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從《金瓶梅》到《春閨秘史》(作者:藍光)

 (文學史作業)
 
一、             主人公的地位差距
  先論主角。《金瓶梅》中,西門慶是商人階級,商人的禮教觀念本來就比較淡薄,與他偷情的都是些素行有虧的女子。按理而言,如果是本來節操感就很重的女人,是不會答應西門慶的。
 
  至於《春閨秘史》,主角碧卿是一名士人,「儒雅不俗,為人年少老成,絕不肯做些鑽穴越牆的勾當。」光是這一段描寫,就可看出與西門慶這種鑽營的性子有所差距。
  碧卿在還沒考上之前認真讀書,讀完書以後考上就當官,一輩子報效國家,直到退休,是一個非常標準的士人。他與妻子麗春的認識與訂親,都是透過標準的媒妁之言。
  至於西門慶,他可不吃這一套,與女子之間的交往,都是靠王婆這種專業的「皮條客」牽線(與賁四嫂子的牽線,甚至是靠她老公),一般女子通常不會為此動心,至於怎樣的女子會答應呢?品行也就可想而知了。
 
  碧卿的錢財不少,但絕對不像西門慶那麼多。只要是西門慶想要的,都可以透過打點錢財的方式來得到,相較之下碧卿就沒有那麼多的錢來動淫心。
  西門慶生活在一個浮華的環境,必須到處交際應酬,或是在娼館裡和兄弟們喝酒作樂。他的兄弟們都是些酒色入骨的毒蟲們,成天無所事事的,去空逛妓院不花錢,吃喝都是西門慶支付,當然會慫恿西門大官人多玩多花錢,才能帶上他們。
  至於碧卿,環境悠閒清靜,平時與麗春一同看書,有時還會一起逛花園、在湖上划船,平時除了當官辦公以外,都和妻子廝守,怎麼會有機會出入聲色場所呢。
 
二、             主角的女人們身份差距
  金瓶梅中,單看潘金蓮,寂寞時扮丫環市愛,還跟他女婿陳敬濟偷情,昔為武大郎之妻時,就已經對武松不規矩,作為相當的放浪,這和她的出身有關。潘金蓮在張大戶家中當婢女時,曾被張大戶「收用」,也在滿門聲色之中,學到許多愛慾之事,所以性觀念十分的開放,也敢於追愛。
 
  《春閨》一文中,麗春是鄉紳之女,名門閨秀,行為檢點,平時相夫教子,足不出戶,很是內斂,會奉獻肉體也是因為碧卿對她的愛護、愛惜,以及兩人實有的夫妻名分。
  可以說,麗春絕對不會讓西門慶有看到她的機會(西門慶時常出入茶館、妓院,至於良家女子,是絕對不會隨便出入其間的),就是西門慶有意思染指她(多半是透過贈送錢財、衣物、飾品,但是麗春並不缺這些),她也絕對不會答應。
  至於求歡,都是碧卿向麗春主動示意,麗春除了打扮漂亮以外,幾乎沒有主動誘惑過碧卿,也曾經勸碧卿暫停,要他「兩天一次」,不要過度傷身。
 
  從麗春的態度,來對比金瓶梅之中,王六兒以幹後庭花、品蕭、讓西門慶吊著腳幹、替西門慶墊枕頭調姿勢,還有主動換上紅繡鞋取悅西門慶,或是潘金蓮替西門慶吮尿、雖然不願意,還是讓西門慶幹後庭花,以及如意兒仿效潘金蓮替西門慶吮尿等,都是女人們主動追求西門慶,向他求歡。
 
  有人會質疑,為何金瓶梅中所有的女人都向西門慶大獻殷勤,這有可能嗎?實際上,這與書中女子們的出身環境大有關係。
  麗春是名門鄉紳閨秀,行為自然檢點,相較之下,西門慶的對象有:娼妓(李桂姐、鄭愛月、李嬌兒)、女僕(春梅)、下人的老婆(賁二嫂子、宋蕙蓮)、商人之婦(李瓶兒)、不守婦道的高官老婆(林太太),其餘的大多都是他自己的下人,或是地位低微的下人、粗野人之婦,汲汲於蠅頭小利,不介意獻身(如王六兒)。
 
  造成兩書之間求愛情形的差距,有兩個原因:
  一、競爭:碧卿只有麗春,西門慶卻有很多個女人,所以有後宮爭寵,拼命獻媚的情況發生。 
  二、有所求:麗春的生活環境很優渥,對碧卿沒什麼物質慾望上的要求。但是潘金蓮就會為了討要幾件衣服(大多是對李瓶兒或是吳月娘穿戴的物事,如李瓶兒的貂皮襖,或許是出於忌妒,或是對正房地位的挑戰),向西門慶多番諂媚。
  其他人如王六兒、如意兒、賁四嫂子(這位最明顯,與西門慶之間的關係,都是見面就幹,茶都來不及喝,話也不說,幹完把錢丟下就走人)更有錢財上的需求,例如王六兒需要幫助家計,還有如意兒想要晉升為高級下人,而不只是繼續當個奶娘。
 
  《金瓶梅》中,西門慶並不是一個知識份子,他的對象就更不必提了。至於《春閨》,兩夫妻琴瑟和鳴的理由,有一大部分是因為麗春受過教育,識禮也得體,兩人更有心性、知識上的交流。
  至於西門慶與女人們之間多以性事為主,情感為輔,甚至也有完全沒感情的(如林太太、賁四嫂子);《春閨》則是性建立於愛情之上,而愛情的質量又反映在堅貞、守信之上,因此一直都是一夫一妻的。
 
  這多多少少反映出時代的愛情觀,隨著朝代遞進,晚清的人透過守護婚姻來保障對愛情的承諾與誓言。
  除此之外,古代受教育的女子極少,有的幾乎都留名了(如蔡文姬、薛濤等),就是一些名門閨秀,恐怕也只能學到女工、算數,卻不一定能飽讀詩書。到了清朝,《紅樓夢》中有金陵十二釵,個個能文能詩,女子的受教育權與時代的推演可以見得不無關係。
 
三、成書年代的推測
  兩書的內容差異,與成書時的社會風氣相關。
  金瓶梅成書於明世宗嘉靖年間到明神宗萬曆年間(在這個無政府時期,黃色書籍盡出,商業大盛,人口四處流動,八卦流言流傳不已,社會價值崩解,人人挑戰傳統,可以說是中國最開放的一個時期了),雖然故事背景寫在徽宗在位的十三年間,卻是為了要貼合《水滸傳》的年代,金瓶梅實際反映出來的社會風俗與人情,顯然都是明中葉時期的。
 
  至於《春閨秘史》,作者為紫陽道人,應是成書於晚清。網路上關於這本書的資料甚少,背景訊息空白一片,有人說他是古色古香的古典情色文學,依我看來卻稍嫌太過白話。
  以《紅樓夢》的語法對照,便可看出其時代應是晚於紅樓,比起紅樓當中有些俗語的用法已經不存,令人不解其意,《春閨》的內容、用詞、形容都相當的俚俗,已經與現代的口語極為相似,小說筆法也與當代相去不遠。
  相傳李後主使善為金蓮舞的窅娘纏足,明胡應麟:「自《墨莊漫錄》以纏足始五代,諸小說所見皆同,余舊頗疑之。 纏足應始於五代之後,大放天然足卻是始自晚清。書中有許多天足的女子,從碧卿出外辦公時在旅店遇到的兩名娼妓,到後來救助回府作丫環的輕紅都是天然足,可以做為推測成書年代的有力證據。
 
  清代是所有古典文學與思想的復興時期,當時的媒妁之言、纏腳、對婦德的要求、貞節牌坊等等習俗,即使在明朝有鬆動的情形,在清代也都重新復興起來,甚至演變得更加熾烈。
  政府曾有意識的打擊娼樓、禁絕蓄養戲子,後期則是打南風、禁男倌館(但仍然禁不了福建盛行的契兄弟甚至是下聘娶男子),更派遣官員禁毀色情書目。
  《春閨》這種提倡一夫一妻,排斥蓄妾的書之所以產生,雖然它也是一本色情小說,然而就此也可看出一本書多少都會受到當時社會風氣的影響。
 
四、愛情手法
  西門慶對諸位女子幾乎只有性,沒有愛,唯獨對李瓶兒,在她死了以後,哭得相當傷心,像他這樣獨居一晚也很難受的人,接下來的好幾回竟然完全沒有性愛,最後卻是因為如意兒有一身與李瓶兒很像的白皙皮膚,才會與她發生性行為。
  俗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西門慶對李瓶兒的上心,反映在她的三次入夢之中,每次的描寫都幽幽的很是淒涼,但李瓶兒透露的很多信息,例如她要回家了,還有她被花子虛打個半死,或是提醒西門慶別再為所欲為,很多處都給人一種心驚膽顫的感覺,沒有《春閨》的浪漫。
  金瓶梅有趣的對話不少,但是像李瓶兒這句:「誰似冤家這般可奴之意,就是醫奴的藥一般,一經你手,教奴沒日沒夜只是想你。」、「您是個天,他(蔣竹山)是塊磚;他哪裡能與你相比。」如此唯美的對話,在這肉慾橫流、市儈猥瑣的書中,實在不多見。
 
  至於《春閨》一書,為了增加小說的樂趣,以及戀愛的曲折,採用偷窺的手法。作者巧妙安排碧卿在虎丘山上不經意睹見麗春痾尿的一幕,以至於後來洞房那晚有吐實的情節。
  麗春這樣一位貴重的女子,要是被丈夫以外的人看到這種畫面,哪裡能活下去?便說:「幸而是你,要是別人,怎麼好呢﹖」營造出天生一對的必要性,雖說是媒妁之言,竟也能擇到良配,也許現實中這種事是極少見的,卻因為作者的重重鋪排而不顯突兀。
  碧卿與麗春的感情和諧,主要反映在兩人通常的對話,以及前戲之前的互動,基本上遍布全書,已經很像現代言情小說的模式,與金瓶梅的「日記體」兩相對照之下,或許能視為小說越來越發展為現代模樣的里程碑。
 
五、西門慶與碧卿的性格比較
  西門慶的中心思想是「妻不如妾(潘金蓮)、妾不如偷(李瓶兒)、偷不如偷不著(其他未曾入門的)」,只要看到新的都想採,所以才會梳攏李桂姐、鄭愛月兩次不到場,他還指明了一定要點鄭愛月。(鄭愛月身為清河名妓,或許是她將梅毒過給了西門慶,使得他在三十三歲的壯年死去)
 
  西門慶時常出入娼門,看什麼女人都覺得像妓女,他有嚴重的父權思想,總喜歡女人叫他達達(父親之意)。他喜歡服從的女人,因此潘金蓮不是他最喜歡的,王六兒、李瓶兒才是。
  他時常下命令,覺得錢可以買到一切,而他確實也買到了他所想要的,除了最愛的人他留不住,李瓶兒的性命沒辦法用錢買到。愜意生活,眷養太多女人的下場,就是放任陰狠的潘金蓮害死了溫和的李瓶兒。
 
  歸結西門慶的思想,不外乎就是書中一句:「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緣簿上注名今生了還。」他認為偷情是合理的,沒什麼必須一夫一妻的,可能也沒什麼愛不愛的。
 
  至於碧卿,即使出公差,有很多妓女來誘惑他,他都只鍾情麗春一個,而且他的想法是麗春這樣好的一個女孩子,既然委身於他,他不該辜負了麗春。
  性事方面,他對麗春很尊重,不會強迫,頂多哀求,與妻子也是平起平坐的相處,與西門慶比較起來,他們分別是男人的兩面,西門慶是男子父權、鴨霸的那一面,而碧卿則是一個男孩子最溫柔、多情、體貼的模樣了。
 
  不過兩人還有一個迥異點,就是西門慶並不注重一個女子是不是處女,所以不論是再嫁的,還是妓女,他都接受;碧卿卻非常注重女子是不是處女,所以他在破麗春的身時,故意把一方白帕子墊在她的屁股下,注意有沒有血跡流出來,一旦見到有,才鬆了一口氣,又變得更加歡喜。
 
六、兩書本來的功用就不同
  張潮曾說《金瓶梅》是哀書。金瓶梅主旨是勸人戒淫,說法縱慾無度必自斃,警惕世人勿因此喪命。
  至於《春閨》,開卷就寫:
  「男女人之大欲,夫妻宜室宜家。
  牙床錦被好生涯,一般風流難盡。
  不必偷香竊玉,何須惹草拈花

  閨房樂事至堪誇,休向外邊戲耍。
 
  春閨秘史既然主旨在勸人一夫一妻,為了增加說服力,書中除了性事以外,時有描寫兩夫妻情感情融洽的部分。由於西門慶的對象太多,對女子的感情較為分散,這一點就是金瓶梅較為缺乏的。例文如:
  麗春笑著說道﹕「年年此夜,人月雙圓,我們夫婦這般快樂,那廣寒仙也當羨慕哩﹗」
  就是麗春已經老了,為了說明碧卿並沒有變心,還要描述道:
  言歸正傳,麗春這個婦人,便是上述半老徐娘中的一個,其妙處可想而知,無怪其夫愛之如心頭之肉了,碧卿歸隱之後,一意享樂,又有這最美的嬌妻,作他知己良伴,無怪閨房之內,樂事重重,每逢春朝秋夕,月下花前,兩人悅心行樂,親熱已極。
  結尾再次申明主旨,說:
  男歡女愛倍纏綿,風流快活亦十年。
  閨房自有無窮趣,何必耘人捨己田。
  由此比較可知,兩書之間有角色、觀念上的根本性差異,都是可以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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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中國古典]歷史文化與耽美考證 By藍光(親自撰文、點校)  Trackback:0 commen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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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蠻〉李白

平林漠漠煙如織,
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
有人樓上愁。

玉梯空佇立,
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連短亭。

〈憶秦娥〉李白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壩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
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御街行〉范仲淹

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千秋歲〉 張先

數聲鶗鴃,又報芳菲歇。
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
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麼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
中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張先

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
送春春去幾時回?
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浪淘沙〉 歐陽修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
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因作此詞)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飄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八六子〉 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
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
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
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秦觀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虞美人〉
(雨後同幹譽、才卿置酒來禽花下作 )
葉夢得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
千丈裊晴空。

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
無奈酒闌時。

〈西江月〉張孝祥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
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蘭陵王〉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
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
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
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
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
似夢裡、淚暗滴。

〈青玉案〉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閒愁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浣溪沙〉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
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慇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橋東畔路。

〈臨江仙〉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隄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八聲甘州〉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顒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雨霖鈴〉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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