」
  
  「很爛的藉口?」
  
  「就是第二次在贊岐屋見面的時候啊。」
  
  撫菜歪著頭努力搜尋著記憶。
  
  「啊、難道是要我還面錢那次?」
  
  冰瑞點點頭。
  
  「原來那是藉口啊……」
  
  「你沒發現嗎?」
  
  「是有稍微懷疑一下啦……」
  
  冰瑞無奈地垂下肩膀,突然又彎起嘴角,再度摸了摸撫菜的頭。被冰瑞摸頭的時候,撫菜好想學貓咪那樣咕嚕著喉嚨表示愉快。總覺得冰瑞今天特別愛摸頭。
  
  「有個東西想讓你看一看。」
  
  冰瑞從外套內袋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撫菜手上。
  
  「這是野崎跟著你的和服一起送過來的。」
  
  撫菜想起當天在野崎家換穿的白色浴衣已經丟掉,必須要買一件新的還給野崎才行。撫菜一邊這樣盤算著,一邊看著手上的信封。
  
  正面用極漂亮的字體寫著:野崎正吾先生收。撫菜來回看著信封與冰瑞。
  
  在冰瑞的眼神鼓勵下,撫菜打開了信封,拿出一封短短的信跟幾張照片。那幾張照片裡都是同一對男女。男方是野崎,女方則是……
  
  「這是你太太?」
  
  冰瑞點頭。撫菜再次看著那些照片。冰瑞的妻子真的好美。可能是近親的關係,好像與冰瑞有些神似。
  
  信紙上寫著:
  
  ——這些照片還給你。再見了。
  
  就這樣。
  
  「野崎送衣物與信來時附的短信中說,這封他口中的遺書是她死亡之前的幾天交到他手上的。」
  
  「這就是遺書?」
  
  兩人的合照應該是她手上僅有的紀念品。可是她卻在死亡前幾天全數送還給野崎,這樣的舉動讓野崎誤以為這封信是絕望之下寫下的遺書。
  
  「這……根本不像遺書……」
  
  撫菜不由得提高了聲量。
  
  「這封信看起來就像是決心要忘記野崎先生,從今以後要與冰瑞共同生活下去的意思。為了讓野崎先生明白,所以才退回兩人的合照給他。」
  
  然後,冰瑞的妻子過沒多久便車禍身亡。
  
  即使明白這封信的用意,野崎卻不願意相信深愛的情人竟會這樣決絕。要不然,當撫菜指責野崎說謊的時候,他也不至於有那樣激動的反應。
  
  「沒錯。我也是這樣想。而且你也這麼說啊。」
  
  冰瑞說。
  
  冰瑞的話讓撫菜幾乎要喜極而泣了,看見冰瑞溫和的微笑,撫菜更是開心。
  
  「抱歉,我之前竟然說你沒有真心。」
  
  冰瑞又說。
  
  「咦……」
  
  「而你卻為我做了這麼多……」
  
  「冰瑞……」
  
  壓抑不住波動的情緒,撫菜的淚珠一滴滴落下。
  
  「我想,從一開始我就深深被你所吸引了吧?所以才找那樣愚蠢的藉口去見你。只不過……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因為我從來不曾被誰所吸引過。」
  
  冰瑞吻去撫菜的淚水,然後說:
  
  「我喜歡你。」
  
  「冰瑞……」
  
  淚水才剛剛被吻去又重新滑落臉頰,怎麼也停不下來。
  
  「我、我也……喜歡你。」
  
  冰瑞吻上撫菜的唇,不停啄吻。親吻逐漸深入且濃烈。冰瑞暫時離開撫菜的唇,兩人相視而笑。
  
  撫菜喜歡冰瑞對自己微笑的樣子。
  
  冰瑞解開系在撫菜背後的衣帶,將撫菜推倒在床上。
  
  「嗯……」
  
  他一邊吻著撫菜,一邊拉開胸前的衣領,吸吮著撫菜的頸項。甜蜜的熱吻讓撫菜身體感到一陣陣顫慄,嬌喘連連。
  
  「啊……」
  
  冰瑞的唇遊移至更下麵的部位,他含住未觸碰卻早已挺立的乳尖,帶來如電流般竄過全身的刺激。冰瑞更進一步地以牙齒啃咬,或者用舌頭舔吻。
  
  「啊、啊……啊!」
  
  「喜歡我親這裡嗎?」
  
  「啊唔……」
  
  撫菜的回答完全被喘息聲所淹沒,他伸出手抱著靠在胸前的冰瑞的頭。
  
  「喜……歡。只要是你,不管怎麼做我都好喜歡……」
  
  與之前在酒樓時完全不同,現在的冰瑞好溫柔。不只是胸前的蓓蕾,就連手腕內側與整個身體都被他吻遍了。撫菜知道這是因為他身上還留有之前被毆打的傷痕,想到冰瑞的體貼,撫菜好感動。
  
  「啊啊啊……」
  
  冰瑞一路吻到了下腹部。
  
  「不要啊……」
  
  「為什麼不要?」
  
  「因為……我……」
  
  撫菜不必摸就知道,分身已經膨脹,前端也已滴下蜜汁。
  
  「那裡……已經濕了……」
  
  說完,撫菜全身發燙,像要當場融化了一般。
  
  「對啊,真的濕了呢。」
  
  冰瑞卻毫不在意地回應著並舔吻前端,讓撫菜更加尷尬。
  
  「嗯……啊啊!啊……」
  
  撫菜放聲呻吟著並難忍地弓起身子。冰瑞繼續舔舐撫菜的分身,一邊用手指插入後穴。兩邊同時被愛撫的刺激讓撫菜幾乎抵擋不住,連連嬌喘著。他的身體發疼,慾望促使他想要快點與冰瑞結合。
  
  等到撫菜完全準備好之後,冰瑞坐起來,脫去紊亂的衣裳後再次壓住撫菜。光裸著身子肌膚相親的觸感讓撫菜感到一陣酥麻。
  
  冰瑞抱起撫菜,深深地進入撫菜體內。
  
  ——————
  
  注7 圍繞在吉原地區的大水溝,目的是為了防止娼妓們逃跑。
  
  春宵浪漫夜特別篇•上半夜
  
  過了半夜時分,蜻蛉來到棉被房,裡頭竟然空無一人,只有寂靜的月光自窗外照射進來。
  
  這個棉被房位於花降樓三樓的一角,專門收納用不到的寢具。這裡也是蜻蛉與綺蝶從禿時期開始就共有的秘密基地。
  
  不久之前,綺蝶正式出道,成為色子而擁有自己的房間。然而,他們依然經常在這個秘密基地碰面。
  
  (說是經常,好像次數也越來越少了……)
  
  傾城一個晚上都得接待好幾名客人,有時還有客人留下過夜。自從初夜拍賣之後,綺蝶迅速地竄起,成為紅牌,來棉被房相聚的時間也減少許多。
  
  (到明年我也當上色子之後,能見面的時間就更……)
  
  蜻蛉嘆口氣,靠著堆積在一起的紅色被縟坐在榻榻米上。
  
  時光不可能永遠停在孩提時代,蜻蛉也明白他與綺蝶都漸漸變了。而這種變化的速度將隨著年齡增長而更加飛快。也許接下來將更快……
  
  蜻蛉搖搖頭,不願意再多想。
  
  他再次嘆息,緩緩倒下身軀並閉上雙眼。
  
  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
  
  蜻蛉在半夢半醒之間彷彿聽到紙門一度拉開又關上。接著就聽到了綺蝶的聲音。
  
  「不是跟你說過,在這裡睡覺一定要蓋被子嗎?這裡明明被子多到快發霉。」
  
  「唔……」
  
  「快蓋上,感冒就不好了。」
  
  綺蝶一邊說著,一邊替睡眼惺忪的蜻蛉蓋上被子。蜻蛉到這時才有點清醒過來。
  
  (啊,綺蝶今晚有空……)
  
  一想到這兒,蜻蛉自然而然地漾出一朵微笑。
  
  綺蝶好像還沒發現蜻蛉已經醒了。
  
  還以為綺蝶會跟著躺下睡一下,他卻在蜻蛉旁邊坐下,從籃子裡拿出某樣東西。
  
  (咦?毛線?)
  
  那個毛線好像喀什米爾毛的材質,綺蝶拿出看來觸感輕柔的淺桃色毛線與織了一半的某樣物品。
  
  隨後綺蝶又陸續取出幾樣東西。
  
  (原來他會織毛線啊……)
  
  雖說綺蝶有雙巧手,但沒想到他還會織毛線。
  
  (不過……他在織什麼呢?)
  
  是圍巾呢?還是毛衣?從來沒有看過織到一半的半成品,蜻蛉怎麼看也猜不出成品會是什麼?只知道綺蝶織了某種圖案在上頭。
  
  (到底是什麼呀?)
  
  蜻蛉假裝在睡覺,其實正專注地觀察著。毛線織出的圖案像是只蝴蝶。
  
  (還費盡心思織出圖案……要織給誰的呢?)
  
  比起弄清楚綺蝶正在織什麼圖案,蜻蛉更在意的是他要拿來送給誰。
  
  在花降樓,不管是娼妓或者是禿都不會穿戴毛線製品。因為不管是毛衣,或者是圍巾都與和服不甚相襯。
  
  也就是說,綺蝶織的東西應該是送給客人使用的。
  
  有不少娼妓用親手製成的東西討客人歡心,但是綺蝶居然也傚法他們,實在令蜻蛉大感意外。
  
  蜻蛉沒來由地感到不悅,不能接受綺蝶為了其他人這麼費心。他就這麼想讓客人喜歡,這麼想招攬更多的客人嗎?還是說……
  
  (難道……綺蝶喜歡上哪個客人了?)
  
  突然想到的可能性讓蜻蛉慌了陣腳。
  
  蜻蛉不能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畢竟綺蝶以前親口說過,他絕對不可能愛上客人。
  
  (他都說不可能了啊。可是……)
  
  那個東西究竟是為了哪個客人織的呢?
  
  蜻蛉的腦中浮現了幾個客人的臉孔。
  
  綺蝶完全沒察覺到蜻蛉的胡思亂想,逕自專心的織著。
  
  某一天發生了這樣的事。
  
  由於酒樓人手不足,蜻蛉被派去擔任綺蝶的名代。
  
  所謂的名代就是,當有兩組以上的客人登樓時,代替傾城陪伴客人打發時間的人,通常名代是由附屬在傾城房間的新造擔任,但是才剛獨立接客的綺蝶尚未有專屬的新造。
  
  「也該是時候替綺蝶安排專屬的新造與禿了。」
  
  鷹村這樣說著。蜻蛉不太高興地依言前往,到了之後發現在綺蝶的房間裡的客人是東院。
  
  (居然是他……)
  
  蜻蛉皺了一下眉頭。
  
  在綺蝶為數眾多的恩客當中,不知何故,東院是蜻蛉最看不順眼的客人。也許是因為東院就是買走綺蝶初夜的人,也許是由於其他的某些原因讓蜻蛉討厭他。
  
  「咦?今天的名代居然是公主殿下啊。別光站在那裡,快進來啊。」
  
  被取笑似地這麼說著,蜻蛉不高興地雙手碰地,打過招呼之後進入房間,綺蝶也站起身,準備與蜻蛉交班。
  
  「待會兒見囉!」
  
  綺蝶輕拉著東院的耳朵加了這麼一句。
  
  「不要欺負人喔。」
  
  「我才不會呢!擔心的話可以早點回來啊。」
  
  他們之間的對話隨興到不像客人與色子之間的交談。就是這種親暱的態度刺激著蜻蛉的神經,讓他無法喜歡東院這個人。
  
  綺蝶前往另一個客人那裡,房間內只剩下蜻蛉與東院兩人。
  
  「那麼……在綺蝶回來之前,我們要做什麼好呢?」
  
  東院說話了。
  
  「聽說你不太擅長聊天,要唱歌呢?還是下棋?」
  
  填補傾城不在的時間是名代的工作,但是……東院那輕佻的說話語氣實在讓蜻蛉很感冒。
  
  (而且,他提的儘是我不拿手的項目嘛!根本是故意的。)
  
  蜻蛉別開了頭以掩飾自己的不悅,然而無意間映入眼簾的東西卻讓他呼吸為之一窒。
  
  在東院身旁的袋子裡露出了一個毛線織物,顏色好像跟綺蝶之前織的毛線是同一個。
  
  「咦?那個是……」
  
  東院察覺到蜻蛉的視線。
  
  「想知道這個是什麼嗎?」
  
  「……」
  
  「不行!不能告訴你。這是我和綺蝶之間的秘密。」
  
  和綺蝶之間的秘密……這句話深深地打擊了蜻蛉的心。
  
  (這個禮物果然是送給東院的!)
  
  蜻蛉的心情更差了,幾乎讓他覺得不舒服。看見了蜻蛉完全拋下名代的職責而陷入沉默,東院忍不住賊賊地笑了。
  
  「這樣好了,我們來玩花牌,若你贏了,我就把秘密告訴你。」
  
  「我……並不想知道啊。」
  
  蜻蛉才不想聽東院親口說,這是綺蝶送的禮物之類的話。可是,東院臉上卻掛著那種不懷好意又討厭的笑容。
  
  「哎呀?原來你這麼沒自信啊?」
  
  「……」
  
  蜻蛉越來越火大了。他花了極大的耐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對客人怒目而視。
  
  「好。賭了。」
  
  「這才對嘛。」
  
  東院拿出放置在房間角落的花牌,放在小桌子上。
  
  然後──
  
  *
  
  綺蝶請客人自行離開後,回到自己的房間。擔任名代的蜻蛉一見到綺蝶,彷彿迫不及待似地急忙向東院行禮之後站了起來。
  
  「等……蜻蛉,怎麼了?」
  
  蜻蛉走過綺蝶身旁,像箭一般衝了出去。綺蝶呆呆地望著蜻蛉的離去。
  
  他走進房間,一邊坐下,一邊斜眼瞪著東院。
  
  「你對他做了什麼?」
  
  「我碰也沒碰他喔。」
  
  「發誓?」
  
  「我發誓。」
  
  東院抬起手發誓。
  
  「可能是玩花牌輸給了我,正在鬧脾氣。」
  
  「這樣嗎?不過,別看他那樣子,他很不服輸的。」
  
  但是也不該因為輸給客人就無理地跑走啊。不管是傾城也好,新造也罷,與客人玩牌時難免得故意輸給對方才行。
  
  看著歪著頭的綺蝶,東院笑了。
  
  「對了,公主殿下好像真的對唱歌下棋一竅不通呢。」
  
  「就是說啊。你怎麼知道?」
  
  「是你講的啊。要不然我怎麼會知道那種事?」
  
  「嘎?是我講的嗎?」
  
  「就是你。講了好多次,根本是不知不覺就一直提到公主殿下的事。」
  
  東院輕輕地敲了綺蝶的頭。
  
  「哈哈!抱歉。」
  
  場面突然有些尷尬,綺蝶用傻笑帶過去。
  
  故意在客人面前以其他男人為話題也是娼妓們慣用的攬客手法之一,但是不應該像是炫耀般的樣子對客人這麼說。可能是因為東院與其他客人不同,態度隨和許多,讓綺蝶放鬆地在不知不覺之間透漏太多真正的心情。
  
  「真是的。不過,公主殿下似乎一點兒也沒發覺你對他的心意。」
  
  東院有些不高興地說著。
  
  接著又說:
  
  「她好像很想知道那個是做什麼用的。」
  
  東院用下巴指了指房間角落的紙袋。
  
  *
  
  花牌這種遊戲埠是靠運氣來決定輸贏。
  
  然而,蜻蛉卻連續輸了十次。東院的手氣之順讓蜻蛉感到不可置信。
  
  不過,蜻蛉算輸的心服口服,因為他枝到啟迭的花牌技術也十分高超。而東院這個人與綺蝶有著不少相似之處。所以他們才會如此合拍吧?一想到這點,蜻蛉沒來由地火大。
  
  蜻蛉輸了花牌之後,東院對他說:
  
  ──雖然勝負已分,但是我決定網開一面,把秘密告訴你。
  
  ──那個東西是綺蝶他……
  
  ──我不想知道。
  
  為了不聽完全部的話,蜻蛉想也沒想就這麼脫口而出。想到東院根本是故意在自己面前炫耀,蜻蛉在綺蝶一回到房間便立刻衝出房間。
  
  蜻蛉就這樣直接跑進棉被房。
  
  「哈啾!」
  
  一開始蜻蛉只是悶悶不樂地閉目養神,但不知不覺間卻進入夢鄉,突然被一個噴嚏驚醒的蜻蛉發現身上已經蓋了棉被。
  
  綺蝶就坐在旁邊,依然打著毛線。
  
  蜻蛉揉了惺忪的雙眼一邊坐起身,綺蝶轉頭看著蜻蛉。
  
  「醒了?」
  
  「嗯……」
  
  蜻蛉正想回答時又打了一個噴嚏。
  
  「你看,每次都不蓋被子就睡覺,難怪會打噴嚏。」
  
  綺蝶的視線回到毛線的編織,一邊說著。
  
  「新造穿的紅色和服內衣很寬鬆,更容易著涼。好了,完成。」
  
  綺蝶編織的物品似乎已經完工,蜻蛉目不轉睛看著。
  
  綺蝶收拾好毛線等工具之後,說了聲:
  
  「拿去!」
  
  跟著將手上的編織品遞給了蜻蛉。
  
  「咦?這是給我的?」
  
  一點也沒想到會是織給自己的東西,蜻蛉大感驚訝。
  
  「難道你以為這是要送給客人的?」
  
  「是啊……因為……」
  
  毛線類的東西又不方便穿在和服外面。何況,東院也擁有一樣顏色的編織品啊。聽到蜻蛉的低語,綺蝶吃吃地笑著。
  
  「你吃醋啦?」
  
  「才沒有!」
  
  為了掩飾自己的慌張,蜻蛉一把從綺蝶手上將東西搶過來。打開一看,這是一件毛線織成的內褲。
  
  「毛線……內褲?」
  
  蜻蛉愣愣地說著。
  
  「是啊。這是代替貞操帶送給你的。」
  
  「你說什麼?」
  
  「開玩笑的啦。聽說今年的感冒會從肚子感染喔。你不是幾乎每年都中獎?」
  
  「……」
  
  說實在的,都這把年紀了還穿這種毛線褲有點怪。而且穿上去之後,尾椎骨附近滿佈著蝴蝶的花樣,可愛歸可愛,卻有點土氣。
  
  但是……蜻蛉好開心。
  
  「啊……那東院……先生拿著的是?」
  
  蜻蛉突然想到而開口詢問。
  
  「那個啊,是毛線。打這件褲子時常常打錯,吉原這裡又沒有賣毛線的店,所以請東院幫忙買一樣的毛線給我。」
  
  「你竟然使喚客人幫忙買東西?」
  
  綺蝶哈哈大笑。
  
  「鷹村知道的話又要罵你了。」
  
  蜻蛉無奈地瞪著嘻皮笑臉的綺蝶,一方面又覺得鬆了一口氣。
  
  (原來……)
  
  這並不是送給東院的禮物。
  
  而且綺蝶像個朋友一樣地托東院買東西,讓蜻蛉覺得自己的胡亂猜測亂沒意思的。
  
  「也只有今年才能穿上這個了。」
  
  綺蝶說。
  
  「為什麼……」
  
  「當新造的時候,不管在和服底下穿什麼都不會有人看見。當上色子就不同了。」
  
  「……」
  
  綺蝶的話讓蜻蛉心裡千頭萬緒,他想到下一個冬季即將面對初夜拍賣的自己;還有已經成為色子的綺蝶。
  
  為了一掃低迷的氣氛,綺蝶說:
  
  「來試穿看看。」
  
  「啊、好啊。」
  
  蜻蛉拿起毛線褲,站了起來。
  
  正想穿上去時,蜻蛉察覺了綺蝶熱切的視線。
  
  「看什麼啦!頭轉過去那邊!」
  
  「幹麼害臊?我們不是好到可以一起洗澡嗎?」
  
  「是……沒錯啦……可是,你為什麼還故意躺在那兒?」
  
  「別計較那麼多嘛。」
  
  綺蝶躺在榻榻米上,用手撐起下巴看著蜻蛉。
  
  蜻蛉抓起方才蓋在身上的棉被,丟在綺蝶頭上。
  
  「哇!」
  
  趁棉被蓋住綺蝶時,蜻蛉迅速地穿上毛線褲。
  
  「呿!好賊喔。」
  
  「才沒有。再說,你好像講過已經看膩我的身體,不是嗎?」
  
  「是。可是……」
  
  綺蝶還是很不滿。
  
  「喂,把衣服捲起來讓我看看。」
  
  「嘎?」
  
  「這樣我根本看不到內褲。」
  
  嗚!蜻蛉忍不住哀號著。雖然覺得綺蝶的要求很變態,但蜻蛉很高興是為了自己,而不是客人織出這件毛件褲。好像多少應該配合一下綺蝶的要求才對。
  
  蜻蛉無奈地捲起紅色和服內衣。
  
  綺蝶看了之後,開心地穿起口哨。
  
  「果然很適合你。轉過去,我看看屁股。」
  
  「屁股?」
  
  「乖啦。快轉過去。」
  
  在綺蝶的催促之下,蜻蛉心不甘情不願地轉過身去。
  
  「這邊也不錯喔,圖案很漂亮。」
  
  綺蝶走進蜻蛉,伸手撫摸褲子上的蝴蝶圖案。
  
  臀部傳來一陣陣奇異的搔癢感,蜻蛉慌張地放下衣服。
  
  (這、這是什麼感覺啊?好奇怪……)
  
  「看夠了吧?我要睡覺了。」
  
  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蜻蛉拿起棉被蓋住了頭。
  
  綺蝶拍了拍棉被。
  
  蜻蛉緩緩地探出頭來。
  
  「讓我一起蓋。」
  
  「……」
  
  綺蝶鑽進被窩,兩人蓋著被子蜷成一團。
  
  毛線製成的褲子既柔軟又舒服,非常的溫暖。
  
  後記
  
  大家好!或者該對某些讀者說:「初次見面,請多指教!」我是鈴木愛海。
  
  遊廓系列進行到了第七集,感謝讀者們一路支持到現在,第一次購買的讀者也不必擔心,這系列的故事皆為獨立的主角與劇情,不會有銜接上的問題喔!請大家多多指教!
  
  這次的主角是既不聰明,外型也不算可愛嬌美的色子。勉強算是紅牌色子的小受唯一可取的只有讓人銷魂的肉體。而這個小受沒有什麼自信,覺得自己有些可悲。而攻方則是與樓主有親戚關係的人物。我個人覺得這樣的小受還滿可愛的,不知道大家覺得如何呢?在這集故事中,樓主與鷹村也有一些戲份。希望各位讀者看完之後給我ㄧ些批評與指教。
  
  最後附上綺蝶與蜻蛉的特別篇。這兩個角色在本集中只大略出現了幾次。第一次接觸這個系列的讀者可能會覺得有點疑惑。他們是遊廓系列第二集「青樓綺情曲」的主角,在每一集的故事中都陸續出現過。對他們的故事有興趣的讀者們可以找來看看喔!另外,樹要老師還替他們畫了漫畫版本,明年在小說花丸裡也有連載。
  
  而這一系列改編而成的廣播劇CD也將於近日發售了第四集「折花之罪」,內容十分豐富有趣。第五集預定於明年二月出版,希望能獲得各位讀者的青睞。
  
  接下來的作品並不是遊廓系列,而是花丸小說出版的「甜蜜烙印」(暫譯)。我很享受創作這本書的過程,也希望大家喜歡。這本作品分為上下兩集,是個適合輕鬆欣賞的故事。
  
  最後還要感謝替我繪製插圖的樹要老師!這次也替老師帶來許多麻煩,非常不好意思。謝謝老師替我畫出超萌的撫菜與冰瑞。特別是撫菜,老師完全掌握住這個角色的精隨,讓我喜出望外。好感動、好開心。
  
  負責編輯的I先生。我每次創作系列作品時,在時間的掌握上總是不得其法。然而,編輯大人為我製作的花降樓年表幫了我很大的忙!簡直是太棒了!謝謝您!這次一樣替你帶來許多許多麻煩,原諒我吧!還有印刷公司的各位,謝謝你們的幫忙,辛苦了!
  
  下次的遊廓系列中再見囉!
  
  鈴木愛海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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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吃光光





永久本命:歷史衍生
特別偏好:異國風情
    (西亞/印度/泰國)
主要進行:自創長篇
喜愛作品+CP:詳見文章分類




本BLOG性質主自創文庫
會將文章做最好的排版,歡迎大家坐下來賞文^_^

除了自創文以外,兼轉收其他格主自己喜歡的文章。
副用途則是學術研究(?),通常是BL方面的(??),與中國文學有關。
格主是中國古典文化廚,蓋章無誤。
反正本格內收之物,不論是自創或是轉載都有可看性~

*主推則是藍光寫的各種單篇*

格主非常喜歡別人來搭訕,會盡快回留言!
請各位在各篇文章不要吝嗇地留下想對藍光說的話吧!
* 歡迎各種留言與拍手 *

主更新自創/同人圖、文,各自創長篇另有人物插圖可供認識。



自創小說有以下四部:



(1) 祭司之路是幻想架空的奇幻輕小說,筆調以時而搞笑、時而緊湊為主,是祭司艾德霖與魔劍士普隆賽斯踏遍異大陸拯救世界的輕快作品。

(2) Early Summer是現實網遊(非擬真),內容注重玩家與玩家之間的關係。當玩家們開始在現實中有了交集,是最有可看性的部分。
  人心的糾葛,友情的掙扎,公會與公會間的激鬥,如畫的風景以及炫麗多彩的戰鬥絕技--歡迎來到鎮世之星Online!

(3) 祈願之景中古世紀騎士小說,注重正統性,書寫會以冰冷而古典的口氣來敘述當時的社會,以及風俗習慣與文化。
  在幽暗的社會,不見光的生活中,兩位在莊園為摯友的少年,逐漸各奔東西,戰場的東去,皇宮的西來,壓抑的情感是否能迎來有日光的明天?

(4) 玉樓春的時空背景是北宋初年,五代十國剛結束之時。
  南唐後主李煜被俘至汴京,吃盡趙匡胤兄弟的苦頭,飽受侮辱,在時光流逝之下,趙匡胤變得倚賴李煜,李煜也漸漸發現,原來趙匡胤對他抱持著特殊的感情。

(5) 琉璃之泉,為西洋摻東洋架空,劇情以感情糾葛為主,為多線NP,每條主線至少有二到三位角色,主線與主線間交互滲透。
  愛恨交織使得故事裡的人們一步步走向各自的滅亡,撰寫到史書上的寥寥數句無法真正譜出各自的哀愁。
  究竟何時能真正迎來安寧之日?在蘇葉神的主導之下彷彿不可能的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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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逝的歲月


藍光已經作了天的業餘作家(?)(七千里路雲和月啊~~)

大學新生活已經過了天(我要變得更成熟!!)

距離我的生日,還有天~(請記得送我禮物XDD)

***

我的第一部原創,祭司之路在1931天以後,決定丟坑。
(2008/7/16 ~ 2013/915)


祭司重製一共花了591天完成。


修仙緣一共花了135天完成

***

Early Summer共花費1537天完成
(等到完結,頭髮都斑白了……)
(雖然只有十一萬九千字XD)
(2009/5/2~2013/7/16)

自從Early Summer完結,已經過了天(恭喜ES!賀喜ES!我的第二部自創長篇!)

***

琉璃之泉從開始到寫完,一共花費629天(隨心所欲,自在觀真^_^)
(2011/2/14~2012/11/3)

琉璃之泉自從完結,已過了天(祝燕麟幸福快樂^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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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樓春從寫到完成,共花費了162天,十四萬字左右。

玉樓春自從完結至今已過了天(祝 從嘉與匡胤,江湖生活快樂(?))

(2010/8/23 浪淘沙~20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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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當了1074天的高中生……(FXXK)(我一直忘記拿掉,現在讓時間暫停吧!)

自從墜入布布這個魔道深淵,已經過624天了……(沉入後自救不能QAQ!!)(沒事出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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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蠻〉李白

平林漠漠煙如織,
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
有人樓上愁。

玉梯空佇立,
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連短亭。

〈憶秦娥〉李白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壩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
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御街行〉范仲淹

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千秋歲〉 張先

數聲鶗鴃,又報芳菲歇。
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
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麼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
中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張先

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
送春春去幾時回?
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浪淘沙〉 歐陽修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
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因作此詞)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飄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八六子〉 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
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
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
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秦觀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虞美人〉
(雨後同幹譽、才卿置酒來禽花下作 )
葉夢得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
千丈裊晴空。

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
無奈酒闌時。

〈西江月〉張孝祥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
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蘭陵王〉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
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
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
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
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
似夢裡、淚暗滴。

〈青玉案〉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閒愁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浣溪沙〉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
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慇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橋東畔路。

〈臨江仙〉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隄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八聲甘州〉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顒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雨霖鈴〉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洞


【已孵化區】 ☆★☆★

我的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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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孵化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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