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向枕邊發遍千般願 將衷腸傾盡生世情(預備上山)


  雖恨相思無解,卻愁常害相思。
  閒來寂寞步遲遲,意緒真如春水。

  放眼望伊身影,中庭猶自徘徊。
  暮春又待謝芳菲,情寄青青萍碎。


  這一闋〈西江月〉但說閒情幾許。凡是人總有情,可在天地造化之下,萬般奇人,層出無窮,其中也有恰似無情者,要向這種人說情,無怪乎無解。

  然這般人兒看似鐵石心腸,但凡有個有心有志之人,出動至誠,軟磨硬泡,只需出生入死,不消三載,必使俏人兒動心發情。

  這一箸下下去,俏人兒竟是出乎腸肚,又要向上衝腦,滿溢至胸臆,以至於從前日日不言情者,後生裡思量的,盡皆是那締下不解之緣者了。

  卻說解語花因其婦人之仁,又或是天良尚存,見張起靈醒著都只想護吳邪周全,睡下去以後,竟也能與吳邪夢中相見,害得嗟嘆不已,便停止了輕狎之思,反而衝著他這份不渝之忠,對他好生禮遇。

  解夢知曉此事,先是放鬆一氣,而後竟怪道:「花兒爺,此時不為待何時?莫待無花空折枝!你先要了張少保的身子,還怕他不從你乎?」

  解語花輕嘆一息,怪道自己前而竟生陰狠毒辣之思,想道為何這張少保,總莫名引人有狎邪、輕侮、折磨等欲,像他這般絕色,活在世上也算個禍害。無奈道:「玉觀音此人,一身髒穢如殘花敗柳,還少過余了去,既不是個冰清身子,如今也非是觀音性子了,得他身子有何意義?他若喜歡吳公子,兩人都是個最低的,就讓了他去,於我可有損益?」

  解夢想著「此人既不愛我,我何必強得他的人?」雖又想了幾個計謀,待與花兒爺獻計,然見他陰沉之狀,怕觸其傷心,故未曾提及,反而想:「若是張起靈能與吳邪就此出樓,雙宿雙飛,或許花兒爺也不必總是傷心勞煩。」

  話分兩頭,張少保領完刑以後,回到房裡,雖是將養,然見桌上仍壓著一張「莫多情,情傷己」出自愛人手筆,桌上又疊著幾本《唐宋詞格律》、《太和正音譜》,真真是物事人非、如過隔世的情景,於這鬱鬱病心,何能有益。

  修整四天之多,身上傷勢大已痊癒,張少保一生受苦雖多,好在傷病總得瘳,心情也平靜。

  唯獨吳邪逕自約他四天後再會,當時雖不答應,他卻牽掛於心,怕吳邪前去赴會,又會落人口舌,甚而捉起來懲戒,為保其周全,於是在這一日晚上,暗自起來行動。

  這一晚,黑燈瞎火,夜黑風高,哪裡有先前偷情私會,那薄霧漫漫、金粉點點的良辰佳夜景致。張少保精神慘淡,眼神淡薄,神態迷離,一路逶迤,腳步虛浮,不時還須留心規避一群上夜、巡園的,真道是步步驚心。

  終於來到畫堂南畔,張起靈一度猶忖乾脆不來,好斷了兩人孽緣。真正到的時候,卻在吳邪嘗匿那桂花樹旁,仔仔細細的看了一會兒,見得誠然無人,才鬆了一口氣,心知吳邪是沒來的好。

  可也怕他來,想:『別的他並不會,卻天生懂得惹事。』心願是讓吳邪別來了,自個兒卻抓著裙子,蹲在樹旁坐著等。

  這一等,點點滴滴下心頭,窗外漏聲迢遞,正是一個通霄,直至雞鳴時分,東方泛起魚肚白來,張起靈才逕自回房。臀坐地上濕氣寒涼,背靠壁中夜露寒重,不免生受些微寒入體,可幸而沒有那小三爺向他吹起枕頭風,腦子裡便逕自清明了許多。

  心道:『我這一等,也不是為著他。』可不知怎地,無所事事,竟在風露裡等了一宵,何能說是不清淒?

  正道是: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隔了一日,張少保淺淺無眠,平時最是淡薄的他,心頭竟風雨欲來,有不祥兆感,故難以入眠。

  醒來起坐,披衣徘徊,出到園子裡,不知覺間又來到杏華園裡畫堂南畔,卻見一人縮在牆角,蜷著身子,翹首盼望。

  張少保看了,心頭一動,非但不念自個兒昨晚有如行屍走肉般,何等的淒涼悲苦,反而訥訥心道:『是我誤了吳邪。』怪道自己令他苦候這許多時。

  吳邪正自悽苦,傻想:「我還能在樓裡見到小哥不?我這一生還得見他幾回?我可再有機會見到他麼?」最是煩惱失心時,猛抬頭,但見遠方:

  仙子模樣,純潔無暇。
  紈素白衣,飄然出塵。
  迎風踏月,光華滿眼。
  那天人真也步步生蓮。
  吳生哪裡知?顧思想心頭,伊人兒,看煞儂眼裡,真真個千訴萬訴,般般美膩了去。


  當真是:

  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吳邪欣喜滿頭,等待不過半個時辰,晃眼好似八個春秋,望穿秋水,正說此輩,忙不迭前去迎接。

  張少保見他手上持些香燭,怪道如何能有這些物事。一當問及此事,吳邪真贊少保眼力好,笑盈盈的是喜興,道:「我見前廳拜天篷元帥的香火還多著,攢些來此。」

  而今是草木皆兵時節,樣樣事都能被人捏住了把柄,張起靈不怕自身遭殃,卻怕吳邪讓人碰去了一角,全為護犢心切,知其行為不妥,暗自替他捏了把冷汗,疑解語花又要拿理由開鍘,心裡向他道:『下回別做這些無謂的事。』

  吳邪拿了些燭火,是想到月老廟裡替兩人求段三百年的姻緣,本是滿心的希冀,卻不被張少保體諒,也不得半句體己話,正如半桶涼水自頭頂澆下一般。

  若是別人恥笑,也當風輕雲淡,對象既是魂牽夢縈的張少保,則心餒氣嘔,體貼之心既生,又不好對他小哥發作,情形之害反而大過以往開天窗說亮話,而今只埋在心裡頭生根,皺著臉,暗暗發悶。

  兩人會見,雖是萬分的躊躇,十二萬分的擔憂,但吳邪之熱情如火,滿溢於胸懷,對上張少保的掛念若渴,如砭肌骨,難免一拍即合。

  閒話休提,吳生四處探望了一會兒,坐立難安,張起靈見狀心道:『你現在才留心,未免太晚。附近的情形我已看過,大致無礙。』吳邪點點頭,遂親親熱熱挽著張起靈的手臂,牽著他入了廂房後,方說起:「我預備帶你出樓。」

  不聽則已,一聽不解,難道這傻吳邪又要帶他私奔?這胡亂施為豈能恣意邀之?

  吳邪亦自知不可,雖想一旦出樓,要逃可愁沒有生處?卻看張起靈不見得他心意,一來厭吳邪惹禍,二來擇善固執,三來外頭更是不容生存,故向他勸解道:「這回我實有要事,需與你相商。」張起靈聽了,不疑有他,知道吳邪如此一說,便成定數,定無欺瞞,故向他頷首。

  吳邪扶著張起靈在花鏡前坐下,方觸著,吳邪的手綿綿的按在少保的軟肩上,少保任他按著,吳邪又佇了一會兒,始終不願離手。張起靈感其心意,把手輕輕疊到吳邪的手背上靠著。

  兩人停了一會兒,吳邪心口怦動,遂接過少保的俊臉兒來親著香嘴,唇方接上,於濕熱口腔裡刮舔數巡,一股茉莉花皂的粉味兒,便飽吸數口,鑽入肺腑裡,滿是清氛。

  親了幾親,張少保欲抽,讓了親親那無賴模樣,亦沒能抽開,乾脆閉唇不使進。吳邪再三挑逗,唇瓣開合,舔吸盡施,咕啾作聲,曲盡香婉,雖強者如張少保,哪裡奈何?

  情,男女之大欲,人者之至倫,是以無輩能抗。這方癢不得解,心顫神搖,城池鬆動,片刻爾爾,空隙頓生,吳生一條靈動小舌,破軍在即,蜿蜒入關,遂逡於貝齒之後,一揪捲上少保香舌,再一番鏖戰叩兵,苦苦相逼,廝攪纏綿。

  昔有識情知趣者,造語云:「眼是情媒,心為慾種,起手時,牽腸掛肚;過後去,喪魄銷魂。」兩相悅愛,淫情既上,眼得飽足,口裡調戲,怎缺得起手一式?未免空虛,於是要有那千迴百轉,枝枝顫顫的輕邪動作,以供鴛鴦交頸之需,淵魚戲水之意。

  張少保被親熱得過分,玉面偏紅了半片,珠汗微微,閒掛額際,已是支接不暇,腦裡熱呼呼暈眩眩,適吳生欲替少保寬衣,進而相好,少保一怵,方察其狼子野心。

  雖年輕情侶不過如是,少保未免嫌棄吳生太過急色,心道:『即使我是以色侍人之輩,也唯獨不想與吳邪是這般關係。』

  吳邪的手摸著是滑順白嫩,一個咕溜,讓張起靈攢了住,趕在那賊手伸入衣襟之前,按了下來。

  那衣襟本來和合服貼,讓吳邪拱起手腕一撐,免不得懶懶鬆垮下來,露出白生生脖子,交接胸前,一塊絕美靚肌。

  吳邪看得直流口水,惜也不解少保心思,不懂得何以竟被生生捉住,趕緊把小嘴抽出,呼吸數口氣,這河豚似的脹臉才消褪下去,一張俏面皮,還帶些狼狽模樣,看得少保隱隱心疼。

  吳生懇求再三,冒冒失失的說:「小哥,放了我罷,抓著真疼,是何苦呢?」

  張少保神色微凝,稍作撇頭,吳邪見狀大是不解,想他既有矜持,難免害羞,更覺按住與否,全然欲擒故縱,既作如此想,反不覺苦悶了。抓著張少保下頷,再次朝那鮮唇追舔上去,殺得個措手不及。

  張起靈見吳邪絲毫也無顧念,越發的放肆,本是個不欲追究的性子,但想人皆賤他,本以為吳邪是個真心唯一的,眼下這窮追不捨的情景,竟越發覷得吳邪也同黑瞎子、解語花,又或者一些外客是同類人了。

  張起靈的性子,本是喜怒不溢於言表,心聲時藏至肚腹,吳邪時鬧小性子,他雖不無怨言,也盡隨他去,只因這世間遷就他小三爺的還不多了去,張起靈雖無意容忍奉承,亦不嬌寵溺愛,卻懶得揪其指罵,更不欲改其情性,故放諸一切隨風流水。

  這下欲遏止他,需下狠手,「啪」的一聲,拍掉他那狼爪,好令小吳知道厲害。

  吳邪怔了住,先是癡癡看他小哥,默默的想:『我的小哥怎地今日有如發威的老虎,竟爾兇狠起來了……』為此偷偷的高興起來。殊不知張起靈若要對付人,也多著變相不理人的法子,好讓人很不過心快意的,在麒鳳樓裡甚有些女王的風采,皆未曾對吳邪施用過,吳邪這才大驚小怪了一番。

  吳邪本欲顯露弱態以求情,盼望得少保憐惜,進而使之動心,鬼靈精的小腦袋卻突生步數,朝張起靈的腰裡捏了一把。

  「…啊」

  這一捏,巧在側腰心,位置、力道均下得恰到好處,引得少保不意間輕啜一息,一股酥顫自體裡迸出來,有如春心好懶般,當真力不能逮,心不能抗。

  吳邪見狀大好,再度提唇含上,緊溫香腮,摁他小哥靚臉服貼,氣氛能說是恩愛有餘,匆匆間又褪去衣衫,露出光膀子,大剌剌立在他小哥身旁。

  張起靈見狀,有如見到登徒子般,想這人很是唐突。雖是一般時候見了吳邪赤裸,也不成個事兒,於今竟是大類合歡,要他如何不留意。

  吳邪今日減幾分可憐,添幾份大丈夫氣,與少保是互不相讓。張起靈忖道他可是脫了稚氣,有了長進,即使與他互相作弄,也懂得智取了,頓時間竟甘心佩服。

  只是說道動輒見面,必要溫存,頗使張起靈長眉半凝,臉暗向壁,喚而不回,不願觀照吳邪,實是心上厭棄這般相處,既不與人作朋友,也不相伴相陪,無所事事之際,恨其僅僅懂得脫褲子!

  吳邪本來喜說這小哥可是害羞不得,有如小家碧玉娘子般,香憨可愛,怎生知曉這幽居佳人、不世名姝,可有一番絕世思想,是他這類愚輩所不能體、不能知,更不能交陪的!

  吳邪看了一晌,單是觀其眉目,探其氣質,也知道張起靈於喜、悲時候各有兩分模樣,姿色亦不同,眼下恍如幽蘭般幽玄恬然,喜時正如晚香玉似暗香撲鼻,各種情狀難以描摹,色色姿態可人繽紛,心中頓時有感,出口即詠道:

  我思佳人兮,玲瓏若銀月。
  目光似秋水,身形窈窕雪。
  水晶七巧心,變化何殷勤。
  玉盤滿虧相,高掛天地陵。
  流露冶態情,卿心月明鏡。
  喜時白盈放,遇悲鉤垂低。


  凡才子總需美人作陪,當可抒其未成形之思,頃刻間靈感流露,吳邪竟醍醐灌頂。

  文章乃經國之大業,不朽之大事。蕭史需配弄玉,此張起靈者,正屬他命定佳人也,才情艷美,質樸如玉,樣樣不下於吳生。前生嘗得先祖燒香之福,此生擁其相伴,便是蒙著上蒼萬千眷顧,來完他人生中為文志業了。

  當下真是千愛萬愛,如得至寶,忙把衣服將小哥裹了上,不再讓他受寒,看得張起靈心道:『莫名其妙。』還細意綿密的吩咐道:「小哥,為方便你隨我出去,我專程送來自個兒舊衣,替你更易服色,雖是酸儒打扮,仍望你將就些。」

  既是吳邪的衣服,哪裡要有別的講究可言,遑論介意了。以少保悲觀之性,前瞻之見,本以為今生今世不復男服,因而心如死灰吹不起,吳邪此言,竟開他一線天光。

  昔服男衣,距今三載有餘,頗近四歲,許多穿法早已忘了詳細,都待吳邪替其貼好交領,打好腰帶。待衣裝整畢,吳邪卻面露苦惱。張起靈心問:『怎麼了?』吳邪這死賴皮的廝竟皺著眉說:「小哥,男子的衣服顏色實在太過晦暗,當真不適合你。」

  張起靈以為吳邪看慣他穿女服,眼睛貪看紅衣白襪,予人精神活潑、神采飛揚之感,確實不似男服這般韜光自暗。

  張起靈默想:『為了招客,色子衣著鮮明實屬必然,否則一般良家女子,也不可能作此招蜂引蝶打扮。既是不得已之舉,因何留戀?』

  及至對鏡挽髮,張起靈本想這般簡單梳理,己亦省得,然其慣梳女子妝髮,及至動手,一晌裡不知從何挽起男髻。

  吳邪見狀,主動上前來,站到少保身後,虔誠捧起他如瀑長髮,已是及腰長度,逕自道:「小哥,別忙了,讓我服務你就是。」張起靈頷首。吳生便好似個坊間梳頭郎般,先替張起靈篦頭,再結髻,包布,手法嫻熟,結髻飽滿圓滑,毫髮不漏。一切交代完全,吳邪竟覺一個有如明月般的美人,霎時間:

  黯淡精神失光彩,皎皎蒙塵墜仙人。
  本該生為男兒郎,何苦竟美女兒妝。
  吳生殷勤來探看,少保麗質原猶在。
  恰似明珠混濁霧,大類星月迢暗淡。
  何事更向俗服改,安得會真重現時?
  若其自是陽剛漢,卻惜仙姿碾凡泥。


  吳邪好在誠正老實,壞在心直口快,同出於一個癥結點,張口便道:「小哥,才說穿男服不合適你,作這包髻更是浪費你一頭青絲沉雪,依我看來真是放下的好。」

  張起靈聽了,一陣空寥,自疑己身豈是不配得回復男兒身?真是施也自吳邪而來,唾亦從吳邪所出,心頭微冷,意念輕道:

  『除了胡族以外,沒有男人是放著髮的。吳邪,你難道不當我是個男人?』

  吳邪一聽此言,忙搖頭道:「並非你所想的這般,且聽我細細說解。」如是道:

  君若美嬌娥,竊願作枕衾。
  時時傍你身,溫存長相依。
  粗陋迂男子,這般豈是卿?
  香味盡皆去,無色不值親。
  最恨缺絹裙,從何來才名?
  本不欲說白,殆非意嫌棄。
  聞言莫作顰,我實愛孌伊。


  張起靈聽了雖不高興,卻不是個發作的性子,悶葫蘆般一切委屈總吞在肚腹裡,也不讓吳邪知。孰料如此這般,在旁人眼裡看來,反而越顯得可憐清純,讓人愛不釋手。

  吳生見狀,忽道:「我這裡有一套白的,你穿不穿?」

  張起靈原想道穿黑穿白都同樣,若說夜間出去,卻不好太過招搖,因向他心說:『你別害我被抓。』

  吳邪想一人穿黑,一人穿白,跟那黑白無常似的,道:「你若不穿,我可穿得?」

  張起靈搖頭,意謂道:『別害你自己被抓。』

  吳生衝他賭氣道:「反正你也沒甚麼理會我,抓就抓了,我與你哪裡相干。」

  張起靈聞此言,一個激靈,一晌仍不覺委屈,只略略錯愕了一會兒,臉上木木的,看得吳邪不得其意。

  吳邪原以為張起靈要甩了他就走,然這少保哥脾氣也不算小,竟然沒走,不過是低著頭坐在那兒,雖說無甚特別反應,看上去卻一副委委屈屈的樣子,很是哀戚。

  吳邪看得要怕,立刻說:「好哥哥,別氣可好?是我不對,總說這害心話惱你,你也曉得我總是這作賤的臉皮、該踩的鬼性子,一整肚的牛黃狗寶也比不過你一根腳指頭的高貴啊……哥哥身子單弱,按理不當操心,尤其是操我這小人的心!」

  如此扯嚷了一晌,張起靈頭低低的,越發無話,連點心音神會都不傳。吳邪還以為他睡著了,仔細聆聽,沒聽見打鼾,才繼續懼其憂思怨亂,知他心思不比他人容易開解,陷入怨愁之中,動輒許久,毫不能瘳。

  方沉思如何是好,忽來一想,用手抬起張起靈下頷,撥開他瀏海、鬢髮,細看瓜子臉兒,就見他輕輕抿著嘴兒,已在笑了,太是惹人心喜憐愛不得。

  吳邪看得一喜,本來怨他小哥一副陰晴不定的樣子,也不知是不計較還是讓他逗樂了,嫌說:「你究竟是怎樣的想法都不同我說,也不讓我知,我和你在一起,總是好怕啊,怕哪一天把你給憋死了或是氣死了。」

  張起靈聽了,那笑漸收,在玉面上霎時又不留痕跡,只餘苦苦的蹙著眉,很是病心的氣質。雖說換了男裝,一股麗質倒還留著。卻可憐吳邪一旦聽不見張起靈向他暗自說話,心緒又要糟,單看少保哥一言不發,哪能讓人不焦躁!

  吳邪實在委屈不得,但看張起靈一身黯淡,哪有過去靈氣,反顯得死氣沉沉,還要說這個不準、那個不準的,一個不高興,就開始哭嚷作怪起來。

  張起靈拿他不得,實在納悶,想:說出去的是吳邪,不出去的也是他,約的人是他,不來的也是他,囉囉嗦嗦。雖曉得能拒絕,倒非提不出勇氣,而是一時不忍見得無人繼續寵縱他,實是心上百般美愛,不欲讓吳邪知道。

  百般廝纏了半刻,吳邪軟硬兼施,一會兒啐道:「甚麼都不好,連這一點枝微末節也不肯應我,依我瞧,這天下事竟沒半件你願答應的了!」

  一會兒轉哭為笑,黏膩諂媚道:「我的好哥哥,就是願意可我心意的人,還不多了去,而我只缺個識情知趣的,這般說來,你是我的唯一啊,我實非欲勉強你,而是能成小可心願者,只你一人不是。」

  好一番攻勢下,就是神仙都能折騰活,張起靈也不想吳邪忽冷忽熱是何意思,心尤狐疑,終於動容,都不解自己其實被無賴欺負得無邊了,反要覺得:『我確實不必對他苛刻。』又怕吳邪人不機靈,抓走了麻煩,只好應允他穿白。於是吳邪拿出包袱來,取出衣物,替張起靈打扮得太是盡興。

  那吳邪紅著臉替張起靈脫衣服,眼巴巴的光是看,手搭在他身上,卻沒怎麼摸。摸了一會兒,單把手插進他衣襟裡,放在他胸前,把人摸得臉熱心跳的,可是怎麼開口道讓檀郎你多摸些呢。

  兩人各是一腔心事,吳邪稍微把肉靠著貼了一下,就不摸了,謾惹張起靈虛驚,也不知餘下多的是何情緒,只覺著怪異。

  梳整完以後,把少保哥頭上那包髻鬆開來,露出一頭長髮,給他披在肩上,才擊掌道:「你這可像是魏晉的名士!」

  張起靈搖搖頭,心說:『不必了,那時的古人喜歡打扮成女人的模樣。』才說完,一股子濃愁眉下心上。

  吳邪一聽,覺知出言冒失,真怕寒了小哥的心,忙賠不是。張起靈幽幽一個短嘆,幾乎不聞,垂著睫毛,心裡像有許多話,可一句都沒到吳邪的心裡讓他聽見。只想:『就是我總有一天自樓中出來,他都不會把我當作男人看待。』

  這姿態真是心比天高,人比花輕,吳邪知否?有詩為證:

  不辭鏡裡照朱顏,卿須憐我我憐卿。

  卻說雙雙揀了條幽靜小路,出去樓裡,兩人雖是兄弟模樣,肩並肩,臂貼臂,依偎並行,雖夫婦也嫌太過親暱,好似在柔情挑逗,很有私通之嫌。樓外風氣不盛,大家並不知道兩隻雄兒能如此,也不習慣,有經過的都低頭躲避。

  少保哥本來切殘了腳筋,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很是脫力,正似大戶人家裡小姐裹腳的,本來作裙裝也看不出步伐如何逶迤,單穿了褲子後,看著竟是軟若游絲,柔若浮萍,讓吳邪意趣盎然,眉上春意,直想抱住。

  原想了半會兒,覷著街上有段人煙稀少的,就祟了這個意思,將人兒從後頭抱住。

  張起靈是個出去沒幾回的人,光是走路就難堪,忽來這舉動,無從招架,不能招架,太是不好看了去,三四番掙,手腕無骨般使不上氣,被吳邪緊抓住胡亂施為,朝耳朵、臉蛋邊親了幾親,胡亂叫道心肝哥哥。

  張起靈並不容忍吳邪在外胡攪,自想遏止,恰逢路邊有人,見一雙人身高相差無幾的,想是兩男子,遠遠的便喊:「夜深了,有那野鴛鴦出到街上斷袖!」

  吳邪畢竟不能忍人非議,相當的難受,手一鬆,不待少保攆,自訕訕的放了開來。張起靈一見此狀,曉得吳邪無法奈何這些,撇了頭,自顧自的走遠了,扶著牆徐行,就算艱難,也不要吳邪再援手攙他。

  吳邪心曉方才行為大大的失敬,不論是從後頭抱上了,還是既做了,卻要避人眼目,何其傷人至深,三四回都向他跟上,道:「你別勉強,還是讓我扶著妥當。」想求賠罪。

  張起靈一言不發,雖走得不快,倒要扶著牆繼續走,否則要覺得自個兒髒,又怕髒了吳邪的高風亮節。

  兩人結伴且行,一路無話,又走了一段,張起靈腳力不得,月老廟雖不遠,卻耗費許多時候,殆不能至。

  前路漫漫,不知欲往何處行去,薄暮冥冥,清光灑落,恍然間就下起濛濛細雨,不一會兒漸大起來,沒撐傘可避不過去。真乃:

  天街小雨潤如蘇,山光水色有無中。

  吳邪一把打起紙傘,擁著張起靈共撐,這下也容不得他拒絕。張起靈原料得吳邪並非細心蕙質之人,竟然有傘,是人所未料。吳邪說:「今日天色晦淡,烏雲罩頂,下雨或是遲早的。」

  雨打滿路,霧濕重重,花濺落地。行人紛紛走避,遁入簷下,有人若帶傘,則繼續漫步雨中,甚有二三分愜意。

  偕行間,隱約聽路人指指點點,說:「你看看這白娘娘。」竟說張起靈穿白的模樣。吳邪挑了笑,露出的皓齒跟碎玉般,整整齊齊綴了兩排,琳琳瑯瑯,向少保哥道:「今日步入皇都煙雨中,你一身白衣,倒成白娘子,確是個禍世妖孽,只差沒七寶塔來鎮你。」

  張起靈低頭看己白絹衫,自覺不像,聽吳邪說渾話也不覺臊,也有臉,心裡反譏他道:『我不是什麼白蛇妖,你卻是個小書生。』

  吳邪一聽大喜則個,把眉一挑,眼放亮光,往少保肩上埋了臉,蹭了幾蹭,走得歪七扭八,才搭著少保的肩說:「若你並非白娘娘,我作許仙何用?天地間或有我,或沒有,都是乾淨,說來,這西湖畔可有十幾、二十個許仙四處遊蕩,千百年間卻只出了一位白素貞。若是沒有,許仙有戲乎?有分乎?你也莫將此言作調戲,我實有心褒你。」

  張起靈聽這番「原是有了白娘娘,方有許仙,若是無有,就是無數的許仙生出來,作他何用」的話,再看吳邪於煙雨裡,神情正如醉了般,很是風流情種,單在說話,把手搭在張起靈身上,邊撐傘,邊偎紅倚翠,話裡帶著憐香惜玉,這意味竟到極致裡,便是那種「知情識趣」者的風月。看著看著,竟把張起靈的神魂都繞了進去。

  雖入紅塵三載,這般公子佳客卻往往並不多見,常是些肥胖官人來尋歡作樂,玩賞嘲笑。除了眼前吳公子外,又有誰真是憐憫愛惜,願把功名拋卻,將風月情濃,換了淺斟低唱?

  及至出了市街,往山上去,鞋兒都踏濕了,吳邪爬得氣喘微微,須靠張起靈攙,卻攙不得住,少保不敢動,吳邪顫了一會兒,竟連包帶人,差點兒滾下去,少保忙援手扶他,卻也扯將下來,臨跌前不忘把吳邪掛住。

  兩人抱著滾了一晌,直從山丘掉到草地去,所幸丘陵不高,其間無石頭,除了滿身淤泥草絲外,也無別的外傷。吳邪坐在泥巴坑裡,本來嘻皮笑臉,強扯皮說:「不疼不疼」,卻看張起靈滾得灰頭土臉,無一點原本光彩,一身的狼狽。

  彼此扶著起身,張起靈也坐在那兒,把秋波瞧著吳邪,靜看他傷勢,心裡頭說:『沒事就好。』吳邪一聞言竟哭,水從眼圈兒裡漫出來,淅淅瀝瀝的,比秋雨還濃。張起靈也不省得何如,看他哭了一會兒,吳邪討要抱,也給他抱,按著他的頭,扶在懷裡哭。

  直哭了一回,張起靈正在尋思哪來的一回事,吳邪自說:「就是正值雨的時候,我還拉你出來,非但伺候不得,又讓你給倒楣一回,瞧瞧你的樣子,若說剛才俊俏得像是白娘娘,如今連小青都不是了,全我造禍也。」

  「與我作一處,我既沾不得你光彩,你也沒得過我的庇蔭,若說你一身的白,本是一朵珠蕙,被我摔得滿身泥水,莫不是遭踐零落,實我之過,何以我這般無能、無用!」

  張起靈想:『我並非高潔之人,無人重過我,我也未曾需要。往哪裡都是零落,或許入得你手,未曾出去,可是好些。』恍惚想完,萬望吳邪不曾聽見,只因這可是他應抱得的心思?吳邪可是他能沾染的人兒?

  吳邪又抽搭了一晌,千萬自怪,萬分的愛惜,於少保聽來皆是罪過,兩人相依雨中,放眼望去,紙傘也不知吹落何處去,四下不尋。

  拍著吳邪的背,松濤森森,山中濕冷,張起靈也覺頗心亂,可吳邪不能主持,他竟不能一同軟弱,否則要像方才一般跌跤。

  若是這趟上山也就罷了,卻道前路漫漫,浮生無涯,平海無岸,下次再摔,可是跌落萬丈深淵裡,魂去粉身碎骨中。令張起靈很是思量,心意沉重,不能歡喜。

  吳邪看他小哥一時關愛,趁隙驕縱起來,拉住討要親嘴,少保不應,啐他,吳邪豎著眉,扁著嘴兒歪纏,少保打他嘴巴,要他快站起來,這一打,竟哭更兇了。

  張起靈愛他別哭,心說:『你於我並不有負,不必說些餘話。』吳邪聽說是「餘話」,心意更傷,料定山中無人圍觀,放聲嚎哭,直抽鼻子。

  少保哥獃看了一會兒,便撇頭不願再看,單單出遞絹帕。吳邪忙的哭,忙不過擤,少保哥只好幫他,擤了一鼻子的紅通通。又纏鬧了一會兒,少保催他起行,吳邪不說往哪兒去,只說要打道回府。

  張起靈見他這般淘氣,竟不似個凡人,倒像是性情極端的神仙了。又想起吳邪先前渾話,說道許仙必須有白娘娘,方得活了的。

  少保入神了,靜靜的,眼裡脈汪汪,單含著一股情,如漥兒泉般噴薄在心田,細細潺湲,當真靈思湧動,十分有思。

  那情之至貞又一一迴旋,流轉在眉頭心上,哪得千迴百轉,絲絲纏繞不斷,想:『沒有吳邪,雖我生於此,活在樓中也無用。我並不是白娘娘,而是許仙。』


  這許仙原是無作為、無擔當之人,吊命要靠白娘娘盜草,亦曾辜負夫婦情義,叫法海前來收妖,作為是情之中人所不齒,分明是李甲一般的鼠輩,為人唾沫的腐儒。何以少保掩其金石之質,竟妄自菲薄,自比為朽泥糞土一輩?

  吳邪本在一旁歇息,見張起靈神情明明滅滅,或有黯然,此時卻極是明亮,好看的煞人,正如星辰般,就是泥濘都不能奪其光、蓋其神,忙問:「小哥,你想到哪裡去了,竟這般的入神,可否令我知道?咱們搭了話再啟程也罷。」

  張起靈豈能說是想你了得,心裡發話道:『沒事。』看得吳邪神神鬼鬼的,還望少保哥多多吐露情思。可惜那人最是嘔病的性子、高傲的骨子,就是相思白頭了,也絕不讓人多知道一個字。

  各位客倌,誠不我欺,且聽我細細道來,實出此言,眾人若聽得高興,皆稱我是,就可知並非妄斷了!

  敢說哪日,吳邪若娶來一房媳婦入門,那少保絕不能知;要是知了,肯定黯然魂銷,幾乎要死,飯都不食,絕粒也罷,不成還得犯病。這般烈性,誠如一輪素心天上月,只聞仙界有,人間竟不得。此情此際,可說是: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怎生一株靈姝,仙姿飄渺,凌波出塵,要來受挨情劫,苦苦栽在吳生這楞頭青上?若嫁陳文錦,青年才俊,萬貫家財,或是黑二少,出世王爺,隱姓埋名,三十里地河山,都怕不疼則個?卻道是:

  曲中疏密,若有似聞,錦瑟華絃;
  書冊奧秘,如是我得,冥冥天意;
  萬般折騰,怎得玄機,歸兮宿命!


  謾惹起一段緣分,拉拉扯扯,不剪還亂,遑論金玉良緣,或是不理孽緣,作不成對頭,即要成為冤家,此生不遇,後生不除,下輩子若輪迴了,仍須相遇一見。命中有劫,當是天來鋪排、地來設置,人所不可躲藏。且說:少保自入離恨天,今生難見歡喜月。若要不入吳邪手中,下輩子再來不可?

  緣分雜擾,紛紛不可解。天將吩咐幾回,微雨雙燕勞分飛。尤說張起靈這般天仙,似這絕品,歷劫千萬,其餘雖掐指一算,概略知道,獨與吳生之事,可是命中註定的。人陷紅塵,即成凡俗,如何竭盡了壽命,除卻天眼偶開外,餘的且自休說,何以所能參透?

  閒話不題,待下回說個分明,讓眾人盡皆知了去。

【謝謝光臨,咱們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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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不語]【邪瓶/ALL瓶】不語(古風青樓)【完】  Trackback:0 commen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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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進行:自創長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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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自創文以外,兼轉收其他格主自己喜歡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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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主是中國古典文化廚,蓋章無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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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祭司之路是幻想架空的奇幻輕小說,筆調以時而搞笑、時而緊湊為主,是祭司艾德霖與魔劍士普隆賽斯踏遍異大陸拯救世界的輕快作品。

(2) Early Summer是現實網遊(非擬真),內容注重玩家與玩家之間的關係。當玩家們開始在現實中有了交集,是最有可看性的部分。
  人心的糾葛,友情的掙扎,公會與公會間的激鬥,如畫的風景以及炫麗多彩的戰鬥絕技--歡迎來到鎮世之星Online!

(3) 祈願之景中古世紀騎士小說,注重正統性,書寫會以冰冷而古典的口氣來敘述當時的社會,以及風俗習慣與文化。
  在幽暗的社會,不見光的生活中,兩位在莊園為摯友的少年,逐漸各奔東西,戰場的東去,皇宮的西來,壓抑的情感是否能迎來有日光的明天?

(4) 玉樓春的時空背景是北宋初年,五代十國剛結束之時。
  南唐後主李煜被俘至汴京,吃盡趙匡胤兄弟的苦頭,飽受侮辱,在時光流逝之下,趙匡胤變得倚賴李煜,李煜也漸漸發現,原來趙匡胤對他抱持著特殊的感情。

(5) 琉璃之泉,為西洋摻東洋架空,劇情以感情糾葛為主,為多線NP,每條主線至少有二到三位角色,主線與主線間交互滲透。
  愛恨交織使得故事裡的人們一步步走向各自的滅亡,撰寫到史書上的寥寥數句無法真正譜出各自的哀愁。
  究竟何時能真正迎來安寧之日?在蘇葉神的主導之下彷彿不可能的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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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榮的重新開始!!!
流逝的歲月


藍光已經作了天的業餘作家(?)(七千里路雲和月啊~~)

我的第一部原創,祭司之路在1931天以後,決定丟坑。
(2008/7/16 ~ 2013/915)


祭司重製一共花了591天完成。


修仙緣一共花了135天完成

***

Early Summer共花費1537天完成
(等到完結,頭髮都斑白了……)
(雖然只有十一萬九千字XD)
(2009/5/2~2013/7/16)

自從Early Summer完結,已經過了天(恭喜ES!賀喜ES!我的第二部自創長篇!)

***

琉璃之泉從開始到寫完,一共花費629天(隨心所欲,自在觀真^_^)
(2011/2/14~2012/11/3)

琉璃之泉自從完結,已過了天(祝燕麟幸福快樂^_^)

***

玉樓春從寫到完成,共花費了162天,十四萬字左右。

玉樓春自從完結至今已過了天(祝 從嘉與匡胤,江湖生活快樂(?))

(2010/8/23 浪淘沙~2010/2/2)

***

我已經當了1074天的高中生……(FXXK)(我一直忘記拿掉,現在讓時間暫停吧!)

自從墜入布布這個魔道深淵,已經過624天了……(沉入後自救不能QAQ!!)(沒事出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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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詞是朵情花
〈菩薩蠻〉李白

平林漠漠煙如織,
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
有人樓上愁。

玉梯空佇立,
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連短亭。

〈憶秦娥〉李白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壩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
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御街行〉范仲淹

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千秋歲〉 張先

數聲鶗鴃,又報芳菲歇。
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
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麼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
中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張先

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
送春春去幾時回?
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浪淘沙〉 歐陽修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
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因作此詞)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飄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八六子〉 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
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
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
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秦觀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虞美人〉
(雨後同幹譽、才卿置酒來禽花下作 )
葉夢得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
千丈裊晴空。

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
無奈酒闌時。

〈西江月〉張孝祥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
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蘭陵王〉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
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
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
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
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
似夢裡、淚暗滴。

〈青玉案〉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閒愁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浣溪沙〉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
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慇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橋東畔路。

〈臨江仙〉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隄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八聲甘州〉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顒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雨霖鈴〉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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