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輝歲月-海闊天青(十一)再見張起靈(上)



  最後我並沒有失去節操。就在那廝抓住我下面那一包,開始動腰蹭我的時候,忽聞一聲「喝啊啊--!」,一個忍者般的身影,迅雷不及掩耳的衝出。

  我沒看見他是從哪裡竄出來的。他抱著什麼東西,往阿大的腦門拍下去,「砰!!」的一聲,聲響大而清脆,那人就翻白眼暈死過去,登時鮮血四溢,他倒在我身上,我立刻把他翻下去。

  那個現身有如天神一般的人,就是悶蛋。原來他躲在洗手台下,全程看著我們的動作,阿大以為他識相走了,他卻在一旁虎視眈眈。

  「班長、班長!」

  「殺人啦!管事的快來!」

  隨著阿大的鮮血流淌在地上,濺溼了地板,周遭牢房裡的獄友紛紛開始尖叫,他們都是見過世面的人,卻忍不住激動,因為阿大的不朽神話被打破了,他們打自進監獄以來,從沒看過有人把阿大拍昏。

  「482是條咬人不吠的狗。」對面牢房的某人說出先知般的言語,精闢的形容了悶蛋。

  悶蛋一戰成名,以前是沒有人想鳥他,現在則是從此再也沒有人敢惹他。

  大家都知道我是他的室友,以後這種事就沒再找上門來,一方面也可能是因為,他們終於知道我是個年過不惑的人。

  至於阿大,他的下場頗慘,悶蛋對他下殺手,當晚他立刻被送進醫護室,醫生說他腦震盪,只好再轉送到附近的醫院,一躺就是一個月。

  我本來以為會遭到報復,卻沒有,鐵定是因為阿大真的惹不起悶蛋的緣故。這讓我非常的洩氣、自卑、沒面子……我是個男子漢,為何不是我虎驅一震,反撲過去,三拳打死鎮關西,把他打個頭破血流!!……唉,不過,管他的,菊花平平安安的最重要!

  最後提到了,造成阿大如此嚴重傷勢,害得他差點變白痴的兇猛利器究竟是什麼。

  「該死的,弄髒老子的書。要幹也別在我的位子上,他媽的太噁了。」

  悶蛋拿起草紙,非常仔細地擦乾他手上的凶器,封面沾著血跡,那不知道有沒有上千頁的厚厚書側,還打著「OO監獄圖書館」的紅印。

  那是一本精裝燙金全新修訂的,上下合冊版紅樓夢全集。附名家導讀與彩色插圖以及脂硯齋註釋考校。

  我快瘋了。



  我忍不住芥蒂悶蛋那句「要幹也別在我的位子上」,這讓我很懷疑,他救我完全不是出於義氣。儘管如此,也幸好我沒看錯他的人,他真是比我想像中來得更強,只是從沒展露出來。咬人的狗果然不會吠,醬油都是用黑罐子裝的,這點要記得。

  他殺出來救我這件事,太讓我印象深刻。想起以前在西沙看過的張禿子,我開始懷疑這個人該不會是小哥混進來的,只是縮骨又戴人皮面具?

  大家都怕悶蛋,我卻不是很怕他,反正他是顆蛋,管他是皮蛋、炒蛋還水煮蛋,我早跟他混熟了,膽子自然肥起來,總覺得他懶得動我。當天晚上,我便趁著他睡覺的時候,偷偷摸摸的起身,爬到他榻邊,揪他臉皮。

  「唉…靠!」悶蛋立刻醒來,一把精準的往我臉上巴,「你做什麼?」

  我老老實實挨了一巴掌,「啪」的一聲,夠辣疼,我一下往後跌倒,「…沒做什麼。」我坐在地上向他打哈哈。「抱歉抱歉,我夢遊……」

  悶蛋一雙睡眼惺忪的眼,殺氣騰騰的瞪著我,「故意的吧?夢遊能捏這麼大力?喂,讓我睡覺好嗎?」

  我忙說:「我自己老實點,我滾了!您老睡好點。」

  「喔。」

  悶蛋沒再跟我計較,這人挺愛睡覺,見我滾開,就逕自面著牆壁,縮進被窩裡睡覺去。

  知道悶蛋不是小哥,我有點失望。就算不是我自己掙脫的,我也真希望是小哥救我,好歹我享受被他救,會忍不住覺得小哥在乎我,太爽了。

  可我真的扯了,扯得很用力,雙手揉他的臉,就算悶蛋已經整個人翻過去,遠遠的我都還能看到他的臉頰腫起來,都已經做到這程度還是扯不下來,可能性只有一種,就是他用強力膠水固定住,但等到要除下來的時候,保證連自己的臉皮都撕下來。

  我慶幸悶蛋沒生氣,也就爬回去自個兒繼續睡了。


  --原來悶蛋也不是小哥。

  小哥,你到底去哪裡了,這次竟然動真格,走得這麼徹底,為何會一點消息都沒有?

  難道只有在夢裡,我才配見你一面?你知不知道杜甫夢見李白的鬼魂來找他的時候,那感覺多難受?你要不要體會一下我的心情啊?

  其實,只要出獄了能見到你,我真不在乎遇到什麼鬼事,叫我喝馬桶水我都敢。

  我只想總有一天,至少能見到你,必須見到你,和你在一起。否則你有那麼長的人生,我還有幾年能奉獻給你?還有多少年,是能快快樂樂跟你在一起的?

  他媽的,張起靈,老子我真是想死你了。可我還在監獄裡當狗熊,一籌莫展的,該如何是好?



  我們家裡的人商量了很久,最終由小花提出一個辦法,那就是由體型和我差不多的人,戴著人皮面具頂替我,代替我服刑。

  「至今已經開庭兩次,你的情形並不樂觀,就算上訴,最多也只能壓到二十年有期徒刑。」小花極為認真的告訴我。

  會面日這一天,小花和黑瞎子一起來探望我。小花帶來幾件棉襖,黑瞎子則是提來滿籃子的巧克力、糖果與蜜餞,底下塞著中南海,瞞混著違禁品過關,兩個人帶來的補給品都相當有他們的風格。

  「花兒爺說得對,我不認為你該在裡頭乖乖的待二十年,你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黑瞎子的話再度的提醒了我,我的時間不多了,真的不多了。

  隨著我的年紀增長,體力衰弱,面貌老化,小哥永遠都是青春年輕的模樣。他有接近無限的時間,他的時間越長,相較之下更顯得我越來越不足,既然如此,我還有什麼籌碼去給予他我所認為的幸福?

  「只要你同意,我就開始執行這個計畫,我負責找頂替你的人,還有製作面具的師父。」小花看了黑瞎子一眼,「他在這間監獄裡有認識的人,能幫我把人弄進去,同時把你弄出來。」

  這發展急轉直下,本來我以為自己可能會死,我是想過這種可能性,但總覺得太像是小說或者電影情節,這不該發生在現實生活。

  我心情有點亂,忍不住問了聲:「為何你們之前從沒告訴我這方法?讓我在裡頭關了五年才說呢?」

  小花坐著,雙手靠著桌面,撐著下巴,沒說話。

  站他身旁的黑瞎子彎下腰來,把嘴湊近說話孔:「我們在幫你找啞巴張。他這次消失得很徹底,到處都沒消息,看來是躲定你了。我去過好幾個地方,本來應該會有他的消息,但他好像人間蒸發。既然他不在,你出來也沒意義。」

  他頓了一會兒,像在思考,或是斟酌接下來的話是否該告訴我,才道:「而且我們覺得你該靜一靜,這對你們兩個都好。」

  我一愣,想起剛入獄時那焦躁的心情,我甚至作惡夢,需要悶蛋把我拍醒。

  也對,都進來蹲了五年,我的執著雖然還在,心情卻實在平復很多,我感覺現在的自己對待小哥,不會再像以前一樣魯莽又貿然,成天就是傷人。

  「師傅啊,你的意思難道是說--找到小哥了?」

  他點點頭。「所以,我們覺得你該出來。」

  我的心情屆時澎湃不已,一灘死水般毫無起伏的生活重新有了生機,人生也再度擁有目標。

  我真的好想再見小哥一面,我每天都會夢見的那個人,十一年以後,我又想了他五年!

  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一個人怎麼能存在我的腦海裡那麼久?哪怕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永遠比不上分離的時間那麼長。

  可是找一個人代替我關二十年,這不是另一種造孽嗎?我不禁問:「你們打算上哪兒找人?」

  小花鎮靜且有條理的說:「關於這點,我們已經有好幾個對象備取,只要能照顧好他們的家人,使他們無後顧之憂,他們都願意替你關二十年。吳邪,很多人都想替當年道上的小三爺賣命。」

  我聽完,忍不住呸了一聲。「笑話,『當年』全過去了,有錢能使鬼推磨才是真的。」

  他們靜靜的沒說話,小花想抬頭看黑瞎子,可強自沒抬。黑瞎子只是看著我,我看不出他墨鏡後的眼神。

  其實無能的是我,他們就算施手段也是為了我好。那些人肯定不是看我的面子,面子值幾兩錢?他們只是希望有錢財的收入,一筆大大的橫財,為了一生得不到的鉅額,可能是一件花瓶或一張字畫的天價,為此關二十年,對平凡人而言其實算得上值得,至於財大氣粗的人們,也不過就是這一點比起平凡人更有特權。

  我沒有資格怪他們,方法全是他們替我想的,連實行者也是,我卻什麼都做不成,只會蹲苦窯,連阿大都是悶蛋替我打跑的,我還把小哥逼走,一次又一次的逼走。

  我好想把小哥抓在手掌心,緊緊的,讓他別再跑了。

  我這一生,再也無法承受任何一次,眼睜睜看著小哥離開的經驗,一次都沒辦法。小哥再跑,我就先殺了他然後自殺,我說到做到,一脖子抹了他,或是拿衝鋒槍斃了他都行。

  想起方才小花所言,只要我一聲令下就好,我說:「我家的人都同意你們這種作法嗎?」

  小花點點頭,「我們全都商量過了,才決定來告訴你。伯父說能讓你重獲自由的方法,就是最好的方法。」

  我聽了,眼圈忍不住一陣脹熱,胸口跟著難受起來,好像要被苦水覆滅。我沒有完成我身為一個兒子應盡的任何責任,我的父母卻永遠試著給予我更多的付出。

  我真的對不起吳家,也對不起我爸媽,我他媽算什麼屁長孫,以後就是死了,都沒資格入祖墳,我沒臉上天堂去見我爺爺的狗。

  「你若是同意這個方法,從今以後,我們會給你一個新的身分,不是很靠譜,起居生活總不成問題。」

  小花說:「但是為了避雷子,你不能再回家,可以的話,別再回到長沙與杭州這些你習慣居住的場所,你要與過去的一切隔絕,從今以後,你不能再是『吳邪』。」

  我點點頭,這是我應付的代價,也是理應承擔的風險。

  聽到這裡,我想起老爸老媽都是同意的,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心情。

  老爸既然能說出「讓我重獲自由的方法,就是最好的方法」這種話,可以見得,比起讓我繼續蹲苦窯,他寧可承受這份喪子之痛,接受這不能相認的未來,從此以後,就當作沒生過我這個兒子罷了。

  切斷與過去一切的聯繫,成為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從此沒有財產,地位,名聲……但是小哥已經找到了。我會擁有小哥,只要小哥願意接受我。

  我知道我不會習慣的,畢竟在牢裡,大家的資源一樣匱乏,但是出去之後,人人有高有低,一想起我曾經是比較高的那一方,鐵定會受不了。

  我能接受嗎?一無所有,沒房沒車,只剩下小哥的日子,豈不是跟阿甯說的一樣,一起到公園滾報紙去?

  或是繼續掛心那些本來就不會再屬於我的東西,在牢裡乖乖蹲二十年,直到鬢髮斑白?從此,這一生都錯失了我愛恨入骨的那個人,那只能屬於我一個人的張起靈!

  ……

  「我答應你們。」

  最後,我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聞言,小花點點頭,黑瞎子則是輕聲笑了出來:「小三爺,真有你的。」

  我也笑了笑,但感覺自己笑得很無奈,嘴角都是硬扯開來的。


  「可以的話,在我離開之後,幫我照顧一下我的室友,他的編號是482。」

  在小花即將從椅子上起身之前,我忙喊聲攔住他。小花的屁股才挪開鐵椅子,又擺回去,黑瞎子則是轉身剛走,又回過頭來看我。

  「怎樣的人讓你特別掛記啊?不是你撿肥皂的好基友吧?」

  黑瞎子搭著小花的肩膀,靠在他身上,訕笑著說:「是不是你這五年間,培養了什麼不可告人的革命情感啊?」

  不可告人個屁!

  我用手在他面前,對他放了個屁,「去你的,說話還能再賤一點嗎?你以為被關一定要撿肥皂啊?」

  黑瞎子不置可否的笑笑,「要撿肥皂也不必在牢裡,不過你的手這麼黑,逢開棺必起屍,你敢說沒有?」

  「關你屁事?可以別浪費面會時間嗎?」我忍不住狂瞪他,「你顧好你自己吧,來我面前搞基做什麼?真噁心。」

  黑瞎子臉上的笑容越發張狂起來,甚至發出「咯咯咯」的聲音,要是面前沒有強化玻璃,我一定衝過去撕爛他的嘴。不過看上去,還真有那麼點沒心沒肺的帥氣,怪不得這五年間把小花搞到手了。

  起初我聽到風聲還有點驚訝,說是小花與霍秀秀確定退婚了,我還不懂他哪來的新對象?後來才聽說,小花跟瞎子以前就認識,這五年間又有過好幾次合作。黑瞎子辦事非常麻利,小花喜歡他,可是他飄泊不定,有時什麼喇嘛都夾,有時就是筷子頭去邀,他卻誰都不要。小花自然積極著落,結果摸著摸著,就順藤摸瓜了。

  近水樓台先得月,這很像瞎子的個性,不過若非他有興趣的對象,他也不會去摸。至於小花,我聽說是酒後亂性先試過一次,後來作了一段時間的床伴,這人本來就不直,都會裡的同性情侶大多都是這樣發展,很正常,不過我總懷疑他是故意喝醉的,總之沒得證實。

  那該死的黑瞎子還在咧咧的說:「還不是你把花兒爺拋棄?人家心靈受創,這會不就乖乖躺到我床上來?嘿嘿嘿,你的損失啊,都不知道花兒爺那被子裡的身段功夫多好--」

  黑瞎子還沒說完,小花就把一塊明治的大磚黑巧克力塞進他嘴裡堵住,連包裝紙都還沒撕,對著我說:「那人怎麼了,讓你特別掛心?」

  我答道:「那室友跟我的確有點革命情感,還有救命之恩呢。」至於是搭救菊花的恩情,這點就不說了。

  獄友尤其室友,通常都互相交流過故事,平時化解危難,彼此扶持,感情難免深厚。我和小哥不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我告訴他們:「牢裡不大用的上錢,但錢在裡頭很有用處,可以的話,替我支用一點給他,我出獄以後還。」

  小花點點頭,「沒事,我手頭還寬裕著,你就別掛在心上。」

  我想到自己的財產,被列為不法所得的那些,全抄光了,充公了,舖子收掉,值錢的一點也沒剩下。小花這話無非不是憐憫我。我自己沒有能力報答悶蛋,出去以後,也沒可能再回來找他會面,唉。

  但願代替我進來關的那個人,能與悶蛋好好相處,悶蛋也替我照顧他,其他的我真是無暇再顧。

  小哥,你回來了嗎?我終於能見到你了嗎?我有資格見你一面嗎?

  我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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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目 : 盜墓筆記w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Tag:[光輝歲月]【邪瓶】光輝歲月-海闊天青(完)  Trackback:0 commen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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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之泉自從完結,已過了天(祝燕麟幸福快樂^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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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樓春自從完結至今已過了天(祝 從嘉與匡胤,江湖生活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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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蠻〉李白

平林漠漠煙如織,
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
有人樓上愁。

玉梯空佇立,
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連短亭。

〈憶秦娥〉李白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壩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
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御街行〉范仲淹

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千秋歲〉 張先

數聲鶗鴃,又報芳菲歇。
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
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麼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
中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張先

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
送春春去幾時回?
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浪淘沙〉 歐陽修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
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因作此詞)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飄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八六子〉 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
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
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
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秦觀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虞美人〉
(雨後同幹譽、才卿置酒來禽花下作 )
葉夢得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
千丈裊晴空。

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
無奈酒闌時。

〈西江月〉張孝祥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
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蘭陵王〉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
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
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
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
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
似夢裡、淚暗滴。

〈青玉案〉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閒愁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浣溪沙〉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
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慇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橋東畔路。

〈臨江仙〉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隄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八聲甘州〉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顒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雨霖鈴〉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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