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暖香閣席開登科宴 何半仙判詞發異音(錦瓶)


  卻說吳公子登科後,未曾來過家,花姊兒每日點新妝,倚在廉下賣笑,卻只見陳文錦,也並非是來找他,嘔氣自不多說。

  一日,吳家書僮王盟騎著馬過來,原以為是經過的,卻在門首停下來。

  解語花見了,說:「你打哪裡找上來?」王盟說:「我非是來耍的,只是為我家少爺帶個音信,有事找張少保一晤,絕不多留。」解語花先聽是非嫖,就不喜,一聽又是找張起靈的,也見怪不怪,想他若有甚不願意的,自會把人攆出來,於是招他進門裡。

  王盟一面下馬,一面提了氈包,兩個走路期間,難免有餘話,花姊兒與少保都未曾與這書僮會面過,幸虧花姊很是人情,與他往來也滑,問:「你少主人是誰?就是個書僮,也揀個像你這般順眼的。若他愛登樓,就是個好龍陽的,你可曾與他有過甚事?」

  王盟平日性愚,哪裡懂得調戲,想這人是連自己這等級數的,也願意招攬了?獃獃的答道:「我少爺便是前幾日登科的那位探花爺,往昔在你們樓裡蹉跎青春,只好你們粉頭,不好我什麼小書僮的,幸虧聖上開恩,讓少爺得以光耀祖宗,否則繼續待在樓裡,竟沒得脫身了。」

  解語花聽了大不高興,想:『笑話,書僮就是白日替主人燒茶,入夜幫主人洩火,比粉頭平白高了幾級?真是說大話。』面上還是笑笑的,說:「也不曉得是續上哪位皇親國戚,人家寒窗二十年才有登科日,他竟一發就中,莫說我嘴酸,一年半載沒送封音信,把張少保害得好苦,就是回京以後,連個影兒也不來傍一棒,發達以後,貧賤之交都該靠後了,如今一想到,才越發的來找,也不知是哪裡的下賤骨子才會答允,況是張少保呢?你家少爺要下請帖,我看張少保是不回的。」

  吳邪如今地位大不相同,翻身後水漲船高,王盟也自覺上了些等次,一發的更向著他少爺,心說:『我家少爺要請,誰人不肯?何況只是倚門賣笑之流。』卻怕事情辦不成,回家受責備,好聲好氣的向花姊兒道:「煩你若遇那位張少保,好歹替我爺開解,說是這幾日四處應酬,家中事忙,怎麼抽得出身過來,就是中舉以後,也有許多事體待辦,如今是考核時期,需配個一官半職做,更不好動輒出入秦樓楚館,說來全是不得已。」

  解語花見陳文錦三天兩頭來一趟,竟然未曾過夜,更對他放心幾分,便說:「不放在心上的人,就有千萬忙,一刻也抽不出身,你家少爺不過是考個探花,也非是真成了官人,就有那麼多架子好擺。」王盟想:『非是你去考,當然不知我少爺的辛苦。』但沒有說。

  至入了少保香閨裡,他正在看字條,王盟遠遠見到一箋「莫多情,情傷己」,想:『怎大類我家少爺手書。』

  解語花敲過門,便退下,張起靈本想怎麼多了個人,也不知是誰,沒什麼興趣理睬,解語花說:「你別那個臉色,倘知了是誰打發來,興許你心裡還熨貼些。」張起靈想解語花也不是個帶路的,怎麼就同這個人來。

  解語花非是有興趣佇在那兒,便走了。王盟一邊把眼偷瞄,想:『這就是玉面觀音?傳說全玉京也沒幾人能得見。少爺當年正是為著此輩,有好些日子,日日流連外頭,只敢遙望妝樓,不敢打入內中。』

  張起靈曾被一些酒食飯果毒害,雖然解語花好茶好飯的供養,他反倒食不下嚥了,量少,成日裡臉就白慘慘的,看上去人懨懨。王盟雖然浸潤,耳濡目染間對此人有許多臆想,今日一睹風采,卻不覺如何。

  王盟自氈包裡捎出音信來,做了一個躬,雙手出遞,說:「我少爺寫了幾個字兒,特地差我送來,請張少保仔細覷覷。」

  張起靈意空空的,接過去,手裡無力,那字條就落了,王盟忙拾起來,再遞了一次,楞楞想:『好好送過去都能落空,是否不吉利?』

  張起靈又拿了一次,才把眼凝看,上頭別的不書,單有一闋〈鵲橋仙〉,寫得俊秀細巧,茲錄如下:

  纖雲巧弄,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王盟待了一會兒,忖道少保應當看完了,方說:「我少爺乞巧登樓,不知張少保能否撥冗迎接?」

  張少保看著那字,心頭意味甚淡,想:『你要拿我解悶,便來這裡,我有什麼拒絕的。』

  又想到尚有五個月之久,意思許是乞巧一會前,不再有聯繫,這次第,真一個苦悶可說。吳邪昔往曾在園子裡跪了三天三夜,只求見張起靈一面,如今卻連自己來都不捨得了,還要差人來遣信。

  王盟怕少爺不開心,欲求周全,腆著臉請問:「張少保能否寫幾個字,等我捎去讓少爺瞧看?我少爺很是相思難熬,需見你手筆。」

  張起靈搖頭,王盟覺:『此人好心冷,為何少爺會喜歡他?』不好無功而返,再次求字。張起靈搖頭,給了幾百錢,打發他去,寫字道:「沒有話給他,叫他自己來。」

  王盟解釋道:「少爺實有許多事抽不開身,張少保莫為難了小的,令我不好交差。」張起靈心中很無語,遑論像吳邪那般附庸風雅,因要約在乞巧,便抄前朝秦少遊的〈鵲橋仙〉來諕他這素無學識之人。

  他手邊素無東西,只有一碗蜜紅豆,就連碗一同託給他交差,本來想吳邪酷愛吃甜,現在倒不缺此物了,王盟卻再三道謝,說:「就當是打賞給我罷了,少爺若知道,也會高興的。」

  王盟歸家以後,吳邪剛自外頭回來,因為不見張起靈的緣故,心裡放不下,性子也懶怠,卻忙在汲汲營營。

  王盟因向他從頭道來,吳邪就說:「他們不諒解我只是必然,過去我沒出息,性好談情說愛,終日寫些風花雪月,他們也看不起;如今要有了出息,那真是如小哥所言的『踏上正途了』,性靈也有了倚靠,大徹大悟以後,就不似過往的頑愚,他們卻要為此看不起我,覺著我一祿蠹,拋卻彼有志裙釵。左右不討好,這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王盟見吳邪正在憤憤,遂解開布氈,拿出紅豆,揭開了碗蓋後,雙手奉上。吳邪一拿便說:「好甜的香味,聞起來甚是熟悉,你從哪裡得到的。」王盟想討吳邪歡心,說:「張少保仍掛記你,話多無以為文,一碗紅豆聊表情意。」

  吳邪見這碗上燒著麒鳳樓的號,是一塊兒進的貨,想道王盟果無虛言,越發心裡高興,笑咪咪的說:「小哥仍掛記著我,知我喜吃甜,這倒真是他對我的情意了,沒什麼字不字的也無妨,他寫字不好看的。」

  王盟憶起那人的字確實有些虛浮又歪曲,不若他家少爺的手筆好,不解道:「嘗言:『字如其人。』他的字卻並不這般,為何如此呢?」吳邪說:「小哥的手被樓裡的人剔殘了筋,手腕沒力氣。」王盟本來以為那不近人情的張少保,是刻意把七夕箋甩去,一知誤解,不由得有些慚愧。

  王盟又獻上牙箸,供他主人吃紅豆。吳邪吃得牙軟嘴甜,很是相思纏綿,那紅豆綿綿,嚐在口裡濃膩膩的,越發關情,因向王盟說:「小哥肯定還在乎我,他那日沒去看我,興許是手頭正忙,也可能是不愛往人多的地方去,他要是真不掛記我,就不會特意揀了紅豆贈我。」

  王盟怎好意思說張少保只是見到桌上有甚吃食,就一發轉贈,不過是為了打發他走?吳邪中進士,已讓王盟此生無悔,就更不願意令他少爺失落,低眉順眼的說:「必須是的,少爺遠去彩州一載,張少保肯定希望少爺勿忘舊恩,卻又不肯明說,可見那人性子很是彆扭。」

  吳邪聽了這話,心眼子更發熱切起來,飽脹脹的,陶醉間便說:「王盟,我想現在就登樓。」小盟子一聽卻不好,趕忙按捺下他主人,說:「少爺,你還沒過選試呢,稍歇才是,何況平甯公主又放了張帖子請你,就是今日你也不能去的,不如快些打扮打扮,等等還有筵席要赴會,有好多高帽老爺都很看好你,想網羅你入他們幕中,你要飛上枝頭當鳳凰,只有打鐵趁熱了。」

  這一夜,吳邪又去赴會,在席上與許多有名的文人互相唱和,博取聲名,直到四更時候才回到家裡。

  此時家中諸位都睡了,只有王盟還坐在玄關等候主人。門外馬鳴「嘶」一聲將他喚醒,他忙不迭開門出去,見吳邪幾乎要自馬身跌下來,走路歪歪曲曲,外套也垮了一邊,披在肩上。

  王盟替他穿好外套,把他一步步攙回家中,邊說:「少爺,都喝得這麼醉了還騎馬,也不怕摔死。」

  吳邪嚷了聲:「小盟子,你是八婆嗎?……囉嗦。」聞言,王盟眉頭鬱結,無奈嘆氣道:「少爺,你太沒長進了,讓我們這些作下人的,一年到頭替你操心,這當如何是好。」吳邪面色越見不耐煩,磨了磨牙,就往王盟的臉上咬了一口。

  「囈…!」王盟吃痛一聲,本來想像以前那樣,往吳邪的頭上揍一下,如今卻大不忍心,遂任憑吳邪在他臉上咬了個牙印,痛得不行,也始終沒動手。

  聽聞外頭聲響,屋內小廝們紛紛驚醒,也出來迎接。王盟不想一個吳邪勞動所有人,道:「你們都睡吧,我自能照料。」使諸人退下。

  豈料吳邪才到玄關,就走不動了,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王盟搖了三四次,呼他:「起來了,少爺,別睡在這裡,會著涼的。」吳邪刻意不理會,酣睡依舊。王盟想他最近確實疲累,於是蹲下來,一個打橫,把他抱回房間裡,好容易拱上床去,悉心替他除去鞋襪,又呼喚他:「少爺,起來洗澡吧,你身上都是酒臭味。」他仍沒反應。

  「唉……」王盟搔搔頭,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他少爺呼呼大睡,沒辦法,只好出去打了一盆水,拿毛巾替其解衣擦身。

  忙碌間,又聽屋外有馬啼聲。吳邪正值醉中,嘴裡喃喃自語,王盟放下毛巾,叮囑他:「少爺,我出去應門,你別滾來滾去的。」吳邪「嗯」了一聲,繼續念念有詞的胡亂睡著。

  王盟出去迎接,見是吳三省,便躬身作揖道:「三爺,你來了。」

  吳三省拴好了馬,一邊走來,詢問道:「大侄子如何了?他今晚喝得很醉,也不等我去接他,自己便偷跑回來。」

  「少爺還好,就是有點在發瘋。」王盟替吳三省開了門,將他迎進屋裡:「三爺,請進。」

  吳三省逕入屋裡,王盟只在房門外聽候差遣,他進去好些時候,良久才狼狽的出來,衣襟垮垮的,臉上還有些水,他才見到人,立刻用袖子揩抹了去。

  吳三省連外套也沒脫,甫出房就要回去,王盟本來說:「三爺,要留下來喝杯茶嗎?就是要過夜,屋裡也有空房的。」吳三省搖搖頭,似是有些尷尬,道:「不必,我要走了。」王盟道:「三爺,我送你。」吳三省卻說:「別管我,把我大侄子多照料些才是真的。」王盟點點頭,畢竟不是很放心吳邪情形,只送到玄關,就沒再出去,但看屋外吳三省翻身上馬,短喝一聲,馬便揚起蹄子,沙塵飛揚,而後馬蹄聲逐漸遠去。

  王盟回到房裡,見吳邪嘴邊淌滿口水,恍然大悟道:「天,少爺,你是把涎都抹在三爺臉上了,當真發瘋,就愛胡來,無怪乎三爺連耳根都紅了,只惦記著快走。」吳邪「唔」了聲,也不知有沒有聽。王盟坐回床邊,拿巾子替他揩淨了唾,又怕他吐,幫他整好玉枕,墊好脖子。

  吳邪睡了會兒,本來還安穩,忽然一陣陣乾嘔發作。王盟見狀,把他扶坐起身,替他緩緩的順背撫胸,道:「等等,我倒杯熱茶來,你喝些醒醒腦,就不會想吐了。」吳邪吸了吸鼻子,昏昏沉沉的說:「小哥……你對我真好。」

  王盟沒頭沒腦,說:「你那張少保不說話的,哪像我話這麼多。」就去替他斟茶。回來替他餵茶,吳邪喝下半杯,果然緩解許多,又酣然睡去。

  王盟以為了事,才自慶幸,吳邪卻忽的把他拉進床鋪裡,像熊貓抱竹子般,摟著他歪歪兒。王盟一近他身,便聞他酒氣撲鼻,很是不適,不禁皺眉,拍拍他的臉,道:「少爺,你醉了,別找我胡鬧,早點睡下吧,我等了你一整晚,也好想睡啊……」

  吳邪醉中無理,也看不清眼前人,便拉著小盟子死命的把臉蹭,闔著眼說:「小哥,你別走,不然我們一起睡吧,已經一年了,我們再也沒一起睡過,我真的好孤單。」

  王盟聞言一愣,想起麒鳳樓是男倌館,單看張少保冷情,又看他少爺痴痴的,怎麼也不能把兩人聯想到一塊兒,遑論甚麼不尋常的干係。

  吳邪既醉,力氣比之平常更大,讓人難掙,王盟拿他沒輒,回思童稚時候他也常替少爺暖床,或者吳邪不願意獨自睡,他就陪著歇歇,直到兩個都長成大人以後,關係才漸漸疏淡開來。

  王盟自懂事以來就在吳家作小廝,一直是配在吳邪房裡的人。一窮爹爹曾對他言:「我只有小邪一個獨子,小盟子,我們大人若有什麼照看不著,就勞你跟前跟後的,替我們好生照看。」王盟自應允以來,一顆心就這麼耽在吳邪身上,其餘的何嘗能顧。

  當吳邪四年前開始在麒鳳樓外頭流連,他就為吳邪著急,可惜吳邪總是聽不進他的話。

  「少爺,你總是我行我素的,都不聽聽我說了些什麼。以前是那樣,現在也一樣。」

  --幸好少爺雖在那樓裡沈醉三年,最後還是考中了,沒有辜負老爺和夫人的期望。

  王盟沉思之際,吳邪偎在他胸前,又咧著嘴酣睡起來,發出陣陣鼾息。王盟以為吳邪入眠,便扶著他睡下,自己要下床,吳邪卻「嗯」了聲,扯著他說:「小哥…別走……」

  王盟怪道:「難道張少保與少爺的牽連當真如此深厚?但觀少爺這些言行,都是針對他所出。近日來平寧公主與少爺的相處很是綢繆,然而少爺只心繫張少保,公主殿下要是知道,當如何是好?……」王盟僵坐了一會兒,腰都痠了,雖心亂如麻,竟一腦子都是吳邪的事,也沒別的了,很是懊惱。

  兩人扯了一會兒,吳邪好像隻鱉,打雷了也不放,王盟則是漸漸眼沉,雖他少爺身上的酒臭味濃了些,聞久了倒還習慣。那頭吳邪仍吵嚷道:「小哥,別不理我、別不管我……!」王盟越發慶幸自己有捎信給吳邪,否則他不知該有多失落,哄他道:「沒事的,少爺,我還在。」

  吳邪勉強笑了一下,就是面上仍然惆悵。王盟不過動了下,吳邪立刻說:「別走,別騙我……」王盟心力交瘁,扶他往裡頭睡,道:「沒要走,你別睡得歪歪的,這樣我哪有地方睡?我陪你就是了,別再瞎鬧了,少爺。」

  吳邪「呼…」了聲,任憑王盟替他調整位置,就偎著王盟心滿意足的睡了。王盟起初還掩著鼻子,很是嫌棄,然而熟睡以後人事不知,就和吳邪相依著一覺到天明。



  話說甯公子初次登樓,以麒鳳樓的規則需有人引薦,於是他作個東,引吳邪同為東道,設宴在暖香閣,也慶賀吳邪登科,座上賓有卿爺文錦、黑瞎子、三爺等若干有交情的,陪宴的名代有雙璧與解夢,大夥們全到齊了。

  敘禮過後,依次分賓主坐下,甯公子坐在門對面,是為主位,虛左為吳邪,右方貴賓為文錦,文錦伴張起靈偕坐,其餘人分別而坐,黑瞎子自願坐清客一位。

  人坐定後,小廝們紛紛來擺席,有幾個粉頭來斟酒,正當熱鬧,陳文錦卻略蹙秀眉。甯公子雖穿男裝,並沒上過酒家,正得趣間,吳邪注意到,問:「文錦,你怎的不很高興?」文錦回道:「你既然是宴登科,不如少些花伎。」吳邪一瞟眼,小官們皆知不討好,紛紛退下,還有一個正待與錦爺勸酒,也被同儕扯走了。

  解夢看了,向他花兒爺道:「方才阿梅和阿菊摸他,怪不得他不高興。」解語花聞言一笑,說:「兔崽子,別瞎說,人家錦爺雖然上酒樓,倒是個正經人,心裡頭除了張少保以外,什麼都不要,真個是清心寡慾。」

  欲吃過門杯時,解語花與解夢自知本分,殷勤斟酒,諸客們都不動,任其代勞。巡桌倒酒之際,黑郎藉機與解語花眉來眼去、含笑調情,撩其袖子,挽其玉臂,吹在他耳畔,瞇著眼說:「花兒爺,此去經年,你可想我了?這一載度日如年,我是想煞你也。」解語花啐他一口,也不搭理他,自個走了,黑郎只是嘻嘻的笑,沒有不快。

  張起靈撥起袖子,本來要替陳文錦倒酒,吳邪遙遙坐在對面,見狀不覺心中有氣,想:『我的小哥待在酒樓裡倚人獻媚,替人斟酒夾菜,太過粗賤,看得我不能過心。』

  陳文錦卻率先不捨,不但主動替張起靈擺酒放盤,還奪過酒壺,替他斟酌,道:「起靈,還是我快些,我來就行了。」解語花雖看不妥,為全錦爺心願,卻沒制止。一邊吳邪看了更氣,想:『陳文錦怎的這般做作?』

  甯公子見吳邪神情作怪,兩隻眼死死瞪著陳文錦,好似有仇一般,還以為自己請錯貴賓,也不知他是掛心的張起靈,忙按捺他,也陪著他倒酒,溫言款語道:「探花郎,今日酒宴甚是豐盛,你的眾兄弟都到了,記得多玩賞,少怨氣,莫讓我這作主人的失了體面。」

  那甯公子正與吳邪廝磨起來,雖然陳文錦正替他倒酒,張起靈卻把眼細細睨在東道那兒,默默觀吳邪模樣,一時覺著甯公子有股說不出的怪異,卻不知當從何論起。

  酒菜放畢,氣氛還不甚熱絡,黑瞎子揹著他那把琵琶,便自包袱裡解下來,如此告訴道:「吃酒不歡天喜地的,難道跟那啞巴一樣成日愁眉苦臉?不如我往席前獻個技。」眾人都叫好,只有陳文錦說:「黑瞎子,你是好意思的,千說萬說也能說在起靈身上。」張起靈按著他,不讓他爭論這些,吳邪就暗暗看在眼裡,想不過一年爾爾,恁的陳文錦一步登天,儼然與張少保越發親密起來。

  甯公子知他技癢,還要拱他一拱,道:「黑哥,你要不要幾個人作陪。」黑瞎子本來習慣吳邪伴唱,忽地想起他是東道,身分不同以往了,怎能叫他作伶人活,雖不很習慣,啞巴虧卻只能認在心裡,說:「讓七生蓮伴舞就是。」解夢不知他身分尊貴,起鬨道:「瞧你張狂,都一年沒看過我花兒爺了,還好意思讓他幫你伴舞。」

  解語花喜在心裡,不知黑瞎子是沒了吳邪才選他作伴,也承他垂愛,面上卻靦腆許多,不似往昔那樣潑辣,悠悠的起身,說:「你這臭嘴就愛麻煩人,要彈些什麼讓我跳?」黑瞎子也不說,抽出撥子,當下錚錚的彈起來,解語花一聽,知道調子,就扭臀搖腰,打起圈子來,身披飛綵,與裙子、袖子一同飄揚,五彩繽紛,十分美麗。

  甯公子往常在家裡讀書,先生們只教些「思無邪」,很是陳腐,民間新奇的事物則一併未曾見過,看得眼都瞠了,笑問吳邪:「這是什麼舞?」吳邪只說:「是胡人舞,這般跳,穿的衣服卻不合襯了。」黑瞎子彈得越來越快,密如雨下,太是起勁,解語花也越轉越猛,竟不頭暈,一番炫技,很是爽快。

  文錦也未曾看過,對解語花真是刮目相看,也問少保:「起靈,這是什麼舞,這樣的厲害。」張起靈向他比:『胡旋舞。』替文錦解答後,也靜靜的看解語花跳舞,臉面微帶愜意。吳邪斜覷著他,想:『小花雖然厲害,我還是喜歡小哥,一派的「靜女」模樣。』

  解語花踮著一雙金蓮,舞態蹁蹮,冶豔似彩鳳般,全玉京無人能出其右。解夢看得精彩,兀自想:『我花兒爺分明是個佳人,甚有姿色,才藝齊全,真個「舞低楊柳樓心月」的風姿,憑什麼在場之人卻個個肖想張少保,不賞我花兒爺的臉呢?』

  少頃,舞過三疊,解語花回席喝茶,解夢忙替他搧風,解語花也任其服侍。

  吳邪喜聽瞎子彈琵琶,他其餘的就一概不喜,說:「我想到有一首你能彈的,〈好時光〉你要不要?」歌者但需知音,瞎子也賞識吳邪知道許多古調、古詞,聲腔古樸天然,卻是今人多不願學的,正在等他開金口,便等著了,說:「你讓我想會兒。」不多時便刷刷的彈撥起勁。

  吳邪跟著那調唱:「寶髻偏宜宮樣,蓮臉嫩,體紅香。眉黛不須張敞畫,天教入鬢長。 莫倚傾國貌,嫁取個,有情郎。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

  調雖輕快,諸人竟漸漸平歇下來,於是各自喝酒。又分別唱了幾支孫光憲、張泌、顧夐、毛文錫、牛希濟、韓偓等人的曲子,都是靡靡之音,顯得酒宴更是歡騰,卻兀自掩蓋一份悽苦,人不能知。

  酒過一巡後,甯公子懷裡裝著賞賜,封成信封,請解語花收下,他也不辭。

  遞畢酒,張起靈厭這氣氛虛偽,出脫了,文錦還拉著他一會兒。卻說吳邪在席間時有暗示,張起靈只是靜靜陪酒,默默吃菜,也不理會,倒是陳文錦與他十分有話,動輒問答,都以手語回應,很是流利,可惜吳邪這一年來忘卻許多手語,說些什麼,卻不能知。

  見狀,向甯公子告道:「我出去消食。」甯公子見著奇怪,卻無意束縛他,只提醒他:「你喝多了,別在館裡頭迷路。」吳邪想:『我比你清楚這樓,你才迷路。』可是心繫張起靈,急急出去了。

  在外頭轉了幾圈,但覺別後一年,這麒鳳樓就如迷魂陣似,繞得人不能出。正慌忙,瞥見張起靈坐在一個邊間裡烹茶,獨對窗外。吳邪見這位置極恰好,道:「這附近往年還開著紅梅,我曾採了一朵給小哥別著,小哥豈不是仍有與我相會之意,從何在席上對我不理不睬。」往邊間裡探去,但看張起靈緩緩的拿綠斗喫茶。張起靈見吳邪一來,就不吃了,祇把斗捧在手上。

  吳邪坐過去對著他,望他的臉兒說:「大夥還在席上鬧,你偏偏來這兒喝貼己茶,豈這般不喜熱鬧?或你不喜的是我。」又見他喝茶,說:「你也不是個不愛喝酒的人,怎的與我一塊兒喝的酒,你就覺著不潔了,忙也用香茶漱去。」

  張起靈聽了一會兒,知他僻性,一覺煩膩,不好多坐,就走出來。吳邪偏要追上,挽著他的手說:「你予我紅豆,原道是對我相思,今兒看來竟不成事了,就連與我同處坐著都不肯,豈是嫌我髒了你。對陳文錦是一番的乖覺,把情也盤桓著,何苦一對上我,就這般冷心?」

  張起靈只是看著吳邪與那甯公子親密,雖不知是甚情緒,卻越發的乏,因此避開。吳邪這一番話,越發把人傷心,既傷舊情,又使人倦。

  吳邪抓著他一會兒,張少保看似輕輕軟軟的,走路竟尤快著,令他抓不著,趕著去抓他的手,倒是抓中了,張少保也似留情,竟沒放開他。

  因著張少保,兩人走入更遠處一間耳房中,幾無聲息。吳邪邊走,猶想:『怎麼我竟與小哥離了眾人,還是個作東道的模樣嗎?小哥又是何意思,要我隨他至人罕至處,為何如今我竟聽不見他心聲了。三叔向來關心我,願他一見我與小哥一同消失,也莫起疑心,更別來找我。』

  兩個坐在床上,就如尋常一般。張起靈端看著吳邪一會兒,眼色定定的,像在望集錦、珍寶,吳邪也望他。待吳邪欲碰他,張起靈就撢了他的手。吳邪不明所以,想道張起靈也是抱定心意來與他幽處,來事了以後,竟不讓人碰了,道:「我與你緣分淺薄,共處日短,吃過飯後又要家去,你性子若還憐惜我、照看我,就算了我的心吧。」

  張起靈觀察一會兒,約莫知道吳邪已聽不見他的心,想這心內傳音時也靈、時也不靈,手語了一會兒,吳邪亦不能知,頓時心冷去半截,整個人冰涼如屍,臉色冷清。想:『你既不知我了,卻要我知道你,我已無這想望。』

  吳邪不得其意,越發心裡不安,道:「我千萬也想的,不過是看看你,碰碰你,其餘的一概不要,你連這都不圓,不是太狠心。」張起靈也不知當說甚,傻傻的一晌無話,吳邪便上來摟著他,貼著他,直到張起靈的耳根略紅了,又貼在他的胸前說:「好哥哥,不要忘記我,不要嫌棄我,你嫌棄我不來,就是丟了官,日後我也天天來,教你看膩了為止。」

  直說了半刻,張起靈禁不得他那樣扯嚷,到頭來,一顆心原是跟吳邪遠去了,人一來,心就跟著歸來。他素來不跟人一般親熱,只和吳邪一個,越發被哄得怪生的。見吳邪又滿口央告起來,張起靈心下忖顧,想道四處無人,才輕輕地摟著他,好似見得游子回鄉般,滿心滿眼的惆悵,浮現在面,卻顯淡若游絲。

  張起靈本來尚有些決絕之意正待表示,忽聞暖香閣那頭正熱鬧。吳邪道:「興許大夥兒有些樂子,我們也別缺席,免得受人猜疑。」張起靈頷首,兩人相偕而去,為了避嫌,吳邪先入而少保後到。當時,甯公子正說:「今日我席開此宴,實有目的。江湖上有一名何半仙,素來遊歷江湖,行蹤飄忽,有幸遇他老人家久久回來玉京一次,我特地聘他來為大家看看相。」

  黑瞎子聞言,「嘿」的一笑,道:「甯妹,要看相我也會,做什麼去外頭請來什麼神仙還是半仙的,打哪路來的也不知。」那何半仙已坐在席上,靜默不語,也無不快,甯公子則是故作神秘,無甚表示。

  吳邪瞧這何半仙,頭戴道巾,身穿道袍,腳踏草鞋,拐杖倚在牆邊,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面上滄桑果見有些年歲,似是有來頭,忙向他請安,半仙也不慌不忙的回唱個喏。甯公子並不見怪吳邪耽誤好些時候,只道:「茶罷有一晌了,有請半仙相命。」

  何半仙原本並無相命之意,直到張起靈走進屋子裡,方說:「可以,煩請來人收拾桌臺,準備筆硯。」解夢一個呼喝,立刻有二位小廝過來收拾餐食,將桌几揩淨,半仙始坐了定。

  甯公子心繫吳邪仕途,其餘人不過是個陪襯,便道:「吳邪,還不快上前去報上八字。」半仙卻道:「請那邊穿白的公子先來讓老夫一觀。」在場唯有張起靈穿白,原本他是不信命的,卻覺人生索然,便去讓他一觀,再寫八字、生肖、生日、生辰給他。

  老半仙掐指忖算,眉鎖深深,又觀其手相,見其斷掌,道:「不是極薄情,就是極重情之人。」吳邪一邊忌妒那半仙摸張起靈的手,一邊卻想:『老神仙所言甚是,果真有些神通。』

  手相觀過以後,又道:「請尊容轉正。」張起靈漫不經心,神情憔悴,神仙見狀道:「有心無相,相隨心生。公子面目、身材均屬端正,人卻瘦而無神,甚是枯槁,遇事鬱結於心,狀不可解。面皮過白,面有愁容,均屬有疾在身、百事不順之兆。眉長情也長,應自避遇人不淑。」話至此而吳邪越想:『是,小哥,你當多注意陳文錦,莫讓他拐了去。』

  張起靈點了頭,心道:『此人說話有幾分道理,不算訛人。』

  半仙在紙上諸多運算,最後筆沾硃砂,請示道:「公子命格太過古怪,若不介意,貧道略通八字命談,替你改過幾筆,或許增添造化,逢凶化吉。」只有這一點,張起靈是搖頭的。何半仙亦不強求,寫過一封紙,遞予張起靈,請他回座。甯公子說:「座上還有諸位,能請相命嗎?」何半仙點頭,道:「可以,不過各人順序當依老夫之便。」

  下一位喚過吳邪來,同樣請他舒過手,擺正容貌,方說:「公子是發達的樣貌,遷官生子,近年有望,天庭飽滿,一生享樂無虧,卻有幾椿不足處,老夫不敢說。」吳邪聞言有喜,雖好處都不在張起靈上,他也自不在意,知此皆主妻財、妻運,想道真有幾分準頭,抱拳拜謝道:「仙長有何吩咐,請不吝指教。」

  半仙並不願多說,只道:「修道之人諱洩天機,老夫將玄機封入紙內交與你,待無人後你自去觀看。」吳邪謝過,取紙退下。

  下個換黑郎上來,那瞎子吊而啷噹,對相命之事並無相信,半仙交代道:「嘔血流膿、骨瘦形衰之災不可免,女色應稍緩。」黑瞎子道:「仙長如何知是女色?」半仙一笑,說:「不只女色,只要紅鸞皆當避之,於公子有益而無害。」並封與他書紙。

  後來解語花,半仙道:「聲似女子而倒雌雄之別,不賤則貧,假若並非風塵人,晚歲榮華仍堪慮,兩目多詐,來年造化自承,現下悔改機心,猶不遲矣。」解語花想:『我自作孽並無虧欠誰,何苦悔甚機心。』

  相畢,請陳文錦也來一觀,半仙道:「衣食無虧,本是一生風帆,但苦晚來情纏,以至有疾。」同樣封與書紙。再叫吳三省、甯公子、解夢依序過來相畢。甯公子道:「老神仙還請在此用過素齋,讓我們諸位多沐染你之風采。」半仙走路似飄風一般,何時竟去了。

  過後,解語花半信半不信,實有心印證諸人日後之遇,道:「老神仙給的什麼紙,不如我們一起打開來瞧。」吳邪本想老半仙自吩咐不可與人看,不知若是違反,當橫遭何禍?卻想看張起靈的,也想看眾人的,便一同加入。諸位判詞茲錄於下:

〈浪淘沙〉(張少保):
共死哪同生?生若浮萍,漂蓬浮世苦伶仃。
我若獨活何在理?恨把風擎!

寬慰在天靈,永誌心銘,今宵盡看滿河星。
知己烙心惜去去,需我憐卿。

〈訴衷情〉(吳公子):
情礙,身殆,哀感慨,裂心肝。
如覆水,難回,任憑濺。
墮入酷深淵,瘋癲。輪迴當不見,去時難。

〈酷相思〉(黑郎):
去日韶光難再省。好夢逝,依稀景。
念往昔曾提山誓證。
人去後,餘隻影。年歲變,餘隻影。

借酒銷愁心性逞。楚館浸,時成病。
縱狂恣一身皆不剩。
下碧落,吾薄倖。千里外,吾薄倖。


〈雙調謝秋娘〉(七生蓮):
人聲絕,孤枕夜難眠。
曾記滿園爭年少,而今空館自霜寒,淚打舊闌干。

人遲暮,可再續狂狷?
立地安身無以復,繁華盡落蠟痕乾,世事太堪嘆!

〈中調解佩令〉(錦爺):
惆悵空望,修眉凝枉。
怎甘心、慇勤痴想,上下求尋,卻化為、無邊無妄?
最摧折、屬吾好強。

生來擔當,堪稱良將。
送多情、贖回暖帳。
散髮婆娑,倚枕際,美人身傍。卻難敵、驀然失喪!

〈喝火令〉(夢兒):
岔路燈前口,迷津顧斷垣。
念昔姝子已聲咽。斬去舊恩如許,脫去日愁纏!

帝子而今逝,依然月相圓。
御街流落渴飢餐。勿復相思,怨懟兩心瞞。
碎鏡再難如故,遠道不需憐!

〈三爺〉:
更向空門去,青燈伴暮鐘。
傷心君既歿,我欲與誰從?

〈平寧公主〉:
檀郎從此逝,腹內卻新生。
日後依誰傍?高冠有貴卿。

  張起靈不妄斷人生死命運,故不討論,單聽諸位說。在場的多疑此半仙相不著,張起靈與黑瞎子卻暗覺實有幾分道理可循。甯公子忙說:「我還沒封賞與他,他老人家就走了。」黑瞎子冷嘲道:「神仙既知他人生死,豈需恐他無金山銀山坐享?何況那仙長是修道人,哪裡用得著你一點世俗的破銀子。」

  解語花看著諸人判詞,隱忍不發,黑瞎子則坐觀各人反應,吳三省則先道:「大姪子,我看你的判詞極不妥。」吳邪想:『你對著我的判詞指手劃腳,你才不好。』又不願忤逆長輩,只好回他:「怎講?」吳三省把紙掇過,細細觀這「情礙,身殆,哀感慨,裂心肝。如覆水,難回,任憑濺。墮入酷深淵,瘋癲。輪迴當不見,去時難。」雖短,盡皆不吉語,方說:「你若因了情礙而瘋癲,又因瘋癲而裂心,至終則身殆,此大不得。與其讓你繼續尋覓功名,不如把你送了廟裡,作個和尚才少些情事。」

  吳邪雖知三叔推敲不能說不對,一個不快,卻頂嘴道:「你才作和尚,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詩。端的要這麼多人去作和尚做甚?種田嗎?」吳三省默默不答,只想趨吉避凶的是,日後定要多照看我大姪子,勿讓他自己毀傷了去。

  吳邪專注在張起靈的判詞上,也說:「小哥的詞不好。『生若浮萍』豈不是說以後去流浪?」張起靈想:『作叫化也沒有比現在差。』

  解語花怕是說張起靈身押五年,隔一年就被樓攆出去,呸了聲道:「吳邪,閉了你的喙,你個烏鴉。」黑瞎子見著鬥嘴有趣,也湊趣說:「『漂蓬浮世苦伶仃』大類小三爺所言,我瞧著有幾分準頭。」張起靈倒想:『我沒有地方回去,這是當然。』

  陳文錦心恐張起靈是去了哪一位知己,否則怎會「知己烙心惜去去,需我憐卿。」又聽吳邪的判詞,就暗自替他擔心,卻看吳邪一整日都把眼瞪著他,極不好氣,想:『雖是怕吳邪出事,三省也沒好氣,但各人自有造業擔,宿命又怎是可免的?』竟兀自傷心起來。

  解語花懷恨黑郎妄斷張起靈的判詞,也相他的詞道:「你的詞太是感傷,普通人一看,不知是甚來頭的,也要『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一番,我怎瞅你一個高冠貴人,命纔是最不好的。」

  吳邪一有來頭損黑郎,很感激解語花找碴,也附和道:「『念往昔曾提山誓證。』看看你往昔上哪裡野去,與什麼人山盟海誓了,那算命的張口閉口總歸報應、餘生自負,我看你就是那個最慘的,還有臉四處看別人笑話。」

  連陳文錦一個旁觀的,都想:『每觀此人,輒與青樓諸子遊,後來竟會「餘隻影」,定有些奚翹可說。』吳三省卻想:『我大姪子也有說話這般嬌俏的時候,這瞎子當不是與我大姪子相處朋友,相處出個什麼來,別要有任何山盟海誓,否則看我還不料理了他。』

  張起靈看了一會兒,發現不見解語花的判詞,正當諸人起鬨,他就靜靜往一邊尋,原來解語花的判詞曾幾何時落在解夢手中,他就與解夢同看。

  解夢不甚解文,向少保問:「張少保,我花兒爺的判詞是何意思?」張起靈看著覺不妥,但想各人的都不妥,自己的也不甚好,心自恬淡,手語向他說:『日後許有變故,你照看他便是。』解夢心雖不安,猶點頭謝張少保寬慰,想他一個冷情之人,竟願意花心思開解他,很是感念。

  吳三省心繫陳文錦,也拿他的判詞自覷覷,卻看不出是何端倪,便請吳邪幫看。吳邪笑道:「三叔一向眼睛利,否則便做不成奇貨買賣了,竟也不能看透錦爺的詞,可見錦爺此人水太深了,非是凡人可淌,三叔還是收心使得。」被吳三省掌了個嘴。張起靈暗想:『我的水也不是你淌的,你別來淌。』惜吳邪嘻皮笑臉一片,仍不能知。

  讀解一番,良久,道:「錦爺日後有好事發生,但至終成空。」文錦一聽奇怪,說:「吳邪,你別賣弄了你的聰明,何時你竟成一個解籤的,就像廟公似的。」吳邪聞言也不高興,道:「您老若不願聽,我三叔等著聽呢,也不是說給你聽的,你就特別多的意見。」陳文錦一翻兩白眼,抿著唇說:「我的命我會有意見的,你真別拿來胡說。」

  解語花邊聽判詞,邊想:『惆悵空望、殷勤癡想,當是實有所指,「贖回暖帳」可是說張起靈日後要跟他走了,嫁他作個正三品卿爺夫人。既然如此,當是好尾,怎又枉凝眉?有詐未免太多,一聽令人糟心。』

  只是甯公子一人的詩,因著語多直率,話近俗白,洩機甚多,他就自珍起來,不讓人見,也不讓人議論,就是吳邪來也不讓看。吳邪本要說在場眾人皆看過了,唯有一個脫滑,也要取笑他,甯公子因著其判詩不好,卻要告離了。吳邪樂得正好,心下暗伏無窮話語,只待吃了茶,與他小哥細說。

  忽有人來告,請錦爺出去回事,文錦此去,三叔已在外頭耽去半日,也有活計營生需辦,同去了。暖香閣裡餘吳邪、張少保、解語花、黑郎、解夢此五人,一如曾經起初,氣氛自覺落寞許多,才互相拿彼此判詞取笑畢,心情就冷索下去。

  諸位看官須知,這幾等慘人群聚在一起,要出幾起慘事,天意冥冥,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欲知許多詳細後事,還請--

【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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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不語]【邪瓶/ALL瓶】不語(古風青樓)【完】  Trackback:0 commen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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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arly Summer是現實網遊(非擬真),內容注重玩家與玩家之間的關係。當玩家們開始在現實中有了交集,是最有可看性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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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祈願之景中古世紀騎士小說,注重正統性,書寫會以冰冷而古典的口氣來敘述當時的社會,以及風俗習慣與文化。
  在幽暗的社會,不見光的生活中,兩位在莊園為摯友的少年,逐漸各奔東西,戰場的東去,皇宮的西來,壓抑的情感是否能迎來有日光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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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7/16 ~ 2013/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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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完結,頭髮都斑白了……)
(雖然只有十一萬九千字XD)
(2009/5/2~2013/7/16)

自從Early Summer完結,已經過了天(恭喜ES!賀喜ES!我的第二部自創長篇!)

***

琉璃之泉從開始到寫完,一共花費629天(隨心所欲,自在觀真^_^)
(2011/2/14~2012/11/3)

琉璃之泉自從完結,已過了天(祝燕麟幸福快樂^_^)

***

玉樓春從寫到完成,共花費了162天,十四萬字左右。

玉樓春自從完結至今已過了天(祝 從嘉與匡胤,江湖生活快樂(?))

(2010/8/23 浪淘沙~2010/2/2)

***

我已經當了1074天的高中生……(FXXK)(我一直忘記拿掉,現在讓時間暫停吧!)

自從墜入布布這個魔道深淵,已經過624天了……(沉入後自救不能QAQ!!)(沒事出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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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蠻〉李白

平林漠漠煙如織,
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
有人樓上愁。

玉梯空佇立,
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連短亭。

〈憶秦娥〉李白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壩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
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御街行〉范仲淹

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千秋歲〉 張先

數聲鶗鴃,又報芳菲歇。
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
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麼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
中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張先

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
送春春去幾時回?
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浪淘沙〉 歐陽修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
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因作此詞)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飄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八六子〉 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
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
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
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秦觀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虞美人〉
(雨後同幹譽、才卿置酒來禽花下作 )
葉夢得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
千丈裊晴空。

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
無奈酒闌時。

〈西江月〉張孝祥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
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蘭陵王〉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
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
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
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
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
似夢裡、淚暗滴。

〈青玉案〉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閒愁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浣溪沙〉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
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慇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橋東畔路。

〈臨江仙〉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隄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八聲甘州〉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顒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雨霖鈴〉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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