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青山之戀》 by:筱禾 (經典監獄BE)


與藍宇同作者,有出書。


  那天早晨,他透過狹小的鐵窗看著外面瀰漫著死亡氣息的黑暗中,漸漸地露出生命的曙光,最後是金色的早霞。他滿意地想:太陽出來了,他總算是等到了這天。

1

  我叫李小武。我16歲起就跟著我的繼父做著各種非法的生意,甚至包括毒品走私。22歲時我被捕,判了死緩,那年是我在大青山監獄的第三個年頭,我剛進入25歲。

  我先從死緩改判為無期,又從無期變為二十年有期徒刑,這聽起來很不可思意,那全是我繼父用錢買來的。為他,為家族,為李家的事業我大包大攬下所有的罪名。我後爸對我許願,再過兩年,我就會改為 10年徒刑,然後保外就醫。我很清楚他們這麼保著我也不是全因為感激,他們很怕我將大家抖落出來,那樣誰也沒有好日子過。

  大青山監獄成為我的另一個快樂天堂,一來,我們家上上下下買通了所有的與我案子有關的重要或不重要的人物,甚至包括獄警,這裡的警察上至所長,下至見習警察就像我的親叔叔,親哥哥。如今這社會,有錢就等於有了一切。二來,我健壯的體格,心狠手辣的個性,沒有哪個犯人不服我。

  監獄的生活哪裡都好,唯獨沒有女人。這個地方全部關壓的是男犯,我飽漲的慾望和碩大的器官如何發洩?但很快我知道了沒有女人的情況下,男人也可以將就用用。我喜歡順從又主動,再有點風騷的女子,所以我中意那種長的清秀,同樣順從主動的男孩子。干男孩比干女孩還是差些,但做多了也別有一番滋味。

  作為大青山監獄的第一「鷹頭」,有3個「伴兒」供我消遣,而且隨著有新鮮的貨色進來可增加或者更換。

  那天我正百無聊賴地趟在床上看武俠小說,王警官領著個人了過來。我自不必像其他犯人一樣起來,立正,敬禮,再說句管教好。而是衝他笑問:「這是新來的?」

  王警官這人很操蛋,背地裡拿了我們家也有幾萬塊錢,骨子裡挺扒結我的,但臉上總一副不苟言笑,正人君子的熊樣兒。

  「今天上午剛來的,就放你們班吧。」姓王的說。

  我仔細端詳了一下這個身材中等,還一臉稚氣的小孩子,不禁樂了。這是個少有的漂亮的小傢伙,水靈的大眼睛,挺直的鼻子,紅潤的嘴唇,女人裡這麼漂亮的也少見。特別讓我高興的是他的頭髮整整齊齊,拘留所裡又長出來的短髮還沒被剃掉,難為王警官的苦心安排。他的表情愁苦,憂鬱,沮喪。凡是剛進來的都這樣,但這樣的表情放在這麼漂亮的臉上……嘿嘿,我恨不得當時就上他。

  「你的編好是265,以後除了聽教官命令,也要聽班長指揮。」王警官說著一指我。

  那男孩子漠然地點頭。

  「謝謝管教!」我笑著立正,鞠躬。姓王的一臉尷尬。然後我湊進他的耳邊:「上次你說你們家小公子現在用的電腦太慢,過兩天我讓他們跟他換個現在速度最快的。」

  王警官不易察覺的一笑,煞有介事地一碰我:「你這小子。」


2

  白天我將265安排在離我最近,陽面通風的那張床上。那本來是我另一個最寵的「伴兒」甜甜的地方。現在所有的犯人都知道我有了新寵,他們都等著今晚的好戲呢。

  晚飯的時候265端著我遞給他的一碗紅燒肉和饅頭,驚訝的不得了,估計他在拘留所裡已經幾個月沒見到過這東西了。他竟然禮貌地衝我笑笑,露出一點潔白的牙齒。我想今晚我一定要讓這美麗的朱唇更加紅腫起來。

  天剛剛擦黑,我就摸到了265的床上,他一驚:「班長,有事嗎?」他輕問。我沒回答,將手伸進了他的被子,一把撤下他的內褲,然後整個身體壓到265的身上。我突然用一隻手抓住他的頭髮,牙齒一下咬住他的嘴唇。

  「幹什麼?你……放開……嗚嗚……」他拚死命的掙扎。我知道剛開始被上都會是這樣劇烈的反映,過一會他就會認命的。

  我一隻手摀住他的嘴,另一隻手更用力地撤住他的頭髮,他吃痛得不得不仰起腦袋:「這是什麼地方,你就是破嗓子也不會有人來救你,你本來就是警察送給本少爺的禮物。你乖乖得配合,我會好好對你,肯定不弄疼你。」

  我的話沒能使他停止反抗,他更用力地用雙腳踢我,我們咕咚一聲一同從床上掉在了地上。他媽的,我李曉武今天太跌份了,連這麼個臭小子還搞不定?我想著雙手抓住他的頭髮用力往地板上砸去,他疼得不自覺地啊了一聲。

  「班長,要不要我們幫忙?」498的聲音在後面響起,我一分神,那小子竟然對著我的襠部恨恨就是一腳,疼痛讓我不得不彎腰跪在地上。

  等我緩過神來,看著已經被498他們按在地上的臭小子,我今天晚上要開殺戒了。

  我抬起腳開始往他身上,腿上亂踢,踢了有十幾腳,他竟然沒哀叫。

  我上前一把撕開他的衣服。「王八蛋,畜生。」男孩叫罵了起來,但很快被人用枕巾堵住嘴。

  我三下兩下就將他撥個精光,他光潔的身體在月光的照耀下立刻引起周圍的騷動,立刻有人用手開始在他身上亂抹。

  「你們別動」我說,我此時根本沒有慾望,現在還痛的恨,我要先教訓教訓他。

  「把皮帶給我。」已經有人將皮帶給我。監獄裡犯人的褲帶都是布帶子,這條寬大,
帶著銅卡子的警帶是我專門收藏給不守規矩的人的。

  我掄起皮帶狠狠抽在他上身,第二下是他的腰際,然後是大腿,我聽到透過枕巾他
嗓子裡發出的微弱的慘叫。

  打了有十下,我停下來,掰住他光潔的下巴:「現在我要將最美好的享受留在最重要的地方。」我說。他用憤怒地眼睛看我,絲毫沒有像我示弱的反映。我再次舉皮帶狠狠抽下。

  「啪」皮帶沒一似偏差地正好落在他美麗地中心地帶,「啊。」他發出野獸般的吼
叫。
  我又連續抽打他幾下,直到498提醒我差不多了。我看到小東西那裡已鮮血淋漓。

  「把桌子搬來,把他放上去。」我命令著。很快265已經被臉朝下,背朝天按在桌子上。在他的身體與桌子接觸的瞬間,他再次呻吟了一聲,傷口一定疼的無法忍受。

  他的身材確實漂亮,寬肩,細腰,鼓翹的小臀,修長的腿。我手裡握著皮帶,並將有銅扣那頭放在末端,然後再次讓皮帶親吻他美麗的身體。

  「啪,啪,啪……」皮帶在飛舞。原本按他的人已經鬆了手,他一定痛的早就沒了
力氣,但看著好像很乖地趴在桌子上。

  看道道籠起的血痕漸漸爬上他的皮膚,聽到他越來越弱的呻吟。我停了下來,走到
他面前,再次抬起他的下巴,他漂亮清秀但蒼白的臉上全是汗水,眼睛微睜,口中的毛巾已經被抽走,干列的嘴唇一定被自己咬過,滲出血跡。

  「拿毛巾來。」我說。我用冷毛巾在他臉上摸了一把,他完全清醒了:「本來我們可以度過一個美好纏綿的夜晚,我還準備了潤滑濟怕你疼,現在我要用最痛苦,最直接的方式讓你永遠記住這個夜晚,讓你做出最下賤的姿勢,讓你知道自己有多不值錢。而且你別忘了這裡還有十幾個男人在圍觀!」我說。





  他的眼睛裡終於露出恐慌,但很快又是仇恨的火焰,他的手死死抓住桌腿,試圖站起來。

  「按住他。」我說著將我的兩個手指同時猛得插入他的體內。

  「渾蛋……」他發出悲憤的聲音。

  然後我連褲子也沒拖,只將自己的慾望擺弄幾下,抬高他的腰際,對準那個已經被鮮血覆蓋的地方狠送進去,真是太緊了,連我的慾望都生疼。

  我聽到他的一聲哀鳴,我想那不僅僅是入口的疼痛,還有被抽打的傷痕與我身體接觸產生的痛苦。我說:「叫得好,小騷貨,每一下都使勁叫,我就愛聽別人叫床。」我聽到周圍的人也跟著怪叫:「小心肝兒,再叫一聲讓哥哥聽聽,瞧把你伺候的這麼舒服……」但我再沒聽到他發出任何聲音。

  這樣我在大家的一片叫好聲中猛烈抽動了十幾下,直到我將體液完全留在他體內,才拔出自己的傢伙,我發現我的身上到處都沾上血跡,他的血跡。我一把將他翻轉過來,他依然光潔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生氣,雙目緊閉,兩個眼角都掛著淚痕。

  「算你有種,能忍著不哭叫出來。」我對他說。他依然沒睜開眼睛。

  「班長,這小子太生,竟敢踢您,乾脆您今晚把他給我們兄弟好好整治整治。」498開口說。

  我沒回答498,看著265眉清目秀的臉,想了想問他:「你願意讓他們上嗎?」
  
  他睜開眼睛露出恐懼的目光,卻沒回答我的問題,我繼續說:「我想再好好要你一次,如果你不反抗,我就不讓他們上你,要不這十幾個人可夠你受的。」

  「你們都是畜生。」他回答我,聲音很低,但語氣充滿仇恨。

  我一笑,「這裡本來就不是人呆的地方,進了這裡就都是畜生,你現在就像個美麗的小畜生。」停頓了一下我接著說:「行了,小傻子,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就乖乖地跟了我吧。」

  他將臉扭到另一邊,不再看我。

  我將他一把抱到床上。我聽到498一幫人都說班長馴服寵物確實有一套,我終於在他們面前挽回了面子。我再次壓在了265的身上,我感覺到他的身體因傷口被摩擦而疼的瑟瑟發抖,為了不讓哀鳴從口中流出,牙齒都咬出了聲音。

  我吻上了他的嘴唇,他就如一個僵硬的死人一樣沒一點反映,但我太喜歡他漂亮,豐滿的唇,不管不顧地盡情吸吮。我的手撫摸他性感結實的大腿,然後將他修長的雙腿高高舉起,我再一次進入他的體內時,他連一點掙扎、一絲呻吟都沒有,只有兩行清淚順著緊閉的眼角流下來。我輕拍打他的面頰,才發現他已經昏死過去。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很殘忍,我竟然在強暴一個因疼痛失去知覺的男孩。



3

  第二天早晨,我帶領2班去採石場前沒有叫醒265,我想讓他休息幾天,讓他身體好好恢復,昨天晚上確實過分了些。中午的時候,王警官告訴我265高燒昏迷,傷口感染,肋骨骨折,還有內出血,總之是奄奄一息,已經被送到監獄醫院了。

  「你也確實太過火了。昨晚那麼大動靜,整個監獄的人都聽見你們折騰。」王警官開始瞞怨我。

  我雖然心裡大驚,而且開始後悔昨晚的行為,但嘴上卻說:「放心啦,他就是死了我也能幫你們擺平這事」

  「他可千萬別死,咱們就麻煩了。知道嗎,他是未成年人,上面肯定要重視了。」


  「不會吧,咱們這裡會有少年犯?」

  「我也奇怪呢。他從拘留所轉下來的材料上是19歲,可我昨天看他的檔案上面寫著17歲,再看他出生年月,媽的,下個月才滿17歲。我估計是抄材料的人筆誤,哎,我真應該昨天就把他轉到少管所去。」

  我眼前浮現出265稚氣的,憂傷的,倔強的面孔,心裡也開始暗罵起來:「他犯什麼事兒進來的?」我問王警官。

  「無照駕駛,把人撞成終身殘疾,判了2年。」

  這麼輕的案子,卻落得這麼個結局,我開始可憐起265。


  還好265沒有死,一個月後他又回到大青山監獄,而且仍在我的獄捨,我的班裡。


  他回來的時候沒什麼特別的,只是人瘦了一圈兒,目光黯然,不過當他厭惡地瞪著我時眼睛仍然有神。我沒安培他幹任何工作,我想他還需要多休息些日子。

  下午從工地回來,我吃過飯,將一盆只有管教才能吃到的肉絲炒蒜苗白米飯給265拿去。他默默地接過來,沒有驚訝也沒表示感激,低頭安靜地慢慢咀嚼。

  看著他消瘦的手指拿著勺子撥弄著飯菜,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這裡只叫編號吧。」

  「也不一定,這裡大家都有綽號的,他們叫我大雜役,498叫二雜役。」我沒告
訴他他早已經有了綽號,野妞,我覺得這個名字一點也不適合他。

  「我就叫265。」他說。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給我聽著,這裡沒有人敢和我這麼說話,回答我的問題,否則我就讓全班的人操你一回。」

  他眼睛裡燃燒著痛苦的火焰,蹙起的眉頭,微微顫抖的雙唇,我以為他馬上會哭出來。但他沒有,他死命咬住自己的嘴唇,依然厭惡地蔑視著我:「肖海。」他說完馬上起身繞過我,將那碗還剩下許多的飯倒在了拉圾桶裡。

  「那我叫你小海吧。」我說。他沒回答。


  當晚,我又坐到小海的床旁。「我想看看你的傷。」我對他說。

  「都好了。」他回答。很想躲避我的樣子。

  「我想和你做那事兒。」我在他耳邊低語。他沒動也沒說話。我壓到了他的身上。
  我用舌頭撬開他的唇,卻怎麼也撬不開他的牙齒,我用力捏住他的兩頰的閡骨,他痛的不得不張開嘴巴,我繼續親吻。沒有熱情回應的吻不是我喜歡的,我掃興地抬起頭來,看到小海閉著眼睛,冷漠的表情。

  「我就不信我調逗不起你的性欲!」我繼續對他耳語。然後嘴唇遊走於他的脖勁、胸膛,最後在他柔軟,細小的乳尖上停下來,我用舌頭反覆摩擦,用牙齒輕咬,我注意到他的尖尖硬了起來,呼吸也不平穩了,正當我為自己高超的莋愛技巧得意的時候,他突然用手托住我的下巴,將我的頭挪向一邊,我的嘴也被迫著離開了他的身體。

  我第一個反應是他有情緒了,受不了了,於是趕忙摸向他的下身,結果又一次被他的雙手攔住,他再一次將我從他身上推了下來,飛快地從床上站了起來。

  我想我真他媽的是自作多情,這小子給臉不要臉。我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將他掀倒在床上,在他連踢帶打的反抗中我仍順利地撥去他身上的囚衣,所有這些動作都是沉默中進行的,我知道其他人都豎著耳朵聆聽,我竟然可以聽到他們因被這撩人聲音激起了慾望而變得沉重的呼吸。



  「老二,」我對498說:「把繩子拿來。」按規定監獄裡的犯人是不能保留繩子之類的東西,實際上總會有各種各樣的繩子被犯人偷偷收藏著,這些繩子也成為犯人之間相互殘殺的凶器。

  很快,498拿來了很細很粗糙但相當結實的麻繩,不用我發話,他們就幫我將小海的雙手緊緊綁在後面,連小臂一同綁死,使得臂膀最大限度內向後背,這種綁法會讓大臂極端疼痛。他的雙腳至小腿也綁在了一起,然後有人惡意地將手臂上多餘的繩子繞到他的跨下勒進他的隱密,勒緊他的慾望最後在他的腰間纏死。我看到在捆綁的過程中他們在他身上又摸又捏又掐,偷偷佔了不少便宜。我討厭他們碰他,但按規矩我不能發話阻止。

  「綁成這樣,班長怎麼操他?」一個傢伙問。

  「跪著,頭低下,肩膀著地。」一個尖聲尖的聲音對肖海叫嚷著,果然強行將他按成了那樣的姿勢。說話的是綽號甜甜的男孩,他以前一直是我最喜歡的「伴兒」。


  「野妞這小屁股嫩得能捏出水兒」498邊說邊用手在肖海的大腿內側撫摸,一直摸到他的隱密之處。

  「這腿綁起來怎麼弄,要分開才好幹。」又有人說。

  甜甜嘿嘿笑著:「不怕,姐姐我幫他扒開,保準比大敞的腿還讓頭兒弄得舒服。」


  「腿夾著小穴更緊。」

  「哈哈……」一片淫靡的笑聲。

  我盯著小海光滑的脊背,他沒再掙扎,幾乎是一動不動得被他們壓在地上。

  「翻過來。」我命令道,有意讓聲音低沉到近乎威嚴。

  肖海仰面衝著一群被慾望燒紅臉的囚徒。他緊閉的雙眼沒有淚痕,緊閉的雙唇也沒有咬痕,如玉般光潔的臉上死一樣沉靜。即使這樣,也掩蓋不住他純真的稚氣。我突然想到這孩子還沒到18歲,也許連17歲生日也沒過,我有些不忍。

  「你們都睡覺去,老子一個人也能讓他爽上天。」我對他們命令道。

  待所有的人失望地,悻悻地,意猶未盡地回到床上,我將小海抱到我的床上。他身上的繩索依舊死死纏繞著他。我今晚第二次壓到了他的身上,我再次對他耳語:「別怪我不仁義,這是你自己找的。我不讓他們上你,也不讓他們看你被操算是對得起你。」

  肖海睜開眼睛,他的嘴角漸漸上翹,他竟然在笑。但那笑容嘲弄,冰冷,絕望,簡直比哭都讓人心裡發顫。

  「我沒見過你這麼傻的小孩,是個人都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你逞什麼強。」我想掩蓋心裡那莫名其妙的一絲顫抖,所以繼續說。

  柔軟的捲曲的長睫毛扇動了一下,然後徹底掩住了秋水般嫵媚的眼睛,他用沉默回答我。

  肖海驚人的漂亮使我蓬勃的慾望在體內膨脹,索性不去再想太多,高高地將他困在一起的雙腿抬起來,在他的腰間墊上枕頭,估計是動作太用力,他幾乎被折了過去,而他身下捆綁的雙臂一定被壓得很痛,反作用力,他的後背也必定被鼎的痛楚難擋。但我不敢解開他身上的繩子,如果他繼續反抗,我企不是太丟人了。

  這樣緊閉雙腿的姿勢確實很難進入他的身體,我只能一手用力向下壓住他的腿,另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同時伸入他的體內,然後死力往兩邊擴張,好讓那個地方盡快
張大。

  隨著小海「啊」地低吼一聲,我的手指從他的身體裡抽出,溫熱濕潤的感覺使我明白我的手上都是鮮血。也好,算是潤滑濟了,我雙手壓住他被捆綁的長腿,努力讓自己的慾望進入他的身體,但幾次都以失敗告終。我對他輕聲說,要配合我,自己控制兩條退豎立著,不能放下,使我能抽出雙手掰開他的隱密。但實際情況是我雙手一鬆,他的腿就跌到了床上,我發狠了:「既然這樣,我就只能先把你那個地方撕爛,讓它大得能放進我的胳膊。你肯定會流血而死。」

  肖海再次睜開眼睛,再次露出淒涼,絕美的笑容,只是眼角掛著一滴淚:「你讓我死吧。」他平靜地說。

  我必須承認,和肖海那晚的較量,確實以我的失敗告終。我沒有按威脅他的話那樣對他,有一絲害怕,但更多的是不忍,我不想害死他。最後我很噁心地用我的傢伙在他的身體上蹭了又蹭,直置高潮的降臨。最後的時刻我特意誇張滿足的呻吟聲,好讓屋裡的其他人都知道我成功地上了這個極端不馴服的男孩。

  第一次上他,讓我發覺自己的殘忍,第二次上他,使我知道自己的齷齪。

  後來我將肖海身上的繩子依依解開。他痛得渾身發抖,但沒哭也沒哀鳴。那些兔崽子們的確將他困得太緊了,麻繩早已鑲進他的皮膚裡,手腕和腳腕都血肉模糊。我看著他咬牙緩緩從床上站起來,挪動到他自己的床上,其間他好像要跌倒,我上前扶了他一把,卻被他厭惡地推開。以後很久也沒聽他發出任何聲音。那晚是我在大青山監獄第一次失眠。很長時間以後,當屋子裡酣聲四起,我也漸漸睏倦的時候,我聽到從小海的被子裡發出聲響,一個男孩子長久的嗚咽聲被厚重的被子阻隔,那聲音越發低沉,悠深,聽得人心跟著翻攪起來。

  一年後當我痛心疾首地說起小海無人察覺的哭泣,說起他身體的疼痛時,他很輕蔑地冷笑,他說身體再痛也是可以忍受的,他哭是因為人格被最大限度的污辱,自己不再被當作人的絕望。

4

  每天清晨,犯人們要5點半起床,半個小時洗漱完畢並吃過早飯,6點整出操,7點就被送到工地去燒耐火磚,或在採石場。                 
  
  早晨剛起來的時候我湊到剛剛坐起身子的小海跟前,想問問他的身上的傷是否要緊,想告訴他今天不用出操,出工時就跟著我做些記錄的工作。當我抓過他的手臂時,他先是嚇的一抖,然後一把抽回自己的胳膊,厭惡、鄙視地瞪著我。

  「好,你有種,我看你他媽的是找死。」我說完不再理他。

  我帶著賞玩的心態看著肖海緩慢地穿上衣服,特別是當他的手臂從衣袖裡伸出來時,我知道他必定是疼痛,連腰都彎下,身體顫抖了好半天。最後他還是穿上了所有的衣褲,一瘸一拐地從床上下來,往水房裡走要去洗臉。498這時進了屋,他先瞪著眼睛,盯著小海的臉看了好一會兒,轉到肖海的身後,突然用腳衝他屁股踹了一下:「都他媽的的幾點了,還不趕緊排隊去。」

  肖海本來就走得搖搖晃晃,被這麼踢了一腳,整個人撲向前,幸虧前面是門,他才沒摔在地下。498一下子撲到小海身上,雖然他的個子比肖海矮了近一個頭,但仍用身體將肖海死死壓在門上,雙手開始在他身上亂摸。小海穿著監獄裡肥大的棉衣棉褲,怎麼也看不出哪裡可以激起這個王八蛋的獸欲。

  「放開我!」小海怒吼,扭動身體奮力掙扎,他大概是想轉過身推開498。然而一身傷痛的他如何是這個身材矮小,卻粗壯結實,因打架使三人幾乎喪命於他手下、殘忍的中年漢子的對手。

  「妹子,好妹子,讓哥哥舒服舒服吧,我都快憋死了。」498用膝蓋發瘋似的往小海的兩腿之間一下一下猛烈撞擊,隨著他的動作,小海痛苦地呻吟起來。498的一隻手按住小海的脖子,一隻手已經解開了小海的褲子。

  我是想讓肖海多吃點苦頭,給他一些懲罰,但絕對不是這樣的懲罰。我必須阻止眼前的一切:「我說老二,你他媽的吃了春藥啦,早晨起來就要打炮。」我說著從床上站起來。

  498一定是做夢也沒想到我在屋裡正注視他的所作所為。他慌忙鬆開束縛小海的手,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汕汕地笑笑,漲紅的臉依然沒退色。


「我這就帶他們去食堂。」他想盡快避開尷尬的局面。

  「嘿」我拉住他:「他可是我的伴兒,我現在是專寵他。」我笑著說。

  「曉得,曉得。」498也笑笑。不過我還是看到他臉上露出了陰險的氣急敗壞的表情。

  「今晚讓甜甜和尼姑陪你,給你他媽的好好洩火。」我還是給他些甜頭,畢竟你若想過的舒服,就必須讓手下人也過好。從我16歲跟我繼父打天下時就懂得這個道理。
 
  等498走出屋子,我看著坐在轉頭地上的肖海,他的臉色慘白,嘴唇也少有血色,在這間張嘴能哈出白氣兒的冰冷牢房裡,他竟然滿頭汗水。他手稱著牆壁艱難地站起來。我看到他的雙腿微微發抖,我上前將他扶住,他沒拒絕。我攙著他走到床旁坐下,說:「別出早操了,也別上工了,我給你請假。」

  他聽到這話後先如釋重負般舒了口氣,轉瞬間突然緊張起來,他表情很複雜地看著我。我聽到他開口說:「留下讓你上?」他說話時面色絕望的靜如止水。

  我用牙齒咬了咬下唇,瞇起眼睛,看著他漂亮的毫無血色的臉:「我告訴過你,這裡不是人呆的地方,滿號子裡都關著各種各樣的畜生。像你這樣年輕,漂亮,又不夠強壯的『鳥屁』,我不上你,自有別人上你,你就認了吧。」

  他聽著低下頭,我想他這回是真的服軟了,所以接著開導他:「床上對我溫柔主動些,人前乖巧些,學著討好。你現在被公認是大青山監獄最上等的貨色,你給足我面子,我絕不會虧待你。」

  他依然低頭,無聲無息。看著他的黑色短髮,我伸手輕輕撫摸,細細的髮絲柔軟服貼地在我手間划動。我的手下滑到他的面頰,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觸摸小海的臉,竟然是玉質般一片。我抬起他的下巴,他的臉上滿是茫然,雖然沒有乖順的跡象,也絕無厭惡或掙扎的反應。

  「對我笑一個,我還沒見你笑過呢。」我說。

  他沒笑。

  「笑一個。」我命令。

  他還沒反應。

  「你他媽的不會笑是怎麼著?」我罵道。

  「我對你笑不出來。」他簡單直率地回答。

  我很有挫敗感,他根本不把我放眼裡:「好,看來不把你小雞巴操的折騰出屎來你是不會服我。」我大罵:「給我出操去。」

  他有點發呆,好像猶豫了片刻,還是艱難地站起來,向門走去。

  「你媽逼的走快些,出操遲到一分鐘,我讓管教罰你院子裡跑50圈。」我在他身後叫喊。

  看著他步律蹣跚卻毫不遲疑地走出獄捨,我驚訝了好一會兒。我在青山監獄呆了3年,「鳥屁」被「鷹頭」們折騰的有的是,還有比他肖海慘的,但像他這樣不知死,不服軟,不認命,不迎合的我是第一次見。大概是他太年輕,出生牛犢不怕虎,不知道適者生存的道理。

  那天肖海在下午3點時從採石廠被其他犯人抬回到他的床上。不是因為淒歷的七級狂風吹的人東倒西歪;不是因為繁重的勞動讓他的肩膀磨出血泡;也不是因為他早晨錯過了吃兩個窩頭的機會,午飯又被甜甜惡意扣在滿是泥水的地上,他仍然撿起唯一一個沒有滾到水坑裡,但已經變成黑色的窩頭在身上擦了擦,然後吞嚥下去;而是因為他的手腕腳腕腫得趕上了我的腿粗,尤其腿腕被汗水或是泥坑裡的髒水浸泡已經發炎化膿,他終於沒有堅持住,昏迷在一堆堅硬的石頭上。

  我第一次思考了一個與吃、喝、拉、撒、睡、金錢、權力、慾望無關的問題:人的意志究竟可以頑強到什麼地步?



5

  那次高燒了3天後,肖海年輕的生命力開始蓬勃地復甦。我看到他依然要強地自己去廁所,或者一瘸一拐地走到食堂吃飯;看到當498命令他打掃獄捨衛生時沒央求任何人,自己用還很不靈便的雙手將屋子清掃得干乾淨淨;看到他壓抑著心底地或許是恐懼或許是厭惡,沒有哭泣,沒有弱者的哀求目光,平靜地、沉默無言地承受著我並不是邪惡慾望的撫摸時,我知道我心底某一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我竟然被他男性的氣息所打動,我決心要好好待他。

  當肖海的身體完全恢復後,白天,我讓他跟著我在採石廠記錄其他犯人的工作份額,中午和晚上讓他與我一起分享有細糧有油有肉的特別配餐,而且自從知道他偏愛米飯後,我總是讓廚房的陳師傅多給些米飯,到了晚間,小海和我一起泡進頭鍋的洗澡水,讓其他的犯人眼紅得嗷嗷叫。肖海正式代替了甜甜、尼姑他們,成了大青山監獄的「新貴」。儘管他不像他們那樣用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得意地像其他犯人玄耀,甚至有時面露愧色,但當他享用這些特權時還是不自覺地有一絲開心的笑容,他笑時,那濃黑的眉毛下彎彎的秋水般的眼睛和兩腮邊很深的酒窩讓我經常看得發呆。

  我想肖海再強的個性,畢竟還是常人,畢竟還是個孩子。在這種極端惡劣的生存環境裡,沒人能抗拒人類最基本的物質誘惑。他開始跟我學抽煙、學喝酒,漸漸我感覺小海的煙癮越來越大。

  整個青山監獄沒有人能想到,我和肖海間的較量依然進行著,當夜深人靜,我的慾望健碩飽滿時,我們的戰爭開始了。

  每當我爬到肖海的床上,覆蓋在他身上時,他雖然不再掙扎,但永遠是如死人一樣任我操作,接著閉上眼睛昏昏欲睡。他的表現幾乎使我性欲喪失,自信心喪近。我不斷地提醒、威脅他,甚至暗示他可以假裝很享受的做出欲火難耐的樣子發出呻吟,但他依舊沒能改變。最後我不得不選擇改變自己。我不再用我粗厚的手掌溫柔地撫摸他,不用我靈巧的舌頭親吻他的肌膚。我改為先用手掐捏他的皮膚,他的乳尖,撕拽他的體毛,擠捏他的慾望,直到聽得肖海痛苦的呻吟。然後手指放入他的體內,用指甲扣弄他柔軟的腸壁,這樣馬上就可以得到他的回應--近乎哭泣的哀鳴,然後不需要任何輔助用品,只用手幫忙,用蠻力強行進入他乾燥的俑道。有時我從背後抓著他的頭髮,迫使他頭最大限度往後仰,我看到他的手幾乎要挖破床單;也有時我高架起他的雙腿,看著他緊閉的眼,發抖的雙唇。

儘管這樣,我仍得不到完全的快感,因為這根本不是我喜歡的作愛方式,卻是我和小海唯一的性交模式。

  那一夜我發洩後仍意猶未盡,趴在肖海的背上問他為什麼從來不見他高潮。

  「我像你這麼大時,一天能打上十幾炮。」我對他說。

  「我疼得哪裡能打炮。」他回答。

  我驚訝地將小海翻轉過來。因為這是我頭次從他嘴裡聽到這樣的話,他在滿怨我,並暗示我他也想爽。我盯住他似笑非笑的臉龐,如水的雙眼說:「傻瓜,你怎麼不早說。」

  我吻上了他的唇,感受到牙膏發出的清新氣味,和他的人一樣淡雅清新。我不厭其煩用舌尖靈巧地在他的嘴裡上下遊走,用手輕巧地觸及他胸前的突起,我可以感覺他的身體越來越有力度,越來越發燙。這樣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的舌頭竟然開始蠕動,生澀地與我的舌尖嘶摩。


我突然抬頭,小海因為口裡的空虛而驚訝地看著我,我衝他笑,他尷尬地輕咬住下唇,牢房裡光線太暗,我猜想一定有一抹紅霞染上他的面頰。我的舌頭開始撫弄他的乳尖,然後輕輕吸吮,小海雖然沒有不安地紐動身體,嘴裡沒有洩露任何呻吟,但越來越沉重的呼吸出賣他。我的嘴離開他的乳尖,因為我感覺到我身下的堅硬,黑色捲曲、閃著誘惑光澤的叢林中,一柄寶劍直衝雲霄,年輕的慾望竟是這樣堅實、碩大。

  「小東西,看看你自己!」我用手輕彈他的利器,對他打趣道。

  一個漂亮男孩子青春洋溢的臉上,被欲火燎得異常明亮的雙眼,掛著羞恥不安無所適從的焦急神態,那是怎樣一副美麗的畫面。

  看著他充血的,如鋼鐵般堅硬的慾望,我用手撫摸了起來,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觸及男人身體的願望。在這之前,我一向覺得那是很無趣甚至有些骯髒的地方,即使在監獄這幾年,無論多美的男孩子,我也只對他隱密的洞穴感興趣,因為那裡可代替女人的身體,可讓我盡情發洩。此時此刻,我觸摸著肖海粉紅的前端滲出青春的晶瑩玉滴,我竟然有用嘴親吻的衝動。我想自己肯定是被慾望燒糊塗了,怎麼能有這麼丟人的想法。在我的印象裡吸吮男人的慾望是只有女人和「屁精兒」,再有監獄裡的「鳥屁」為生存所迫才幹的事情,我,李小武,強捍的男人怎麼會這麼想。

  我慌張地一把鬆開手中小海的分身,抱住他的雙腿:「我要進了。」我說。

  肖海好像突然從慾望的興奮、煎熬中清醒,條件反射般雙手用力推我。我喘息著近乎呻吟:「不怕……海……不怕……我不讓你疼……」

  小海看著我走下床,取來潤滑又跨坐在床上,不知道他是期待還是恐懼。我舉起他的雙腿往兩邊拉開,將手中滑潤的液體輕柔地塗在他的隱秘,隨著塗抹的深入,我的一個手指頭滑進他的身體。

  小海閉起眼睛似乎在吞嚥口水。

「不疼吧?」我問。

  他搖頭。

  接著是兩根手指:「疼嘛?」我再問。

  他搖頭。

  我三個手指放到他體內時,肖海蹙起眉頭。

  「疼?」

  他沒回答。

  我抽出自己的手,慾望上也塗了潤滑劑,緩緩地,小心翼翼地進入他的身體。當我的慾望全部沒入小海的身體後,我聽到他發出放鬆般輕聲的歎息。從他臉上失望的表情和塌軟下去的慾望可以知道,他依然痛苦。其實這樣充分的準備不會讓他感覺到疼痛,大概是前幾次粗暴交合的創傷所引起的感覺。

  此刻我生理上的慾望已經不是重點,我想要看到小海快樂,我-想-給-他-帶-來-快-樂。我沒有急忙抽動自己的身體,再次用手溫柔地,調逗的,花樣翻新地愛撫他的所有的敏感區域。慾望的火焰再次燒上小海的身體,我加快手中的速度,加大手裡的力度。我另一隻手一把扯過肖海臂膀:「抱住我!」我命令道。他探起身體,雙手如鐵鉗般掐住我的腰間,我也同樣攥著他的臂膀,開始律動自己的身體……他的體液噴博泉湧,直達我的面部,當我和他的臉上身上滿是他青春的液體的時候,我聽到自己說:「海,你真棒!」

  是的,我是對他說:你-真-棒,不像我以前對其他女人或男孩說「你真美,你真好,你真漂亮,你真臊,你真緊……」我對他說了「你真棒」這話。肖海男性慾望的喧洩竟是那樣的有力,驚心動魄,他給我帶來的衝擊甚至超過慾望深入他體內的刺激。難道……難道我身體裡潛藏著同性之愛的欲火?!

  我幾乎茫然了……

  算起來肖海進來已經快半年了,每個月都有犯人的家屬來探監,但我從來也沒見過有人來探望小海。監獄裡有因犯罪被親人拋棄的孤獨囚徒,但海這麼小的年紀,又是很輕的案子,他的父母不該這樣絕情。

  我在管教那裡給我媽打了電話,她說她又想親自來看我,給我和這裡的管教帶幾筐美國大櫻桃和上好的檔山酥梨,她還問我想要什麼東西,我想起小海曾說希望能看看高中的課本,還有練習題什麼的,就請老娘找這些東西帶過來,老娘奇怪的不得了。我還想到我們的潤滑劑用完了,擦手油的效果肖海好像不是很喜歡,但我怎麼能和老娘說,還是等我爸的秘書老陳他們來時再帶來吧。

  當我將課本、練習冊遞給小海的時候,他高興得又露出那兩個迷死我的小酒窩。我問肖海,出去後想幹什麼,他說考大學,我衝他做個想要嘔吐的鬼樣,他不以為然地看了我一眼。我又問他的父母為什麼不來看他,他笑著回答他們很忙。

  「他們是幹什麼工作的?」我問。

  「我爸是合資企業的中方經理,我媽……」他想了想:「不知道具體幹什麼,不過是在美國微軟公司。牛不牛?」他衝我笑笑,很有諷刺意味。

  整個號子裡的人都說我徹底征服了野妞兒,我表面上很得意,可心裡感覺還差些什麼。這半年來我和肖海相處得應該算不錯,怎麼說呢,床上我們是最默契的,兩個人獨處的時候也和諧,但在人前,肖海的反應非常不令我滿意。他現在是我的伴兒,享受著特殊待遇。他應該像其他伴兒那樣在人前表現的討好我、迎合我,應該像個女人般做出小鳥依人的樣子,可他表現得還不如我手下的弟兄。

  一班和五班的鷹頭都早就相中了肖海,私下裡多次和我商量要小海陪他一兩宿。他們知道煙、酒、食物我沒什麼稀罕的,就說用兩個甚至三個伴兒換我一個,我只能推說看不上他們的伴兒。幾次這樣的回河後,他們開始到處造謠說我根本上不了野妞,八成是野妞上我,我快氣炸了。

  一次五班的鷹頭疤臉在工地上竟然當我的面說我做不了野妞的主,我說他是放他娘的屁。然後他吐著煙圈沖正做記錄的肖海一努嘴,說:「你讓他現在給你吹蕭,我就信你的。」他說完對另外幾個班的老大嘻嘻笑。

  「伴兒」當著大家被他爺們兒干都是常有的,何況吹瀟。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否則就是告訴他們我不是肖海的爺們兒。

「妞兒,你過來」我大聲沖肖海喊。他有些發楞,畢竟我向來是叫他小海或者海,他從來不喜歡別人叫他野妞,不過還是跑了過來。

  「他們幾個不相信每天晚上你陪我睡覺,讓我操,所以我捨不得把你換出去。」我
笑著給肖海遞話,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

  肖海皺起眉頭很疑惑。

  「來,給他們看看,饞死他們這幫兔崽子。」我說著褪下褲子,將慾望掏出來,舉在小海面前。在我們這半年裡歡愉的時候,海早就多次幫我做,我也曾興致所至幫他做過。

  看小海仍不行動,我心裡暗罵他笨蛋:「你今晚要不要陪五班的大哥?你要是不乖,我可把你換出去了?」我再次遞話給他。

  肖海的臉上漸漸憤怒起來,他不可置信地瞪著我。我心裡開始懊悔怎麼不早多給他講講監獄裡的規矩,因為他不愛聽所以我也很少說。

  我走過去,一把將小海往下按,迫使他單腿跪在地上:「別不好意思,臉皮薄的代價就是今晚讓大夥兒輪著上。」傻瓜,我話說到這份上,你怎麼還不明白。我心裡焦急地想。我用手抓起他的頭髮,將小海的嘴往我的身體上靠。

  肖海猛地推開我,站起來就往工地裡跑。他真是把我逼到死路上了。我顧不得周圍幸災樂禍的笑臉,衝上前將小海一把拖住,他被扯倒在地上,我舉起腳就往他身上亂踹。他吃痛得拳起身子。待忍過疼痛,他向我撲了過來,我們一同滾在石子上,直到我將他按在身下。疤臉他們也跟過來說幫我壓著他,讓我好好上他,教訓他一頓。我知道他們是要享受暴虐的性滿足。

  小海被仰面壓在地上,那時已近夏天,他身上單薄的上衣已被撩起,褲子蛻到小腿
處,光滑的皮膚承受堅利石子的摩擦。一個酷熱的下午,灼人的毒日下,我喜歡的海就這樣赤裸著被人強力壓制,等待著來自我的侮辱。就在那個瞬間,我突然明白我是那麼喜歡他,喜歡他撤d亮的臉,勻稱性感的身材,光潔的麥色皮膚,還有他要強的個性,孩子般的單純、率。

  我明白這一切,但我無法控制眼前的局面,我不能讓人說我是個懦弱的熊貨。特別是在這個倚仗凶悍,殘忍,暴力才能生存的地方,如果喪失這些就不再被其他犯人當作人了。所有被人類讚頌的品行:善良,同情心,還有愛在這裡比狗屁還不值錢。

我在幾雙邪惡貪婪目光注視下,機械地抓住肖海的雙腿往兩邊分開,那是我熟悉的有著淺淺腿毛的結實修長的小腿,它不再像平時放鬆地,或者是調皮地在我手中活動,現在它的肌肉緊縮,幾乎是顫慄地被我攥住。我向他的臉望去,目光和小海交匯,他睜大眼睛,悲憤地怒視我。他的身體仍在徒勞地扭動,卻被他們壓得更緊。

  終於他的腿掙脫出我無力的雙手,但並沒像我踢來。「難怪叫野妞,應該叫辣妹。」有人說著上來幫我高高架起肖海的雙腿。
  我的眼睛仍沒離開他的臉,我看到了他眼睛裡憤怒地火焰像是燃燒殆盡,只剩下向我求助的悲哀,我們四目對視,漸漸淚水濕潤了他的眼睛,他不再反抗,就這樣和我對峙。

  我怎麼能救你,小海。你在人前這麼反抗我,這麼烈,如果我不當眾懲罰你,我們將一同被嘲笑。我如果是個只靠家裡有錢有勢,怯懦地躲在管教屁股下苟活的「鳥屁」,恐怕你也會看不起我。

  我絕決地轉過頭,不再看肖海那讓我五臟俱焚的迷人雙目。我咬著牙,套弄早已萎縮的慾望,看著那可憐的「傢伙」有些像樣,跪下來,湊向肖海的身體。我用不被其他人注意的最快的速度往自己手中吐下大口的唾液去濕潤他的隱秘,我希望可以減輕他的痛苦。我用手扶著自己的越來越萎縮的慾望,很勉強地進入了肖海的身體。他的身體沒有任何掙扎,喉嚨也沒發出任何聲音。我下意識的再次看他的臉,我以為他已經閉上眼睛,痛苦地接受這殘酷的現實。然而我看到小海依舊大睜著美麗的雙眼,目光完全集中在我們身體接觸的部份,自虐般注視著發生在他身上的暴行。眼角沒有淚痕,難道我曾親眼看到的濕潤只是幻覺,還是他竟將那淚水生吞嚥了下去。肖海,他選擇了最殘酷的方式對待自己。

看著他越來越暗淡,渙散的目光,我再為自己找多少借口也不能不正視自己的卑劣。

夏日陽光的暴曬下,我早已不是正常莋愛狀態中一般意義上的抽動身體,而像個蠕動的蟲子般搖晃自己。我的慾望早已萎縮在肖海的身體力,我知道我可恥的陽萎了。

當我滿腦子想著該如何結束他的、也是我的恥辱時,感謝神明,我聽到有人說「管教來了。」於是所有人鬆開按住肖海的手,盡量往遠處挪動。我也本能的抽回自己的醜陋,提好褲子,跳開小海的身體。

  我想起小時候曾和一大幫同學欺負一個在我們看來很像敵人的小孩,我帶頭在那個小孩身上捶打,我們搶他的帽子,打開他的書包,將裡面的東西全部散在地上,一聲老師來了,我們四下逃竄。只留下那個小男孩仰面躺在陽光下哭哭涕涕。今天一群成年男人,出於各種陰暗的骯髒心理,一同猥褻、蹂躪一個青春男孩,只因為他過於漂亮,過於自尊。然後他們象群老鼠般逃竄,只留下那男孩子赤裸著身體,同樣躺在陽光下用心在哭泣。

  在管教的注視下,肖海坐起身子,提起褲子,然後一顆顆繫好上衣紐扣。他緩慢站起,無任何畏懼地看著走近的教官。

  那天在採石場當班的是郭胖子,他是這些管教裡最心善的一個。他厭惡地看看我們所有人,都是各班的班長,都是他們用來管理、整制犯人的工具,他忍住沒有發話咒罵。然後他走到肖海跟前,用警棍一戳小海的胸窩,大概力道不重,小海只是身體晃了一下:「怎麼這麼不要臉呢。」他罵道:「光天化日之下就……你還不如咱們農場裡的那幾條母狗呢。一點廉恥都沒有!」他再次用警棍頂著小海的下巴。

  我不知道郭胖子從肖海的臉上看到了什麼,那完全沒了血色的面孔,木然地如臘人,連眼睛也失了神,空洞地被迫仰望天空。

  「報告郭管教,我們是開玩笑。」我終於恢復了說話能力。

  「行了行了,趕緊幹活吧,」他不耐煩地說完往前走去。


  「你在大勞裡問問,我李小武什麼時候失言過。」

  「現在?」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

  「你願意讓他們回來看著你挨打也行。」我冷酷地回答

  我看著肖海面無血色地默默一個一個解開自己的衣服口子,緩慢地脫下上衣。

  「手扶牆站好了。」我說。

  他果然走到牆下,雙手撐在牆上。他的脊背確實漂亮,寬闊的肩膀到細長的腰間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滑潤的皮膚在燈光下發出誘惑的光澤。我忍不住往下扯了把他的長褲,我的手觸到他鼓翹、堅實的小臀如絲綢般光潔的皮膚。好像小海的每個毛孔裡都散發出青春的動人氣息。這樣的美的身體不該受到傷害,它應該被愛撫,被呵護,被嬌寵。我一把從後面抱住了小海,親吻他傾長脖頸後面最嫩滑的皮膚,我對他像耳語,更像是乞求:「海……海,乖……聽哥哥一句,就忍忍,就下賤點,就裝一裝,以後出了這大牢,我肯定對你更好……我實在不願意看你受苦。」

  「我是人,是男人,我做不到,」肖海就這樣回答我。

  「我知道你要強,你想要尊嚴。可你傻呀,這大牢裡誰最強壯,最凶殘,最心黑手辣,才能爭到一點人的尊嚴,或者是男人的尊嚴,你行嗎?」

  「……」

  我用雙臂死死摟住海的腰,臉蹭在他光滑的脊背上:「海……哥哥求你了……」

  「我做不到。」

  我漸漸冷靜了下來,離開了肖海的身體,我這樣底三下四地求他,也不能打動他的
心。肖海,你心硬,我一定讓你知道我的心比你還硬。

  我拿出皮帶,特意看看將帶鐵卡子的一端對準肖海那讓人發瘋的身體。「啪」第一
鞭抽到他背部的蝴蝶骨上,他「啊」了一聲,但很輕微。

  「啪」第二記猛抽落在他敏感,細長的腰間。他的身體隨之晃了一下,但沒發出聲
音。第一道鞭傷早已開始隆起,鐵卡將皮膚撕開,血順著如一道線的傷口緩緩流下,與第二記皮帶抽打出的傷口流下的血匯合,直趟入肖海的隱秘。

  第三,第四,第五,第六……,我將皮帶揮舞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鮮紅的血道子開始在海的背上縱橫交錯。起初他沒太出聲,但漸漸痛苦的呻吟流出他的喉嚨,這聲音越來越大。他的手死命扣著牆壁,用力過度連關節都發白。我停下來,向後扯住他的頭髮:「還做不到嗎?」我一字一頓地問。

  「做不到!做不到。」小海聲音大得像呻吟。

  我看著他脖徑後玉質的一片,再次舉起皮帶衝著那柔軟而敏感的地方就是一記重擊,只聽得肖海:「啊」的一聲慘叫。我以為他會站立不住滑到地上,但他依然支撐著。「啪啪啪」連續幾抽,連小海的漂亮的臀上也傷痕纍纍。我仍沒停止,我在等他滑倒,可他還死稱著。他的整個後身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我有些堅持不住了。於是衝著他的腿狠命就是一抽,肖海一下跪在了地上,但沒過多久,他手在牆上亂抓,竟然要站起來,我不能給他這個機會,否則這場折磨他也折磨我的酷刑何時才能結束。我對著他的背部又是重擊,他再此跌倒。也許是太痛苦了,肖海不自覺地彎下腰,不自覺地作出了一個很曖昧的姿勢,雙腿分開跪著,身體趴在地上,因為長褲被我扯到了膝蓋下,他隱秘的部份完全暴露在我的視線裡。

  我身體裡邪惡的因子在漸漸抬頭。我現在早不僅僅是要給他幾記鞭痕來擺平目前的窘境,我是想打垮他,讓他徹底屈服於我的淫威。我聽見自己發出可怕的聲音:「還是做不到嗎?」肖海沒有回答,但我看到他如剛剛出浴般潮濕的頭髮輕輕晃動。
  我看看手裡的皮帶,看看他隱秘的入口,然後我舉起皮帶對準小海身體最柔軟的部
份抽打下去。

  「啊。」他厲聲嚎叫。

  「做不到嗎?」隨著這句根本不需要他回答的問話,皮帶再次肆虐他的柔軟。
  「做不到嗎?」
  「做不到嗎?」
  「做不到嗎?」
  「做不到嗎?」

  我如瘋了般抽打肖海,房間裡我的叫喊,皮帶的揮舞,小海的哀嚎響成一片。最終我被衝進來的管教和其他犯人抱住,我看著他們將肖海抬到床上,又取來藥品,在小海後背塗抹,肖海再此低聲呻吟起來。

  管教罵了我兩句,並裝模作樣將我手裡的皮帶收走。然後如什麼也沒發生,大家準備就寢。看我鐵青的臉,凶狠的目光,沒人敢問我為什麼鞭打肖海。


8

  夜漸漸深了,我躺在床上聽到肖海那裡傳來一陣陣不間斷的細微的瑣碎聲音。這樣聽了很久,我再也堅持不住,起身走到他的床前。他趴在床上,雙手顫抖地抓住床單、枕巾。他的臉側向外面,烏黑柔軟的頭髮在汗水的侵蝕下全部服順地貼在頭上。
  滿臉的水珠在月光下分外發亮。過長過於捲曲的睫毛上掛著不少汗滴。順著挺直清秀的鼻樑,汗水滾落到男性味十足的鼻下與上唇的交匯處,形成一個水窪,但依舊乾裂的嘴唇瑟瑟發抖,嘴裡發出若有若無的呻吟伴隨沉重的呼吸。

  在西北這個人煙罕跡的地方,盛夏時節,白天雖然曬得酷暑難耐,但晚上冷的要蓋上大棉被才能入睡。他至於那麼疼嗎,竟然大汗淋漓,瑟瑟發抖。我是這傷痛的製造者,但我卻無法想像那是怎樣的折磨。

  我擰了一個濕毛巾走到肖海面前,我想為他擦去汗水。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到我,然後近乎恐懼地瞪大眼睛。當我將毛巾湊到他的臉上時他用手一把擋開:「不要,離我遠些。」他喘息著說。

  我只有順從他的要求,離開他的床,我給他到了杯水,再次走近他輕聲說:「看你嘴乾的,喝水吧。」當我要撫起他喝水的時候,不知道他哪裡來的這麼大力氣,將我推開,將水碗打翻在地,搪磁缸子落到磚頭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有人被吵醒,不高興地嘟囔。

  他這麼劇烈的動作必定牽動傷口更加撕裂,所以「啊」地呻吟一聲沒能支撐住自己,整個人從床上摔到地下。我不計較他對我的舉動,上去要去幫他起來:「你他媽的給我滾!」他好像用全身的力氣對我喊,但依舊聲音不高。但這樣的折騰,使其他人都驚醒了。

  「幹嗎呢?」有人迷糊著問。

  「班長上野妞呢。」498的聲音。

  「都打成那個樣子,上起來也沒什麼意思,老大讓我陪你玩兒吧。」甜甜尖聲尖氣的說。

  「你的穴太大,老大嫌沒勁,還是野妞好,穴上被打一頓皮帶,幹起來更緊。嘿嘿」

  不少人跟著笑起來。

  「我操你媽。」甜甜尖叫:「你們還他媽的是不是人操出來的。」

  「再他媽的吵,給你們送去『獨拘』。」我發話後才停止了他們的爭吵。

  甜甜下了床,走到我跟前抱住我的胳膊:「行了老大,你看他那熊樣,還是我跟您玩吧。」他說話間將我拽到自己床上。「咱下面的穴大,上面的穴小,是吧?」說完厥起小嘴就親我。

  房間裡原本不愉快的氣氛立刻被甜甜的話變得輕鬆。

  「沒情緒,我睡覺了。」我將甜甜撥了開。我看到甜甜發膩的笑容下隱藏著輕蔑的表情。

  甜甜走回肖海床前。小海正努力想從地下起來,爬到床上去。甜甜搭了一把手,幫肖海上了床:「看看你這汗,衣服都濕透了。要不要喝水?」甜甜問小海。我看著甜甜將水遞到肖海跟前,肖海支撐起胳膊想去接水杯,但一下又跌倒在床上。

  「來,趴在我身上。」甜甜坐在床上,讓小海趴在他裸露的大腿上。肖海一口氣喝光一杯子水,甜甜又給他倒了一杯,還遞給他兩粒藥片:「吃了吧,這是我上星期從醫務室領的APC,也許對你有用。」

  肖海接過來,看了甜甜一眼,說了聲謝謝。

  「甜甜,你領APC幹嗎呀?」是老三的聲音。

  「不知道我有痛經呀。」甜甜回答,接下來是一陣笑聲。

  「甜甜,我有個偏方,專治少女痛經。要不要我告訴你?」

  「的了吧,你子宮癌還沒治好呢,少給我操心吧。」

  獄捨裡笑成一片。

  我仍悄悄注視著肖海,他好像並沒有注意他們的玩笑,依然趴著身體,緊閉雙目,咬住嘴唇,與肉體的疼痛做著激烈的抗爭。

  第二天肖海沒能起床,我從食堂拿來專給管教們做的小肉包子遞到小海的嘴邊,他將頭轉向另一邊。中午我從工地特意趕回來,看那幾個小包子已經乾硬的象石頭。我又去大食堂大師傅那裡要了碗雞蛋面放到肖海的小櫃子上,還倒了碗水一同擺好。我沒和小海說話,因為他連看也不看我。等晚上我帶著犯人從工地回來,看到麵條和水都如我走時,原封不動地□c在那裡。乾硬的肉包子和雞蛋面轉眼間不知道被哪個人拿走並吃掉了。他一天沒吃東西不喝水,再加上身上的傷,他會撐不住的,我心裡起急,不知道怎麼辦。後來我看到甜甜拿來兩個窩頭和一碗如豬食樣的水煮爛白菜,肖海雙腿跪在床上狼吞虎嚥著。

  他真是恨死我了。我費力地回憶當時打他的情景,實際上不過是發生在十分鐘的之內事情,我幾乎記不得為什麼打他,為什麼把他打得那樣重,我體內怎麼會潛藏這樣暴虐的心態,我他媽的懊悔透了!

  我暴打肖海的事很快傳遍大牢,疤臉和攮子當天晚上就跑來找我,別有用心地勸我幹嗎動那麼大氣,我說這小王八蛋我是要定了,他不服我,我就天天打他,把他打到死為止。他們聽了面面相覷。我接著警告他們別想趁機當他的新主子,否則我把那小王八蛋連同想罩他的人的吊割了塞他們嘴裡。 

  回到牢房裡,我看著趴在床上昏睡的小海,我想說是哥哥不對,哥哥錯了。可這話我怎麼好意思和他說出口呢。


9

  肖海和甜甜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甜甜很女人味,說話尖聲尖氣,經常手背插在腰上或者翹成蘭花指,走起路來小臀扭來扭去,他說這樣吸引男人。不過他最女性化的時候還是在床上,他靈巧的舌頭和柔軟的手指,層出不窮的花樣真是比我上過的那些女人還風騷。他曾對我說過他以前不這樣,比較愛說愛笑而已,後來喜歡上個男的,那男的要把他當女人一樣喜歡,結果他就越發女人味了。

   甜甜在這大青山裡很有人緣兒,鷹頭們把他當極品貨色,都寵著他。鳥屁們沒機會上他,甜甜喜歡彪悍的男人,所以他們就省下幾個月才難得一見的紅燒肉送到甜甜口中,然後博得他的一個香吻或者用嘴打一炮。那些和甜甜一樣的伴兒跟他就如同姐妹。

  甜甜是會給人帶來笑聲的人,他很少惱,更不得罪人。即使脾氣上來和人罵幾句,可轉眼就又嘻嘻哈哈了。不過那天小海被打,甜甜竟然表現出我從沒過的俠義心腸。

  肖海剛來的時候,甜甜可以說是有機會就欺負小海一下。是呀,肖海比他漂亮不知多少倍,而且年輕。肖海代替他成為我最崇的伴兒,也取代了他大青山頭牌丫頭的稱號。

  其實肖海除了驚人的漂亮外再沒有可以和甜甜較量的資本。他經常很沉默,一旦說話又直來直去,很不討人喜歡。在大牢裡這半年,除了我,他沒混上一個知心朋友。甜甜是給人帶來歡笑的人,肖海是你只能想辦法讓他歡笑。

  但對我而言,喜歡甜甜就像我從前喜歡玲玲、瑞芳一樣,而肖海給帶來從沒有過的、全新的感覺。

  肖海在床上趴了三天,第四天早晨,他比別人起的都早,動作吃力的穿衣洗漱。自小海被我打了以後,我的耳朵異常靈敏,半夜無論他有什麼動靜,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看著肖海走路時兩個腿分開,盡量輕抬輕放腳步,動作古怪而可笑,但我一點也笑不出來。

  我起床追著小海到了水房,我拉住他說:「不用這麼早起來,要洗臉我幫你在屋裡洗。」

  「滾。」他只給我一個字。

  我瞪著他,想罵他是給臉不要臉,我看著他沒有血色,帶著痛苦表情的清瘦面孔,結果什麼也沒說。

  我帶著已經列隊的二班準備到食堂用早餐,我看到了站在隊伍裡的肖海,我知道醫務室的薛管教給了他三天的病假,其實我幫他說一聲,他休息三十天也沒問題。我想我如果再去把他叫出來,他一定又是一句「滾」,當著大家的面,我只能什麼也不說。


我看著所有的人在食堂的桌子前站好,我說「坐下」,犯人們都坐了下去,唯獨小海站在那裡。他雙手撐著桌子,極慢地降低重心,但當身體和長條板凳接觸的瞬間,他一下又站了起來。這時在飯廳裡巡視的王警官一定看到仍站立的肖海,他大聲訓斥:「265,你幹嗎呢?坐下。」他命令肖海。

  「報告管教,他生病了,不能坐下。」我趕緊對姓王的說。

  「怎麼著?哪裡有站著吃飯的?」王警官看看我接著說:「你把他帶回去吃。」

  我正要說是,聽見肖海不大的聲音:「報告管教,我能坐下。」他說著竟然很快地坐下。飯廳裡其他犯人都不敢出聲,但我看到他們臉上各種各樣的表情,看熱鬧般津津有味。我的臉全讓他肖海給丟盡了。我開始恨他。

  然而當我看到小海有些發抖的手連窩頭也沒抓住,臉上冷汗層出時,我忘記了我昂貴的面子,心裡只是罵肖海:沒見過你這樣蠢的東西,和我較勁沒必要用折磨自己為代價。

  我不知道肖海是如何忍痛強迫自己跟著隊伍一路小跑地來到採石場。我習慣性地將記錄犯人完成工作定額的本子遞到累得氣喘吁吁,手扶著停在一旁的挖土機的小海面前,但他根本不接。

  「拿著呀!」我說。

  「我去挑石頭。」他說完就往石山那邊走。

  我看著站一旁的498,尼姑,老三,甜甜一幫人,我罵了聲「賤貨」,然後將本子塞給甜甜。

  剛上午十一點,毒日頭將沒有一棵樹遮欄的採石場曬得要冒油。我看甜甜一把把擦著頭上的汗向我走來問道:「265挑了幾擔?」

  「嗯……4擔。」

  「一天定額是20擔,他今天完不成讓他晚上再挑來。我不信整不死小王八操的。」我仍在為肖海再三不給我面子,讓我丟醜而氣憤。

  「算了吧,老大,殺人不過頭點地。」

  我斜著眼睛瞪著甜甜問:「你現在怎麼這麼喜歡他?」


「我才不喜歡他呢,假正經,活該自找倒霉。我喜歡武哥哥這樣的。」他說著將手裡的煙舉起來吹吹煙灰衝我爾莞一笑;「我是可憐他。不過也真難得,人混到這份上了還這麼要鼻子要臉的。你說這麼熱的天,咱都一身身的出汗,他那後背還有那身子下面被汗水一淹,嘖嘖,要是我都不想活了。」

  聽著甜甜的話,我心裡一陣陣翻攪。每次只有當我親眼看到肖海痛苦我才會動惻隱之心,我何曾真正替肖海想過,將心比心呢?

  我一把奪過甜甜手中的記錄本對他說:「你去幫498整理筐子。」然後我徑直往
工地上走。

  肖海正用鐵鍬一鍬一鍬往筐裡裝石子,一身的衣服早就濕透了,厚厚的灰色粗布囚衣貼在身上,後背處的衣服上到處泛著暗紅色的印記。

  「去跟我做記錄去。」我對他說。

  他抬起頭,滿臉的汗水,急粗地喘息,只瞟了我一眼,繼續他的工作。我上前搶過他手裡的鐵鍬,扔到一邊:「聽見沒有。」我說。肖海看了看被扔走的鐵鍬,費力的站直身子,厭惡冰冷的眼睛我的臉上停留的片刻,向那把鐵鍬走去。周圍的犯人都停下手裡的活兒,盯著我們。我顧不了那麼多,從身後一把抱住他,我感覺到他的身體猛烈地抖動。

  「你媽逼給我回去!給我回獄捨。」我大聲的吼。肖海拚命想掙脫出我的束縛,但我抱得更緊。

  「放開我。畜生。」小海罵道,竟用胳膊肘狠狠捅我。我吃痛得放開了他。

  此時管教們都距離我們很遠,周圍的人都放肆起來。

  「得了,妞兒,小兩口吵架不記仇,白天吃一鍋飯,晚上睡一個枕頭。」有人叫著。我聽著有點想抽那個王八蛋。

  哄笑聲中又有人說:「打是親罵是愛,急了用腳踹。野妞,班長那是疼你。」我心中的怒火快把自己燃化。

  我盯著小海,他臉上帶著羞憤,連眼圈都發紅了。

  「人家不都說嘛,打到的老婆,揉到的面--才是最好用的時候。你這就耍脾氣?我看你爺們打你打得還不夠重。」那是498的陰冷嘲弄的聲音。

  我記得我看了一眼肖海噙著淚水的眼睛和發抖的嘴唇,然後走到498跟前,上去就是一記重拳,498不是吃素的,沒爬起來就順勢抱住我的腿把我放到在石子地上。我們扭打在一起。周圍的犯人都興奮地大叫。

  我第一次和498交手,他真他媽的有勁兒,很快我被他壓到身下,我眼見他抓過一塊挺大的石頭向我的頭上猛砸,我倚仗自己靈巧反應迅速,頭一偏躲過了。我腿下一使勁,猛踹了498一腳,掙脫開498。我看準了離我不遠處有一把鐵鍬,跑過去一把抓過鐵鍬頭部,回身就給追過來的498一鏟,他躲過去了,第二鍬我使足力氣,很準確地豁開了498的肚子,我看到血從他的體內咕咚咕咚往外冒,我又戳了一鍬,我看著498的腸子也流了出來。

  498還沒來的及送到醫院就死了。而我殺人的代價是「獨拘」一個星期,「施工時誤傷他人」被加刑2年,還有我們家的幾萬塊的打點費。


10

自從我被「獨拘」後放了回來,我和小海也沒再多說一句話,他依然一張冷臉對我。早晨我看著肖海嚼著窩頭,大口喝著泔水一樣菜湯。我想起從前都是趁別人出早操時我帶著海在食堂的廚房裡吃著豆漿油條。我如今也和其他人一起吃犯人的食物,食堂的大師傅問我怎麼不見我去吃飯,我說我想換換口味。

  肖海依舊做採石場裡最苦最重的挑擔的活。他身體上的傷可能好些了,所以幹起活來也比從前看著輕鬆,動作麻利快捷。有一個月的時間無論有多熱,他仍穿著上衣工作,不像其他犯人赤裸著上身,我知道他不願意別人看到他身上的疤痕。每天下工後他不再和我洗頭鍋的水,而是等到最後用骯髒的發黑的水洗淨他越來越結實身體,越來越黝黑皮膚。

  他依然沒有什麼朋友,但也無人敢對他說一句輕薄的話,連野妞都沒人敢叫,只稱呼他2265,畢竟498血淋淋地的例子在那裡擺著。

晚上我常常看到小海脫去骯髒的囚衣換上洗得乾乾淨淨,帶著陽光味道的新上衣。身上的疤痕幾乎看不到了,漂亮的脊背比從前更結實性感。我真有想去撫摸的衝動,但我不會那樣做的。我們有時在廁所裡遇見,我正好看到他美麗的「傢伙」和探出他手中的幾根發亮捲曲的恥毛,我有些血脈膨脹,但我依然克制自己,我永遠也不想再傷害他。

  後來甜甜會偶爾爬上我的床,然後央求我帶他去廚房吃飯,用頭鍋的洗澡水。我同意了。我漸漸發現每當我和甜甜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總有一雙特別的眼睛盯著我,我回頭,總和肖海的目光相遇,然後他馬上避開。我猜不透他是生氣還是忌妒,我想他一定不喜歡我這樣做。我對甜甜說我會給他弄些肉來吃,但不要再和我出出進進,更不要一起洗澡。

  甜甜將勾住我脖子的手鬆開,一指旁邊穿著灰色囚衣正在打籃球的一群人說:「你愛上他了。」

  「說什麼呢?」

  甜甜一笑:「你愛上肖海了。」

  「狗屁,我他媽的能愛上個男的,我只是有點喜歡他。」

  「愛上和喜歡可差遠了。想當年我愛上他的時候就是這樣,都不知道該怎麼對他好,明明可以耍點手腕兒讓他嫉妒,讓他對我更好,可就怕他不高興,就怕傷他的心。這人吶……真是賤啊。」

  「你自己賤就行了,少拉上我。」

  甜甜嘻嘻笑:「小海也喜歡你,要不不會在你『獨拘』的時候問我『獨拘』是怎麼回事,問我你會不會被槍斃。後來整宿地爬在床上抽煙,熏得我睡也睡不好。」

  我聽得心裡熱熱的,但嘴上說:「就他媽的你都明白。」

  「當然了,我比你大,你在我心裡是個特有男人味道的小弟弟。咱們這大青山裡真男人太多了,能上床的也太多了,但值得讓人動心的卻不多,一直以為小武哥哥是能讓人心動的,可惜呀,居然做出那樣的事。」

  「哪樣的事?」

  「打肖海呀。」

  「放屁,少他媽的裝好人,他剛來的時候,你不是跟著一塊上他,欺負他,可高興了嘛。」

  「那不一樣,素不相識的人,又是在這種地方,怎麼著也不過分。可後來他跟了你半年,算是你的人了,還下那樣的狠手打他,太不夠意思了。」

  甜甜大概看我有些失神,用雙手撫摸我的臉說:「好啦,武哥哥,不說你了,可憐見的。看得我都心疼。」

  我一把推開他,眼睛望向肖海球場上跑動,投球的身影。

  國慶節的那天,犯人們可以自由活動一個下午,晚上還有聚餐。我看到小海一直和皮桶子他們在一起抽煙聊天,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已經有了自己的交往圈子。我走了過去,給皮桶子他們一人一根三五,然後說我要是肖海說點事,他們很知趣地走開了。小海並沒看我,低頭拚命抽煙。這是自上次我打小海後我們第一單獨在一起。

  看著肖海抽的是最便宜最劣質的大生產,而且還是用中秋節發的月餅和午餐肉和老三換的,我問他:「你爸媽最近沒給你寄東西?」他搖頭。「我那裡有兩條萬寶路,你拿去吧。」

  「不用了。」他像其他犯人一樣將煙頭往地下一狠狠扔,用腳捻滅,起身就要走。我不顧一切地一把抱住他:「你跟我說說話,我們至少應該說幾句話。」

  「說什麼?」他沒反抗我,只是問道。

  「我……我是畜生,我不是人做的,我將來不得好死,出了大牢就被車撞死。」我本想說對不起,以後我會對他好,可我說出這樣的話。

  小海竟輕輕一笑,沒說什麼。

  我抱他抱的太緊,他混合著香煙和身體的味道直衝我的鼻粘膜,他完美的五官、光滑的面頰離我近在咫尺,我忍不住體內的衝動,對他的臉上親了一口。肖海一下子推開了我,又要走。

  我抽出早已準備好的從廚房裡偷的尖刀,舉在小海面前,小海大驚,我對他說:「用這個往我身上戳,哪裡都行,你解氣就行。」他看看我又看看刀說:「我不喜歡殺人。」

  「好吧」我舉左胳膊,掀開袖子,右手再次將刀遞到肖海面前,說:「那就往胳膊上扎,我死不了。」

  他依舊看著我,沒有接過那刀。我又說:「你不動手的話,我今天晚上就上你,我想你快想瘋了。」我痛苦地說。

  肖海接過刀,他盯著手裡的刀,突然狠狠插到身邊的木頭櫃子上。接著站起來出了房門。

  當天晚上的聚餐我和小海都喝高了,回到獄捨,沒等熄燈我就壓到了小海的身上,他反抗,我更亢奮地進攻,我們從床上滾到地下,我記得我在肖海身上又親又掐又撓,我自己的身體也到處疼痛,以後的事情我都記不得了。甜甜說我們兩個人折騰夠了就都在地上睡著了,還是大家幫我們抬到床上的。

11

  甜甜說我和肖海是破鏡重圓,還為我們搞了一個小小的慶祝活動,甜甜一曲天仙配唱得別提有多對味兒了。

  我不覺得和肖海是真的和好如初。小海繼續和其他犯人一樣出操,上工,吃飯,下工,就寢,幾乎不和我同行,從表面上看甜甜更像是我的伴兒。只是到了晚上我便爬上小海的床。我們莋愛也與從前不一樣,肖海表現得很被動,從來沒有笑容,還做些輕微的反抗。一開始我以為他真的很討厭我,索性就放棄了,可接著他又在暗示我繼續調逗他,我努力按他的暗示行事,我漸漸用大力抱緊他,阻止他的反抗,我愛撫的動作也加大力度,讓小海的身體輕微的顫慄。我去吻他,他避開,我就用手把他的臉搬過來,強行咬住他的香唇。這些動作的結果是小海越來越興奮,只有在進入他的身體時我非常的小心翼翼,足夠的潤滑和試探的深入。

  可是我們的高潮並不能同步,總是我先完成以後才幫海用手來做。後來我們發現如果他趴在床上,依靠身體和被褥的摩擦我們可以共同享受那毀滅性的快感。從此以後肖海的反抗更激烈,我的進攻更兇猛。

  如果這樣的莋愛方式理解為我在強暴小海的話,那完事後肖海滿足地、乖巧地、溫情地衝我笑笑,或者是依偎我在懷裡的表現,讓我絕對相信他非常喜歡這樣。

  年底了,王管教告訴我需要抽二班去幫著燒耐火磚、幫著出窯。我一聽就急了,那是牲口乾的活,倚仗我在大青山的人緣、勢力,從沒讓我的手下去幹那種不是人幹的事。姓王的說這次所有的班組都要去,因為農場和人家簽了合同,現在眼見著完不成,不能按合同交貨,農場就要賠人家大筆的錢。而且這次沒有特出原因,沒有醫務室的假條都不能請假。

  當晚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大家,立刻得到大家一片咒罵聲。我說就一兩個月,等這批活兒完了我們還回採石場。叫罵聲過去後,所有人只能無可奈何地睡覺了。甜甜溜到我的床上,推醒沉睡的我,說讓我抱抱他。我厭煩地推了他一把,罵了句少犯騷。
  
  後來他使出渾身解術調逗起我的慾望,當我在他的身體裡滿足後,他問我這次出窯誰做記錄,誰在外面碼磚,我說肖海記錄,老三和皮桶子碼磚,甜甜聽了當時就淚眼婆娑起來:

  「那我呢?你總不能讓我去幹出窯的活吧,你捨得呀?」他說。

  「你當你是金枝玉葉?有什麼捨不得的?」

  「你也太狠心了,你的淫水還留在人家屁股裡,就說這樣無情無義的話。」

  「行了,行了,好妹子,我也是沒辦法。」我敷衍地安慰他。

  「你幫我請兩個月病假,我就是不去。」

  「兩個月?做什麼?你他媽的休產假呀?」我說完這話甜甜就在我身上又敲又打,但力氣很輕。我按住他,告訴他這次不比平常,大家都要忍忍,我爭取讓他工作三天休息半天。

  最後甜甜氣得嘴裡罵著落架的鳳凰不如雞,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各個喜新厭舊,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在我心裡,小海是我喜歡的人,善待他就如同善待我自己。老三他們是我的兄弟,是幫我收買或整制其他犯人的得力助手,他甜甜只不過是個失寵的玩物。

  我告訴小海讓他乖乖地跟我去做記錄,我不想讓他脫層皮,小海沒有一點拒絕的同意了。然而在準備去出窯的前夜,小海說他和甜甜換了,他去背磚,甜甜做記錄。

  「你見過怎麼出窯嗎?」我問他。

  「見過,上次幫4班的二衙役去碼了一上午的磚。」

  「那你還要和甜甜換?他求你你就答應他?」我又問小海。

  「前些日子他對我挺好的,尤其是……尤其是你上次犯渾蛋的那時候,我沒什麼回報他,這次就算報答吧。」

  我看著肖海用如湖水一樣清澈,明亮的眼睛坦然地看著我,我只說了一句:「到時候你別後悔。」

  這像是個澡堂子,所有的人,所有的男人都脫得精光,即使在這樣的孰九寒天。肖海也同樣的一絲不掛,我看著他從水缸裡撈起一條浸滿了水的麻袋披到自己身上,然後衝進窯裡,背起一架閃著火的幽光的磚就往外面跑。周圍不少人因為被燙的實在受不了嗷嗷地大叫。我從沒聽見小海叫過,只是有時他會連人帶磚一同栽進旁邊準備好的已經發黑髮臭的水池裡。

  肖海在這麼多精壯的男人堆裡依然是最醒目的,挺拔的腰身,修長的四肢無人可比,還有靈秀的臉上憂鬱淡然的神情。唯一的缺陷是他的後背,上次的皮帶傷害過的皮膚留下些潛潛的痕跡,如今被燃燒的磚頭無情地侵蝕,有著美妙線條的背部已經發紫發黑。

  甜甜正悠哉悠哉地坐在用冷卻的磚頭堆起的磚垛上,手拿著紙筆,嘴裡還吆喝著快點幹活呀,超額了有肉包子吃。我聽了走了過去,踢了甜甜一腳對他說:「你他媽的哪裡給他們找肉包子吃?要不乾脆把你給剁了包成包子!」甜甜衝我嘻嘻笑。看著他那讓我討厭的笑臉,我突然想起了個好主意。

  「把衣服脫光!」我對他說。

  他有些莫名其妙。「快脫。」我對他說完衝著抗轉的人群喊:「大家聽著,多背出五架磚我讓甜甜給你叼雞巴,要不要?」

  「要!要!」人們高呼著答應,竟有幾個更瘋的撲到甜甜身上有抓有捏,我不得不連踢帶打地將他們趕走。

  甜甜邊罵罵咧咧邊脫光了全部的衣服,他先是不滿的看了我一眼,然後又換成了笑臉,大聲對大家說:「要是多背出10架磚,本姑娘我獻身,讓他痛快地打一炮。」

12

  有時候我真的懷疑象甜甜說得那樣,我是愛上了小海。進來以前,我有過好多好多的女人。我是5歲的時候跟著我媽改嫁到我繼父家,我親爸得暴病奇怪的死了,我看著我媽高興得嫁給了李成翔,連我也被改了姓。一次我媽對還不太懂事的我說:「這才是男人,一個真男人就應該對自己的女人好,應該幹大事業。」

  記得我剛滿14歲那年,我跟著我繼父進了一個歌廳,然後他為我選了一個坐台的女孩子,我就按以前錄像上看的那樣上了她。完事後,沒什麼特別好的感覺,只是很新鮮、很累,再有我覺得自己成年了,可以干女人了。

  以後我如果有那個需要就找一,兩個女孩子。有一陣子,我比較固定在玲玲和瑞芳那裡,因為她們比其他人更漂亮和溫順,但最終我還是厭倦了她們。我後爹曾多次誇我是幹大事的材料,膽子大,心又細,出手還狠,另外不貪女色,很難得。 

  我繼父曾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一個男人一輩子就要兩件東西,一是錢,有了它就可以得到世界上的任何東西,不過你會依然活的不踏實和空虛。二是一個好女人,你可以和很多女人上床,但那個好女人是真心牽掛你的,讓你感覺活的踏實,你也真心牽掛她,不會感到空虛。我當時反駁我繼父說我不會牽掛任何一個女人,他笑著回答因為我還沒遇到。

  如今二十五歲的我開始知道什麼是牽掛,牽掛就是我總想著他,就是我的眼睛總離不開他,就是我總感覺得不到他而想侵犯他,但又總是壓抑自己不忍傷害他。他是肖海,是個和我一樣的男人。

  然而我不知道怎麼表達,從小到大沒有人告訴過我如何向心愛的人表白,更何況還是一個被我無數次傷害,對我冷著臉的男人。

  就在出窯的活快結束的時候,肖海出了點事。我們班最體弱的133在背磚的時候沒站穩,眼見滑倒在燃燒著的磚堆上,恰好小海在他旁邊,用手一扶他,才沒倒下去,但他肩上的磚卻不偏不移地砸到肖海身上,幸虧肖海靈活,躲得及時,只是右邊整條胳膊幾乎被燒熟了。我一見肖海跪坐在地上,左手拖著右胳膊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二話沒說,背起小海就往醫務所跑,看著管教很粗魯地為肖海上藥,看著肖海疼得身上發抖,眼睛都閉上了, 拚命咬住嘴唇忍住不呻吟出聲,我的心也跟著翻絞。

  那陣子甜甜對小海侍候的特別周到,每天幫他送飯,甚至給他餵飯、擦身、幫他去廁所。開始肖海很拒絕,他是個相當自立的人,但耐不住甜甜很溫情卻不由分說的態度。對小海受傷,我是很牽怒於甜甜,不過看他這樣的表現,也不好再說什麼,畢竟肖海是自願幫甜甜做這份苦差事的。

  星期日下午,其他人都去娛樂室看書看電視,我想到肖海一個人在獄捨裡,所以趕忙回來看看他,屋子裡甜甜正和肖海說話。

  「可惜你和小尼姑都不喜歡男人,如果你們和我一樣也喜歡男人,像你這樣正點的盤子和條子,我保證你能紅透半邊天。」甜甜說。

  「尼姑不是那樣的人嗎?」小海問。

  「不是,別看他在這裡都快讓人操遍了,可一看見光屁股女人的畫片滿臉就放光,當時就噴了一褲子。」

  「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男人?」肖海又問。

  「你呀,來的頭一天那麼拚死反抗,一定是頭一回經歷這些。」

  肖海沒說話。

  「你看,都怪姐姐嘴欠,提那些事兒幹嗎。掌嘴掌嘴。」

  「我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而且我喜歡男人。」

  又是一陣沉默。

  「真的?!」甜甜驚呼:「我還是第一次看走了眼。喜歡誰?是不是李小武那個渾小子?」我聽著,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

  「不是,還是我沒進來以前的事情了。不說這個了,好嗎?」

  他們沒有再說下去。

  過了農曆新年,算起來肖海已經在大青山待了一年多了,再過一個月就是小海的生日,18歲生日。我心裡盤算了好久,準備為他好好過這個重要的日子。

  那天讓甜甜他們將幾盤子切好的香腸,罐頭牛肉、一箱子汽水偷偷放進獄捨,我將托管教從幾十里外的縣城買來的生日蛋糕和18支小蠟燭放到桌子中央。

  小海從採石場回來洗了臉,就等著排隊去食堂吃飯,他看大家都坐在床上不動很是奇怪,我走到他面前,告訴他今天他成年了,18歲了,不再是小孩子了。然後甜甜他們把他擁到桌子前,掀開蓋在食物上的那些紙,我看到肖海現是驚訝,然後是微微笑了,然後是漸漸濕潤的雙眼。

  從小海來青山監獄第一天我就看到他眼睛裡閃爍的淚光,以後又有無數次這樣含淚的雙眼,但那都是因為肉體被鞭打,被凌虐後的疼痛,精神被折磨,意志被摧殘的痛苦而流下絕望的淚水,只有今天,我第一次看到肖海帶著幸福的笑容卻淚眼朦朧。

  甜甜用罕見的爽氣向小海敬酒:「來,讓哥哥我好好敬你一杯!」他豎起大拇指說:「像你這樣模樣漂亮,心腸又特別好,而且重義氣的好弟弟幾百年也難得見一次。以前哥哥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你讓我怎麼補償都行,就是一定別記恨我。」

  「甜妹妹,你想怎麼將功贖罪呀?」有人開始打趣甜甜。

  甜甜又擺出原先妖媚的樣子,咬著手指頭說:「這樣吧,只要小海弟弟不嫌棄,我捨命陪他就是了,保證讓他男性青春激情勃發。」

  所有人跟著怪叫怪笑。小海不好意思地笑著,用手捅了捅已經完全倒在他懷裡的甜甜。我注意到肖海和我的目光相遇,他很快收斂起笑容,低下頭。

  桌子上的肉和蛋糕很快被大家吃得連殘渣也沒剩下,肖海沒怎麼吃,還沉浸在驚異的喜悅中。等慶生派對結束,其他人都躺下了,我拉著小海悄悄溜到一間管教的辦公室。

  我將桌子上早就預備好的鍋蓋打開,又取出兩瓶五梁液,給肖海和我都斟上,我對一直驚訝地看著我做這些的海說:「不知道該送你什麼生日禮物,在這個鬼都不待的地方,送你個金錶吧不讓戴,送個手機呢不能用,就連送件襯衫也不讓穿,我想了半天,咱就來實惠的,我記得你這個饞嘴貓說過喜歡吃海鮮,我就讓我們家弄來一筐螃蟹和龍蝦,聽說還是進口的。」

  看小海沒動筷子,看著我又低下頭,我說:「本來有一大筐呢,孝敬那幫人了,不過剩下這些也夠你吃的,快吃吧,涼了就腥了。」

  肖海沒說話,端起茶缸子,將半缸子酒一飲而進。


13

  吃了一會兒,我問肖海喜歡嘛,他說特鮮美。我幾乎沒有食慾,只想看著肖海,不是因為他漂亮的臉蛋兒秀色可餐,只是我願意看肖海高興的樣子。

  肖海又喝了一大口,放下缸子,凝視著我說:「武哥,謝謝你今天為我過生日,我明白你對我不錯,挺護著我的,不過我……」

  我打斷他的話:「海,哥哥知道過去欠你太多,真他媽的後悔,要是那些都沒發生過,你可能……我們可能……」我的舌頭就像被人給坎了,想說的話就是說不出口。

  「過去的那些事情我不會放在心上,本來咱們的緣份也就在這監獄裡,出了大青山,咱們誰也不認識誰。」小海說。

  「你什麼意思?」

  「到了外面有的是女人,武哥自然能找到喜歡的。」肖海說完衝我一笑。

  我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酒杯,然後咕咚一口喝下全部的酒。我鼓足勇氣,依然低著頭對小海說:「我大概……喜歡男人,我喜歡你!……我沒喜歡過女人……我以前沒喜歡過其他人。」

  一陣沉默,四周安靜的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強迫自己抬頭,肖海仍注視我,我想我是不是滿臉漲紅,是不是眼睛冒著血絲嚇人地逼視著小海,迫使他低下頭。

  「再喝。」我打破僵局,然後往他的和我的缸子裡咕咚咕咚地倒酒。

  又過了一會兒,我聽見肖海靜靜地說:「我不會喜歡你。」

  我手裡握著酒瓶子,我用力地攥,想把它捻碎,我努力控制自己,努力用平靜是聲音問:「為什麼?」

  「我不會喜歡一個曾侮辱過我,打過我的人。」

  我覺得胸口陣陣發堵,有什麼東西不停地往喉嚨、鼻腔、眼睛裡湧,我拚命吞嚥口水,想把那東西嚥下去。我用最大的力氣控制自己,不讓自己撲到肖海身上請求他的寬恕,就在這時,我聽見肖海繼續用平靜是聲音說:「而且我有喜歡的人,也是個男的。」

  我非常瞭解肖海直爽的說話方式,可我現在覺得他太他媽的太他媽的欺負人了。我的忍耐到了極限,我的拳頭往桌子上猛砸下去,杯子,酒,連那鍋螃蟹龍蝦都跟著暴跳起來。我怒視著肖海,我真想把他撕成碎片。

  「你是又想打我,還是想上我?」我看到肖海微笑著,他深邃的目光在昏暗的燈光裡讓我突然感覺心冰冷。一張依稀可見小孩子般稚嫩的青春的臉卻掛著與之不符的成人的世故與玩世不恭。恍惚中,肖海第一天來大青山,當我將一碗紅燒肉遞給他時,柔和的發自內心的微笑,隱約露出的皓齒,那才是與這張年少的動人的面孔相匹配的笑容。一年的時間,短短一年的時間,我讓他經歷了什麼?我讓他有了怎樣的改變?

  一股無形的力量,一股我完全不明白的力量讓我突然間安靜下來,我垂下頭,快速地用手摸了一把臉,擦去已經湧到眼睛裡,怎麼也退不回去的淚水。

  「媽了X的,我喝多了。」我聽見自己說,再次抬起頭:「你就當我是撒酒瘋,就當我什麼也沒說過。來,咱接著喝接著吃。」

  肖海收起了笑容,他的臉上帶著些歉意說:「武哥,對不起。」

  「咱不說這個了,行不?」我打斷他:「趕緊把這些東西都吃了,你剩了又便宜那幫孫子了。這五糧液他媽的不正宗,是不是假的呀?你覺得呢?我是一直喜歡五糧液,比茅台有勁兒,你喝沒喝過一種內蒙的酒,叫什麼來著……」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得像個老太婆一樣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地自言自語。

  後來我安靜下來,肖海也沉默,房間裡只有我們的喝酒,咀嚼,將那些海物的身體掰得粉碎的聲音。

  我覺得有些頭疼,好像胃也在翻動,陣陣噁心。我想我必須說話,否則我會吐出來,我對肖海說:「別看你父母都是知識分子,也算是上層的,可他們真太過分了,本來你這案子花點錢,找找關係根本就進不了這大獄,他們怎麼就不幫你想想辦法。現在居然沒來瞧過你一次。」

  「他們……」肖海笑著輕輕搖頭:「他們根本不在國內。」肖海看也沒看我接著說:「我6歲的時候他們就離婚了,我奶奶說他們各自尋找幸福去了。我媽很快就把幸福找到美國,不久我爸也帶著他的幸福定居香港。我一直住我奶奶家,和我姑姑住一起,也挺好的,小時候也不覺的比其他小孩差什麼。」

  「至少你奶奶你姑姑他們應該來看看你。」

  「我姑姑全家早就移民澳大利亞了,我13歲的時候我奶奶就去世了。」肖海仍微笑著說。

  「你沒去美國或者香港找你爹媽?」我問。

  「他們剛離婚,剛到國外那陣兒,天天給我打電話說恨不得馬上讓我去他們那裡,再後來他們一年也不一定能打一個電話,我媽又生了兩個小孩,我爸也有了一個女兒,所以等我奶奶死的時候,他們一面問我要不要去他們那裡,一面又說我已經是大孩子了,應該學會自立。」肖海自嘲般笑笑:「其實我就想一個人生活,無論是去我爸家還是去我媽家,我都是個外人,我難受,他們也不舒服。」

  「從13歲就自己一個人生活,多自由啊。」我也笑著說。我終於明白肖海是獨生子,年紀這麼小,卻相當自立的原因。

  「自由?得了吧,覺得家裡安靜得慎人,加上我學習又不好,學校裡也不討老師喜歡,我就開始跟一幫社會上的人混,就像你們這樣的人,不過沒你們壞,也沒你們殘暴。」

  我聽著肖海的話很不順耳,不禁冷笑一聲。但肖海好像已經喝醉了,根本沒注意到我的反應。

  肖海接著說:「如果我沒遇到他,我肯定早學壞了。」

  我屏氣凝神,等著肖海往下說。


14

  肖海的一掃剛剛講述他家庭那種嘲弄的口吻,他目光柔和,嘴角微微上翹,臉頰掛著不知是因酒的作用還是其他的原因而誘人的紅潤。

  「他可帥了,咱們整個監獄裡也沒有他那樣帥的。他特別有事業心,特別上進。」肖海好像已經不是對我說,只是自言自語沉浸在美好的回憶裡。

  「那時候我上初二,每天上學要坐車,我有時候叫出租車有時候乘公車,我經常在車站看見他,有一天他過來問我有沒有美元,他說他上大四,需要美元考試。我媽經常給我寄美金當生活費,我對他說可以,我正好需要人民幣。

  「他學習可棒了,畢業的時候是他們學校的『優秀畢業生』。他籃球打得特別好,他管著我不讓我玩遊戲機,讓我跟他打籃球,說如果無聊就運動或旅遊,因為運動有利於身體健康,旅遊可以開闊視野。」

  我就默默地聽著,然後再灌一口酒,那酒的味道不知為什麼,又苦有辣。

  肖海繼續說:「他還會做飯,說即使是一個人的生活,也應該過的有意思。我們一齊去買菜,然後做一桌子好吃的,共同享受。

  「他幾乎每天晚上住在我家,他不讓我看電視,他看書,讓我學習。他說最鄙視不求上進,胸無大志,不學無術的人。後來我學習特別努力,本來我的成績勉強上最差的職高,可我考上了我們區的重點高中。」肖海說著歪起腦袋,像是在向我這個只有初中學歷的粗人炫耀,或者是在向我示威。

  「所以等我出了監獄,我一定要考大學。我想學地質勘探,我喜歡到處跑,而且特喜歡各種礦石,我已經收藏了好多礦石,等出監獄我給你看。」

  我在想刑滿釋放人員是否可以考大學,不過我沒說出來。我問:「你們後來一直在一起?」

  「後來他畢業分配,有一陣可忙了,不過他還是經常來我家。他在他們單位馬上要被提為主任工程師,真的,他幹什麼事都特出色。」

  我在腦子裡快速地勾勒著一個形象,驚人的帥,學習優秀,事業初有成就,熱愛運動,熱愛生活,積極向上……我沒見過世界上有這樣的怪物。

  「他和你做那事嗎?」這是我唯一想出來的問題。

  小海一楞,馬上又笑著點頭。

  「和我比,他棒還是我棒?」我問。

  肖海笑得更甜,他的確是喝得太多了:「他特別棒!不過我跟他做很疼,有一陣我天天象拉肚子似的,可下面疼的又不敢上廁所,我都怕他了,可他要的越來越多。」

  「他沒讓你舒服過?」

  「他讓我自己打手槍。」

  「哼哼」我誇張地冷笑了兩聲。

  「剛進來那個時候,我特別想死,像狗似的活著真不如死了好。可一想我還要考大學,還要見到他,就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也要活著。」肖海說著眼睛有些濕潤,他裂嘴衝我笑笑。

  我也想緩解發酸發漲的眼睛,索性對肖海說:「別喝了,回去睡覺吧。太長時間在這裡也不好。」

  我扶肖海回到獄捨。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肖海的話在我的腦子裡一遍遍回想。突然我想起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我下了床,推醒已經快要睡著的肖海,我問:「他為什麼從不來看你?那個什麼高。」

  「你說志高哥呀?他忙,也許是害怕,我也怕他捲到案子裡。」肖海迷迷糊糊地回答。

  「你撞人,他怎麼會扯到案子裡?」

  「人是他撞的,車也是他的,我不過是替他……按這裡的說法就是頂缸。」

  我聽著,感覺血直往頭上湧,我問:「你為什麼要替他頂缸?」

  「他來求我,說我是未成年人,不會被判刑,開始我也是這麼以為的」

  「周圍就沒別的人看見嗎?」我已經不能控制自己的嗓門兒。

  「你小點聲。他出了事就跑了,可又怕被警察找到,結果還是被找到了。」

  我的憤怒已經讓我無話可說,我想告訴肖海那才是個貨真價實的畜生,卻聽到小海說:「武哥,你別把這件事說出去,別讓其他人知道,我不想讓人知道。快睡吧,我困死了。」

  「我最後問你一句,你現在想不想見那個王八……那個什麼高?」

  肖海好像夢囈般:「當然想,做夢都想。」


15

  又一批有突出立功表現的在押犯人的減刑報告下來,沒有我的名字。按我們以前的預計,這次我應該被減刑到15年,然後爭取假釋,現在卻一點消息也沒有。我問與我關係最鐵的幾個管教,他們都說不知道原因,後來還是監獄農場的副場長告訴我好像有人在給我「反托」,壞我的大事。

  接著我媽的電話打了過來,她要我一定不要惹事生非,現在家裡恐怕有人希望我死在大勞裡,她會給我想辦法。我又打電話到我爸的秘書老陳那裡,他告訴我我繼父血管瘤病得很重,家裡很多事情已經由他與前妻的親生兒子接手,特別是黑道上的生意,但我媽完全掌握著如幾家酒樓,房地產等檯面上的生意,他讓我別怕,他們一定盡快讓我出來。

  我知道這個時候不該給他們找些不必要的麻煩,但我還是請他們幫我找那個劉志高,我說這事對我在監獄裡的處境至關重要。很快老陳給我回話說那個姓劉的死活不來監獄,說他與那個叫肖海的只不過認識,來往並不多。我再次請老陳警告劉志高,如果他一個星期內不來青山監獄見肖海,我就把他酒後開車撞人的事抖落出來,讓他也嘗嘗監獄的滋味。

  三天之後,我見到那個劉志高。他一個人等在管教的辦公室裡,雙手不停地撫摸手裡的提包,兩個腿來回變換姿勢,一副很緊張的樣子。當我第一眼看到他的臉,我他媽的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帥氣逼人,可以說他的模樣不亞於肖海,而且比肖海多了分成熟的剛毅氣質。從年齡上講,劉志高應該和我差不過,但他看著至少年輕我5歲。白晰的面頰,帶著讓人猜不透的表情,烏黑的短髮打理得人模狗樣,一件寬大的藍青色長袖T恤下一條同樣寬大的牛仔褲,酷得像個不到20歲的高中生。

  真應該讓這小子進監獄,讓這裡的犯人都操死這個王八羔子。我心裡罵著。

  劉志高警惕地盯著我,直到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我取下叼在嘴裡的煙問:「知道
我是誰嗎?」

  他打量我一身囚衣,搖搖頭,並沒有太多的懼色。

  「我是肖海在這裡的大哥,你們的事我一清二楚,如果你不想進來住上幾年,就乖
乖地來看肖海。對他好,等他刑滿了把他接出去,聽見沒有?」我用命令的口吻說。

  「為什麼?」他的口氣一點也不軟。

  「你他媽的是真王八蛋啊?肖海在替你坐牢你他媽的不知道嗎?」

  「車是我的,但人是他撞的,怎麼叫替我做牢?他總以為我應該替他承擔,為什麼?
就因為我比他大,我平時照顧他多?」

  劉志高理直氣壯的幾句話頓時說得我啞口無言,畢竟他們之間事我並不真正瞭解。不過我馬上接著問:「至少你上過他吧?至少你們有那種關係吧?」

  「這就更是無稽之談!」劉志高近乎吼叫:「肖海是個同性戀者,可我不是,我無
數次告訴過他。」

  這回我真是該裝啞巴了,但我還是繼續說:「少他媽的胡說八道,你騙誰呢,是個男人就敢做敢當,沒撞人,沒有那種關係,你他媽的跑這幹什麼?」

  「因為有人威脅我,我要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沒想出應對的話,只能什麼也不說了。

  「這位大哥,肖海那孩子是有不少優點,家庭狀況也讓人同情,但我發現他腦子裡想問題很奇怪,經常是幻想些根本沒有的事情,這也是為什麼我後來不太和他來往的原因。」

  「你不和他來往,他怎麼會開你的車?」我終於抓到了他的漏洞。

  「他是自己把車鑰匙偷出來,自己開出去的,我又不知道。這個當時立案的時候他不是交代了嘛。」

  「他能偷你的鑰匙就說明你們關係親密,他怎麼不偷別人的鑰匙。」

  「因為他總求我幫忙,我是想離他遠些,但人總有同情心,有惻隱之心。」

  「放你MD屁!肖海從來不是喜歡求人的人,在這大牢裡他沒求過任何人。」我依然堅信這小子在撒謊。


  「他對我跟對其他人不一樣。他總把自己當女人,對我有那種男女之情的意思。所以他總依賴我,這個外人無法瞭解。」

  我徹底無話可說了,看著劉志高光鮮、漂亮得讓人心悸的一張臉,我有點懷疑到底誰在撒謊。過了一會兒,肖海被管教帶了進來。肖海不合體的短小灰色囚衣,加上滿臉的黃土與汗水混合在一起,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痕跡將原本來漂亮的面孔遮掩的只剩下一雙乎閃的大眼睛。當他看到劉志高時,幾乎是驚得呆住了,然後他根本沒顧忌旁邊站著的我,一把就撲上劉志高,摟住他的脖子,死死抓住不鬆手。我從沒見過這樣的肖海,熱情地象火一樣,我看他快把自己燒化了。

  「肖海,這是在什麼地方,不要這麼不冷靜!」劉志高很理智地提醒肖海。

  肖海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衝動,連忙鬆開摟住劉志高的手。劉志高看看我又看看肖海開口問:「大哥,我可不可以和肖海單獨談話。」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肖海:「他剛才對我說,人是你開車撞的,你們也沒有那種關係,你告訴我,小海,他是不是在胡說八道。」

  肖海皺起眉頭,不解地望著我又望望劉志高,好像豁然明白了什麼說:「他說得對,人是我撞的,我們……」肖海有點遲疑:「我們只是好朋友。」

  劉志高的臉上沒有特別的變化,但我還是看到他抿起的嘴唇,那是難以察覺的得意。

  儘管我的胃有些抽痛,儘管我感覺自己被人當猴兒一樣的耍,但我仍然說:「小海,你們聊吧。管教那裡我幫你擋著。」我還沒說完就往外走。

  回到採石場,甜甜問我發生什麼了,為什麼肖海和我都分別被叫走,我告訴他肖海的老相好來看肖海了,甜甜立刻興奮地問我,那人是不是帥死了,我回答比肖海還帥。甜甜用舌頭舔著嘴唇,我看他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我問甜甜:「關於他的相好,肖海都跟你說些什麼。」

  「說他帥,說他們在一起可浪漫了,總給肖海驚喜呀,什麼情人節給肖海送花啦,送生日禮物啦,反正都是那些小孩的把戲。」

  「就這些?」我問。

  「好多呢,說那個人是學工科的,可文章寫得好,文筆好,還給肖海寫過詩呢,好像還在什麼報上發表過。說他聰明,有情趣,知識豐富什麼的。」甜甜停片刻:「嗨,要我說,其實上了床那些都不重要,長的好,身材好最重要。這麼漂亮的人要是能讓我上一次,嘿嘿,做鬼也風流呀……」

  我從身上摸出煙盒,抽出一隻煙,卻他媽的怎麼也找不到火柴,甜甜還在滔滔不絕,我衝他大罵:「沒他媽看見我要點煙嘛,你媽的眼睛長屁股上了!」

  甜甜終於閉上了嘴,他幫我點上煙,我一屁股做在石子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眼前是囚犯勞動的身影,他們身上醜陋的暗灰色囚衣在污煙瘴氣,瀰漫著黃沙的空氣裡晃動,明年這個時候我一定還在這裡,也許一輩子,在這裡變老變臭。肖海應該出去了吧,應該和他的那個高在一起,也許不是,那王八蛋根本不喜歡肖海,這個小海早晚會明白的。我真心喜歡肖海,又怎麼樣?我們的緣份不過就是在這監獄裡,我能得到的不過是小海的身體,我以後能做的不過是侵犯他,侮辱他,甚至毀滅他。我失神地望著還算藍色的天空,直到甜甜的手摸到了我的臉,我一把打下甜甜的手,使勁眨眨發漲的眼睛。

  「別難受了,老大,小海子能碰上你這樣的好男人,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甜甜說。

  「放屁!」我冷笑著說。好男人?我這樣強暴他毒打他的也算好男人。

  「老大,你要是不甘心肖海這樣對你,還來得及,肖海只要在大青山,他就攥到你手裡,把他往死裡整,然後想辦法再給他加幾年刑,到那時候,他有什麼樣的相好也必定和他吹。」甜甜冷冷的聲音傳到我耳朵裡。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甜甜,他很嚴肅地望著我,完全不是平時嘻皮笑臉的樣子,他接著說:「你要是不忍心,就只能自認倒霉,倒不如不去想他了,再過大半年,平平安安地讓他出去。你也算對得起他。」

  「讓他出去?我還沒操夠他呢。」我回答。我不能讓甜甜看透我。

  甜甜輕蔑地笑笑沒有再說什麼。


16

  下午快收工的時候,老三告訴我肖海回來了,我在一片灰色的人群裡分不清哪個是小海。直到我吃過晚飯從食堂的廚房裡轉出來,甜甜告訴我肖海沒吃晚飯,回來就睡覺了。我回牢房的時候,大家正是讀報學習的時間,我聽見肖海低沉的沒有生命力聲音:「根據公安部<嚴厲打擊犯罪,維護社會治安,保障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第24號文件及新的治安管理條例的頒布,我市各公安部門下大力氣查抄了一大批民憤極大的地下歌廳,舞廳,以賣淫為目地的髮廊,按摩場所,懲制了……」

  「265!」隨著巡視到我們獄捨的黃管教一聲厲喉,肖海連忙站起來立正,大聲
回答「是。」

  「你這是什麼腔調,說話像個大煙鬼,你完全是帶著牴觸情緒在讀報。」郭胖子告訴我最近姓黃的老婆在和他鬧離婚,所以一身的邪火,讓我少去惹他。沒想到肖海撞在他手裡了。

  「報告管教,我沒有牴觸情緒。」

  「你是我說錯你了?我冤枉你了?」

  肖海沒再說話。

  「去操場上站著,今天晚上我不讓你進來,你休想進來睡覺!快去!」

  小海低下頭,小跑著往外走,與正躲在門外的我和甜甜迎面撞上,他看了我們一眼,繼續往操場上跑。甜甜反應迅速,馬上立正大聲說:「報告管教,我們去廁所回來了。」

  「你們只要一讀報學習,屎呀,屁呀,尿呀全來了,看電視時怎麼老實得連個屁都沒人放。」

  「報告管教,下次我們一定憋住了,絕不讓這些東西外洩。」甜甜回答。

  黃管教好像被逗得不太生氣了,抿了抿嘴:「繼續讀報。」他說完晃了出去。等大家確定他走遠,笑成了一片。

  晚上熄燈後,皮桶子問我肖海還在外面站著呢,是不是讓他進來,估計姓黃的也忘了這事。我說現在黃管教正發邪火,你想往槍口上撞嘛?甜甜馬上接著說讓肖海站一個晚上都是便宜他,老大對他算是夠寬容的了。

  我躺在床上很快就迷糊著了,我好像在做夢,夢見我繼父,我媽,小海,劉志高,忽然我一子清醒過來,從床上坐起來,房間裡冷得讓人顫,我找來棉襖穿上。我穿上鞋,翻出小海的棉襖,悄悄出了門。

  外面風非常大,逆風行走,舉步都艱難。操場上,月光下,肖海蜷縮著坐在地上,頭埋在胳膊裡,我走過去,用棉衣裹住正發抖的他,輕聲說回去吧。他抬起頭,眼牟在月光裡更顯漆黑,眼光更明亮。我用手撫摸他的頭髮,用胳膊更緊地摟住他說:「回去睡覺吧。」他站起來,依偎在我懷裡。我們回到房間裡。他躺在床上後依然發抖,我幫他蓋上棉被,然後回到自己床上。

  我想起甜甜說過他曾很賤。我終於發現我李小武竟然也很賤,那個從前心狠手辣、鐵石心腸、幹大事的李小武賤的連他媽的恨都不會了,都忘記了。


過去三天了,第四天晚上一回獄捨,我就把肖海堵到牆上,死命地親吻他,他反抗得很厲害,那是真正的抗拒,不像平時欲迎還拒的調逗。但他根本無法抗拒我的粗暴。我知道我在用小海不喜歡的方式得到他,但這是我唯一能得到他的方法。熄燈後,我爬到肖海床上,一句話沒說,用大力將他按得一動不能動,我親他的嘴,親他的身體,親他的乳尖。我聽他說:「你給我下去,我不想做那事。」我沒回答他,只是一把撤下他的褲子,我抱起他的雙腿扛到我的肩上,他的上身一下子騰躍起來,好像是要來打我,我衝著他的臉一拳就打下去,他立刻應聲倒下,我趁勢摸索到他的隱密,立刻就將「傢伙」往裡捅。肖海好像不再反抗,躺在那裡閉著眼睛像個死人。我在肖海的身體裡前後運動,看他閉著的眼睛,我想他大概在想念他的志高哥呢,在陶醉著劉志高給他的疼痛,然後讓他自己打手槍。於是我的動作更用力,更粗魯,滿屋子是肉體發生碰撞的淫靡聲,沉重的喘吸聲。


我的痛苦無人體會,我的憤怒無處渲洩,最後都以慾望的方式全部傾注在肖海的身上,肖海的體內。那晚我要了肖海三次,直到甜甜說:「行了,老大,你還讓不讓我們睡覺。小海子一天多沒吃東西,你這麼鬧,還不把他折騰死。小海子,趕緊跟武哥說句軟話。」

  我雖然沒聽見肖海發出任何聲音,還是離開了他的身體,回到自己床上。

  早晨醒來,我以為肖海一定是對我橫眉冷目,結果我聽到他很柔聲地叫我「武哥,能幫我請個假嗎?我不想上工了。」來大青山一年半,肖海第一次主動求我請假。

  我低頭看肖海,左眼眶發青,左邊嘴角也輕微地腫了起來,我想起晚上我曾打了他一拳,怎麼會打得這麼重。看他雙頰微紅,我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說只是有些噁心,估計睡一天就好了。

  大家出操的時候我把甜甜拉進了廚房,我問他肖海這幾天為什麼不吃飯,甜甜反問我為什麼四天不和肖海說一句話,為什麼不自己問他。見我不回答,甜甜輕歎了口氣,說:

  「從那天見了他的老相好,他也沒和我說一句話,我怎麼問他都不說,一天也吃不進去一個窩頭,他呀,肯定是被人家給甩了。你現在正好可以趁虛而入,別老來硬的,你沒看出來那小傢伙吃軟不吃硬嘛。」


還不到中午,我就急忙跑回牢房,小海一個人背對著門,安靜地躺在床上。我輕輕走過去,想看看他是不是睡著了,發現他的肩頭在輕微抽動,我搬過他的肩膀,他竟是滿臉淚水,緊閉雙眼,慘白的臉色和發紫的嘴唇。

  「小海,你怎麼了?」我問。

  「你出去。」他回答,壓抑著哽噎的聲音,不順暢的呼吸好像被什麼憋著了一樣。

  我彎下腰抱住他的肩膀:「是不是那王八蛋跟你說絕情的話了?那個人絕對是個畜生,你怎麼就看不明白呢……」

  「你他媽的滾!」肖海衝我怒吼,幾乎是大口的叨氣。

  我真想抱住他,給他點安慰,但最後還是選擇退出房間。我站在門口沒馬上走,後來我聽到肖海在裡面嗚嗚的哭聲。我想起他剛來大青山時曾在被子裡痛哭,這是我第二次聽他這樣哭,以後我再也沒聽到過他絕望的哭泣。

  當天夜裡,全獄捨的人被肖海的胡言亂語聲驚醒,他已經燒得神智不清,好像連氣也喘不上來。我們叫來醫務所的管教,他在小海的胸上聽了半天,然後叫來值班的警官,又打電話給農場黨委書記,最後他們用吉普車連夜將肖海送到監獄醫院。醫務室的管教說265了急性心肌炎,怕是拖不過這宿。


17

  一個星期後王管教告訴我肖海下星期回來,他得的不是心肌炎,是大葉型肺炎。姓王的很有些不滿地對我說:「你換個伴兒不行嗎?這小子真是命大呀!讓你折騰的差點兒死了兩次,你要是再惹出條人命,你這輩子就別想出去了。」

  我終於想明白一件事,我曾給肖海的惡夢會永遠伴隨他,他就永遠也不可能喜歡我。而粗暴的交合使肖海痛苦,我比他更痛苦。索性我真的放了他,像甜甜說的,罩著他讓他平平安安熬到刑滿出獄。我絕對不是死纏爛打的人,我必須是個對感情拿的起放得下的人。

  在肖海回來前,我將他的床換到了後面,放在皮桶子和小六兒的中間,他們和肖海關係很好。甜甜很開心的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一輛囚車開進監獄大門就停了下來,我看見小海帶著手銬下了車,我走過去說報告管教,王管教讓我來接265回牢房。獄警打開肖海的手銬,肖海給警察行了禮,然後轉過頭,他用柔和的目光看著我,對我輕輕的笑了。

  五月的大青山微風襲人,陽光明媚。肖海純淨的笑容就像這美麗的季節讓我感到清爽又溫暖,只是他瘦得太厲害,圓潤稚氣的臉被下額骨的楞角代替,突出的顴骨使兩腮都下陷,挺直的鼻粱顯得過高,眼睛出奇的大並深藏於眼窩中。這樣的小海讓我看得心□銳痛。

  我接過他手裡的尼龍兜子,微笑著用輕鬆的口氣說:「你小子他媽的去度假,害得大家眼饞,尼姑現在天天盼著自己發高燒。」這是我在小海回來之前想了好久的一句話。

  肖海沒說話,只是笑笑。

  我也沉默了。這半年多,我在肖海面前經常語塞,嘴笨,腦子都遲鈍了。

  「那天晚上,我又犯渾,害得你病了一場。」我突然想起來早晨想好要對肖海說的話。

  「說什麼呢!」肖海笑著回答:「我生病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又像個啞巴似的領著肖海往前走,快到了獄捨,我問肖海:「你以後要不要劉志高常來看你,我絕對可以辦到讓他每月來看你。」

  肖海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他搖搖頭說:「不需要,他馬上要結婚了,下個月又要出國,哪裡有時間來看我。」

  「你……你替他頂缸的事就這麼完了?王八蛋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了?!」

  「還能怎麼樣……」肖海說著身子不由得靠在牢房外的磚牆上:「我還有半年就出去了,一切就結束了。」他語調淡然地說。

  「卸那王八蛋一條胳膊一條腿,或者也讓他嘗嘗大牢的滋味!」我對肖海喊。

  「何必呢?他那樣的,進來後還不是也讓別人像狗一樣地操來操去,我一個人嘗就行了,何必兩個人都嘗……」

  我將注視著肖海的雙眼移到旁邊的窗子上。每當小海說起他在監獄的遭遇,說起我給予他的暴行,我就恨不能把自己的五臟六腹挖出來。我李小武做事向來不言後悔二字,殺了人咱給償命,二十年後又是條好漢。可現在我真想時間倒轉,再回到小海剛來大青山時的情景,我不一定會討小海的喜歡,但我絕不會殘忍的傷害他。

  「和他好了三年,替他做了兩年牢,我對得起他了。」肖海說著眼睛不再明亮,但沒有淚水,只是如蒙上霧氣一樣混濁不清。

  對於肖海的床被調換的一事,我以為他會很高興,不再被當做「伴兒」,或者叫床伴不是他最希望的嘛。結果當他知道這樣的調換時楞了好一陣,然後冷淡地說挺好。

  就在肖海住院期間,老三和皮桶子把一個新來的、有幾分姿色的男孩騙到廁所裡,霸王硬上弓合夥搞了四、五次,弄的那小子床上躺了兩天。對於這種在監獄裡最稀鬆平常的事,我第一次極端的反感,但我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表示,因為這是在大獄裡,一個特殊的生存環境。

  在二班裡,沒有人打肖海的主意,這並非迫於我的淫威。監獄裡也有些奇怪的自然而然的習慣,除一兩個鷹頭有固定的伴兒外,其他人的眼睛都放在外班或者新來的鳥屁身上,因為再漂亮的男孩子每日朝夕相處後會產生兄弟一樣的感覺,再要做那樣的事就不夠意思了。更何況象甜甜說的,二班不少人挺佩服肖海的,說他為人處事夠義氣。




  但疤臉他們對一直沒能上成肖海依然耿耿於懷,所以當得知肖海已經不再是我的伴兒時,他們開始找機會和肖海搭訕。我私下裡對他們說,肖海現在是我的兄弟,如果他自願,你們愛怎麼搞就怎麼搞,如果敢硬來,我不想看到再有人的腸子滿地流。話雖這麼說,我是堅信象肖海這樣單純而且自尊的人不可能和他們搞在一起。
肖海身體完全恢復後就與其他人一同出操,上工。他說話比從前更少,煙卻抽的比我們班的老煙鬼都凶,我經常看到他一個人靠在牆上,或樹幹上或是坐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吸煙,他的囚衣再也不像以前那樣穿得整整齊齊,扣子一直系到領口,而是只有一兩個扣子是扣上的,甚至敞胸裂懷,任風吹著他幾乎曬成棕黑色的皮膚,和繁重勞動鍛煉出的漂亮胸肌。

  我避免與他太多的接觸,因為我怕控制不住自己,也把握不了分寸。我們很少說話。但我們的目光經常相遇,每次都是我先移開自己的眼睛,我怕自己會將痛苦,眷戀,甚至慾望暴露給他。但我仍然忍不住經常從廚房拿來肉和其他有油水的食物,讓甜甜給小海。

  一天早上,我因為頭天夜裡和甜甜折騰的太累沒有到工地上,他發騷得厲害,逼著我給了他四次。中午的時候,皮桶子偷跑回來告訴我肖海和4的一個小子打起來了,後來4的人越來越多,他和小六兒幾個人也幫著小海打,結果管教來了,大家全跑回自己的工地。但那個新來的俅管教還來勁了,一個個調查,最後4班的拘了5個,我們班就小海一個人給獨拘了,而且是一個星期。

  我很驚訝聽到這個消息,雖說打架是牢裡常有的事,但在我眼裡,小海絕對不是個打架的人,現在竟因為打架被獨拘,他現在是怎麼了!我一想肖海被拷住手腳關在一間長不能伸腳,高不能直要的囚室內,而且是一個星期,不由得心裡發急。我下午去找了王管教,他現在已經升了科長,在我面前更是一副廉潔奉公,秉公執法的優秀警官的操蛋樣,不過最後他還是答應我只拘肖海2天。

  肖海回來的時候走路都跛著腳,看那樣子一定被新來的管教打了,那新來的正想抓幾個打群架的犯人過癮,偏又碰到肖海這樣大包大攬不想牽連別人的硬主,一頓教訓是免不了的。大家迎接英雄般歡迎肖海回來,但他沒有像多數人在這種情況下所表現出得意的狂樣,只很淡然地笑著,真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等大家都散開了,肖海走到我面前說:「武哥,謝謝你讓我出來。」

  我衝他揮揮手沒說話,他悻悻地轉身要走,我叫住他說:「你還有幾個月就可以離開這,你還想不想出去了?」

  他沒回答。

  「別打架,別惹事,別他媽的給我惹麻煩!」

  「知道了。」他連看也沒看我的回答。

18


  又是個星期天下午,我在管教那裡喝夠了酒,回到囚房,發現只有肖海一個人正刁著煙打掃衛生,我問肖海其他人呢,他說都在操場上。我轉身正要走,聽到肖海柔聲叫我:「李小武。」

  我回過頭,他半依在牆上,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掐著煙卷兒,左手伸到自己的衣服裡,放在右肩頭上。小海只繫了最後一個扣子的囚衣勉強掛在身上,整個前胸和右肩暴露無遺。

  「你怎麼像躲瘟疫似的躲著我?」他似笑非笑著問。肖海漂亮的眼睛微微瞇起來,有點豐厚所以格外性感的嘴唇微啟,雕塑一樣完滿的下額隨著側過來的頭展視在我面前,傾長的脖頸上喉節輕輕蠕動。

  我沒回答。他當時的樣子太具有調逗性,我連話也說不出來。

  他收斂起似有似無的笑容,又吸了一口煙,眼睛直視我,將口中的煙緩緩吐出。甜甜也做過同樣的動作,但與小海截然不同,甜甜表現的很有女性的嫵媚,肖海渾身上下洋溢著邪邪的男性味道。

  我不想再壓抑自己,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慾望,我走過去,一把抱上肖海的腰身,手掌用力地在潤滑的皮膚上撫摸,更確切的說是摩擦。肖海早已抽出放在衣服裡的手,他扔掉煙頭,雙手扶在我的腰際。我向前挺近下體,我的堅硬貼到了他火熱的慾望之上。我們的臉幾乎貼到一起,肖海沉重的呼吸如熱浪噴薄在我臉上,我猛然吻住他的雙唇。也許是用力過大,肖海被我擠到了牆上,他的身體與牆壁接觸發出很大的聲響,他皺了一下眉頭,雙手突然向外推我,我哪裡容他反抗,用身體更緊密的壓住他,雙手抓住他的手腕按在牆上,嘴唇在他臉上瘋狂地親吻。我用牙齒輕咬他的香唇,他的舌頭,他的肩膀。我加大牙間的力度,直到肖海發出低聲的呻吟。他好像依然在反抗我,虛假的,調逗式的反抗。我突然用大力將肖海翻轉過來,他趴在
牆上,我一把撤下他上衣,衣袖依然掛在胳膊上,迷人的背部完全裸露出來,早先傷害的痕跡還隱隱可見,但光滑的皮膚依舊發出誘人的光澤。我從他脖頸往下親吻、撕咬,一直到美麗的股間。他的褲子被我一撤到底,我瘋了一樣掰開他的雙丘,用手向深處探入。

  肖海真的抗拒了,他幾乎要掙脫開我的束縛,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被我強行拽到不知是誰的床上,我再次把他壓在身下,我的嘴唇尋到小海的雙唇,尋到他挺立的乳尖,尋到他沖天的慾望,當我的嘴完全包容他的堅挺後,我聽到小海野獸般的呻吟聲,我還沒來得及完全離開他的慾望,他已經噴泊而出。發洩後的寶劍竟依然沒有塌軟的跡象,我實在顧不了太多,顧不得找來潤滑濟,只用了些口水,然後搬起他的雙腿,用力刺入。

  我看到他皺起眉頭,閉上眼睛,但他沒有用手推我,沒有更多的反抗。

  「疼不疼?疼不疼啊?……行嗎?」我聽到自己語無倫次的問話。

  「沒事……慢些……可以……」他也語無倫次的回答。

  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慾望上,快速的摩擦著。當我完全渲洩在肖海體內時,他的瓊漿也散佈在他自己的胸膛上。我累得合身撲倒在肖海身上,滿胸沾滿他潤滑的體液。

  等我從慾望的巔峰逐漸清醒過來,發現小海已經在穿衣服。我費力地回憶剛發生過的一切,我是不是又粗暴地對待他?是不是又傷害了他?我的腦子一團亂,什麼也記不清楚。但我很清晰地記得最開始是他主動調逗我。

  「海……剛才是不是……是不是你疼啊?」我費力地問。

  「沒有。」他輕聲地回答。

  我站起來,從後面溫情地抱住他,親吻他的耳陲,他伶俐地閃開了。我自討無趣地站在地上。我沮喪地想他大概恨我,厭惡我到極點。

  「小海……你他媽的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如果不惹我,我絕不會碰你。我不想讓你難受。」

  小海回過身,他說:「我沒有怨你。」

  「你到底喜不喜歡和我做那事?你要是不喜歡為什麼那樣?」我是說他勾引我的事實。

  「我他媽的賤!發騷!行了吧。」他說完咚的一聲摔門出去了。

  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我問自稱火眼金睛的甜甜,肖海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甜甜一邊搓著尖細的指甲想了好久說不知道。

  「他那個人心思太細密,經常又是個悶葫蘆,誰曉得了。不過……你發現沒有,只要咱們在一起,能把他氣瘋了。」甜甜說著得意地笑笑。

  「你以後少當著他的面和我起膩。」

  「哎喲,他不和你好,還不讓別人和你好,這也太霸道了吧。可憐的小武弟弟,癡情到這個地步,到頭來可是自己受傷。」甜甜見我沒說話又問:「這肯定是你的初戀吧?」

  「戀你媽個頭!」我罵道。


20

  勞改農場的的副場長是我在大青山最靠得住的人,但表面上我們從來不說話。一次他把我叫到辦公室,告訴我下個星期,可能會有上面來的警員調查498案,而且估計是直衝我來的。

  接著我老娘又來看我,我得知我繼父死了。老娘看著很傷心,她說我繼父是這個世界上對她和對我最好的人,現在一切要靠她自己了。她告訴我監獄裡的勢力依然是我們的,但「上面」被我那個所謂大哥買通了一個很重要的人物,他現在喪心病狂地要把我至於死地。老娘說她就是拼了老命也要把我弄出去。我恨自己被關在這裡不能幫老娘一點忙,還讓她操死了心。我媽安慰我說我是為李家坐牢,現在她也是為李家救我出去,幾乎所有我繼父的得力手下都和她一心。

  回到獄捨後,我表面上不動生色,背地裡開始和498天所有在場的人串供。除了甜甜,老三這幾個鐵桿外,其他人我用收買,恐嚇等各種手段讓他們按我的意旨回答問題。但我沒有和肖海說,因為那天和攮子的衝突後,我們又不再說一句話。

  週日晚上快到了就寢時間,囚室裡的其他人都從娛樂室回來了,只有肖海沒回來。皮桶子和小六兒面有難色地對我說肖海正在一班和那些人偷偷喝酒呢。

  我聽後只說了句「知道了」。現在對我是非常時期,我不想給自己找麻煩。但有等了一隻煙的功夫,我還是忍不住揣了一把螺絲刀去了一班。

  我打開門時,看到肖海坐在一張床上,有三四個人圍著他坐著,他上身全裸地靠在攮子懷裡,雖然穿著褲子,但我清楚地看到攮子和在一旁疤臉的一隻手都放在他的褲子裡摩挲著。攮子的另一隻手拿著喝水的缸子,正往小海的嘴裡灌。肖海漂亮的臉已經通紅,淫靡的笑容給完美的面容更增添了迷人誘惑力,等攮子的水杯離開他的嘴,他迷亂地自言自語著什麼,然後嘿嘿地笑,腮邊的酒窩更加明顯。

  我走了過去,所有人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我。疤臉似笑非笑地先開口:「老武,是要一起玩嗎?」

  「我想帶他回去。」我慢慢地說。

  「這就是你不夠意思了吧?他是自願跟我們玩的。」

  「是你們不夠意思,你們把他灌醉了。」我依然緩慢卻有加重語氣說。

  「是嗎?野妞?你醉了嘛?你剛才不是還說小穴被我的手弄的癢得不行,就等著哥哥
的大雞巴搔癢嘛。」

  肖海睜大眼睛,臉上的笑意帶著絕望,他突然繃起了臉,蹙起眉,愁苦和憂鬱的神態好像我在大青山第一次見到他的模樣。看著他越來越悲涼的雙眼,我以為他馬上會哭出來,但他笑了,微笑的臉上沒有任何內容,空洞得好像個玩偶。

  「武哥,咱倆沒緣份,我不能喜歡你,我不應該喜歡你,我應該恨你。」肖海旁若無人地對我醉言醉語。

  我沒有說話,假意又湊近小海一些,實際上我已經站到疤臉的身後了。我握住手中的螺絲刀,用右胳膊一把勒住疤臉的脖子,我用螺絲刀尖頂住他的喉嚨窩,我控制著手的力度,但疤臉的脖子已經流出鮮血。他痛苦的乾嘔著,我猜測他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因為他已經完全喪失了反抗能力。

  「把肖海放開。」我對其他人命令道。所有人被我的突然襲擊驚呆了。攮子放開了小海。我拖著疤臉往後撤了幾步並對肖海說:「給我回去!」但肖海沒動。

  不知什麼時候,皮桶子,小六兒,甜甜已經進了一班,他們很快連拉帶扯把肖海弄走了。我拖著疤臉一直到門口,說:「今天的事對不住各位了,肖海是我的好兄弟,我不能不管。有不服的就來找我,一條人命在這多住兩年,兩條人命就多住四年,老子不在乎。」說完,我放開疤臉,跑回牢房。

小海正在房間裡撒酒風,他嘴裡罵著「王八蛋,畜生,放開我」之類的話,拚命要掙脫開大家的束縛往外跑。我拔開眾人,走到肖海面前,用足了力氣,衝他臉上就是一掌,隨著啪的一聲,我看到鮮血順這小海的鼻孔往下淌,接著一邊嘴角也滲出了血。

  「你還要不要臉?你他媽的還把自己當不當人」我沖肖海大罵。

  肖海靠在牆上,淒涼的一笑,任憑鼻子裡的血流到嘴裡,流到下巴,嘀噠嘀噠點點滴落到光潔的裸露的胸肌上。他說:「我還是人嗎?我他媽的……就在這個屋子裡,你們不是一起把我按在這張桌子上……我現在還裝他媽的什麼尊嚴?要什麼臉?」

  「小海子,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誰進來沒被整制過,不是做那事也是一頓暴打。」甜甜說:「再後來老大對你不薄,你別沒良心。」

  「是嗎?老大對我好?」肖海說著眼睛怒視我:「我是不把自己當人,你什麼時候把我當人,你讓我趴在這牆上,用皮帶打,你他媽的把我當人嘛?」小海對我咆哮著。

  我看著他被憤怒,屈辱扭曲的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已經做了,你讓我怎麼辦?」

  肖海嘲弄般笑著說:「讓我也來打你一頓,咱們不就扯平了。」

  我不再看他。低下頭,牙齒用力咬咬嘴唇,然後我抬起頭對小海說:「好,我答應你。」

  「老三,把你的皮帶給小海。」我接著對老三說。

  「老大……」老三要說什麼,我不耐煩地打斷他:「少他媽囉嗦,快點!」

  我看著老三走到床旁,從箱子裡拿出一條警用皮帶,然後遞到小海手裡。我說:「來吧。」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他喝醉了,純粹是找揍呢,老大你別和他一般見識。」我對所有的人命令道:「你們都閉嘴。」

  我身子靠在牆上,面對著肖海,平靜地對他說:「來吧,小海。」

  我看著小海走到我面前站住,他臉上鮮血的顏色有些發深了,鼻子也不再往下淌血。他用佈滿血絲的醉眼盯住我,我看到他舉起皮帶在我眼前晃動了一下。我沒有感覺任何疼痛,只是覺得自己的臉和身體被人猛推了一把,接著是火燒的灼熱感,幾乎同時我感受到了刻骨的痛。小海的皮帶打到了我的臉上,我知道臉上一定出血了。我也許沒叫喊,但我還沒做好忍痛咬牙不發出聲音的準備時,皮帶又一次抽上了我的臉,我的身體,我下意識地發出了聲音,用一隻手摀住自己的臉,身子蹲了下去。但我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意識,放下捂臉的手,努力睜大眼睛,又站了起來。肖海在我眼前像一個怪獸,面目憎獰得讓我厭惡,我還是第一次感覺他的醜陋。我突然想到當我手提著皮帶站在小海面前時,一定比他還醜惡。

  「啪…啪…啪…」接著一陣陣巨痛從我的胸膛,腹部,胳膊,大腿,甚至下身和臉
  上傳到腦子裡,我死命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哀嚎。肖海像瘋了一樣在我身上沒頭沒腦地鞭打,我聽見有人尖聲喊:「肖海,你媽的不是人操的,你他媽的狼心狗肺,你這個不要臉的賤貨。」

  「你他媽要臉?你如果要臉,能在這大青山裡跟人操了一圈兒!」肖海粗魯地對罵。

  我終於看清楚了,是甜甜,他撲了過來,把肖海壓倒,嘴裡大罵:「告訴你這個爛貨,如果有人這麼不要命的喜歡我,老娘比你知道要臉。你和你那個老相好一路貨色,是他媽的最無情無意的畜生……」

  我無心聽他們又罵了什麼,我努力站直身體,老三要扶我,我將他的手推開。我想張嘴說話時發現嘴唇腫得不聽使喚,不過我還能發出聲音,我對躺在地上的小海說:「夠了吧?以後你再和疤臉他們絞在一起,是你自己的事了,我不會管你了。」我說完去了水房。

  當冷水接觸到我臉時,我疼得連喘氣都困難了。但我咬牙繼續清洗,我不想看到自己一張血污的面孔。我讓身邊站著的尼姑拿來小鏡子,我就著水房昏暗的燈光查看自己的臉。我長的不是那種可以稱為漂亮的面孔,但略長的四方臉形,高挺的鼻骨,堅毅的下巴及自耳根延伸下來的青色面頰使多少女人神魂顛倒。現在它就像個被捏爛的柿子,醜陋不堪。

  秋夜涼氣襲人,我正經歷著小海曾經歷過的痛苦。那些抽打過的傷痕好像要把我燒化,使人坐臥難安。索性我從床上起來,走出房門,依著牆根坐在地上一根根吸煙,我希望香煙能幫我驅除疼痛。有「雷子」查房,本來正要訓斥,看是我,只說了句「趕緊回去睡覺」就離開了。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靜靜地從房間裡出來,四處張望,最後他衝我走過來,半蹲半跪在我眼前。

  「武哥……我……」肖海噙滿淚水的眼睛在夜色裡盈盈閃動,他低下頭,手用力地撕扯自己的短髮。

  我勉強伸出一隻手握住他的手腕,說:「快回去睡覺吧,外面涼,我抽完這支煙也回去。」

  「我怎麼會這麼渾蛋!我他媽的……」肖海更用力的撤著頭髮,懊悔地幾乎咬牙切齒。

  「沒什麼的,這回咱倆撤平了一些,否則以前我覺得自己沒臉喜歡你。」我繼續柔聲回答。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內心的。晚上他打我時的那點恨消失的無影無蹤,尤其是看他悔恨的樣子,我比他都難受。

  那一夜,小海一直陪我坐在外面,直到我們看到黎明的一絲曙光,我才昏昏欲睡。


21

  我還無暇顧忌監獄裡其他犯人和管教對我臉上的疤痕做出驚訝反應的時候,498專案組就來到了大青山監獄。我是第一個被傳訊的,他們並沒有對我作什麼,只是一般性的訊問。接著二班所有的人被逐個審訊,這樣持續了5天,他們最後再次提審我。

  當我一邁進審訊室,就感覺到異樣的氣氛。他們讓我脫掉鞋子,手抱著頭赤腳蹲在地上。我看到一個雷子手裡提著警棍站在離我不遠的角落。他們先煞有介事地告訴我,已經有不少犯人招供我殺害498的事實,如果我能主動交代,量刑的時候他們會考慮為我減輕罪則。我一副冤屈地模樣,又重複了一邊早已背的滾瓜爛熟的供詞。他們大罵我不老實交代,說他們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我蓄意殘害498。我哀求著,大聲否認。

  我看到一個雷子走到我面前,抬起他厚重的警靴,一下踏到我赤裸的腳上,我疼得呻吟起來。無論這疼痛是否真的無法忍受,我都必須大聲嚎叫。這不是顯示堅強毅志的時候,這是在與警察的刑訊逼供周旋。那個混蛋的再次抬起靴子,再次狠命地往我的腳上踩去。我好像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我真是痛到大汗淋漓。

  他們將翻滾在地上的我架了起來,放到一張靠背椅上,然後將我的手背後銬起來。我看到那個提著警棍的雷子一步步走近我,臉上似笑非笑,他說:「你倒是會叫喚呀,是不是想叫來人幫你啊?」

  「我真的沒想害498,那是誤傷……我們從來沒有矛盾,我們是好兄弟……」我雖然疼七葷八素,但依然沒忘記與他們對抗。

  「這傢伙嘴可真硬,我倒看他能抗多久!」那王八蛋還沒說完,就舉起手裡的電棍直杵到我的胸口,我想躲閃,但還是被那棍子碰到,我好像眼前一團亮光,隨著輕微地啪啪聲,劇痛發散到整個大腦,甚至整個身體,然後深入骨髓,眼前已經是漆黑一團,我想大叫,但連叫喊的力氣都被阻擋在喉嚨裡。

  那個混蛋用電棍在我身上一通亂戳,後來竟然流氓到往老子的命根子上打,最後我連人帶凳子翻滾到地上。

  我後爸說得好,再倒霉的事也會過去的,當我一瘸一拐地往牢房裡蹭時,我心理有勝利者的得意,因為我知道498的案子就這樣結束了。

  回到囚室的時候大家都在上工,到了晚上,所有的人都圍在我的身邊,甜甜還淚眼婆娑地親了我好幾遍。我強撐著體力故意做出精力充沛的模樣滿不在乎的和大家有說有笑。終於熬到熄燈,所有人都睡去。我感覺要上廁所,但雙腳腫得像塊發面,動一動腳指頭都疼的鑽心。我勉強坐起來,挪動雙腿,我正試著往起站,猛然注意到眼前的身影。

  小海一把扶住我,沙啞的嗓音輕聲問:「是要去廁所嗎?」

  「啊。」

  「我給你拿個盆算了?」

  「不用,你扶我一把就行。」

  當我站起來時,儘管我努力控制自己,但身體還是不自覺地恍了一下,小海從後面幾乎將我抱住。他太用力了,我覺得自己被他的氣息,體溫,和力量團團圍住,身上一陣蘇麻。

  「你幹什麼?別害的我又想和你做那事。」我笑著說。

  肖海沒理我,他問:「是不是特疼?」

  「沒那麼痛,就是想趁機佔你點便宜。」

  「別裝了。」小海說。我只能閉嘴。

  我們從廁所回來,他幫我躺到床上,還給我倒了熱水,卻坐在我床邊遲遲沒走。其實從晚上大家一回來,我就注意到小海一直悄悄地站在眾人的後面,他微微皺起眉頭,無言地看著大家在我這裡圍前圍後。他的眼睛不時盯住我的臉,但我總躲避他關切、焦慮的目光,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眼光讓我難過得想哭,我不知如何在他面前偽裝,我怕他瞧不起我。

  「快睡覺去,天這麼晚了,又這麼冷。」我說。

  「如果你晚上需要人幫忙,我的床離你太遠了,我怕我聽不到。」

  我本來想說我可以叫甜甜,但我馬上意識到這可能使他不高興,就隨口說:「你睡我床上」

  「……」小海閃動明亮的眸子,臉上漂亮的線條在夜色裡生動的令人心跳。

  沉默了片刻,我輕聲說:「……我想讓你和我一起睡。」

  我看到小海極柔順地衝我微微一笑,然後和衣鑽到我的被子裡。我伸出胳膊,輕輕摟住他,然後我更緊地抱住小海。我將頭埋在他的胸口,我聽著他有力地心跳,終於感覺白天裡用冰,用石頭,用鋼鐵包裹起來的屈辱和憤怒一點點、一點點地化解了。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脆弱的時候,我竟然用力摟住一個男人,竟然在他的懷裡沉沉地睡去,一夜無夢。\

22

  498專案組一離開,大青上又是我的天下了,我每天睡到近中午才懶洋洋地爬起來。腳上的傷好得差不多的時候,我才帶著班組下工地勞動。我心裡非常明白,498一案雖然結束,但不等於我在大青山真正安全,更不等於我能有活著出獄的一天。我知道我媽那裡幾乎放棄了通過減刑、保釋等方法讓我出去的希望,他們正策劃通過另一種方式,危險性很大,卻是唯一有效的方法將我弄出大牢。

  那是絕頂的,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秘密。

  肖海依舊如從前一樣沉默地出操,上工,吃飯,就寢。我和他並沒有更多的親近,我在保守自己的對自己許下的諾言,不再打擾他,讓他平安出獄。只不過自那次打我之後,小海總想方設法幫我做這做那,特別是我剛剛受傷那些日子,他默默地照顧我。表面上的事都由甜甜、老三他們做了,但總是在不被人注意、在我最需要的時候,肖海就出現在我面前。

  剛剛從工地上回來,吃過飯,洗過澡之後,我將身上的髒衣服脫掉,團成團扔到床角。我看見肖海走過來,他拿起我扔掉的髒衣服說,正好他現在要洗衣服,順便幫我帶了。從前我的衣服都是甜甜、尼姑為我洗,小海沒幫我洗過衣服,即使在他正式成為我的「伴兒」那半年,肖海也從來不幫我做任何事情。

  我想起甜甜說的,小海老覺得498的案子是因他而起,我受苦也是他造成的。甜甜還感慨地說心地太善的人最好不要欠人情,否則他天天自責。

  「小海……」於是我追了出去叫住已經走到水房的他,說:「衣服放那,讓尼姑他們洗。」

  肖海回過身,看看我,有看看手裡的衣服,好像很為難的樣子。我走過去,用手輕輕按在他的肩頭,看著他說:「別老覺得欠我什麼……我喜歡你是我活該願意,你不喜歡我沒關係,你不欠我什麼,別弄的跟報恩似的,我頂他媽的煩那個了。」

  肖海聽著冷冷一笑,我聽到他說:「你有什麼恩值得我報答?給你洗件衣服,我也是活該願意……給我抽一口。」他說完,從我手裡奪過煙卷放到嘴裡猛吸一大口。

  我無可奈何地看著眼前的肖海,我靠在水泥池子上,仍然繃著臉注視他,我說:「你不到4個月就出去了,要是咱倆真有緣份,等我出去了去找你,你別不認我就行。」

  小海明亮的眼睛很柔和地望著我,他更靠近我一些,一邊把煙卷放到我嘴裡一邊說:「我一定認你,你真的能來找我嗎?」

  還沒等我回答,皮桶子,老三還有一班的幾個人進來水房,我聽他們笑嘻嘻地說:「哎喲,這麼親熱!小兩口說什麼悄悄話呢?」

  那一刻我突然有種甜蜜的感覺,不知是因為小海的話還是老三他們的玩笑。我不由得陶醉的有點心跳,索性微笑著不說話。

  肖海此時好像收斂起笑容,他看看老三他們又看看我。我想到或許小海厭惡他們的調笑,他一向不喜歡在眾人面前對我表示親近。我也收起笑臉,開口說:「你們他媽的……」還沒等我說下去,肖海竟順勢摟住我的腰,湊過臉,用他的唇吸吮我的嘴唇……我過了好幾妙鍾才明白眼前發生的事情--小海正當著大家的面吻我,周圍是眾人嗷嗷地尖叫。不過等我明白過來他已經放開了我,把手裡臉盆和衣服往池子裡一扔,若無其事地說了句:「你找別人幫你洗吧。」就離開了水房。

  我在大家善意到哄笑中得意了好久。

  當天晚上,我和小海相擁著躺了很長時間,儘管我們都血脈膨脹地幾乎不能自持,但小海依然堅持等大家都睡熟了再和我做那事。後來小海用他柔軟、甜美的舌頭細緻地從我的額頭一直吻到我的下面,他口裡含著我的慾望,盡量深地上下移動,直到我輕呼:「海……快放開,我要……」。小海鬆開我,抬起頭,他笑著再次撲到我懷裡。

  我將他按到身下,同樣用我的舌尖,並帶著我對他身體的瘋狂迷戀,以及迫切要看到他在我懷中享受快感的慾望,溫柔地吸吮他的每一分、每一寸肌膚。我不時抬起眼睛觀察他的表情,起先他真的很享受,他輕咬著嘴唇,閉緊雙目,微皺起眉頭,漂亮的面頰被慾望折磨到快樂與痛苦的神情並存,

當我用舌尖品嚐小海美麗寶劍前端晶盈的、略帶微鹹的玉滴時,我看到他不禁張開嘴,皓齒盡現,但他很快緊閉住雙唇,甚至將朱唇用力抿住,像是忍受痛苦,但更像努力控制呻吟的洩露。隨著我動作力度的加大,小海好像開始厭煩,他用手推我的額頭,用腳猛踢我的雙腿。我不得不停下來,連雙手都離開他的身體,茫然地看著他。小海睜開眼睛,他的眉頭皺得更緊,同樣不知所措地望著我。

  「你不想做?」還是我先問。

  「想做……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控制不住自己。」

  我低下頭,他的慾望果然依舊高漲,再看他明亮的眼睛,激情的火焰沒有一絲低落。

  小海坐起身用力抱住我,說:「哥你使點勁……我喜歡你使勁兒……你別管我怎麼撲騰……」

  我沒再多說,再次將肖海按回到床上,他側臥著,我的雙手在他前後最敏感的部位撫摸,他的情緒好像更高漲,同時他的反抗也更加明顯,我將他趴在床上,將他的雙手背後,用我的一隻手按住,另一隻手從枕頭下取出潤滑濟,我知道如果他真的要反抗我,我的一隻手哪裡可以制服他的雙手。我看著他側過去的臉,紅潤的嘴唇,我不禁再次上去親吻,他回應我,他比我還要熱烈,用牙齒咬我的唇,咬我的下巴,甚至咬破我的肩頭。

  身下的小海像一只發了情的危險的小獸。

  我們合為一體,我將愛傾注他的體內。他翻轉過來,我用眼睛看,用自己的舌頭品嚐,用我臉上、胸膛的皮膚感受--小海噴泊而出的青春的體液。

  肖海靜靜地躺在我身邊,只是他的左手握住我的右手,還常常有節奏地用力握緊,鬆開,再握緊,再鬆開。我知道他還沒睡著。

  「舒服嗎?」我問。

  他閉著眼睛點頭。

  「進的時候不疼吧?」我又問。

  他閉著眼睛搖頭。

  停了片刻,我忍不住問道:「你以前就喜歡這麼做嗎?」

  小海睜開眼睛,問:「怎麼做?」

  「我是說進來前你也喜歡那個……激烈的?」我找不到合適的詞彙表達,我本意是想說帶有強迫性質的性交,但我知道話不能這麼直說。

  我聽到肖海回答:「以前我一直以為做那事就是很疼,忍著別叫出聲就行了。」

  「為什麼不能出聲?」

  「他不喜歡,不讓我出聲。嗨,提他幹什麼,掃興。」小海說著轉過身,倚偎在我懷裡,沒過一分鐘,我便聽到小海均勻地呼吸聲。

23

  這些日子,我時常想到男人和女人相愛,常常想到我媽和我繼父。在我的記憶裡,我繼父從沒斷過與烏七八糟的女人上床,但他總說我媽是他唯一的女人。記得我7歲那年,我媽又懷孕了,當我繼父為此興奮地大擺宴席的時候,傳來醫院的消息,說我媽屬於高危產婦,如果執意留下這個孩子,難保沒有生命危險。後來聽保姆說我繼父強行帶我媽去做了人工流產。我曾聽到繼父對我媽說,他已經有兩個兒子,他根本不想再要孩子,只不過他特別想要一個和我媽生的兒子。

  「其實我們有小武就夠了……」我聽到我後爸這麼跟我媽說:「小武是你生的,就等於是我的兒子。」成年後我常想我繼父這些話是哄女人聽的還是真心呢。不過他對我確實好,別人都說比他親生的都好。五年前那次失手,他已經拋出他的二兒子,也就是我那個心腸不壞,老實巴交的二哥。但實際上怎麼做,我也是脫不了干係的,我告訴他我一個都攬下了,用不著再牽扯其他人,我心裡是想借此報答他的撫育之恩。

  在李家,雖然大家對我繼父畢恭畢敬,但實際上人人都怕他,包括我、我那個王八蛋大哥、我二哥。只有一個人從來不懼他,那就是我媽。我曾親眼看過我媽用痛苦但絕情的目光看了看還年幼的我,然後一個人離開了李家很久,我看到我繼父瘋了一樣把她找回來,他們抱在一起。

  我長的有些像我老娘,我冷酷、果斷的個性也像她。但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我後爸對我的影響力遠遠超過我親媽,雖然我知道我從沒有真正把他當作我的父親。我希望像他一樣幹一番大事業,我想用一生姣寵一個女人。現在我兩樣都沒做成,我他媽的正無可救藥的愛著一個男人。

  從來不知道我的小海那麼會疼人,竟然照顧我的飲食起居。每當無人的時候,我會突然拉住忙碌地他,攬過他的腰,用我的下身頂住他的碩大,撫摸他鼓翹的小臀。然後肖海連踢帶打的掙脫,我更興奮地進攻。再後來他會不顧一切地反攻,輕輕掐住我的脖子,捏住我的下巴,將我按在某個可以支撐的地方,他狂吻我、狂咬我,我幾乎懷疑他會將我強暴。

  肖海說有時浪漫溫情,風花雪月,甜言蜜語的背後不過是自私的慾望罷了,而赤裸的慾望不一定沒有真情隱藏其中。我笑問他什麼時候想的這些酸詞,他笑答是甜甜說的。我撫摸著滿足後的小海問他現在是不是真的喜歡我了,他很不自然地笑笑,起身摸出香煙,很快我被一團煙霧籠罩。

  肖海從來不愛提劉志高,但我總有意無意地和他說起那個漂亮的兔崽子。或許是我在妒忌那個王八蛋,或許我在懷疑肖海對他念念不忘。

  一次肖海說人有時候因環境所迫經常身不由己,比如他的父母。他說他雖然對他們很失望,但他不怨恨他們,父母不過是常人,誰都有自己的難處。

  「你恨劉志高嗎?」我問。

  「無所謂恨不恨了,和他在一起的那幾年還是挺高興的。」他回答。

  「他對我說他那時候因為同情你的家境。」

  「他同情我?!」肖海叫道,因吸煙過多而沙啞的嗓子更嘶啞了:「操他媽的。」他嘟囔了一句。停頓片刻他繼續說:「我從來沒說過同情他,他倒同情起我來。他上學的時候窮得叮噹響,饑一頓飽一頓的,我就使勁給他花錢,反正我錢來的容易。他快畢業的時候他爸因為賭博把家裡唯一的破房子都輸了,他告訴我他們兄妹幾個到處借錢想把房子贖回來,我第一次向我爸媽撒謊,說他們寄來的錢被偷了,讓他們再寄錢給我。我留了點生活費,把所有的錢都給了他,結果等交了水電費、物業管理費什麼的,發現剩下的錢只夠買張地鐵月票,連飯票都沒錢買了,我也不好再像我父母要錢,結果只能中午省一頓,晚上回家吃醬油泡飯。他還好意思說同情我的家境?!」

  「他知道這些嗎?」我問。

  「知道什麼?」肖海冷著臉反問。



  「他知道你為了幫他連飯都吃不上了嗎?」

  「當然知道,他那時為了省錢,每天跟我一起吃泡飯。兩個人吃得還挺開心。哼。」肖海似乎笑了一下。

  「……」我無言以對,我不懂肖海的感覺,不懂他們之間算是什麼樣的感情。

  「他上次來求我,說兩個男人這樣就到頭了,他就是再愛我,我們也不能永遠在一起,長痛不如短痛,他求我理解他。他都說哭了,想起他哭的那樣子,算了吧,恨他幹什麼呢。不是說的,他也不值得我恨。」肖海說著捏扁空空的煙盒,扔在地上,對我說:「給我支煙。」

  我把煙盒遞給他說:「少抽點吧,你看你嗓子都啞得快說不出話了。」

  「牙也黃了,肺也黑了。」小海笑著接我的話說:「所以你不喜歡我了?」

  我無所謂地一笑,繼續問他:「他到底是不是那種人?」

  肖海庸懶地卻全神貫注地輕輕吐氣,將手裡裊裊的煙吹得亂七八糟,他彈了彈落在褲子上的煙灰,凝視著我問:「怎麼才算是那種人?你算嗎?」

  我一時語塞。我算什麼呢?我是那種「屁精」嗎?女人潔白細膩的皮膚,豐滿挺立的乳房,圓潤肥嫩的大腿向來是我最喜歡的,就是現在想想也有美妙的誘惑力。但我真的------真的喜歡小海,喜歡他被太陽曬成棕色的皮膚,結實的肌肉,骨感的四肢,特別是那張漂亮卻百分之百男性的面孔,比起女人令人賞心悅目的柔和、圓潤線條,那是讓我感受到驚心動魄的美麗。

  我算不算那種人呢?

  「是不是讓別人上的就是那種人,上別人就不是?呵呵」小海好像開玩笑一樣地說。


  「你上過別人嗎?」我問。

  他搖頭,說:「甜甜有一次讓我跟他玩,他還給我介紹四班的『小姨子』,我沒做。」

  「為什麼?」

  「我看不上他們,做朋友挺好,做那事,我沒興趣。」

  我撫摸著他的髮際沒說話。他回過頭,笑著問:「你讓我做一次好嗎?」

  我目瞪口呆地眨眨眼睛,又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正不知道如何回答,我聽到肖海說:「快起來吧,好像他們下工回來了。」

  那天晚上,我告訴正被欲火燒得昏天黑地的小海,如果他真想做,我給他做,只是別說出去就行。他後來真做了,很小心翼翼的,毛手慌腳的樣子讓我想笑。雖然疼,但沒有想像的那樣嚴重,也沒有任何享受,只是完事後,後面不舒服的感覺持續了很久。肖海告訴我便意只是種錯覺,其實根本不需要上廁所,他頭一次做的時候跑了半宿廁所,全是心理作用。

  小海又在我床上睡著了,夜已過半,我想翻身緩解那種令人厭惡的感覺,但又怕吵到他。身後似乎有溫熱的液體流出體外,我不得不翻出衛生紙,擦拭時的痛感不禁讓我打了個冷顫。我想藉著月光看看紙上是否有紅色的印記,但光線過暗,什麼也看不到。我將紙團成團扔到床下,無奈地對自己苦笑笑,再看看沉睡的小海,心想,這回,我真的算那種人了吧。


24

  辦大事的時間定在2月10號,也就是農曆正月初6的夜晚。一來許多獄警回家過年,警力在那時明顯減少,二來得到準確消息,初七那天,省公安召開立功授獎大會,今年青山監獄被憑為先進,集體容立三等功,大部份當官的與不少警員會參加會議,而留守的有一半是我可以收買的內線。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離2月10號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我靜靜地等待著。

  小海也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出獄了。這三個月來,我沉醉在兩情相悅,你恩我愛的甜蜜裡。我不知道用形容男女的那些個酸詞形容我和小海是不是得當,但我真的是體會我繼父說的:牽掛、卻踏實和滿足的感覺。我想等我出去後躲過了風聲,我一定去找肖海。我也想過外面不比大牢裡,和一個男人糾纏著不好看也不好聽,但人活著不就是為了找樂子嘛,和小海在一起我高興,警察、監獄、國家的法律都管不住老子,還能有其他人敢多放一個屁!

  然而還沒有等到我和小海平安出去,勞改農場的副場長兼青山監獄的黨委書記再次悄悄把我叫進一間無人的房間。我聽著他悠悠地說:「這次你真可能麻煩了,他們馬上又派來個專案組,是衝著265的案子來的。」

  「265?什麼案子?」我一頭霧水地問。

  「你是不是雞奸過265?而且還是指使其他人多次輪奸,毆打,險些使他送命?」

  「……」我眨眨乾澀地眼睛,沒有回答。

  老頭子接著說:「問題的關鍵是他被弓雖.女干的時候不到17歲,未成年人,以你的案底,再趕上現在監獄整頓的結固眼兒上,肯定是從重從快地判,馬上公審槍斃。」

  「可498的案子不是就那麼搪過去了嘛,這個也沒什麼的。」我很鎮靜地回答。

  「這和498的案子完全不一樣!」老頭衝我厲聲說道:「498是死人,死無對證,就算有人指證你蓄意殺了他,你不承認,這案子也立不了。可265活著,他要說是你雞奸了他,你就逃不了。」

  「當年他已經供出來是我……是我那個他?」我雖然被突發的情況弄得有些緊張,但仍冷靜地發問。

  「當年他說什麼也沒人聽,材料上寫著在廁所裡被打昏後奸的,無法指證任何人。」

  我只能用沉默面對眼前狀況。

  「265如果死了是最好的辦法,可現在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死了他們一定會查出來。」老頭子陰冷的聲音不住地往我的耳朵裡灌。我心想,就是我必死,我也會讓小海活著的。我聽他繼續說:「現在只能收買他,10萬,20萬的,就是100萬對你們家也不是大數,用錢堵他的嘴。」

  「我要是提前走呢?」我低聲問。他是青山監獄裡唯一知道我們計劃的人。

  「現在春節前警力最密的時候,匆匆忙忙,該打點的都沒打點到,那十里開闊地,你不是找死嗎?再說他們後天就來。」

  我低下頭,輕輕咬住下唇,右手將左手的關節捏得喀吧喀吧響。

  「趕快跟265說,什麼條件都答應他,先把他穩住了。」老頭子最後說:「以後我有什麼消息就由王隊告訴你。」他說完,快速地離開了房間。

  回到班裡,我先找了老三、甜甜,讓他們幫我串供。這件事比498的案子容易,沒有人會告訴警察他們看到了什麼,因為弄不好就會引火燒身,弄個參與輪奸的同案犯的罪名。但我沒讓老三他們告訴小海,我說我會親自和他說。

  小海一個上午都忙著幫老三整理工具,清潔已經初具規模的路面,後來他跑到我跟前,遞給我從廚房大師傅那裡拿出來的飯菜,一邊和我同吃著,一邊有說有笑地給我講上午老三幾個戲弄一班的「大牙」的過程。我注視著小海漂亮的笑臉,還有那兩個深深的迷人酒窩,只是衝他笑笑。我決定什麼也不和他講。

  頭天晚上我想了半宿,我不能對肖海要求,請他幫我隱瞞我曾欺負他,侮辱他的事實,否則不是和那個劉志高一樣的混蛋?我相信肖海不會害我,班裡人人都知道他心好,經常給別人著想,他不應該要制我於死地。但小海沒有應付雷子的經驗,說話直來直去,不大會扯謊,難保不被他們誘供出來。雖說上次498的案子,甜甜教了他應該如何應對,警察會說他們已經知道事實,會威脅說被審訊者本人也參與謀殺,那常常是心理承受力的較量,但這次涉及小海所受的傷害,那些痛苦的事實難保不使他亂了陣角,最後將我供了出去。

  我想如果我死於對小海的暴行,也算是罪有應得,我李小武敢做也就敢當,再說我是真的死在他肖海手裡——我認!

  夜晚,小海溜到我床上和我親吻起來。他和甜甜早就換了床,甜甜說睡在我旁邊經常吵的要死,恨不得把我們都掐死。那晚我有些提不起情緒,肖海一定看了出來,他暗示我用手幫他做,高潮過後他臉上羞澀的樣子可愛透了。

  我拉住要回到自己床上的肖海,對他說和我一起躺一會兒,他就摟住我,依偎在我懷裡。

  「喜歡我嘛?」我突然問他。

  「明知故問!」他笑著回答。

  「以前那些事還恨我嗎?」

  「你吃多了?提它幹什麼?」他好像依然是笑著回答。

  「恨我嗎?」我固執地又問。

  「想起來就恨得咬牙切齒。」他抬起臉不滿地看著我說:「咱以後永遠不提那些好嗎?」

  我沒說話,將懷裡的小海緊緊抱住。整整一宿,我都在傾聽小海均勻的呼吸夾雜著輕微的鼾聲,等待黎明的來臨。

  第二天清晨,還是出操的時間,肖海就被王隊領著一個不認識的便衣帶走了,他們真是急不可待了。

25

  我望眼欲穿地等著小海回來,可午飯的時間都過了,肖海還沒回來。時間拖得越久說明他們審得越不順利,我的小海正和他們周旋呢。下午盡收工的時候,下起了雪,我看見小海一個人慢慢向我們走過來。他走到大家面前,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疲憊的神態好像是精疲力竭。我讓其他人都去幹活,自己坐在小海身邊,我看到他望了望遠去的老三、皮桶子,轉過臉皺起眉頭,語調焦急地對我說:「哥,他們現在開始調查以前你上我、打我的事,他們說你這次肯定要判死刑了。」

  「你告訴他們了?」我看著他平靜地問。

  「怎麼可能?!」小海眉頭皺得更緊:「開始的時候我說根本沒有那樣的事,他們給我看醫院的診斷證明,病例,有那麼厚一打。」他說著還用手筆劃一下:「後來我說天黑,我什麼也看不清,不知道是什麼人,他們以為我害怕,不敢說。告訴我只要交代了,馬上帶我回市局,馬上讓我提前出獄。我被逼得沒辦法,就說是498干的,反正他也死了,也害不了他。結果他們明說是你做的,讓我承認就行。」小海說完雙手用力插進頭髮裡,攏著柔軟的黑髮。

  沉默了一會兒,我問:「吃午飯了嗎?」

  肖海抬起頭疲倦地笑著說:「他們給我炒肉丁,那麼一大盆子。」

  我彈掉落在小海身上的雪,也笑了,問:「冷不冷?」

  「不冷,就是累死了,坐了一天,比他媽的背石頭還累。」


「快回去睡會兒,我晚上給你弄兩碗粥,糖粥,好不好?」我知道肖海愛喝糖粥。我拉起笑瞇瞇的小海頂著風雪往囚室那邊跑去。

  但晚上小海沒有喝上糖粥,就被通知去辦公室。那是剛過了吃飯時間,我想讓他再多睡一陣,所以沒有叫醒他。我明白他們要對他熬審,很折磨人的一種審訊方式。我拉住睡得迷迷糊糊的小海,對他說:「聽我說,抗不住就別抗了,我們家有的是錢,有的是辦法,就是劫法場也不是沒可能。再說……」我對他耳語:「也許過兩天我就出去了,比你都走得早。」我托起他的臉,凝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千萬別死抗,哥一點也不怪你。」

  小海似懂非懂地看著我點了點頭。

  我看著小海穿著笨重的棉褲,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積雪往辦工室的方向走,鵝毛樣的雪片落在他身上,我的手緊緊攥住門框。讓心愛的人受苦,就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那不是老爺們的做法,不是我李小武的為人。

  我一宿都在迷糊的狀態裡渡過的,昏睡一陣又突然醒來。早晨開始有其他人被陸續提審,中午的時候他們審訊了我,竟然發現其中有兩個是與上次498案同樣的刑警便衣,很老一套的訊問,也沒打我,使我幾乎懷疑他們是否對著我來的。用姓王的,也就是最近官運橫通的王管教,現在被稱為王隊的話說,如果能從我身上搾出油,498一案早成了,何必費勁搞265的案子。人家才不白費力氣呢。

  小海仍沒回來,一直到晚飯後,他被一個管教拖著進了獄捨。他眼睛是閉著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他倒在床上好像昏死了一樣。我解開他的衣服,身上有點淤青的痕跡,但不嚴重。我讓屋子裡其他人安靜下來,讓小海好好睡覺。

  沒有一個小時的工夫,管教又來叫肖海過去。我告訴他肖海馬上就到,讓他先走,接著囑咐老三,皮桶子,甜甜好好照顧小海。我看了一眼還在沉睡的小海,心想也許他們今晚會把我獨拘,明天就帶我走,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看他,然後我出了房門。外面雖不再下雪,但地上積雪依然很厚。夜晚被雪光反射地好像白晝,氣溫冷得讓人發抖。

  「哥,李小武!」是小海在叫我,我回頭,他正跌跌撞撞地向我跑來。

  「你來幹什麼?快回去!回去睡覺!」我對他厲聲說。

  「你要自首?甜甜說你要自首?」他衝到我面前氣喘吁吁地問。

  「我不是告訴你了嘛,先承認了,到時候有辦法。」

  「我不信,他們說只要我供了你,他們馬上就帶你走,馬上就槍決。」

  我看到肖海衣服大敞開著,冷風一定象刀子一樣劃過他已經傷痕纍纍的胸膛。我不知怎麼了,心裡一酸。我走過去,邊用他的衣服緊緊裹住他的身體,邊說:「他們是嚇唬你,你別信……再說我們的緣份就是在大勞裡,你不是也說過嗎,出去了,我們誰也不認識誰。你媽的還想和我過一輩子啊!」我本來是想對他吼一句的,可我的聲音不自覺地發軟,不自覺地發抖。


26

  不知是因為監獄方面的施壓,還是他們也怕鬧出人命,熬審到第四天,他們終於放棄了小海,讓他昏睡了三天三夜。因為專案組還沒走,管教讓我別太過份,所以當小海被拖回來的那天早晨,我依然必須跟著上工,到了10點,我心急火了地跑回牢房,查看小海的狀況。一直留在獄捨裡照顧他的甜甜正在將一條棉褲往爐桶上搭,見我進來說:「你趕緊想法子領一條新棉褲吧,這讓尿泡的棉花都糟了,還有汗呀血呀的,髒死了。」我看著那條一定是沉甸甸的褲子,有些發呆。

  我心痛地走到肖海床前,用手輕輕觸摸他手腕,厚厚的繃帶裡依然滲出血跡,我明白那時手銬磨出來的,我想將衣服袖子往上擼,看看是否還有其他更嚴重的傷口。

  「求你們,讓我坐下,讓我趴一會兒吧。」小海突然掙扎,並發出痛苦地哀求。

  我失神地看著他,以為他醒了,但他有沒睜開眼睛,很快地又安靜下來。

  我慌亂地抓住他的手,放到我的唇下,以阻止我嘴唇的微顫。

  「我不睡了,我再也不睡了,饒了我吧……」小海掙脫開我的手,雙腿亂蹬,近乎哭著叫嚷。

  好像僵住的我被甜甜一把拽了起來,我木然地聽他說:「你快不要碰他,有一點聲音他都會這樣,我都不明白他這是睡著還是醒著。」

  我用一隻手死命捏住自己的鼻孔,好像要將不能抑制的哽咽生生堵回體內,接著順勢在臉上使勁摸了一把,摸去不知是什麼時候從眼睛裡淌下的鹹澀的液體。

  從那時一直到第二天清晨,二班的囚室是個無聲的世界,我要求所有的人喘氣都必須盡量輕。後來小海終於睡安穩了,安穩地像個死人,任憑誰也叫不醒他。

  肖海完全清醒的那天下午,他先是愣呆呆地看了我很久,我問他肚子餓不餓,問他想吃什麼,問他哪裡疼……無論我和他說什麼他都沒有反應。我扶他坐起來,他好像有些緊張,我看到他的雙腿彎曲,緊緊蜷起來,雙手握在一起瑟瑟發抖。他用恐懼地目光仰望著站立的我,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在拚命的思索。我坐下來,雙手捧起他的臉對他輕聲說:「海,是我,你不認識我了?」

  他好像有點緩過神,衝我微微點頭。

  「他們走了,案子結束了,那幫人走了……」

  我看著小海漸漸發紅的雙眼濕潤起來,接著泉湧一樣的淚水順著我的手滑落到胳膊上、床上。他突然將臉別開,好像用盡力氣掙脫開我的雙手,將頭深深埋在自己的胳膊裡。我像個傻子一樣,束手無策地看著蜷縮著的肖海,過了很長的時間,不知道無聲的他是依然在哭還是又昏昏睡去。我想哭,想大哭大叫,可乾澀的眼睛裡沒有一滴淚水。

  小海終於抬起頭,雖然沒有淚痕,但不正常的紅潤面頰說明曾經被淚水侵泡:「給我……煙。」他沙啞的嗓音好像連話都說不清。我為他點燃一支煙放到他嘴裡,他用力地吸一口,然後顫抖的手指想去夾住煙卷,那煙不合作一般掉在了他的腿上,他連忙拾起來,拚命猛吸,好像要將煙吞到口中。最後小海直起身子往後倒去,咚地一聲他的頭撞到身後的牆上,他不禁皺了皺眉頭。我從呆滯地狀態裡清醒過來,連忙靠牆坐到床上,讓小海靠在我身上。他默默地抽完那根煙,身體漸漸下滑,最後變成枕著我的雙腿,仰臥在我的懷中。

  我低頭看到了他閉住的眼睛。又過了許久、許久,小海突然發出沙啞的聲音:「他們要是再審下去,我肯定把你賣了,實在受不住了。」說著他睜開眼睛,嘴角微微上翹,一個比哭還難看地苦笑。

我凝視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回給他一個笑臉,因為我感覺臉上的肌肉在不可抑制地抽動,眼睛酸澀地睜不開也閉不上。

  「給我根煙。」小海又說。

  我將點好的煙遞給他,我看著小海吸了兩口後,依舊微抖的手費力地去拿香煙,煙灰散落到他的臉上,我為他輕輕抹去灰塵,說了句:「我給你拿著」。

  整個下午,我一隻手握住他的手,另一隻手裡掐著煙卷,不時地放到躺在我懷裡的肖海口中,他一直閉著眼睛,用我們握在一起的手告訴我他抽煙的要求。直到班組下工回來的時候,我們仍保持原來的姿勢坐臥在床上,我依舊握住他的手,依舊掐著不知道是第幾根煙。肖海好像又睡著了,我想動一動發酸的腰身,但小海敏感的反應馬上讓我打消這個念頭。我對大家吩咐說話做事都輕些,然後漠然地瞟了瞟眾人眼裡各式各樣的複雜神情,頭靠牆昏沉地睡去。

  兩天以後,肖海的身體迅速地恢復,我親眼看著他一頓吃掉多半斤包子,一大碗土豆燒肉,外加兩碗紅豆粥,令我驚訝不已。小海說審訊那幾天,即使不吃飯也不知道餓,而且老想吐,現在晚上做夢都是好吃的東西。

  一個下午,王隊把我叫到辦公室,聞著他滿嘴的酒氣,看著他漲紅的一張老臉,我估計這俅現在官運橫通,樂的不知道東南西北了。他瞇起眼睛,一邊將他嘴裡的臭氣噴到我臉上,一邊問:「你小子答應給265多少錢?」

  「幾萬塊吧。」我敷衍他。

  「不跟我說老實話,坦白從寬,知不知道?」他笑著說,好像對自己的玩笑很得意。

  「你說我能給他多少?錢我留著孝敬您老人家,我捨不得給他。」我回答。

  他嘿嘿地像個鴨子一樣笑著:「到底多少錢?」他又問。

  「真的幾萬塊」我和他逗貧。

  王管教一副不以為然樣子說:「幾萬塊?他265能為了幾萬塊替你再做兩年牢?那小子也見過世面,他爹媽都是有錢人,寄來的東西都他媽是外國貨,好多東西咱都沒見過。」

  「再坐兩年牢?為什麼?」我張大嘴巴問。

  「你還不知道?他被加了兩年刑,我已經通知他了,明天出操的時候公佈。」

  「為什麼?」我大聲問。

  「這你還不明白,人家費了半天勁兒,屁也沒搞來,邪火總要有地方撒吧。」

  「什麼理由給他加刑?」

  「什麼理由都行,不服從管教,聚重鬧事,參與流氓行徑,傷風敗俗。」王隊邊說邊用指甲扣下塞在牙齒裡的一塊什麼濁物,又嘬了嘬腮幫子。

  「這些肯定都是你們寫的。」我沒好氣地說。

  「咱們一個小破監獄能不給人市局這點人情嗎。操!」

  我沒再接著問他什麼,站起來說:「要是沒別的事我走了。」

  「你給我坐下。」姓王的一把撤住我,把我拉回椅子上。我滿心惦念著怎麼去安慰小海,計劃著是否讓他和我一起逃走。但現在卻不得不和這個酒鬼糾纏。

  「你到底給他多少錢?」他又問

  我看著姓王的好奇、貪婪、發紅的醉眼,悠悠說道:「我從來沒和他提過錢。」

  「……」這回是王隊張大嘴巴,瞪大眼睛發傻。

  「你說我應該給他多少錢?我給多少錢能讓他這麼幫我死扛?差點沒被折騰死!而且還是為了我以前欺負他的事,現在又被無緣無故地加刑!」我說著低下頭,壓抑著有點激動的情緒。

  「你們……你們這是江湖義氣還是搞同性戀呢?」

  我看著王隊,沒有回答,只是輕蔑地一笑。他好像有點明白什麼,輕輕晃了晃腦袋,像是在點頭,他說:「也別管是什麼了,從今往後,你就好好待他吧。」

我有些吃驚地聽王隊這麼說。他愣在那裡像是在思索,我又聽見他說:「這就叫共患難,知道嗎?就說我吧,18歲就當警察,現在兒子都快高中畢業了才他媽的混上個隊長,才他媽的科級。」他伸出小指頭晃了晃:「想讓老婆孩子過的好點吧,還要靠拿提心吊膽的錢,睡覺都得睜只眼睛。」他用力瞪了瞪好像噙著燒酒一樣的醉眼:「我老婆跟我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過了這麼多年,從來沒瞞怨過我一句……」他說著又晃了晃腦袋:「……這世上真的不是所有的事都是拿錢買來的……」

  王隊嘟嘟囔囔,嘮嘮叨叨又說了好久。我在想我和他雖然認識有五年了,可一個囚犯,一個獄警,一個行賄人,一個受賄者,我們從來不瞭解對方,也許永遠都不能彼此瞭解。

  當我晚上回到牢房,問起肖海他被加刑的事時,小海苦笑著對我說:「我就這命,跟什麼人好就得替人坐牢,沒辦法。不過想想也無所謂,我出去了還不是一個人,在這裡和這麼多人在一起,多熱鬧。」

  我將肖海拉到外面一個僻靜之處,確定周圍沒有任何人,低聲地將我的越獄計劃仔細講給小海聽,我最後問他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小海確實被嚇著了,一直驚訝地瞪著我,後來他回答:「你要真走,我一定跟你走。」

  「可你明白嘛,多周密的計劃也有可能失手。警察是可以擊斃任何一個越獄的犯人,無論他犯的什麼罪。所以一旦出問題,可能連命都丟了。」

  「你要是不在這個地方,我一天也呆不下去。」小海嚴肅地回答我。

  我輕輕點頭,什麼也沒說。我在黑暗中拉住他的雙手,他卻將身體靠住我,我用力抱住他,他緊緊摟住我的腰,我感覺到他的心臟急促地有力地跳動。


27

  那一晚上,小海表現出很不自然的興奮神情,我在心裡感慨他確實還是個小孩,是個沉不住氣的傻小子。我在心裡默默求老天爺保佑我們,保佑我們在快離開這裡的十天中平安無事,保佑我們的計劃順利成功。

  甜甜幾天來身體不好,情緒也很低落。一個剛進來不久的犯人身上帶了二期梅毒,不知怎麼的竟沒被檢查出來,結果弄的甜甜,小姨子都被傳染上了。甜甜一生病就不笑了,慼慼哀哀的一雙淚眼異常嫵媚,看的人由不得想多疼疼他。所以當他求我留在牢房裡陪他時,我答應了。

  看著他在藥物的作用下,高燒已經退去,但依然紅彤彤的臉蛋,我對他說:「小貓兒愛吃腥,結果扎嘴了不是,下次弄不好就是愛滋病。」

  「沒同情心的臭男人!你們家小海子得了病,你肯定不這麼說。」

  「我們家小海要是和別人亂搞得了病,我就殺了他。」我說著看看甜甜嬌羞、醋意十足的樣子,想到再過幾天我們走了,我和這個與我同床共枕了三年多的男孩永遠也不會再遇見了,不禁對他說道:「你好像還有半年就出去了吧?以後出去了收斂點吧,少幹些偷人東西,騙人錢的事,更別賣自己了,弄不好真鬧個愛滋病啥的。」

  「不騙人錢,不出去賣我吃什麼呀?除非找上武哥哥這樣的大闊佬。所以說呢,還是監獄裡好,有吃有喝,還有那麼多好男人排隊等著咱。」

  「你他媽的就不聽我的話!」我罵道。

  「你要是有對小海子一半的心思對我,我什麼都聽你的。」甜甜一字一句地說,然後優雅、溫和地一笑,像一個極順從的小男孩。

  這樣的甜甜讓我不得不低下頭,乾笑笑。

  也許看我沒再開口,甜甜繼續說:「其實世界就是這樣,你說古往今來,還是地球的東西南北,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沒有法庭,監獄,警察,軍隊這些個國家機器,為什麼呀,就是因為世界上的人很雜,各種各樣的人。」甜甜坐在床上,用舌頭有節奏地舔舔嘴唇,很招牌的一個神情,不過我知道他現在並非有意識的動作。他接著說:「有小海那樣為人善良又吃得辛苦,但碌碌無為的好人;有他老相好那樣學習優秀,事業出色,精明能幹的國家棟樑;還有你小武這樣販毒走私,殺人越貨的亡命之徒……」他說著嘻嘻笑:「當然還有我甜甜這樣的,小偷小摸,小坑小騙,好逸惡勞的社會渣子。所以這個世界豐富多采,這個世界也就平衡了。」

  「你可真能扇乎,說話都一套一套的。」

  「這算什麼呀,咱當年16歲的時候就是師範學院中文系的四小天王之一了。」

  「你還上過大學?」我吃驚地問。

  「你以為我吹牛?」

  「怎麼現在混到這份上?」

  「說了都沒有人信。」甜甜依然溫和地笑著,說:「我那時和小海子現在的情況差不多,雖然沒進監獄,可為了那個喜歡的人,前途也不要了,家也丟了,父母的心都被我傷透了。不過我比小海子命好,他對我真心的,和他正經過了幾年好日子。」

  「他現在還在等你吧?」我問。

  甜甜一愣,轉而笑得花枝亂顫,他止住笑對我說:「說句大實話,別看我的小武弟弟什麼都幹過,殺人都不眨一下眼睛,在大牢裡上上下下打理得服服貼貼,沒人不氣,可這方面真純呀。小海子是社會經驗少、心眼兒好,可論單純,誰也比不過咱小武弟弟。」

  「滾!」我罵他。

  甜甜毫不在意我的態度,用柔情似水的眼睛看著我說:「兩個男人棲在一起根本不可能太長的,更別說一生一世了。像你和小海子,我不知道等出了監獄還能不能像現在這麼好。」

  「我這輩子就要小海一個,別說出了獄,就是出了天邊我也要定他了。」

  甜甜不以為然的笑笑,說:「現在你看他為你受那麼大罪,自然是為他送命都心甘情願。可五年後,十年後呢,很難想像,那時你會和現在是一樣的心境。如果到那時你還能這麼想,我就服你了。再者說,我不清楚你們家那麼有錢有勢,能看著讓你胡來,跟個男的好?唉!」甜甜歎了口氣,慢慢收起了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悲傷和淒涼神態說:「什麼樣的愛情也禁不起現實的碰撞和時間的浸泡,最後不是變得支離破碎就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操。」我不屑地罵了一句。雖然甜甜的話我不知道如何反駁,但我認定他是胡說八道。

  「不過也不一定,這世界上難得一見的兩個癡情烈貨碰到了一起,誰知道能做出什麼事來,可能和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就是不一樣。是吧?」他說著又笑了,和他的綽號一樣,很甜。

  「不跟你撤蛋了,我看你屁病沒有,就是閒的。」我又罵他。

  甜甜沒理會我的話接著說:「我呀,16歲的時候愛上一個人,沒想到十幾年後又犯了一次糊塗,只不過現在的我沒有那時那樣傻了。」看甜甜嘻嘻笑的樣子,我想他是在開玩笑吧。「別站的離我那麼遠,過來抱抱我。咱們倆在床上混了三年,你從來沒好好抱過我。」

  我站著沒動。

  「別怕,我穿著衣服呢,就是抱抱我,不會給你傳染髒病。」

  我下意識地朝門口看看。

  「緊張什麼呀?你們家小海子看不到的,再說咱們不就是抱抱嘛,他要是這麼小心
眼兒,爺們兒早晚要丟的。」

  我走上前,輕輕抱住甜甜。說心裡話,從前真的沒體會過抱他的滋味,這個身高167公分,體重100斤左右的男子,總讓我搞不清楚他的年齡,模糊了他的性別,我經常把他當成一個風塵味十足的小弟弟,一個魅力十足的小女人。現在我抱住他消瘦的身軀,貼住他扁平的胸,撫摸他後背突出的骨骼,那是個百分之百的男性身體,一個好像小男孩一樣的體格。我又想起他永遠收拾得白白淨淨,清清爽爽的臉上,一些細碎的皺紋隱約掛在眼角,尤其在他笑的時候更為明顯。但我依然不能相信他果真如管教所說:是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

  我用力摟了摟這個給過我許多歡笑、快樂的男子,心裡說:咱們各自保重吧,兄弟!


28

  晚上學習的時間,老頭子在幾個獄警的簇擁下轉到我們的牢房,他臨走的時候命令我去一間審訊室取回放在那裡的兩本《鄧選》,他用眼色告訴我一個特殊的信號。當我來到那間無人的審訊室後,除了取到放在桌子上的書外,還在桌下一個很隱蔽的地方找到個包裹。

  第二天,我等所有的人都離開了牢房,我將門用爐鏟子別好,才打開那個包裹,裡面有一身挺舊的幹部服,手錶,路線圖,一些現金和一個手機,裹著手機的紙條上寫著一個我從不知道的號碼。包裹的最深處是一把手槍。我坐在床上又仔細看路線圖。青山監獄裡百分之八十關押的是重犯,像甜甜、小海這樣的犯人經常是因為其他勞改農場人滿為患,硬塞到這裡的,所以它所處的地形非常巧妙,防範也很嚴密。

  監獄的南邊是嶺河,寬闊而湍急的江面無人能越過,翻過北面的黑山,面對的只能是懸崖峭壁。至於西面,聽說從前有犯人試圖從那裡逃走,結果走了7天後,終於渴死餓死在一片沙漠之中。唯一的出路是往東走,先穿過大約10幾里平原,然後是40里常有野狼出沒的山路,五龍縣和青山縣交界處的10里開闊地是他們最後的關卡,也是防範最密的地方,沒有可疑地車輛能夠通過那裡,只有在深夜裡用雙腿走出那死亡之地。我想了一遍要帶走的東西,雖說是越少越好,但必要的水和食物,夜晚走山路遭遇狼時需要的砸炮,還有火柴等是要帶的。

  我快速地收拾好已經準備下的東西,聽到推門的聲音:「誰呀?」我問。

  「是我,哥」是小海的聲音。

  我收拾好東西,看看一切都妥當了,才給他開了門。

  他先奇怪地看看我,又快步走進屋子,四下望了望,轉過頭問:「你幹什麼呢?」

  我從後面一把抱住他,在他耳邊輕聲說:「是不是懷疑我和別人偷情呢?」

  「你敢!」他在我的懷裡笑著回答。

  「要是我看上別人了,不和你好了怎麼辦?」從前總和女孩子貧逗的一句話,隨便
脫口而出。

  小海仍舊被我摟在懷裡,他說:「把你碎屍萬段。」

  我一下子笑了出來,沒想到現在的肖海也凶得很。

  「你今後少他媽開這種玩笑,我不愛聽。」他惡狠狠地又說。

  我有些尷尬,沒想到肖海真的生氣了。我對他耳語:「我正準備咱們走的事情。」

  小海一下子轉過身,漂亮的眼睛裡燃燒著興奮的火焰,他高聲問:「都準備什麼呀?我幫你!」

  我一把摀住他的嘴,衝他搖頭。看他實在是壓抑不住快樂,我帶著他來到工地,我們用一部挖土機做遮掩,然後坐在地上。我看到不遠處勞動的犯人;和我們一樣晃晃悠悠地雜役;提著警棍巡視的管教;及四周幾個合槍實彈武警。我確定沒有人能聽到我們說話的內容,才對小海說:「好了,你說吧。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我有好多話呢,被你嚇得都忘了。」他坐在我對面,撿起地上的小石頭,使勁往遠處拋去,投得還真遠。

  我看著他笑盈盈地昂起臉,濃黑的眉毛輕輕上挑,不禁也笑了。

  「對了,等咱們出去後,你住我家吧。」他終於想起了什麼轉過身說。

  他看我沒回答接著說:「我家特大,有三個臥室,客廳,飯廳,還有一個小吧檯呢。凡到過我們家的都說我那裡特舒適,你肯定喜歡。那邊物業管理特別好,24小時供熱水。咱們回去好好洗個澡,舒舒服服地睡一覺」他又興奮起來。看來小海真的是把越獄行動當成刺激而愉快的旅行了。

  「出去了,咱們要去一個從來沒去過的地方,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先要躲過風聲。」我沒告訴他也許為了安全起見,我們可能分開藏起來,甚至逃到境外。

  「我們是不是連屋子也不能出呀?」小海很有些失望地問。

  「頭一個星期可能是,以後就不會了。」

  「那我還能上學嗎?估計是不能了。」他自我自答了一句。

  「等確定風聲不緊了,我們都用假名子躲在個城市裡,比如我叫趙大龍,你叫趙二龍,咱們兄弟相稱。你該上學還上學,反正現在有錢就能上學。我也要找點事掩人耳目,比如做個小生意之類的。」我按最好的狀態估計,我不願意看到小海失望。不過這也是很現實的假設。

  「那太棒了!」肖海對我的話很滿意,他接著說:「以後白天我上學,你上班,等下午回來咱們先去跑步,鍛煉身體,回來沖個澡然後吃飯。做飯我包了,我做的特好吃。不過咱現在可說好了,你要負責洗碗,否則我不做。我最討厭刷碗了。」他滿臉紅潤地笑著看我,好像在徵求我的意見。

  「我他媽的都快凍死了,你不冷啊?」我問他,摸摸他的手。

  「不冷。今天一點也不冷,我還熱呢。」他好像不滿意我打斷他的憧憬,繼續說:「吃完飯,我看書複習功課,你看書或者看電視,晚上咱們聽聽音樂,然後睡覺,然後……咱們做那事,做一宿好不好?」甜蜜的笑容把小海襯托得像一個活潑的孩子,由不得讓人和他分享快樂。

  我笑笑,臉湊近他一字一句地說:「我現在就想幹那事。」

  小海嘿嘿嘿地傻笑著。後來他接著說:「哥你喜不喜歡狗?等出去後穩定下來,咱們再養一隻狗怎麼樣?我特喜歡狗,以前劉志高一直不讓我養,他不喜歡長毛的東西。」


「養狗還不容易,我從前養了兩條,一條藏獒,一條德國黑貝。黑貝還是武警部隊賣給我的,說是退役的,其實從國外買了還他媽不到半年。」

  「對了武哥,你進來以前每天都做什麼呀?」在監獄裡兩年,小海第一次對我以前的生活發生興趣。

  「照顧生意,組織他們出貨進貨之類的,碰到大宗的有時也跟著走一趟。」

  「晚上呢?」他問。

  「晚上也是這些事,或者有飯局應酬,商量一些事情什麼的。」

  「沒有業餘時間嗎?晚上沒有閒著的時間?」

  「閒了就和大家去喝酒,耍錢,還有……」

  「你還賭博?怎麼在牢裡我沒見過你和他們玩呀?」肖海打斷我問。

  「你不知道我剛進來那一年,和498、老三他們合夥,把他媽這裡所有敢和我們玩的人都贏傻了,我後來懶的陪他們玩了。你聽說過10年前蘭格市最大的低下賭場嗎?那就是本少爺親自創建、經營的第一樁大買賣,那時我不到17。」我得意地給肖海炫耀。

  「賭博太危險了,要是贏了還好,如果輸了,像劉志高他爸,差點家破人亡。」肖海這樣回答我。

  「那是人家給他下的套兒,用那樁破房子向他們家訛錢。你還以為是真的輸贏?」我不屑地對小海說。

  小海用驚奇的目光看著我,笑著搖頭說:「簡直不可思意。」停頓片刻他又問:「你除了喝酒,賭錢,沒別的業餘愛好?」

  「說了你別生氣。」我笑著對他說。

  「什麼?」他也笑了,好奇地看著我。

  「玩女人。」

  肖海的臉上有些發僵。我趕緊和他解釋:「朋友或者手下的弟兄拉著去玩,就得給人家面子。」

  「和別人一起玩?!」小海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問。

  「廢他媽話,一個人就不叫玩女人!那叫睡女人。」

  「可……等出去了,你還會那樣嗎?」小海凝視著我問。

  「傻小子!那時候我是光棍兒,現在是有老婆的人了。老婆要是不樂意我去,我也不我敢去呀!」我說著伸手捏捏他的臉蛋。

  小海滿意地笑著垂下頭,害羞的神態有點像個懷春的少女。不過我喜歡,我喜歡小海任何一種舉止、神情。

  「哥,說真的,我不希望你再像以前那樣生活,再幹那些違法的事。你應該找正經的事情做,或者也去讀書,學點什麼,咱們踏踏實實的在一起。」小海看著我,嚴肅地又說。

  我腦子裡突然浮現出那個生日的夜晚,我喝著苦澀的燒酒,聽小海說他的志高哥最討厭沒文化人的情景。我不自覺地沉下臉,輕輕瞇起眼睛問小海:「怎麼著?嫌乎我?」

  「我怕你出事,怕你再讓他們逮起來,我不知道怎麼幫你。」小海蹙起眉頭,注視著我,輕聲說。

  我想笑,可鼻子一酸。我一把摟住小海的脖子,胡亂摸著他扎手的短髮,對他低聲地但用力地說道:就衝你這句話,哥以後絕不做沒把握的事。」

  以後小海又憧憬起未來,講他的學業,講我們的生活。小海為我們構畫的藍圖讓我有些無所適從,我心虛地想自己是否能令小海滿意。我一邊聽他說,一邊遙望天邊霧氣騰騰地景象,隱約中,一些淡淡的顏色和古怪的圖案依稀可見,我想也許是海市蜃樓吧。


29

  用牢裡學問最大的「博士」的話講,在中國,不要說監獄裡,上至國家單位裡的領導下屬,下至每個家庭中的父母子女,從來就沒有什麼人在乎人權的,這是一個只講人情的民族和國家。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管教讓犯人們都早早收了工。食堂裡比平時多兩倍的犯人正忙碌著準備年夜飯。像往年一樣,晚飯有劣質的啤酒,有管夠吃的燉肥肉,還有餃子。飯桌上大家可以說笑,還有排練好的小節目。過年的幾天,管教們不打犯人也不罵犯人,即使某些人有出格的舉動,他們也不過是制止而已。所以說那些叫囂中國監獄沒人權的洋人對中國瞭解個屁。

  小海在廚房裡忙了一天,到吃晚飯的時候我才見到他,他興高采烈地和我和其他人說笑,後來還用他那個被煙熏得破鑼一般的嗓子唱了一隻老歌。

  ……
  既然愛了就不後悔,再多的苦也願意背,
  我的愛如潮水,
  愛如潮水,將我向你推,緊緊跟隨,
  愛如潮水,他將你我包圍
  ……
 
  我一邊往嘴裡灌著酒,一邊看小海洋溢青春的笑臉,聽他唱的每一個字,好像那些語句都是說給我一個人聽的,我這樣想著微微笑了,沒想到現在的我真他媽的膩味。

  肖海的歌聲沒博得任何掌聲,而是瘋了般的尖叫,嚎叫。我可愛的小海已經使不少人血脈膨脹,大概連「那伙兒」都豎起來了。我得意地這麼想,也有點醋意漣漣。

  還有5天了,剩下4天了,只有3天了……我在心裡默默地倒計時。可就在正月初四的下午,我正帶著班組集合排隊,準備從工地回去,郭胖子走過來對我悄悄說廚房裡發生了血案,一個犯人發了瘋病,突然拿起菜刀向周圍的人砍去,後來被當場擊斃。我們班的133被砍了兩刀。

  我聽得好像血都凝住了,我下意識地抓住郭胖子的衣服大聲問:「肖海呢?265呢?」本來小海一直不喜歡去食堂幹活,他寧可頂風冒雪地跟我在冰天雪地的採石場勞動。但今天我看天太冷,撒泡尿都凍成冰柱,就硬派他去了食堂,誰想竟發生這樣的事。

  郭胖子會意地衝我笑笑,說:「他沒事,不過他去拉133的時候腿上被劃了一下,沒傷骨頭沒傷筋,過兩天准好。」他用手指頭一戳我的肩膀問:「聽說你和那個小孩子現在搞成一對了,玩同性戀呢?」

  「報告管教,二班已清點完人數。」我突然立正報告,打斷了郭胖子興趣盎然地訊問。好在他脾氣好,並不和我計較。

  我回到牢房,氣急敗壞地衝到小海床前,我沉著臉瞪了他一眼,馬上掀開被子查看他的傷口。劃傷從胯骨一直延伸到大腿,雖說割的不深,但口子很長。

  「怎麼沒縫針?」我厲聲問。

  小海皺著眉頭回答:「他們說傷口不深,用不著。」

  我看著他那個倒霉樣,真不知道該罵他什麼。

  一陣哼吆嗨吆的呻吟聲傳到我耳朵裡,我轉過身走到133床前,我看著這個其貌不楊,弱不經風,卻因為投毒,將一家三口害成呆傻殘廢的王八蛋,上前一把撤住他的襖領子,將他摔在床下。133野獸一樣哀號,我衝著他的屁股、大腿猛踢。

  「班長,老大……」老三一幫人拉住我。我回過頭,看到他們眼裡驚訝,不滿甚至鄙視的目光,我非常明白我現在的行為讓他們瞧不起。作為鷹頭,可以處罰不聽話的,犯了規矩的人,但欺負象133這樣沒有任何過失,又身負重傷的弱者,只能讓所有人厭惡。我想他們一定以為我在為小海出氣。
 
我不理會大家的勸阻,衝著133又是幾腳。我聽到小海喊:「李小武,你幹什麼呀!你瘋了!」

  我停止毆打133,撥開眾人,回到肖海面前:「你他媽的還問我?你他媽的多管閒事幹什麼?……他媽的我想揍死你!」我咬牙切齒地沖肖海罵道。

  「排隊,去食堂!」我沖所有的人喊了一句,然後摔門出去。


  晚上我凶巴巴命令小海跟我去醫務室,管教不在,與我關係很鐵,進來前是某大醫院的外科主刀,綽號為「大夫」的兄弟在值班,他幫肖海重新仔細清潔傷口,包紮。
  他告訴我小海的傷口沒什麼問題,很快就會好的。我問他如果兩天後讓他去工地幹活能不能行,他笑著說你難道沒有辦法讓他多休息幾天。

  吃飯的時候,我的腦子裡盤算著是否要改變計劃,雖說現在更改實在太匆忙,但我必須要百分百的穩妥才行。幾十里的山路,特別是10里的開闊地,我們必須在天亮前穿過,這需要很好的體力。小海腿上的傷雖說不重,我恐怕他不能奔跑一夜。我絕對不會撇下小海一個人走,也絕不能讓小海和我冒任何危險。我從來不怕冒險,而且曾冒過不少險,但現在不同,我要時刻考慮一個我愛的人的生命安危,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責任重大。

 回來的路上,肖海拖著緩慢的步子,一言不發地跟在我身後。我看著他垂頭喪氣的樣子,怒氣也消沒了,我等他走過來拉住他,問:「腿還疼不疼?」

 他看了我一眼,狠狠地甩開我的手。我知道他在為下午我罵他的事生氣。

 我看了看四周,低聲對他說:「你現在這個德行,咱們根本走不了。」

  「你自己走好了。」他回答。

  我瞪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生那麼大氣,是怕我連累你吧?」他又說。

  我怒視他,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海輕蔑地一笑,把臉轉過去。

  「肖海,你他媽的說話太氣人了!我……我真想打你!」我說完沒再看他,一直往牢房那邊走去。

  因為下午的血案,大家興奮地聊到很晚。我和小海都一言不發地躺在床上。夜深人靜後,我閉著眼睛聽到旁邊悉悉娑娑的聲音,接著聞到我熟悉的混合著煙草和牙膏的味道。小海輕聲問:「哥你睡了嗎?」

  「沒有。」我回答。

  他蹲在我床前,我看到他不禁吃痛地皺了皺眉。他對我悄聲說:「我腿沒事,就一點點疼,不會耽誤……那個的。」

  「不行,我怕不保險。」

  「要不你先那個,等以後你幫我……」

  「廢話少說,要那個就一起那個。」我回答他。

  他沒再說什麼,站起身,嘴裡好像發出「嘶」的一聲。看著小海慢慢地往他的床邊
走,我揭開自己的被子,對他說:「進來吧。」

  他回過頭,對我一笑,迅速地鑽進了我的被子裡。


30

  第二天我終於找到個機會,告訴老傢伙因為我近來感冒,準備取消這次計劃,並請他馬上通知接應人。他只是冷眼看著我,說:「如果你不想死,你就不要改變計劃,再過幾天,他們可能把你從大青山弄走,到那時你恐怕是凶多吉少。」

  我啞口無言。我腦子裡片刻閃過一個念頭——我走,把小海留下,以後想辦法帶他出去。這樣思考了不到一分鐘後,我徹底打消了這個的念頭。

  我出去後全要倚仗家裡安排,那是亡命逃竄的時刻,我很清楚自己根本沒有能力幫他出去。我唯一能做的是請老娘幫忙,可我無法解釋為什麼一定要解救一個監獄裡的兄弟,即便是他曾救過我的命。可那時他已經無用了,李家從不做賠本的買賣。如果和老娘直說我們的關係,我恐怕用不了多久,小海就會暴死在這裡。唯一的可能性是讓肖海為我再做兩年牢,我就是肖海的第二個劉志高。

  無毒不丈夫——這是我向來信奉的一條人生格言。現在看來我不是個大丈夫,我李小武幹不成大事,當年後爹真是看走了眼。

  然而我陪他留下來,對我大概是死路一條。小海依舊面臨獨自在大牢裡多待兩年的處境。那時他會成為另一個甜甜?不,他沒有甜甜的柔韌、精明和圓滑,他不會像甜甜那樣巧妙地保護自己,同時也享受快樂。他或許像三年前一班自殺的那個結實的小伙子一樣?或者象早年傳說裡,那個死在警察槍下,比漂亮女人還好看的發了瘋的男子?或者他變成一個讓人隨便上,隨便操的「公共廁所」?

  我說服自己不能坐以待斃,我說服自己必須帶肖海冒一次險!

  牢房裡小海一個人正翻看他那些課本、正琢磨著什麼難題。133被我安排到其他獄捨,放在這裡少不了小海要經常照顧他。肖海過於聚精會神,連我開門進來都沒注意到。自從知道越獄計劃,他特別上心唸書,他說他要為今後的美好生活開始努力行動了。

  小海抬頭看到我對他微笑,他也衝我笑笑。我默默地坐在他的床上,他沒有繼續看他的書,而是凝望著我。我從身上摸出煙盒,掏出支煙叼在嘴上,又在兜裡亂翻了一氣才找出火柴,當我打開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要點燃的時候,我嘴上的煙被小海抽去了。我抬頭,還沒看清他的面部,我的臉就被他濕潤火熱的唇覆蓋。他已經湊到我跟前,他坐在我的腿上,雙手抱住我的腰身。小海親吻我眼睛、鼻子、嘴唇、脖頸,我也緊緊摟住他,我們翻滾在床上。

 「咚」的一聲,門被誰踹開了,我和肖海「騰」地從床上翻身坐起來,我看見門口刺眼地光線下,和我關係不錯的羅管教正站在那裡,不過沒等我說話,他罵了一句「媽了個俅的」就「咚」地又把門踢上了。兩秒鐘以後,小海笑得倒在我懷裡。

  小海笑夠了並沒從我懷裡起來,我聽見他輕聲問:「咱們這次真的改了?」

  「我還沒最後決定。」我回答。

  「如果改了,什麼時候再那個?」

  「我不知道,也許沒有機會了。」

  小海一下子從我懷裡掙脫開,他的大眼睛裡流露出焦急,說道:「咱們別改了!我的腿全好了,今天一點也不疼了,咱們……走吧!」他最後兩個字只是做出個口型,但用力的樣子好像在乞求我。

  我沒有回答他。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低下頭說:「我頭幾天晚上老做惡夢,夢見那些雷子又回來了,他們又問我那些事,我醒來後都心驚肉跳的。真的,哥,自從你跟我說了那個,我在這裡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要是半路出事了呢?」我問他。

  「死了也比在這裡住著強。」他回答。

  我沉著臉點頭說:「好吧。」看著小海愉快地天真笑容,我情不自禁地摸摸他腮邊的酒窩,然後放下手。我眼睛盯著地面又說:「其實我這麼讓你跟冒險……挺不仗義的。」

  「什麼呀,我還覺得讓你帶著我,怕連累你呢……」



  「咱們他媽的都別廢話了。」我微微笑笑打斷他。

  小海又笑了,他又依上我,一個手摟住我的脖子,一個手抓住我的手放到他的禾.處,說:「又起來了,咱們接著來。」

  「你這個小騷貨!受了傷還不老實!」我罵著,把小海壓到身下,努力調動情緒……

  只有一天時間了,我先悄悄從醫務實弄出好幾包消炎粉,紗布和幾片止痛藥,又比原先多帶了兩個饅頭和一瓶水,這些東西將王隊給我的小包塞得滿滿的。下午我一個人坐在工地裡一個背風的石頭堆上,手裡拿著張紙和鉛筆。西北風括得那張紙嘩啦嘩啦地來回翻動,我索性把他折成一個小方塊,在上面一個一個字寫著:陳叔,他是肖海,我的生死兄弟,你帶他出去,幫他躲過風聲。我下輩子報答您!小武。

  我又仔細看了一遍自己寫的蛛蛛爬一樣的字跡,總覺得少了什麼,我想了半天,在小武後面加上了「絕筆」二字,這才將那張以防不測的紙頭揣在口袋裡。

  正月初六,天還不錯,沒下雪,太陽高照,只是氣溫依然很低。上午我帶小海去醫務室換的藥,又清潔了傷口。中午我和肖海,還有老三、皮桶子、小六兒一起吃我從廚房裡拿的飯,我看著小海吃了三個饅頭,我也盡量多吃。老三他們都說小海子傷沒好,不老老實實在屋子裡享清福,著急跑工地上做什麼。我回答小海是捨不得讓我一個人在這裡挨凍受累。於是大家又是一通葷笑話兒,最後說的小海直罵人。

  到了下午快收工的時候,我注意到原來停在空地上的三輛工程車已經被人整齊地停在廁所旁邊。工地上的廁所雖說基本上是露天的,不過還是有一面殘緣轅斷壁被保留下來。這樣正好和那些車輛組成一個死角,擋住工程車輪子下面的空檔。這是適合躲藏的絕好排列,也是一個特殊的信號。我馬上跑到當班的兩個管教前請假,說因為265的腿傷扶他先回牢房,接著我對老三幾個說晚上我給郭胖子、黃管教進貢了幾瓶茅台酒,等今晚上我陪那幫人喝好了,明天我想辦法給老三幾個也弄一瓶回來。

  然後我帶著肖海假裝上廁所,我們從那個死角悄悄地爬進了汽車輪子下面,靜靜地等待。那天確實與平時不一樣,我聽到王隊和不少獄警都到了工地,他們吆喝犯人動作快些,還不允許犯人去廁所。不到半個小時的工夫,工地上烏煙瘴氣,犯人們一路小跑地往監獄那邊去了。我試探地伸出頭,所有的人都走了,連持槍的武警也撤了。這時,天馬上要黑下來,我擼下藏在袖子深處的手錶看了看,正好五點鐘。

  我們依舊趴在車下,又等了大概半個小時,天完全黑了下來,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我和肖海爬出來,我迅速翻進那輛挖土機的駕駛座裡,掏出早已藏好的背包。我拉著小海躲在廁所牆壁後面,從書包裡翻出那身幹部服,幫他套在身上。

  小海一面穿一面問我:「你的衣服呢?」

  「我用不著,這東西穿不穿都不重要。」我沒有告訴小海,到目前為止,除了我們,還沒其他人知道肖海也和我一同越獄。

  我看小海大概因為緊張的緣故,兩手顫抖地費力地系扣子,我一把奪過他的衣襟,幫他繫上紐扣。我聽著他急促的呼吸,看了一眼他明亮的眸子,拉住他的手,說:「走吧!」

31

  那晚沒有一點月色,四周漆黑一片。半個多月前留下的積雪因白天太陽的照射,雪化成了水,夜晚驟然下降的氣溫又將水凍成了冰。

  我手拉著小海,連走帶跑地往前趕。走了大約一里地,我放慢腳步,瞪大眼睛仔細地盯住前方查看。

  「怎麼不走啊?」肖海氣喘吁吁地低聲問我。

  「別說話,小心前面的電網!」

  小海再沒出聲,也和我一樣小心翼翼地往前看。終於我看到了一人多高的第一道網。我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拉住小海,延著鐵絲網橫向走。

  「往後點,別離電網太近,小心耷拉下來的鐵絲電死你!」我低聲呵斥小海。他這回真的學乖了,緊緊跟在我身邊。我找到了豁口,一個足夠爬過一個人的口子出現在我們眼前。

  「你先爬過去。」我對小海說。可他看著豁口有些發呆。

  我沒理他,摘下身上的書包扔在地上,身子趴在地面,匍匐著接近鐵絲網,用胳膊肘一點一點往前爬,我邊爬邊對小海說:「你幫我看著,衣服有沒有碰到電網。」等我身體完全爬過去,我坐起來,讓小海先將書包遞給我,然後對他柔聲說:「像我剛才那樣爬過來,別怕,這口子足夠大了。」

  我看著小海「撲騰」一下趴在地上,然後動作敏捷而迅速地爬過電網。我一拍他的肩膀笑著說:「行,挺利索。」小海也笑了,只不過當他站起來時好像猶豫了一下。

  「怎麼了?」我問。

  「走啊!」他回答。

  又走了大概五分鐘,我們穿過第二道電網,到了第三道電網的缺口前,小海給我指指地下放著的鉗子,絕緣線之類的東西。我連忙對他說:「別動。」我抓起那些東西,在手裡捏了一番,然後散亂地丟到地上。

  當我們爬過第三道電網。肖海在通過鐵絲網時的動作遠沒有爬第一道電網時敏捷,我問他是不是腿疼,他說不疼。

  又跑了一氣,肖海好像累得要歇歇。我們坐在雪地裡,他悄聲問:「怎麼沒有站崗或巡邏的武警呀?」

  我笑著反問:「你還想碰到他們?」

  「咱們這算是出了監獄了吧?」肖海又問。

  「再走一個小時,過了這片平地,翻過前面的山,我們就快到縣城了,就有人接咱們了。」

  「這麼容易呀?!這麼容易咱們就逃出去了!」黑暗中的肖海閃動著明亮的眼睛,皓齒格外潔白,他興奮的笑容感染著我,我也不禁高興地想:謝天謝地,沒有白付出的努力。用了這麼長時間準備的計劃確實完美,求老天保佑我們徹底脫險。

  地面的冰雪,漆黑的四周降低了我們的前進速度,而小海的動作明顯放慢了。從前他每天在工地上參加繁重的勞動,我知道他的體力,特別是耐力不會差過我,甚至應該比我強,現在一定是他腿上的傷口影響他的奔跑。我沒有問他,既然他能忍受就不要多說,否則影響他的也是我的信心。

  當我們接近山角下的時候,我隱約聽見有人叫喊的聲音。小海也一定聽到了。「哥」他緊張地叫了我一句。

  「快點,進了山就好了。」我說著拉住他拚命往前跑。小海幾乎被我拖著往前跑,我倍感步伐沉重。我們已經延著進山的羊腸小道走了大概有半個小時,隨著「啊」的一聲,肖海的手和我脫開了,我回頭看到他跌到地上。

  我連忙扶起他,他氣喘吁吁地坐起來,我看他緊閉一下眼睛,心猛地往下沉。我問:「還是腿疼?」

  他點頭。

  我讓他手撐著地,身體往後稍仰,我小心地扒下他的褲子。夜色太暗,我什麼也看不清楚,靠近他傷口的地方,我觸到溫熱、粘稠的液體——不少的血。肖海不禁呻吟了一聲。我又往褲子裡摸摸,同樣的潮濕。我從身上翻出火柴,劃了一根,眼前他的大腿幾乎被鮮血覆蓋。我下意識地抬頭看他,他盯著自己的身體,有些發呆。

  我讓自己鎮靜下來,很快解開被鮮血沁透的繃帶,從包裡取出水倒在小海的腿上。接著我拿出那個裝著酒精棉花的小瓶子,用手抓出一塊棉花,對小海說:「你忍著點疼。」肖海沒有回答。


  當棉花接觸到傷口時,肖海一下躍起身子,一隻手死死撤住我的衣服,「嗯」的一聲沉悶的呻吟好像阻塞在喉嚨裡。我一邊幫他擦洗傷口,撒上消炎粉,用繃帶止血,一邊心裡罵自己:你明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所以準備了這些東西,你他媽的就是裝孫子!        
  等我幫小海穿好褲子後,我聽見他悠悠地但語氣肯定地說道:「你自己走吧。明天早晨我往回走,他們發現我就能把我帶回去了……頂多……頂多再加幾年刑。」說到最後,我能聽出他聲音裡的淒涼和絕望。

  「你今天晚上要是不被狼叼了去,不凍成冰塊,明天也會被武警一搶打死。」不等他回答,我接著說:「你這傷口一點事沒有,咱們慢點走,只要趕天亮之前到了縣城咱們就脫身了……快起來!你不是還逼著我將來給你洗碗麻。快點!」

  肖海笑了,雖然有點勉強。他很快站起來,我攙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山路要難走得多,加上又看不清腳下的障礙物,連我也坷坷絆絆,更不要說小海。黑暗裡,我依然可以看到他滿頭的汗珠,不知道是累的還是疼的。我拉著他坐在地下,讓他枕著我的腿躺下。無言中,我們彼此攥著對方的手,聽著對方急促的呼吸。

  已是晚上九點了,我拿出一個饅頭遞給肖海,他說肚子不餓,我要求他必須吃掉。我自己也啃了一個饅頭,喝了兩口水。本來我想再吃個饅頭,多喝點水,但目前的狀況,讓我必須往最壞的方向來計劃。

  這樣走走停停,以後我們走得更慢,歇的時間更長。我每看一次表,我的希望就越發渺茫。小海總說冷,總是要昏昏欲睡。但我一直沒讓他睡,一直用香煙幫他提神。現在的氣溫足有零下二十度,在露天睡覺等於自殺。我後悔沒帶瓶酒出來,這樣對他對我都有幫助。我們一停下來,我就開始對小海說話,說的什麼我自己都稀里糊塗。

  到了凌晨4點,外面黑得好像一匹墨色綢緞懸在空中。我靠坐在一跟大樹後,一手摟著懷裡的小海,一手拿出手機,我撥通了那個號碼,一個我完全不熟悉的男人的聲音急切地問:「到了嗎?」

  「我腳傷了,天亮前無論如何趕不到。我在山上。」我說。

  對方沒回答我,一下就把電話掛上了。等了不長時間,手機響了,我接了電話,還是那個聲音說:「白天躲在山裡,哪裡也不要去,沒人會找你。明天晚上穿過『雷區』。我們肯定等你!」他說完就收了線。我長長舒了口氣。我們依然有機會。

  當我低頭再看小海,他已經睡著了。我一把摟住他,在他耳邊說:「海,海!你跟我說話呀!聾子啊你!他們等咱們到明天呢,我們這次百分之百的成了,明天晚上咱們就洗澡,舒舒服服的睡覺,哥摟著你睡!你他媽的別現在睡呀!」

  小海睜開眼睛,他對我迷糊著說:「我沒睡,走吧,我現在好了,不疼了……」我更緊地把他摟在懷裡,攥住他冰涼冰涼的手。

  「你想上啥學呀?你要是想上那個清華北大的,咱就得去北京。可待在北京不如躲在我們家那邊安全,咱們找個有大學的城市。」聽肖海沒回答我接著說:「要不就去你們那裡,你們省有什麼大學呀?」

  「哥我冷死了。」小海低聲回答我。我聽得心一揪。我用自己的額頭碰碰頭的額頭,還好,比我都涼,沒發燒。我看看天色還黑著,趁天亮前,我必須想個什麼辦法。我把肖海放到地上,用書包枕住他的頭,然後脫下自己的棉襖,蓋在他身上。

  真他媽的冷!風透過身上套著的毛衣一下把我打得透心涼,我知道自己這樣堅持不了幾分鐘。我快速地在周圍尋找干樹枝,但能見度太低,幾乎是靠手來摸索。這山裡幾乎沒有老白姓進來,好像原始森林的樣貌,加上20幾天來一直沒下雪,所以到處都能摸到乾枯的樹枝。我將找來的干樹枝堆在一片比較開闊的地方,先試著用火柴點燃,我明白這非常不容易,可我身上除了那張字條沒任何紙片。老天真是幫我,我竟然奇跡般點燃了篝火,我又準備了些略粗大的樹幹以備後續之用。

  我把棉襖穿上,抱起不知道是熟睡還是昏迷的肖海,把他拖到火邊。這小傢伙還真挺沉,抱他走了幾步竟累的我渾身是汗。紅色的火焰將小海的臉也映得通紅,好像春情勃發時的嫵媚。但他如死一般沉靜的睡相,讓我想起他被提審後的慘狀。我用手摸著小海的額頭和髮際,心裡說:我怎麼就被你迷成這樣了呢!你可千萬挺住了,咱們馬上就有好日子過了!


32

  我一直告誡自己不要睡覺,必須在天亮之前把火滅掉,否則會被他們發現。但早晨當我驚醒時,發現自己睡在地上,腦袋下面墊著書包還有……衣服,肖海不知什麼
時候脫下罩衣,穿著囚服笑著坐在我身旁,我剎那間恍惚以為我們仍在牢房裡。篝
火雖然沒有火苗,但依然有火星。我抬頭望望,那是個晴朗的天空,太陽的光芒刺
得我眼睛發疼。

  我一咕嚕爬起來,伸著自己的頭就沖小海頂去,嘴裡問:「發燒嗎?」當我碰到他冰涼的額頭時我頓覺心情舒暢了許多。

  「躺下,讓我看看!」我邊說邊去解肖海的褲子。

  「幹什麼你?早晨起來就脫人家褲子!」小海笑著說。

  「別他媽廢話了!」我打斷他,小心翼翼地查看傷口。棉褲上的血已經乾透,曾被打濕的地方變得硬棒棒的,好在外面套的是深藍色罩褲,血跡顯得並不清楚。繃帶
周圍沒有任何紅腫的跡象,更沒有異味。因為繃帶全部被血浸透,我不得不重新包
扎。傷口估計撕裂很厲害,因為左邊的皮肉有些外翻。我不放心地用酒精棉又擦了
擦傷口周圍,努力回想「大夫」給肖海包紮時的手法,笨拙地重複著。

  我做所有這些動作時,自始至終小海沒發出任何聲音。我終於抬起頭,看到他滿
臉的水氣,我問:「疼啊?」

  「能不疼嗎?」他回答。

  「疼就說呀。」

  「你那麼凶,我敢嘛!」小海說著笑了,轉而又皺起眉頭,雙手使勁搓了搓臉,自言自語道:「疼得我心煩意亂的。」

  我拿出止痛片和水遞給小海,他又笑了,說:「你是不是把醫務所都搬來了?」
 
  我們一人吃了一個硬饅頭。我告訴肖海我們下一步的計劃,我問他害不害怕,他樂著說只要沒死,只要和我在一起,怎樣都行,什麼也不怕。

  趁著小海疼痛減輕,體力也好的時候我們又走走停停了一個上午,我估計下山的路已過多半。我正要告訴小海我們可以歇一歇了,好好休息一個下午,準備晚上穿過
開闊地。這時我聽見「砰砰」的一陣槍聲。我一把扯倒呆站在那裡的肖海,我們趴
在地面上一動不動。

  小海悄聲問我:「不是說他們不追咱們嗎?」

  我沒回答。

  「咱們跑吧?」他問。

  「別動,這是虛張聲勢,做樣子!」我邊說邊摸到包裡的手槍。

  果然槍聲又響了好幾次,叫喊聲好像就在我們附近,這樣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最後還是安靜了下來。我鬆了口氣,使勁閉了一下眼睛,覺得自己疲憊不堪。

  冬日的下午,我枕著書包,肖海枕著我的大腿,我們閉目養神,靜靜地休息。之前我讓肖海再吃一個饅頭,多喝些水,以便有足夠的體力奔跑。小海往書包裡看了看,什麼也沒吃又倒在我身上。

  「哥,你們家是特有錢嗎?」小海突然問我。

  「你問這個幹嗎?」

  「我想你也是那種嬌生慣養的大城市裡長大的,怎麼看著一點也不像,還知道好多山裡的事。」

  「嬌生慣養個屁!」我笑著回答:「我五歲前一直在農村,後來到了大城市,每年寒暑假;要不就是惹了麻煩;或者乾脆不想上學了就跑回鄉下住幾個月。」我想起
那時自己經常逃學,要不是老娘後爹往學校裡砸銀子,估計連初中也畢不了業。

  「你爸媽不管你嗎?」小海稍微直起身子看著我問。

  「誰也管不了我。」我有些誇張的回答,其實更準確地說,是誰也沒時間管我,顧不過來管教我。我繼續對肖海講:「我上初二的時候,有一次為了幫我二哥整個小
子,拿了把火槍,從外面爬到那家的二樓,沒把那人打死,倒是自己摔了下來,幾
根勒骨都斷了,差點送了命。」

  「老天爺!」小海驚歎道:「我從小一直被奶奶姑姑管著,他們說我爸媽不在身邊,他們責任重大。我就討厭他們管我。」



  過了一會,小海又問:「你慌過嗎,哥?我還從來沒見你慌過、害怕過呢。」

  我得意的一笑,沒回答他。

  「我還記得第一次看你對付那些人,四班和七班的四個雜役帶著多半個班的人,當時就你、我和小六子,把我嚇壞了。而且後來你幫小六子全兜下來,連管教那裡都
沒說什麼。」

  牢裡像這樣為了狗屁大的矛盾大打出手的事幾乎天天發生,我早不記得肖海說的是哪一件。我問他:「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我進來幾個月那陣子。小六子說他認識的所有老大裡,他最佩服你了。你全忘了?」

  「好像有點印象。這種事你後來不是見得多了嘛,那還算個吊事!」

  肖海沒說話。

  我看馬上就四點了,天也越來越冷。我坐起身子,搓搓手,準備站起來活動活動,我聽見肖海沙啞卻柔和的聲音:「那時我就有點喜歡你。」

  我停下自己的動作,望著也坐起來,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的小海。

  「可生日的時候你說你不會喜歡我,你騙我?」我欣喜地笑問。

  「沒騙你……我每次一感覺到自己喜歡你,馬上就想起剛來的時候那些事,就覺得自己特賤,恨死你了……即使現在,偶爾還有這種感覺。特別是做那事時,最後老
控制不住要推你、踢你。」我盯住手裡握著樹棍的肖海,他沒看我,用小棍子往地上用力敲了幾下。我聽見他接著說:「甜甜勸我說原諒別人就是寬容自己,我做不到……」他說著抬起眼睛看我,羞澀地或者是尷尬地一笑:「可我又怎麼也管不住
自己不喜歡你……」

  我沒說話,只覺得眼睛有些潮濕。

  「我那次肺炎住院,一想起回獄裡能見到你就特高興,特踏實。結果沒想到你把我的床都換了……我就更恨你了……可我還是老盯著你看,我都恨死自己了!」他說
著好像微微一笑,又低下頭。

  我盡量努力收回眼中那沒出息的液體,問:「他們調查案子……你是不是又恨我了?」

  「我只想著不能向他們承認是你幹的,不能讓他們帶你走……他們……他們……」肖海好像講不下去了,但他馬上接著說:「我就說我天生是個賤貨,就喜歡被人打,被人強迫操,輪著操,我問他們要不要也試試……」小海再次抬頭時我看到他滿眼的淚水:「操你媽的,你他媽能不能不提那件事?能不能永遠不提那幫王八操的!」他突然對我破口大罵。

  我迅速摸去已滑落下來的眼淚,湊到小海跟前,我摟住他的脖子,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要是你能不難受了,永遠不再想那些事……是不是我死了你能好受點……我就不想看你難受……」我語無倫次地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

  「你先幫我逃出去再說死不死的,我一個人怎麼出得去。」他邊摸去臉上的淚痕一邊說。

  我們對視了幾秒,都破涕為笑,很苦澀地笑。

  當天晚上月色很好。小海問我是不是正月15了,我說還沒到初八,月亮還沒圓呢。我們已經步入那片空地,我努力辨別方向,努力尋找公路的跡象。簡直難以想像,我們就這樣如入無人之地的走了半個小時,我看清了遠處的那條狹窄的公路。
  
  或許由於我不由自主的焦急和擔憂,我前進的速度又加快了,小海被我落在了後面。我等他一瘸一拐地走上來,再次拉住他的手往前跑。隱約地我聽到汽車的轟鳴聲,沒等我找到那聲音的方向,我聽見小海對我喊:「哥……」
  
  一道光線在黑夜裡格外耀眼,我看著那遙遠的閃動的燈光晃過我們身體,同時我聽見象鞭炮一樣,但比它還要清脆地「啪啪」聲。我記得我做了一個本能的動作,我撲到小海身上,我們一同倒在地上。槍聲,叫喊聲越來越越多,越來越大,發動機的聲音好像從四面八方傳來。
  
  我趴在小海身上,腦子幾乎停止思維,好像正在等他們將我和肖海團團圍住。「哥……」


肖海的呼喚讓我清醒了些,我打斷他的馬上說:「他們打你一定一定不要反抗,他們會一槍斃了你,抱住頭,讓他們打……」我這樣說著,卻發現所有的聲音離我們遠了些,沒有任何人接近我們。我抬起頭四下張望,依然可以看到汽車的燈光,只是光線好像模糊了些。
  
  我迅速起身,摘掉身上的書包,我從裡面掏出槍握在手裡。然後我將兜裡的紙條翻出來,我看著依然被我壓住,躺在地上的肖海說:「如果他們再靠近,咱們就分開走,記住了,一直往東,能辨的出方向嗎?對了,這表,有個指南針,管點用。」我一邊說一幫邊將手錶一把從腕子上撤下來帶在小海手上。我接著對他說:「別離公路太遠,往東,用不著太遠了,有個黑色的吉普車,你知道吧,就是上面寫著JEEP那種的,挺大的車。把這個條給陳叔……」我把紙條塞進肖海的手中:「條別丟了……有點胖,禿頂的就是老陳,你管他叫陳叔……別說咱倆是那種關係,說你救過我的命就行了……」片刻間,我把所有我能想到的事都說了。
  
  我看著肖海瞪著眼睛,微張著嘴,他發出呻吟聲:「嗯……我……身上……」他說完拚命地喘氣。我突然間腦子裡轟的一下,好像所有的血都衝了上來。我慌亂地在小海的肩膀上亂摸……「啊」我聽見他發出嚎叫。我已經摸到了血,可我不明白那血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哪疼……哪疼……打中啥地方了?你說話呀!」我顧不得奪眶而出的淚水,只是衝他喊。
  
  月色裡,肖海依然睜大眼睛,他哆嗦著雙唇說:「左……左邊……肩膀,胳膊、身上……」在他說的時候我已經解開他的衣服,用力往上撕扯著毛衣。我好像弄清楚鮮血來自他的胸部,準確的說是肩膀以下靠近掖窩的地方,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其它的地方在出血。
  
  「沒事,不是內臟,現在只要能止住血就行……」我不知道是對肖海還是對自己胡言亂語著。我翻出包裡剩下的繃帶,用力地往肖海的傷處胡亂地纏裹著,但繃帶太少也太窄,我無法穿過掖下穿過肩頭將血止住。我往我們兩個人身上都看了看,我慌亂地脫掉小海的罩褲,用小刀將褲子劃開,用自己的身體壓住肖海的身體,然後用近全身力氣纏裹他的傷口。肖海的慘叫聲是那樣的大,我想所有的警察都能聽到。我記得自己只是流著淚,只是忙著為他包紮。
  
  槍聲一直沒有完全停止,好像有規律有節奏地時不時響幾聲。我抱著小海,我聽著他對我說:「血還流嗎?我不疼了,咱們快走啊,哥我不會死吧?我不想死……」
  
  
  「別說話!」我抽泣著打斷他:「我們馬上就出去了。」
  
  我曾經打趣176公分高的肖海太矮,可現在我真希望他再矮些,再瘦些。我背他或者抱起他只能走短距離的一段,最後我只好摟住他,拖著他往公路上移動。此時我早已忘記腳下的死亡之地,忘記周圍搜捕我們的警察,忘記有誰會在什麼地方接應我們。我只是憑著本能拖著我的小海不停頓地走……


33
  
  
  我在黑暗裡看到一輛汽車向我們駛來,車燈好像過於昏暗,根本沒有晃到我的眼睛。我停下來,抱住完全倒在我懷中的小海,透過擋風玻璃。注視著車裡的黑暗,我在等車上的人對我喊話,或者對我開槍。
  
  車上下來個陌生的男人,他抓住我的胳膊對我說:「快上車」。我如同從夢中驚醒,一把抱起小海就往汽車上奔。車裡只要那個開車的男人,他掉轉車頭,我看著他飛快地急駛。我聽到那人一邊開車一邊講電話:「接到了,很順利……好像沒尾巴……他沒傷,他帶的那個人傷得挺重……我不知道……」車開了大概20分鐘,突然煞住,司機只對我說了兩字:「換車。」
  
  他幫我把一陣昏迷一陣清醒的小海抬下車,我看到了一輛奔馳的越野車停在旁邊,當我拖著肖海往車上爬的時候,我吃驚地看到老娘坐在裡面,她好像和我一樣驚訝,瞪著眼睛看著我和小海上了汽車。
  
  「坐到後面去」老娘和我說的第一句話。
  
  「不行,他不行。」我看著小海對老娘說。
  
  我抬頭,老娘正凝望著我。她沒再說話,自己費力地挪到第三排的座位。
  
  車內死一般地寂靜,汽車正飛奔著。
  
  「小武,你的腳怎麼樣了?」開車的老陳問。
  
  「我的腳?我的腳怎麼了?」在我回答完他的問題時,我才醒悟過來他問話的原因。
  
  我看著懷裡昏迷的小海,忍受著讓人窒息的沉默。終於我開口問:「媽,你怎麼來了?
你咋冒這險呀?」
  
  老娘沒馬上回答我,片刻之後,她慢慢地說:「我大兒子生死關頭,當媽的什麼險都會冒的……」
  
  我轉過頭與老娘含淚的雙眼對視,我聽到她繼續說:「我這幾個月沒睡過一個好覺,急得我從前天到現在吃不進去一口飯……」我連忙把頭轉過來,克制著自己的情緒。老娘沒繼
續說下去。
  
  又過了一會兒,我開口問:「陳叔,我們現在到縣城了嗎?」
  
  「早就過了。」
  
  「下一個縣城還多遠?」我立刻緊張地問。
  
  「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咱們就到春江市了。」
  
  我鬆了口氣,說:「馬上找春江市裡的醫院!你認識嗎?」
  
  老陳沒回答我。
  
  我聽見我老娘緩慢卻有力地說:「小武,你別犯混!搜捕你的通緝令估計早就到了各醫院,他要是槍傷就更不用說了。除非你不想活了。」
  
  「可他現在血止不住,還在流,如果不去醫院他就死了!」我沒有經過思考地和老娘爭辯。
  
  老娘又是沉默,但她很快回答我:「到了春江市,你跟我還有老陳坐船走,大慶帶他去醫院。」她說著一指前排右邊坐著的保鏢。
  
  我看著老娘探起身,她望了望我懷裡的小海。不到50歲的老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雖說近來面相見老,但依然風韻的眼睛向我投來冰涼的目光,那目光裡隱藏著殺機。我肯定她會吩咐大慶在小海的心臟上補一槍,然後把屍體仍到哪個水溝裡,再告訴我肖海死在醫院了。
  
  「媽,我一個人帶他去醫院,你們先走。如果我被警察抓住,我保證不連累任何人。」
  
  「你再被關起來,媽不會再救你了,也救不了你了。」我媽悲哀的聲音傳到我耳朵裡。
  
  我沒有回答老娘。
  
  「小武,聽媽的話,把他交給大慶。他帶著槍傷,渾身的血,又是在我們人生地不熟的環境,他會害死我們大家的。」
  
  「他救過我,為我差點送了命……我求你了,媽!」我叫媽的聲音很大,透出焦躁,近乎哀求。
  
  「為你差點送命?這手下的兄弟為你已經把命送了的也是一個兩個了!五年前事你都忘了!」老娘開始衝我吼。
  
  「他們是為了錢,不是為了我。」
  
  「那他是為你?!這個人是為你?!他憑什麼要為你送命?他是你什麼人?!」老娘有點歇斯底里。
  
  我再次轉過頭看她,她瞪著驚慌甚至恐懼的目光望著我。我沒有回答她,我也沒躲避她的注視,我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告訴她,請她能明白原因。接著我看到老娘瘋了似地撲過來,用她纖細、柔軟的手在我的臉上摑了兩把。她那兩掌不會給我這麼厚的臉皮帶來任何疼痛,但我從未見過的,她失態的在我頭上臉上又打又撓的樣子,讓我的心疼得厲害。
  
  老陳和大慶的勸阻聲並沒能使瘋了一般的老娘停下來,可我不自覺地躲閃讓懷裡的小海
大聲呻吟。我媽終於住了手,她也向小海望去。
  
  我抱住他,用手捧著他的面頰:「海,哥在呢,你怎麼樣?」
  
  他面如死灰,用痛苦的喘吸聲回答我。我這才注意到他的棉襖全濕透,連我的上衣、棉
褲也被鮮血打濕,粘呼呼地貼在我的皮肉上。血腥的味道讓我的心往下沉。


我向窗外望去,寬闊的馬路和兩邊林立的商家,我知道春江市到了。我對老陳說:「馬
上開到醫院去!」
  
  「你休想!去江邊,船早就等在那裡了。」我媽說。
  
  我看看懷裡的肖海,把他輕輕放到座位上,我聽到他「哥……李小武」的夢囈一般。我
從書包裡掏出手槍,用槍口頂住老陳的頭,說:「去醫院,把我們放下你們去江邊。要不我
自己動手把車開過去。」透過汽車的後視鏡,我看到老陳驚異、恐懼還有憤怒和鄙夷的神情。
與此同時,我聽到大慶打開手槍保險的聲音。
  
  老陳用平靜的聲音說:「小武,你別鬧了。你知道你媽有多不容易嗎?大小子那裡吃緊,
他越害怕越想快些搞掉你,現在他又威脅你媽。」
  
  我曾對自己發誓,如果我能活著,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我那個大哥。但現在我只能
先救小海。我緘口不語。
  
  老陳又說:「看這樣好不好?咱們把這個人放到醫院門口,醫院發現了會救他的。」
  
  「不行!」我和老娘同時喊。我知道現在的醫院裡如果沒人付錢,他們會眼見著肖海死去,也不可能盡力救他。我聽見老娘厲聲呵道:「老陳你糊塗了?他很快會被警察發現,他們會繼續追小武,而且知道咱們到了這裡,那時我們一個也跑不了!」老娘接著說:「小武,我真沒想到你為了一個……一個……竟能用槍逼著從小看你長大的陳叔,能不顧媽這幾年盼你,等你,為了這次行動花錢,操心,投入了多少精力,還冒險來接你……別說他是個男的,她就是個女的,你值得嘛?你太自私了,太沒人味兒了!」老娘雖然強作鎮靜,但我聽出她痛的,發抖的聲調。
  
  我心裡如同被人拳打腳踢,陣陣發痛,但沒有時間讓我更多的考慮,我只有一個選擇。我說「媽,我不能看著他死在我懷裡卻不去救他,那樣的話,我才是沒人味兒呢!」
  
  「我要是不同意呢?大慶的槍可對著你呢!你是不是要用槍對著你老娘呀?」
  
  我搬動手槍保險,說:「老陳死,我死,肖海也死,讓大慶帶您回家,我還真不放心您一個人走。」
  
  「小武!你怎麼為個男人發瘋了呢?!你怎麼連命都不要了呢?!」那是老娘的哭叫聲,我閉上眼睛,狠狠地咬咬嘴唇,一把抓住老陳的頭髮,手槍用力戳著他的後腦,說:「三分鐘之內你到不了醫院,我就打死你!」
  
  車內沉靜了足一分鐘,我聽到我媽冷靜地對每個人命令道:「老陳,把他們送到醫院!大慶,你的槍收起來!……小武,你轉過來看著我!」
  
  我關掉保險,轉過頭去。我媽的眼睛讓我回憶起許多年前,她扔下我離開李家的情景,那完全相同的目光--冷漠、絕決、殘忍。她一字一句地對我說:「小武,從你帶著那個人離開這個車時,咱們母子的緣份就到頭了,不管你活著還是死了,這是你我今生最後一面。」
  
  我用沉默回答老媽……
  
  我將手機、槍都留在了車裡,我預感我們已經不需要那些東西了,我也不能讓這些東西給老娘都帶來麻煩。我聽見老娘說:「你們把監獄的衣服都換下來,把這個拿著,或許……或許對你們還有用……」我媽含淚把一迭錢遞到我手中。我抓住錢,克制自己將淚水盡力留在眼中。


34
  
  凌晨三點時的醫院裡相當寂靜,我連抱帶拖地將肖海弄到急診室。起初只有兩個護士,過了一會,一個醫生皺著睏倦的眉頭走過來,不耐煩地問我:「咋整的?是打架還車禍呀?」
  
  「打架,他們有火槍,打在肩膀了,好多的血。」我焦急地邊說邊撤開肖海的衣服。
  
  我看著又來了一個醫生,幾名護士,他們將我拔到一邊,在小海身上忙碌著,說著血壓、心率什麼的。
  
  那個最初接下肖海的醫生將我叫到辦公室,他邊寫著單子邊問我:「你帶多少錢?他這情況押金至少一萬,馬上要手術,人造血漿靜脈點滴,可能還要用新鮮血,光用庫血約莫不成。」
  
  「他能救活嗎?他會不會死啊?」我亂成一團的腦子裡只想出了兩個問題。
  
  「不好說。」醫生回答:「你要是錢不夠回去取一下。」
  
  我慌忙背過身翻出那一迭四人頭的錢,從中抽出兩張握在手裡,對醫生說:「我帶的足夠,我這就去交錢,您現在就給他輸血,求您了,求您救他!」我在說最後兩句話時一把握住醫生的手,將手裡的鈔票放入他的手裡。
  
  那年輕的醫生略微遲疑了一下,臉騰地乏起紅潤。他握住拳頭的手猶豫著,最終還是收了回去。他馬上對我說:「別擔心,情況還不是太嚴重,還有救。」
  
  等我們回到搶救室,那裡已經聚了不少的人。我看到小海身上插著管子,我呆立在那裡,看著醫生們說著什麼,爭論著什麼。後來他們漸漸散去,那個跑前跑後的年輕醫生拿來個單子讓我簽字,我不想去看那上面寫的手術風險經得家屬同意的字樣,我要小海活著。醫生問我病人的姓名年齡,我說他叫薛勇,今年19歲,正上大學。醫生又對我說應該通知病人的父母,我說他父母遠在海外,他只有我這麼一個朋友。
  
  後來年輕醫生給我指了指瘦臉的中年男人告訴我那是手術主刀,可能也是薛勇的主治醫生,技術在醫院裡是有名的好。然後他給我使眼色。我被年輕醫生領到一個雜亂的地方,到處都是更衣的櫃子。過了不久,瘦臉主刀進來,我馬上自我介紹一番,然後同樣的方法將1000塊錢塞在他手裡,他悄悄收下了。瘦臉醫生用一種很懷疑的眼神看著我問:「你不是當地人吧?」
  
  「我出差來看看我這個朋友,沒想到出這樣的事。」我回答。
  
  「……你幫他辦了住院手續,趕緊走吧……」他遲疑著欲言又止。從他深邃的目光裡,含糊的語句中我清楚地知道了隱藏的潛台詞。
  
  「我就全拜託您了!一定救救他,他才19……」
  
  「救死扶傷是我們的職業。他應該沒大問題,虧你送的還不算晚,否則真難說。」
  
  我們出了更衣間,我眼見著肖海被送進手術室,才在年輕醫生的催促下找到樓下的收款處。此時已經凌晨四點了,我拿著一大堆蓋著搶救章的條子敲著收費處緊閉的小窗戶。很長時間以後,當我看到它開啟的時候,又一張困乏厭惡的面孔對我,我遞上單據,交錢,那人說她的收款機出問題了,我透過狹小的縫隙看她慢吞吞地擺弄,換打印紙帶。
  
  終於我手裡握住蓋好章的條子準備往急診走的時候,我看到一隊全副武裝地,端著武器的武警向我衝來。我本能地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跑,沒跑出三四步,我被他們按在地下。我渾身上下被他們用腳一通亂踹,被他們用槍托猛砸。我哀叫、蜷縮著,用胳膊護住自己的頭。
  
  那些年輕的與小海年齡相似的士兵眼裡流露出興奮的喜悅,那並非出於懲治罪惡的勝利喜悅,他們正在從別人肉體的痛苦中顯示自己的權力和力量,從而獲得快感,甚至獲得性的快感。這樣的景像我見過無數次。
  
  我也曾打人,也曾把人打得半死,不過那多半是洩憤,也有向眾人顯示權力的意圖,但我向來未從其中獲得過愉快和興奮的感覺。
  




  如果我是女人,再是個漂亮些的年輕女人,他們打起來一定更過癮,時間一定更長。還好我不是。他們停止了毆打,將我架起來,將我的手狠狠地背到後面,並銬了起來。手裡的單據依然被我死死攥著,然而在他們擰住我胳膊的時候,劇烈地疼痛讓我鬆開了雙手,紙條象雪片一樣散落到地下。我抬眼看到不少的醫務人員在圍觀,我一眼看到了那個年輕的醫生,突然大喊:「錢都交齊了!你們救他!拜託……」我的聲音被煽過來的一掌打斷,頓時我感覺耳朵象被什麼堵住,半個頭也麻木了,血順著鼻孔往下流。
  
  在他們推推搡搡將我帶出醫院時,我回了一下頭,看到那個年輕的醫生正彎腰拾起地上的單據。我心裡說:海,哥只能為你做這些了!
  
  一進警局他們立刻給我上了腳鐐獨居一室,我背著雙手,蜷著腿在那個窄小的囚室裡。整整一天,他們沒給我吃飯,也不讓我去廁所。後來他們將我領到一個普通的牢房裡。我很疑惑這裡的條件竟然如此好,寬敞的牢房至少可以擠下20到30的犯人,眼下只有三四個犯人。不過我很快明白這麼「優厚」的條件是特意為我準備的。我帶著手銬腳鐐開始被那幾個人群毆,他們很「專業」,不打臉及任何露在衣服外面的部份,也不去觸動裝有重要器官的致命部位,他們只是在我的臂膀、屁股、整條腿和腳上下功夫。他們沒忘記堵住我的嘴,以免太吵鬧的聲音影響到其它犯人和警察的情緒。他們折磨人很講究節奏,打一打停一停,再打再停,好像是為了幫我適應疼痛、恢復體能。他們沒忘記很體貼地往我的嘴裡塞窩頭並灌下些水。窩頭將嘴堵滿,並卡在喉嚨裡,因此不少的水必須從鼻子裡往下灌。
  
  我什麼也沒說,因為他們從來沒問過我一句話,這不附和牢裡的規矩。所以從他們開始打我起,我就知道他們是受人之托,秉公辦事,然後可以得到些優待,或者少在局子裡蹲幾天。
  
  第三天下午雷子開始審我。除去了手銬腳鐐,我依然站不起來,不是我裝蒜,我確實無法站立。他們不得不將我架到審訊室。他們把我丟到椅子上的時候我險些暈過去。
  
  提審我的是兩個便衣和一個穿制服的,其中一個皮膚黝黑,面部稜角分明,但體形略微發福的30左右歲的男人。另外兩個一個比他年輕,一個比他老,但從他們對他的態度上看,那個微胖的男人應該是頭。
  
  我一上來就告訴他們我一定和他們配合,將所有的事情老實交代清楚,求他們不要再將我放到原來的牢房,其它犯人會打死我的。
  
  穿制服的小子說:「聽說你在監獄裡凶著呢,而且好幾條命案,現在怎麼裝軟蛋了。」沒等我回答,那個當頭的不耐煩對我說如果我據實交代,他們會考慮的。
  
  我開始對他們講述我是如何偷了鉗子等東西準備越獄,然後被那個265也就是叫肖海的犯人無意中發現,我脅迫他和我一同逃走。我告訴他們我們如何藏在廁所後面,如何剪開電網,如何在公路上劫了一輛卡車被帶到春江市。我說本以為我們安全了,265求我送他到醫院,於是我將他放到醫院,正想著逃走,結果被他們抓獲。
  
  警察接著問我交給醫院的錢從哪裡來的,我回答是搶了卡車司機的錢。以後他們又問我498的案子,我依然回答是誤傷。但當他們問到265一案時,我立刻承認我確實弓雖.女幹了他,不過我否認指使其它人輪奸,我確實沒那樣做過。我在心裡想也許從我和小海第一次見面,我潛意識裡就認定他是我的,只屬於我一個人。接著年級最大地雷子問我是不是威脅過265,我看著那個作筆錄的警員,臉上帶著微笑,用一種得意的表情回答:「這事情265根本不敢承認,就是打死他,他也不敢說是我幹的。」
  
  我立刻得到兩個警察的咒罵,好像遭強暴的是他們。我問他們265是不是還活著,年長的警察實在忍無可忍的過來踹了我一腳,說:「你想和他串口供啊?你們倆他媽的一個也跑不了!」我鬆了一口氣,我知道肖海依然活著。此時那個當官的沒發一言,他用種很複雜的目光望著我,我不明白那眼神的含義。
  
  第一次審訊結束後,他們並沒把我當死刑犯銬上銬子帶上腳鐐,我被毫無束縛的放進一間擁擠的牢房。不過頭天被打得太厲害,我已經沒有精力和體力與其他犯人爭鬥,我裝熊貨的表演一番後,終於可以蹲在一個角落裡。
  
  我在想今天的提審中,我回答可否有漏洞,可否連累我媽和小海,因為所有那些回答都是我當時邊思考邊杜撰的。自從再次被捕,我還沒有足夠的時間去考慮如何應對警察。犯人對我群毆時,我什麼也想不了,即使老娘和小海也忘得精光。我只記得自己用哀嚎和眼淚抗擊那撲天蓋地的無休止的痛苦。從前看小人書裡,共產黨人在敵人的酷刑面前還能保持革命氣節,現在想來一定都是那些狗屁文人胡編亂寫的。
  
  當我再想用最後一點力氣思考現在的小海怎麼樣了,是在原來的醫院裡還是被他們轉到監獄醫院時,我感覺虛脫般昏沉,眼前漆黑一片,似乎大腦被抽離了身體。很快的我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35
  
  第二天審訊我的已不是頭一天的警員,聽口音應該和我是老鄉,他們可真不辭辛苦。那兩個我從未見過的便衣沒問一句關於越獄的事情,他們只關心五年前的那樁毒案。我想起老陳說的:我混蛋大哥確實吃緊。我回答他們的審問時盡力往自己身上攬,再就是委屈地哀求:"我把知道的全說了,我實在不知道了。"便衣刑警修養還真好,雖說嘴上說話難聽些,畢竟是君子動口不動手。然而他們出去了不一會兒,大概是當地分局裡的警察給了我一通教訓,還別出心裁的用個鐵鉤子在他們因為暖氣不足而設置的電爐子上烤了烤,直到鐵鉤子發紅。一個雷子堵住我的嘴,另一個讓鐵器親吻我的皮膚......
  
  當我的眼睛透過一團水汽看清周圍的環境,腦子可以正常思維的時候,我在心裡大罵著已經變成野鬼的後爹及那個我恨不得千刀萬刮地他的寶貝兒子。我現在還要受苦地護著他們。我知道一旦那個混蛋被警察找上,他就會報復地死咬著我媽。我無論如何不能讓近50歲的老娘死於非命或者在監獄裡渡過餘生。
  
  後來又審了兩次,估計他們也覺得不可能從我身上搾出油水,索性讓我在牢裡踏實地休息好幾天。我沒有完全喪失希望,還是幻想著老娘能幫我一把,至少讓我臨死前少受些苦,不要像剛進來那天,令我體會生不如死的滋味。然而當我想到逃亡的時候老娘說這是我們今生最後一面,心就發冷。我媽是說一不二的人,我記憶裡她還從沒失過言。我很清楚,她不幫我絕不僅是操作難度的問題,我那天的一意孤行讓她寒了心,或許她最不能接受我為了一個男孩發瘋的事實。
  
  最初提審我,長得有些氣質的微胖男人又捲土重來了。今天只有兩個人,年輕的警察依然穿著制服,那個當官的仍一身便衣。我被他們問了半天,還是搞不清他們審訊的重點,不明白他們到底要知道些什麼。不過只要一提到小海,我就不失時機地問他們他現在的狀況。年輕警員說:"用不著你為他操心,先老實交代清楚你自己的問題。"聽他的口氣,小海應該還不錯。
  
  後來那個年輕的被人叫走了。當官的大概嫌冷,將那層吱呀亂叫的玻璃門也關上,厚厚的門簾子被無意間加住,估計外面的人要想開門還得用點力氣。他做完這些又回到桌子前,不過並沒坐下。他掏出煙點燃,透過煙霧他正凝視我。
  
  我似乎感覺到異樣的氣氛,但我不能輕舉妄動。
  
  看了我很久,他說:"你長的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他在給我遞話。難道他是幫我的人?我媽已經行動了?我腦子裡飛快地思考著,隨口問:"是你的朋友啊?"
  
  "我上警大時的同學。你長的真象他。我們學校旁邊是個中學,好多小姑娘追他。"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衝他友好地微微一笑。
  
  那人依舊凝視我,好像有點發呆,但很快他吸了口煙說:"你笑起來比他還有型。"他曖昧的態度,明瞭的言語馬上使我明白我遇到了一個兔子,一個和小海,和甜甜,或許也包括我自己一樣的同類。我頓時失望到極點,低下頭。
  
  沉默了片刻,我聽他問:"你和叫肖海的是一對兒吧?"我抬頭,看著那人雖然面老,還算俊氣的臉,突然想到這也許是幫助小海的一個機會。
  
  我輕輕點頭,然後急切地對那人說:"他真的太冤枉了!您幫著過問過問他的案子,第一次判了是替別人頂罪,加判是因為有想整他,不信您去監獄裡問那些管教,都知道他這個人老實,從來不惹事,心眼兒還好。"我一口氣說了半天。
  
  那警察沒說話。
  
  "這次越獄真是我逼他走的,我想跟他好,可他恨我,我以前弓雖.女干他的事都是真的。我是拿刀逼著他,他不敢不跟我走。您給他說句好話也許他能少判幾年。你也知道像他那樣的在牢裡能被人欺負死。這孩子心腸絕對好,人長的更不用說,以後他......他一定會報答你的......"我越說心越亂,覺得自己把小海給賣了似的。可這是天賜良機,是我幫他的唯一機會。


  
  那警察聽我說著仍沒馬上回答我。後來他問:"你知道你這案子一點救也沒有了嗎?要不是我幫你說話,你應該關死牢的。"
  
  我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我無奈地一笑,說:"倒騰上百斤的白粉,五年前沒死就是命大,現在賺了五年,我也值了。可他不一樣,他真沒幹過違法的事,而且年齡還那麼小......"
  
  "你才多大?"警察說著翻了翻捲宗:"還沒滿27呢。"他說著再次抬頭看我。他傷感的語調使我的心跟著悲涼起來,我沒說話低下頭。
  
  我聽到他走近我,說:"要煙嗎?"因為我手上的銬子沒摘下來,他幫我將煙放到嘴裡,給我點火。當我低頭吸第二口煙的時候,我感覺到他的手攀上了我的臉。我猛地抬頭看他,那人依舊表情嚴肅地望著我。我舉起被銬住的雙手,拚命吸了一口煙後凝視對面的牆壁,沒再看他一眼,我心裡說:摸吧,摸吧,爺爺我給你摸。你他媽的能幫小海一把,能讓爺爺我少受苦,我就不吃虧。
  
  他站在我面前,低著頭,用手劃過我的眉毛、眼睛、鼻骨,他好像特別喜歡我的面頰,那隻手在上面停留了好久。他彎起一個手指,在我的嘴唇上反覆的刮過,然後將粗大的指頭放進我的口中。我克制住想咬他的慾望,盡量不表現出任何反抗。突然他抬起我的下巴,我不得已仰頭看他,我對他揚了揚眉毛,冷冷一笑。我看到他的臉瞬間泛起紅潤。我被他嘴裡的陣陣熱氣熏得噁心。
  
  他鬆開托住我臉的手,開始解我的上衣紐扣。我驚訝地想他膽敢在審訊室裡上我?他不想活了?雖說色膽包天,不過這也太出格了。那警察只解開最上面的口子,將手伸進我的衣服裡用力摩擦。胸口被煙頭,火鉤子燙過的地方被他擠壓,令我痛苦地呻吟出聲,他停住手,扒開我的領口往裡看:"他奶奶的!"我聽見他低聲罵道。
  
  
  那警察轉過身,邊往桌旁走邊對我說:"估計你這案子是就地審判就地正法了。只要你在我這裡關著,我會幫你少受點罪。"
  
  "肖海的事呢?就算你幫我了......"我閉上眼睛皺皺眉頭,然後睜開眼繼續對他說:"你讓我幹什麼都行。"
  
  他沒有回答。
  
  "至少幫我見他一面行嗎?我想死前跟他說幾句話。"我降低要求繼續懇求他。
  
  那警察吸完最後兩口煙,將咽頭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碎。他抬起頭,苦喪著一張臉說:"他已經死了......"

36
  
  我記得自己有些呆,我遲鈍了好久低聲問:"上次審訊的時候你們不是說他好好的嘛?醫生也說他的傷不要緊,我送得很及時啊?"
  
  "我騙你幹啥?他真的死了,昨天死的......"
  
  "......"我張著嘴,我的眼淚嘩地往下淌,我喊道:"你們打他了!你們把他打死了!你們這些王八蛋對他刑訊逼供!他傷成那樣你們還折磨他!我殺了你們他媽的王八蛋!"我忘記了身上的疼痛,衝著那個警察撲了過去。他雖然高大,但我一點也不比他矮。然而連日來的飢餓,勞累和傷痛讓我失去太多的氣力,手上的銬子令我沒有一點進攻能力。我被他捉住按到椅子上,我聽他說:"沒人打他,誰也沒打過他。"
  
  我從來沒感覺自己那樣無力,一向以強者自詡的我像個無用的廢物,我痛哭著說:"他老想著幫我,怕你們殺我,他為我差點死了一次......我真是狗腦子,我怎麼忘了告訴他,這次我們扛不住的!......你他媽的怎麼這麼傻呀你!我他媽的自己找死不就是為了讓你活著嘛!!"我說著嗚嗚地抱頭痛哭。
  
  "真沒有人打他,統共就審過他一次,還是我去醫院審的。"那警官的聲音似乎也發顫。
  
  我壓抑住哭聲,抬頭看他,見那警察一張漲紅的臉,他繼續說:"他手術挺成功的,醫院說基本脫險了,我們才去審的他,沒問他什麼,主要是越獄逃跑的過程,他根本就一句話不說。就是有心打他,可他到處插著針頭管子,又是在醫院裡,也不可能打他呀。"
  
  "他什麼也沒說?"我哽咽著問。
  
  "他就問了你在哪裡......"警察說著停了停,好像難以啟齒,最後他還是接著講:"和我一起去的人告訴他如果他不回答問題,很快就像你一樣,跪著求我們交代罪行。還說過幾天你就被正法,到時候請他去參觀學習。"
  
  我咬牙,恨恨地盯著那個警察。
  
  "其實我們不說他也知道。醫院的人說自從他醒了以後就向每個人打聽你,問怎麼被送到醫院的,他們跟他講了後,他再就沒說過一句話,已經兩天了,他們還請精神科還是神經科的醫生會診過呢。"
  
  "他再沒和你們說過別的?"
  
  "什麼也不說,我也覺得他精神有些問題了。後來他一直閉著眼睛也不吱聲,可能是在哭吧?枕頭兩邊都濕透了......"
  
  我的眼淚又嘩嘩地往下流。
  
  "後來的事都是聽看守他的人說的。當天夜裡他將針頭從靜脈裡拔出來往自己身上戳,用旁邊病床桌子上的削蘋果刀扎自己,他做的一點聲都沒有,等發現的時候,他嘴裡堵著被單,滿身是汗的抽觸,肩上和肚子上的傷口被他自己劃爛了,一床的
  血......"
  
  我用拳頭堵住自己的嘴,防止發出太大地嗚咽聲。
  
  "醫院想把他轉到精神病院去,我們沒意見,結果第二天下午他就開始高燒......"警察說著歎了口氣:"我還特意問了看守他的警員,說他發燒後倒是經常說話,聽不明白說什麼,能聽出來是一直喊哥,偶爾喊奶奶,再就是咒罵自己。醫院說他是手術後併發症,是......敗血症還是尿毒症我也沒搞清楚。一直耗了幾天,醫院是很上心,全力搶救,聽說醫生給他用的都是好藥,昨天才咽的氣......"
  
  我嗚嗚地痛哭,我不記得從小到大有過這樣的哭泣,縱然是殺人,或是差點被人殺,是被捕,是挨打......從沒有過想把五臟六腹都哭出來的感覺。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可我心裡在狂喊:你混蛋!你怎麼就不替我想想......我喜歡你、我找死,都是我活該願意,我又沒怪你!你怎麼就一點也不明白我呢?......
  
  我感到一雙手在撫摸我頭,我抓住眼前的衣襟,將頭埋在裡面痛哭。但沒過一會兒,那雙手一把將我推開,我淚眼朦朧地抬起頭,那警官已經走到桌前,接著我聽見有人說:"頭兒,都幾點了,咱嫂子和侄子等你半天了,您回去吧,這裡有我們呢。"
  
  
  "你們把記錄都弄好,這案子基本就結了。別象上次似的弄的亂七八糟,不是找罵呀!"那個警官若無其事的回答。
  
  我強壓著自己的抽泣。
  
  "咦,這小子哭啥呀?"
  
  "我告訴他那個同案犯死了。"
  
  "現在害怕了?晚了,到時候別尿褲子就行。"
  
  "今天嫂子做的炸魚賊好吃,給我們帶一大盒子也不夠吃呀。"我的眼前只晃動著幾個人,不知道是那警員發出的聲音。
  
  "下次到我們家去!你們可自己帶著魚來,媽了的我又不是開魚店的。"好像是那個當官的聲音,他們說笑著。
  
  很快的,大部份人都出去了。我望著眼前的年輕面孔衝我嚇斥著什麼,我仍然忍不住哽咽。後來我聽到另一個警察說肖海是罪有應得,死有餘辜,沒被槍斃就算是壽終正寢。我撲了過去,用我的手銬猛砸那個混蛋的頭。接著我被他們打倒在地,我的頭皮好像被整個掀掉。下體器官粉碎般的劇痛傳到腹腔,腸子象被人揪出來一樣。我非常非常感謝那兩個好心的警察,我最終如願以償地昏死過去,不需要再忍受翻江倒海般的心痛......
  
  ......



37
  
  現在國家正熱火朝天大搞法制建設,健全司法體制,所以我有幸在臨死前被送上法庭表演一番,他們給我指定了個律師,那傢伙表現的非常之好,我覺得他認罪、服法的態度比我還誠懇。我在法庭上若有所思,在想自己到底為什麼而死。如果因為運送海洛因或者劫獲現鈔,我只能說這個世界生命太不渺小了。如果為了498的死,我就更冤枉,那是你死我活的搏鬥,最多是防衛過當。如果是為了肖海死,我更願意承認是為了自己的感情而死。
  
  法庭程序真他媽的繁瑣,我無聊地又在考慮陰間是個啥樣子,如果那裡是依靠愛心,忠誠和善良生存的地方,我恐怕將來要小海罩著我,否則我豈不是真的下了地獄。可如果那裡是和陽間一樣,必需擁有冷血、殘忍、和暴力才能過好的地方,我最好早點過去,我怕我的小海吃虧。
  
  有那個同類警官的照顧,我在獄裡的日子還不算壞。那人曾找機會又想碰我,我對他說如果有膽量就找幾個人把我按在這裡操,就算他們輪著操,我也不會告發他,當然奸屍也行,否則我和他拼了。他的眼睛裡滿是憂傷,他竟然坐在審訊桌後緘默地盯著我看了一個小時之久,最後他走到我面前,對我耳語說他喜歡我,說和我在一起他可以是零。第一句我聽懂了,第二句我不明白。懂不懂、明白不明白都不重要了。
  
  後來喜歡我的警官告訴我兩件事,一是我大哥死了,他開的車翻到了山澗下,粉身碎骨,車毀人亡。我真驚訝老娘的行動速度。也許她是將失去愛子的痛苦轉架到對仇人的憤怒中,竟然冒險倉促行事。另一件事是當法庭通知到我們家我的行刑日期時,他們表示不會來見我,見了不免更傷心。老娘真的信守諾言,那次汽車想見,果然是我們母子的最後一面。
  
  我雖然不能再為我美麗,柔弱的老娘盡孝道,但我一點也不為她擔心。記得當年老娘用她那雙纖細的手讓我那個軟弱無能卻對她死死糾纏的親爹生病暴死時,五歲的我就相信我媽是無所不能的。她會活得很好,就像小海的那個志高哥也會長命百歲一樣。有一顆強捍的心,再加上聰明頭腦的人都會得到幸福的。
  
  
  我繼父從來不咬文嚼字,只有一次他講到唯物主義辯證觀。說白了就是多好的事也有負面影響,多壞的事也有積極意義。目前我和小海的情況算是夠壞了,不過我也想到好的一面。現在我不用擔心將來小海因為從前的不愉快而記恨我;不用擔心他出去後再碰到第二個好學、上進、有生活情趣的劉志高而嫌棄我;我也不必憂慮自己能否忍受小海為我們設計的刷碗、閱讀散文、聽世界名曲的可怕生活;不必考慮如果我忍不住誘惑去玩個把女人,小海能否原諒我。
  
  我不再有任何的顧慮了,只知道我把自己的這輩子毫無保留地交給了他。
  
  自從在審訊室裡痛哭過之後,我再沒流過一滴眼淚。我只是常常回想小海對我溫存微笑的迷人樣子;回想他被我罵之後凝起眉毛生氣的可愛樣子;回想他調逗我時似笑非笑、令我熱血沸騰的誘惑酷樣;回想他在我身下雙頰通紅、欲火難忍、苦樂攙半的撩人模樣,我總是這樣想著、想著沉沉睡去......
  
  
  那天早晨,李小武透過狹小的鐵窗看著外面瀰漫著死亡氣息的黑暗中,漸漸地露出生命的曙光,最後是金色的早霞。他滿意地想:太陽出來了,他總算是等到了這天。
  
  年輕的武警戰士攥著手裡的槍,稚氣的臉上有一絲緊張。他是第一次執行這樣的任務,當然也是最後一次,因為每個士兵服役期間只會有一次機會被賦予這特殊的使命。小戰士記得那些執行過這種任務的老兵告訴他,刑場上啥樣的都有,大哭的,狂笑的,傻愣愣的,大小便失禁的,大喊冤枉的,罵聲不絕的,垂頭喪氣的,挺胸仰頭的無奇不有。小戰士看著另外兩個武警將那死囚五花打綁地押了上來,他和他對視了眼,年輕的士兵有些驚呆。就在二十分鐘前,在以殺一儆百為目的的公審大會上,他聽到這個犯人因販毒、殺人、還弓雖.女干男孩而被判處死刑,這樣罪大惡極的囚犯一定長著醜陋、殘忍、凶狠的面孔。可現在小戰士看到一張只有正面人物才佩擁有的臉--消瘦卻依然英鋌而俊秀。他還沒完全回過神時,那張臉上出現一個表情,似乎在衝他笑,淡然、友好卻傲氣的笑容。好像在說:小弟弟,別害怕......
  
  李小武神色平和地抬頭最後望了望昏沉的天空,他一點也不留戀這個世界,對另一個世界卻有更多的期待,因為那裡有為他發瘋的人,有能為他死的人,那個人正等著他呢。
  
  小武心裡默念:海,哥向來說話算數。我來找你了,你別不認我就行!
  ……
                
                   ——全書完——


《青山之戀》瞎掰版

一道光線在黑夜裡格外耀眼,我看著那遙遠的閃動的燈光晃過我們身體,同時我聽見象鞭炮一樣,但比它還要清脆地「啪啪」聲。我記得我做了一個本能的動作,我撲到小海身上,幾乎是同時,我感到左邊肩膀如同被木樁子撞了一下,使我們一同撲倒在地上。我立刻意識到,我中槍了。槍聲,叫喊聲越來越越多,越來越大,發動機的聲音好像從四面八方傳來。 我趴在小海身上,腦子幾乎停止思維,好像正在等他們將我和肖海團團圍住。「哥……」 肖海的呼喚讓我清醒了些,我打斷他的馬上說:「他們打你一定一定不要反抗,他們會一槍斃了你,抱住頭,讓他們打……」我這樣說著,卻發現所有的聲音離我們遠了些,沒有任何人接近我們。我抬起頭四下張望,依然可以看到汽車的燈光,只是光線好像模糊了些。

「哥!哪來的這麼多血!你……」

我沒有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其實受了象中槍這樣的大傷,由於體內腎上腺激素的作用,人是不會立刻感覺到疼痛的,只是肉體上的巨大打擊一般會崩潰人的神智,而我是何等的沙場宿將。我的第一反應是問小海:「你受傷沒有?」小海已經極度驚慌了「沒,沒……哥你……」我鎮定而堅決地說:「海子你別慌,我是中了槍,不過你放心,哥沒事,家常便飯。你快去四周找找,看有沒有粗一點木棍,不要太長。」小海立刻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去找了。我迅速判明了受傷的位置,是肩膀以下靠近掖窩的地方,但還弄不清子彈是直著打進去的,還是斜著打進去的。如果是直的,肯定打穿了肩膀,止了血不會有大事;如果是斜的,就危險了,很可能傷了肺,而流進肺腔的血液就會慢慢「淹死」我。

我不能死!

越獄前就想了多少次的這個問題,此刻如此凸顯地擺在了我面前,驚得我渾身發緊!

我在小海在,我死小海死!從一踏出越獄的第一步,小海就跟我緊緊綁在一起了。為了小海能活下去,我不能死!!!

我太瞭解我的老娘了。記得當年老娘用她那雙纖細的手讓我那個軟弱無能卻對她死死糾纏的親爹生病暴死時,五歲的我就相信我媽是無所不能的。她有一顆強捍的心,再加上聰明的頭腦。十年前他就已經幫我後爹唱起了白臉,作了武俠小說裡「刑堂堂主」的角色,成了李家人見人怕的「大嫂」。大家怕她,也信任她。十年裡許多由她咬著牙作出的決定後來都證明是正確的,比如四年前讓她唯一的親生兒子替李家背下所有罪名……

我絕對相信如果我越獄受傷,最後死在她的面前,老娘一定會讓人把我穿著囚衣的屍首扔到街上去。人都已經死了,還留著沒用的屍首幹啥?公安局追逃犯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沒有屍首就銷不了案,她和李家都沒必要冒這個險。

我也絕對相信小海在老娘眼裡還不如我的一具屍首。如果我活著,老娘可以為保我冒任何風險,而多保一個人也會無所謂。如果我死了,就要銷案。我一個人跑的,就用我一具屍首;多了一個肖海,就要多一具屍首……而且老娘也一定會把現場做成兩個人在逃亡途中起了爭執,發生械鬥,最後同歸於盡的樣子。不留一點尾巴,手腳乾淨利索。這才是「大嫂」行事的作風,就要這麼絕!

我李小武是小海在這吃人的地獄中最後的屏障,我不能死!

我正想著,小海已經拿著木棒,泣不成聲地回來了。「哥!都是我不好!我拖累了你,害你中槍,我,我……哥,你讓我死吧」我忽然一愣,他胡言亂語的最後一句我好像聽過……我顧不得瞎想和理他,迅速坐起身,摘掉身上的書包,從裡面掏出手槍緊緊握在右手裡。這把槍,在現在這 個時候,比其它任何東西,在任何時候對我們都重要,丟了腦袋也不能丟了這把槍!我把書包裡別的東西都倒在地上,眼前出現了我寫的那張注定 沒用的紙條,我抓起它一把塞進嘴裡,嚥了下去。

我迅速而熟練地只用一隻左手調整了書包帶的長度,把帶套在傷口的近心端,拿起木棒插入帶套把它絞緊。剛絞了兩下,忽然一陣頭暈,還有些胸悶,可能是失血過多了,不去理他……小海還在那裡歇斯底里地哭泣。我吼道:「哭你媽個俅!還不快來幫老子止血!」他如同受了電擊一樣跳起來,衝到我跟前,什麼也沒說,學著我的樣子絞起了止血帶……我忙裡偷閒地想起,這好像是小海第一次挨了我的罵而不還嘴……

隨著止血帶越絞越緊,「喀嚓」一聲脆響,我的左鎖骨被勒斷了。我雖然早有思想準備,可還是疼得眼冒金星,差點倒下去。小海又像觸了電一樣撒開了手,我一邊迅速抓住木棒,一邊低聲說:「繼,續!」這次我沒有罵出來,不知是因為傷痛,還是因為心痛……

小海迅速定了定神,一把接過木棒,低頭絞了起來。止血帶繼續收緊,我咬牙忍著,居然還咬出了「咯吱吱」的聲音。又一想,不對,老子至於嗎?抬頭一看,曠野的微光,剪出小海微微顫抖的面部側影,咬牙咬得嘴唇都咬破了,滿頭是汗,真好像受傷的是他。傻孩子,心疼哥哥我呢……

血終於止住了,我示意小海停下來,拿起地上的刀子,一刀豁開傷口處的棉衣,摸見了槍眼。我把一包消炎粉使勁按上去,然後把紗布條一頭咬在嘴裡,一頭在傷口上纏緊。

一切處理停當,我長出了一口氣,正準備站起來。小海突然盯著我的眼睛,堅定而平靜地說:「哥,我身上沒有命案,讓他們抓回去斃不了的。我保證聽你的,他們抓我時我一點也不反抗。你自己走吧,要不咱倆都走不成,我再回大青山和甜甜、老三他們住幾年。哥,你放心,我保證好好活著,等我出獄了,一定找哥去。」他的這種堅定態度我是久違了的。這正是使我在他面前屢戰屢敗,自信心盡失的那種堅定。不怕笑話,每看他這種眼睛,聽他這種聲音,我腿都哆嗦。更何況我們倆現在的處境也讓我無話可說。

警察隨時可能去而復返,我們必須盡快趕到約定地點。他那腿,剛才都是我一路拖過來的。現在呢,我成什麼樣了,仗著身強體壯自己勉強能走,一會他再走不動怎麼辦?而且還有一件我不敢告訴他,也不願告訴我自己的事——越來越嚴重的胸悶,已經,讓我的心情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一瞬間我幾乎要再次敗下陣來……

這時,我忽然,看到了,小海竟然,在盯著,我手中的,槍——

小海的眼中,一閃而過的,一抹絕望的憂傷……

在他眼裡很少出現的,只有我看見過的,只有我看得懂的,因為每次看到都令我徹底崩潰的——那一抹絕望的憂傷……

他的眼睛告訴我,他在騙我,他一定會死在大青山的 !

我下意識地攥緊了我的槍。而就在這一攥中,我做出了有生以來無法想像的,奇恥大辱的,讓我想著都要去死的一個決定。

海,你別怪我,我被逼到牆角了;逼到絕路了;逼到懸崖邊了……

哥要是有一點辦法,但凡有一丁點辦法,哥也不會做這樣的事,哥……死也不會做這樣的事的!

我坐在地上沒有起來。

「海子,不瞞你說哥也跑不了啦,失血太多了,哥站不住了。你說的對,你回吧,去找甜甜他們。哥讓雷子們抓住也是死,你走吧,哥自己解決……」

我說著,晃了晃手裡的槍……

我他媽的真想自己解決!!

「不行!哥!要死一起死!我不回了——哥——我就跟——你在一起……」小海發瘋地哭喊著,撲到我身上,從未有過地發瘋「哥!我害了你了——我——害死了你了……」我這時根本顧不得警察們會不會聽見他如此大聲的哭喊,甚至顧不得想到防備他上來奪槍……

海的每一聲哭喊,都像是一把片刀,砍在我這個——第二個欺騙他的

戀人——心頭,砍得這麼深,刀刀見血!

盤子既然擺下了,就得把這一局賭完。我把心一橫,柔聲道:「要不……再走走……試試?」

「對!」小海忽然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眼睛裡煥發出堅決、希望,甚至是興奮的光彩「哥!咱們走!你走不了我背你!我的腿,沒……正,中,我,的,下,懷。小海扎個橫馬,躬腰立在我身前,儼然是大青山採石場的標準動作。「上吧,哥。」我沒說二話,爬上去,如下油鍋……

肖海早已不是剛入監時的那個稚氣未脫的小孩子了。青山監獄兩年的苦難,他扛的是百餘斤的巨石;背的是烈焰飛騰的耐火磚,早已百煉成鋼。按說背我走幾里路不在話下,可是兩天凍餓奔命的摧殘;腿上流血刀傷的折磨;加上驚恐、激動、興奮、沮喪的情緒「過山車」,已經快要把他抽乾了。然而,對我的生命的渴望,激發了他強烈的為我求生的慾望。他凝聚了年輕身體中,僅剩的,頑強的、全部的生命力,向命運發動了最後的挑戰。

我一度想讓他攙著我走,可小海也不是笨蛋,只要我們一起使勁,他立刻會察覺我在騙他。我怕前功盡棄,更怕他發現我的欺騙……他背起我後,就不再說一句話。這也是採石場學來的技巧「守住一口丹田氣,腰間可省千斤力」。小海調勻呼吸,頭不低下但一動不動,雙眼直視前方,下巴頦使勁向前探,腳步細碎但節奏平穩,速度不快不慢。他明白這樣才能不被絆倒才能持久。我的小海真是一把好手,短短兩年以深得「青山派」的真傳,我們迅速地向公路接近,勝利在向我們招手呀,什麼那個光在前頭呀……

越來越厲害的胸悶向我襲來,如同越來越厲害的顫抖向小海襲來一樣。腳下被石頭絆了一下,小海條件反射地使了個盤馬,立刻穩住了重心,他沒有抬頭,調整節奏又勻速前進起來。可就是這一下顛簸,我終於咳嗽起來,鹹熱的液體無法攔阻地從口中噴出,腥氣撲鼻。「血!哥你吐血了?!」小海停下來,回頭問我。「胡——胡說,你什麼時侯見你哥得過肺癆,吐什麼血!烏鴉嘴!那是哥哥胸脯子上的」我氣喘吁吁的調侃和解釋顯然不能令小海滿意。他什麼也不再說,只是加快速度向前跑去,但這樣一來打亂了行進的節奏。他腳下開始磕絆,顛簸加劇了。我又想咳嗽,但我拚命忍住,我暗暗咬牙,臥蛋貨的李小武!你就是把舌頭嚼了,也不能在小海面前再咳一口……

小海的體力明顯不支了,抖得越來越厲害,但他頑強而熟練地一次次被絆,一次次盤馬,沒有一次摔倒,每次又更快地向前跑……

他是要在自己累死之前把我背到地方!!我的思維空白了,沒有了一切想法,我大吼著:「把我放下!把我放下!我能走!」血在我嘴裡狂噴,我如同一頭猙獰的巨獸,可無論巨獸如何掙扎,就是脫不開身下這個人鐵箍般扣死的雙臂,這個人不說話,不回頭,更不停頓……我們衝上了公路。

漸漸地,小海越走越慢,身上出汗愈來愈多,像個耗盡了電池的機器,越來越慢,越來越低,最後停住了,他是蹲伏在地上的,這種姿勢來自於,他堅定的,不能摔倒的信念,不能摔倒!不能摔到我呀!我的海,你到……都不肯摔到我,結束了,一切都完了……肺部一陣劇烈地痙攣,我眼前一黑,又是一大口血……我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迭在一起,類似一種作愛的姿勢……我用僅有的力氣舉起右手,舉起槍,舉向頭,這樣也不錯 ,讓給我們收屍的人知道我們是一對……

忽然我腦海中靈光一閃,不對!小海的身體還沒有冷,不會就這樣死掉!兩年來小海向我展現了何等頑強的生命力……我不能就這樣放棄,因為放棄了自己就等於放棄了小海!只要沒死,我們就,必須,一起,活!

我的手繼續向上舉,超過了頭頂,槍指向了天空……

「啪!——」,緊接著我又對著地面「啪!」開了一槍。這是我們李

家人特殊的槍警信號,射向天空的子彈會帶有明顯的嘯音。好了,能做的 都做了。小海,咱們倒要看看是「生」先到,還是「死」先來……

沒過多一會,我在黑暗裡看到一輛汽車向我們駛來,車燈好像過於昏暗,根本沒有晃到我的眼睛。不是警察的車,不會有別的車!

「海!我們得救了!」

那車在離我們還有一點距離停下了,燈也熄了。我知道他是在試探,萬一周圍有埋伏,或是我們已經死了,他會調頭就走。我突然想起了什麼,抬手擦掉了自己嘴邊的血痕。就在這時,小海也動了,一定是我剛才的話又點燃了他給我以生命的希望,他竟掙扎著要站起來……

那車迅速打亮大燈,眨眼間開到我們面前。車上下來個陌生的男人,二話沒說,把我和小海弄上車,掉轉車頭,飛快地急駛。我聽到那人一邊開車一邊講電話:「接到了,很順利……好像沒尾巴……武哥傷得挺重,他還帶了一個,背……」那邊電話掛了,我有種不祥的預感。車開了大概20分鐘,小海清醒了,雖然還不能動,還是衝著我傻笑。我馬上在他耳邊低低地說道:「不能說我吐血了!看住咱們的槍!」小海的笑容變為了詫異,但還是對我點了點頭。

又開了一會,司機突然煞住車,只對我說了兩字:「換車。」我看到了一輛奔馳的越野車停在旁邊,開車的是老陳。他幫我們費勁地爬上車後,我吃驚地看到老娘坐在裡面。老娘問我:「何時受的傷?」

「昨天。」

「胡說!」

「今天。」

「你都是為了他吧。」

說最後一句時老娘語氣平靜,但我在她眼睛裡分明看到了凶光,那是護仔的母狼眼中的凶光,足以讓任何野獸戰抖的凶光……

「他是肖海,我們命在一起,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動他先動我!

」說著我把槍舉在胸前,但槍口沒對著任何人。我想我說話時也一定眼露凶光,那一定是一頭成年公狼垂死反擊時的凶光 。老娘回過身去,再也沒看我一眼。

小海被這陣勢驚呆了,監獄裡打打殺殺見得多了,但親娘倆這樣還是令他心驚。他似乎明白了什麼,默默坐到了一旁。汽車裡靜得讓人緊張,只有因飛速疾馳帶來的顛簸,讓人知道這是在車上。

呼吸愈來愈困難,但我仍然在堅持,堅持不咳嗽;堅持不吐血;堅持舉著槍;堅持不昏過去……

我必須想點事,對抗昏迷最好的辦法就是思維,得想些難題,真後悔自己沒跟小海一樣好好學點東西…… 對,想想如何對付我那個混蛋大哥,對了我這回一越獄,上邊那個什麼王八蛋人物,肯定咬住不放,會衝著我娘去的。到時候混蛋老大再裡應外合,老娘就危了。他媽的他們對付我還不是為了搞掉我老娘。最好的辦法就是釜底抽薪,先把老大這王八蛋給做了,他那些上上下下的龜孫子們也就散了。對!做了他!幫老娘……可我還得保護小海呀……小海你在哪裡呀……怎麼不坐近點……哥護不住你怎麼辦……老娘,老娘是什麼道行,還用我替她操心?不擺平了老大那頭,她敢來救我?搞老大的人估計都派出去了,沒準老大都已經被放平了……媽……你搞掂老大了嗎……媽是聽不見還是不理我呢?……要搞就斬草除根,把老二和他娘也搞掉……可他們沒害我們呀,我能狠心……小海會說我是壞人的……小海,我以前更壞……自從他媽的遇見你這小王八蛋,老子就壞不起來了……海……哥又罵你了,哥自己 ……扇自己 ,行不,你別生氣,要不再抽哥一頓也行,剁哥的……反正都行,給哥留條命就行……不是裝慫……不怕死……哥死了你就活不了了呀……對!等搞掉了老大那個王八蛋,把他的海月樓佔了……哥送給你,就你自己……那兒的龍蝦那叫地道……地段也好……漂亮……不是在北京吧……農村……海……跟哥回哥的農村吧……人可好……海……你咋不理哥……咋不理哥……

我漸漸地輕了,我飄了起來,從我身體裡……愈來愈高,只剩下我的拿槍的手還和身體連在一起了。我想握住它,這是我還有小海在這世界上最後的發言權。忽然我聽見大慶喊道:「大嫂!武哥怕是去了——」

我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只是覺得他說的對,是該去了,我的手從槍上滑開了。我徹底飄了起來,分不清是在車裡還是車外,反正能看清每個人的臉,包括那個依然緊緊攥著手槍的「我自己」的臉。可是我卻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只能不知是遠是近地看他們……

小海愣了一會,然後令人驚駭地嚎叫,拚命地衝撞能碰到的一切,雖然我聽不見他的聲音,但我從老陳和大慶的顫抖中看得出他的可怕,奇怪地,我並沒有心痛,也許我已經沒有心了,也許我在等他……老娘頭也沒回,只是緊閉的雙眼中流出兩行清淚……

小海忽然不哭了,非常地安靜了,臉上帶著笑容,是那我見過的淒涼,絕美的笑容,他慢慢把手伸向了我拿槍的手……大慶手疾眼快,一邊用槍頂住了小海的腦袋,一邊伸手去取我的槍。忽然大慶被另一隻手攔住了,老娘的手……

老娘跟小海眼對眼,鼻子碰鼻子,說著什麼……

小海點了點,老娘就坐下了,這時我看見了小海的笑,跟我第一次看他笑時一模一樣……

車停了,我被扔下了車。

小海也下來了,跪坐在我身邊。其他人沒有下車,只有大慶搖下車窗看著小海,手裡拿著槍。

小海雙手捧起我拿槍的手,把槍口對向自己的心臟。這時大慶對他吼著什麼,小海順從地繼續向上捧我的手,槍口對準了額頭…… 我忽然能聽見了……只聽見一句話……

——哥,你讓我死吧——


  剎那間,小海的身體如極光般綻放。他向我走來,身上不再有灰暗的囚服;頭上不再是犯人的短髮,他純潔的身體和飄逸的長髮上籠罩著一層薄霧一樣的光芒。

  他看到的我也是這樣,我們的心靈相通了。透過彼此的眼我們能看到自己,亦或本來就是用我們自己的眼在看我們自己,不但看到我們的軀體,也看到我們的心靈。

  我們身上沒有了手銬摩擦的、皮靴踐踏的、皮帶抽打的、子彈撞擊的創傷;我們心上沒有了罪惡烙印的、欺騙戳刺的、痛苦煎熬的、死亡凍結的疤痕,我們完整潔淨得如剛出生的嬰兒。

  我們融合為一,不再需要語言的表達、目光的傳遞、作愛的交流;不再會有情緒的碰撞、思想的差異、肉體的阻隔。我們真正地在一起了,我們的身心都在一起了。

  我們低頭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一片紅色痕跡中心的兩具緊緊靠在一起的軀體,那是我們在這個世界相遇的最後證據。也許是剛剛離開這個世界的緣故,我們還是習慣於這個世界的思維方式。

  我們不明白既然我們從混沌初開的那時就在一起;到天地再合的那時還在一起,又為什麼千百次地分開,來到這個骯髒可怕的世界,分居於完全不同的軀殼,在芸芸眾生中彼此尋找,而大多終其一生都無法找到……我們想,不必了,不必「不明白」的苦惱,不必「為什麼」的複雜,我們回到我們的世界中去吧。

  那裡有答案,那裡沒有幻相只有本相,或者用這個世界的話說「只有真理」。

  我們走吧,我們揚起頭不再多看這個世界一眼,我們飛向光,飛回我們的世界。那裡沒有飢餓、沒有寒冷、沒有勞累、沒有痛苦、沒有欺騙、沒有侮辱、沒有虛偽、沒有殘忍、沒有仇恨、沒有報復、沒有陰謀、沒有瘋狂 、沒有壓迫、沒有囚禁……

  那裡沒有監獄,那裡不是監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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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BL小說]監獄文  Trackback:0 commen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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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進行:自創長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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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arly Summer是現實網遊(非擬真),內容注重玩家與玩家之間的關係。當玩家們開始在現實中有了交集,是最有可看性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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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祈願之景中古世紀騎士小說,注重正統性,書寫會以冰冷而古典的口氣來敘述當時的社會,以及風俗習慣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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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玉樓春的時空背景是北宋初年,五代十國剛結束之時。
  南唐後主李煜被俘至汴京,吃盡趙匡胤兄弟的苦頭,飽受侮辱,在時光流逝之下,趙匡胤變得倚賴李煜,李煜也漸漸發現,原來趙匡胤對他抱持著特殊的感情。

(5) 琉璃之泉,為西洋摻東洋架空,劇情以感情糾葛為主,為多線NP,每條主線至少有二到三位角色,主線與主線間交互滲透。
  愛恨交織使得故事裡的人們一步步走向各自的滅亡,撰寫到史書上的寥寥數句無法真正譜出各自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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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林漠漠煙如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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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連短亭。

〈憶秦娥〉李白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壩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
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御街行〉范仲淹

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千秋歲〉 張先

數聲鶗鴃,又報芳菲歇。
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
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麼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
中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張先

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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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浪淘沙〉 歐陽修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
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因作此詞)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飄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八六子〉 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
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
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
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秦觀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虞美人〉
(雨後同幹譽、才卿置酒來禽花下作 )
葉夢得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
千丈裊晴空。

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
無奈酒闌時。

〈西江月〉張孝祥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
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蘭陵王〉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
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
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
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
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
似夢裡、淚暗滴。

〈青玉案〉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閒愁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浣溪沙〉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
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慇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橋東畔路。

〈臨江仙〉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隄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八聲甘州〉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顒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雨霖鈴〉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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