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回 似夢裡書生挑蓋頭 博君心貴人請贖身



  話說大喜當日,吳邪與他娘子身著喜服,手拿綵緞繡球,任由眾人圍繞在席前撒喜糖與碎金子,直到夜半眾人才回。

  吹燈過後,吳邪手裡拿著一枝如意,立在床前看娘子,彎腰一晌,卻沒挑蓋頭,反而嘆息一聲:「睡吧。」兩人和衣睡下,就此無話。

  到了半夜,吳邪驚醒,纔睜開眼,發現身旁那人竟是張起靈,怔怔的想:『我還以為是阿甯,沒想到竟娶到了小哥。』一時不好意思把人叫醒,激動之情在即,就湊上前貼著那人的後背,把他緊緊的抱住,揉在懷裡頭。

  張起靈本來相當淺眠,一經吵擾,就轉醒過來,纔看著吳邪。兩人對了眼,張起靈睡得睏眼,眼皮沉沉的,相當可愛。本是洞房花燭夜,吳邪見那人一醒,摟住親嘴,對方也沒推辭,不到雞鳴,好事便做成了。吳邪想道人是張起靈,於是當晚精洩不止,十分盡興。


  翌日,枝頭有鳥鳴聲囀,晨光入窗,吳邪揉揉眼睛,把手一攤,本欲抱住身旁人,一摸,觸感卻不很相熟,睜眼一看,卻發現真正是阿甯,眉心一凝,當即撂開了手,慌忙起身,兀自拾起衣褲,穿戴整齊,走了出去,就連早餐也不同吃,就慌忙的逃在街上。

  吳邪成為駙馬以後,雖然金銀珠寶、粉炊玉饌享用不盡,卻時常在花前月下、杯酒樽前鬱鬱寡歡。

  阿甯見狀,知是不對了,於是趁吳邪就任後,無心於閨中,卻埋首公事,她就在府邸裡思量道:「我不知誰和吳邪較有關連。文錦哥的性子很好,我本該去問他,但是怕他和吳邪有仇,不然,上次去麒鳳樓時,我見解語花和眾人都有交情,他又是樓中之人,方便行事,我便去問他一問。」於是喬裝打扮,著一雙厚底皂靴,穿一身白縐紗松花痕的大衣,內搭天青色的便服,繫著玉帶,化作男子模樣,好進入樓裡問事。

  進入樓中,首先見解語花。解語花早聽聞吳邪成親之事,對他心涼涼的,想他是個登龍門之人,也不怨他,反而知道他的難處,卻見阿甯親自上門來,便以為是要害張起靈的。阿甯問道吳邪素日來與誰交好呢?解語花怕她有詐,訛說:「別人的事我怎麼會知道?」

  阿甯知道解語花是有機心的人,也還不妨。待出了廂房後,到掌櫃上,見是一個臉嫩的小倌,可以一試。說來也巧,原是先前通融吳邪進去的那一個。

  阿甯問道:「我可以看看你們的名冊嗎?」名冊素掌客人幾時進、幾時出、點了誰的台,是機要之物。那小倌說:「爺,不使得,東西要遭人看見了,好幾個官爺都準備任人彈著頑,或有幾個,今日還在京裡,明天就要捲包袱上廣西去了。」

  阿甯知道這意思,也知替客人保密,本是樓裡該的,便換了個說法道:「我愛人在樓裡流連,招得我多日裡來不見一個人影,只能哭,心裏有好大的苦楚。我並不是來興師問罪的,而是來看看那人的模樣,我好學學他的長處。」

  小倌一聽,又像上次對吳邪一樣,心已軟了一半。阿甯再把五兩銀悄悄的捎在他的手心裡,小倌經受不住這誘惑,把指蜷起,阿甯就刻意的抽,那小倌見白白的銀子要自指縫裡逃了,忙不迭陪著笑,便把名冊擡在桌子上,任君細看,提醒道:「不一會兒就有人出入,官人仔細著速度,莫讓人抓尾巴。」

  阿甯只管一目十行,掠過數頁。那吳邪已有須臾不曾登樓,麒鳳樓又是素來客人最多的,極不好找,唰唰十餘頁,赫見他名號,竟是七夕隔日纔登的,時間太是奚蹺;再翻爛了本子,從底翻到朝天,竟沒有吳邪的了。

  那小倌留意著門外人影,頻頻催促她,阿甯也沒再看見吳邪,想道只有一次,說是證據也不真切,難道真是為了此人?明明登科宴裡看,也不覺有甚特別。

  小倌速速奪了名冊,阿甯也讓給他,問:「名冊只有這些。」小倌點頭說:「其餘的收在倉庫裡,我手頭也沒有。」阿甯知道是為難了他,瞧那小倌脖頸裡、額心上都沁出好些汗水來。

  言語罷了,阿甯又向他問張少保的餘閒。這回子小倌已熟門熟路,知道怎的去白拿現鈔,原先不是個識途的,而今也識得了,就推說張少保沒空。


  向來不是沒賣的,只是缺買的。阿甯知道端倪,打點著再塞些現鈔過去,那小倌明明白白的收了,道是:「一會兒茶間飯餘,前面的大老官出去了,我也替少爺你安排。」

  阿甯著了男裝以後很是風月,那小倌本是扎著堆裡混的,窯子裡大老官一向面惡,多的是鬼頭鬼臉的,這甯公子卻面如敷粉、唇似塗朱、眼裡勾魂,生得異樣標緻,一個看見要喪一魂,兩個看見便弔去一雙魄,竟是一個假小官,也不教人空看出破綻。

  那小倌睨了幾睨,心頭也起癢子,便是不讓人圖去後孔,也想把甯公子換來臀眼使,想道:「如此撒漫使錢的主子,不知是哪來的王公貴族,原說有個相處朋友的,不知是哪個?客人成千上萬,狂蜂浪蝶似的,其間就屬前回子登樓的吳公子,論人品看著是相配些。可惜那些大官人們,總愛往館子裡撞,叫他們一個個一個來了,也需爛在裡頭,傾家蕩產了出不得坑。」邊想,邊趁了個隙,刻意朝那酥腰裡捏捏。

  阿甯本是個女子,身體髮膚動輒千金,一個激靈,心中暴跳如雷,卻苦如今是男子樣,還裝作不在乎,忙也不使人吃了豆腐,一把手便摸了回去。

  那小倌既是個賣的,哪怕區區女子摸?只怕要覺著舒服。想道魚來吃餌,很願勾他幾勾,刻意叫屈說:「這位哥哥,下次再來,莫教我作支橋鋪路的,記得多光顧光顧我,幫我開開黃花了。」阿甯聽得面紅耳赤,忽地想起吳邪總愛教她穿男裝,不使前頭花心,偏愛後頭嫩臀了,果想道是此回事。

  阿甯還要靠他牽頭來使介張少保,只好吞了苦頭,堆了滿面笑,苦道自己本是女兒身,為了夫君卻在蛇窟裡廝混;一個良家女子,需混成蛇妖了。

  等了約兩三盞茶時分,張少保纔慢慢送了一個書生樣的客人出來,阿甯在門廊上等了一會兒,但看樓裡出入各色人士,也有幾名大老粗是使得出銀鈔的,惟張少保那一房,出入的盡是雅致,那雅趣又各異不同,有的一身光潔,有的撫扇吟風,如是一觀,什麼人相處什麼朋友,她反信得張少保人品,也深信吳邪是栽在這窟了。

  趁那客人留戀不捨,邀張少保出門之際,小倌先說:「你往少保房間裡坐齊了,我叫人放些茶水招待你,就沒人說你是偷鑽進來的。」阿甯唱了個喏,謝過小倌,小倌只忙不迭滿臉堆笑,要他時來走動。阿甯是沒興趣與小倌行腌臢事,卻又不住覺著青樓有趣,竟想:「若樓裡每個男子都像張少保一樣,我倒是有意思呢。」

  坐到房裡,屁股沒熱著呢,兩眼搭望,恍然一見牆上一張字紙,寫的:「莫多情,情傷己。」並非正經的字,雖是隨意,倒飛揚起來了,阿甯見這字剛細勁瘦,間或溫婉,是一筆正宗的瘦金體,想道是某人了。

  待張少保回轉,從窗外看,但見房中之人背影眼熟,入內擺設香茶,一對眼才知是故人。

  張少保明知這時段非她該來,可並不見怪,在等來人有何貴幹。阿甯與此人並不相熟,自然不像在吳邪面前那般顯露真性,反倒先敘過溫寒,問少保樓中生活如何?可曾委屈?巧妙這套話,張少保只是點頭,或搖頭,或不搭理,讓人沒箇真意。

  話說阿甯前回未曾與張少保交談,雖然留心,也只以為那人少話,不知他是不能話的。既不好交心話個長短,遂取羊毫與紅箋,寫了一筆好字予他:

  〈雙調南歌子〉
  妾擬寬夫苦,殷勤楚館行。
  願得菩薩慰憐卿,使我夫君重有樂歡顏。
  少保應無礙,家門自在迎。
  一夫同享可安寧,歸去贖身只此最當行。

  張起靈看了一會兒,便深諳意思,原是甯公子意欲有賢內助的作為了,只因吳邪早晚魂不附體,她就算計著早先把張少保贖回家裡頭,壓在雞窗下,教她夫君日夜早晚受用。

  張起靈曾經歷兩回,一是與吳邪、黑郎的,二則再加添一個解語花,不好則個,有甚魚穿柳的情形,別要是吳邪弄著甯公子、他再弄著吳邪,就是吳邪弄著他、甯公子弄著吳邪了,卻說甯公子前頭有沒有事物,難道要戴著個金做的假陽來套弄他?總不要他來弄著甯公子?此事又怎是願成的。

  一聽阿甯語氣稱謂,色色具似已嫁,再遙想七夕翌日吳邪從何失態,張起靈腦筋飛快,已知一二,想道:『此後我與吳邪就是陌路人。』一發斷絕與他君子偕老之念,又道:『這個女人很聰明,有見識,與尋常女子不同,娶了她是吳邪的福氣。』

  阿甯素來不知張少保氣格,想道世間沒有買不成的小官,以為是錢財的奚翹,海口道:「箱籠家私一應俱全,每月例銀斷不短少,贖身百銀不必你愁,任他兩或三倍,自有箱底銀錠可使。但憑君一句信實,我使你與丈夫重逢。」

  莫說妻有翻缸倒醋的,眼前還是一名作公主的,竟能有這般男兒氣度。

  此話按例是相當寬厚,自前朝至今,小倌無一個好下場,此即解語花為何終日憂心之故。或是歌妓脫了樂籍的,往往也圖了個作人奴婢,勞碌而終;至於小倌年老色衰,手腳不利索,平生單賣皮相過活,途窮後豈能圖個小廝作?多的是流落出去作叫化的,阿甯卻為了拴住吳邪的心,使他歡顏,就出此計謀,欲贖張少保歸去。

  然張少保之心,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其性情之不可動,下有一闋詞為證:

  〈雙調漁歌子〉
  怒放如梅凜似霜,從來心性不能降。
  拔傲骨,峭飛颺,難為妾婢入廂房。
  本是清都曉月郎,向來白眼對紅妝。
  愁看嶂,望江瀧,生來豈教入羅床?

  阿甯以為張少保躊躇,是諸多推託,重述心志道:「明眼人說清白話,我並不捉對你,只望我夫君在家裡安生,出去覓份官作,別在外頭胡來,若定心在家,心性有了管束,與我自然恩愛偕好。家若和美萬事興,你的份例定不失落,我與你是一人一夜嘛,我亦不辭,但且圖個子嗣,卻從不怕你有子嗣,更不怕你以子爭寵,這屬我之考量,這話豈是拐你的?我不呷你的醋。」

  張起靈左右思量,聞阿甯促成此事,也有她自己的一份好處,不由信她幾分,受用她實話實說,比解語花暗箭難防更易尋思。

  話鋒盡出,回思吳邪,前而阿甯正說道吳邪為他喪魂消魄。張起靈觀阿甯錦衣玉帶,知他官人身分益於吳邪攀高枝,這椿嫁娶本不該拂逆。

  若不倚仗這回好風頭,這一世間,竟轉眼要斷絕了生死緣分,他何以有緣、有臉再見吳邪一面?眨眼間,心波竟夕搖動,手頭裡為之一顫,心顫如碎裂般,卻堅持捏緊了筆桿,於紙上寫道:「你在消遣我。」

  阿甯慧眼明辨,知張起靈動搖,卻意料他是懾於環境優渥,於是軟硬兼施,出言諷刺道:「我消遣你能得甚好處?瞧你年紀,已是小官中的下等貨,不出一年定要出樓了,淪落御街有何衰景,屆時你自有理會,我並不多說。」

  「況我夫君這般蕭條一年不是辦法,若需施為,我便勾結令尹抄了這棟妖樓,把樓裡各色小官、小廝們全買賣出來,屆時再挑你入府,就沒有前頭所說的各番好處。望你是個明眼人,早早成全我美意,你愛回家與我夫君咋咋的,我全無意見,還仰仗你多規勸他,令他與我多圓房,早誕子嗣。」

  本來張起靈是信服的,一聽阿甯威脅,他反不信服了。

  阿甯舌燦蓮花,加添茶資,耗費時間,從天光說到日落,又提點幾項好處,使意出力勸他歸降,一同回家事奉丈夫。

  阿甯雖是當朝承運的女子,不免仍以夫為天,恰似臣欲事君一般,教誨張起靈道:「氣性是給本事之人,今日你若發達了,是個沒雞疤的主兒,也只管叫人都來舔你的雞疤;今日裡你偏是個賣的,你能怎的了?就舔舔別人的雞疤。」

  「氣性不是這般用的。託吳邪的福,讓你入我府裡,普天下三妻四妾的並不少見,虧的是當不成妾遭人撇在朱門外的。你人在外頭流落,夫君的心不在家裡,我吃不起這虧;你人進得府裡,下人們紛紛叫你一聲奶奶,吃好穿好,有病藥醫,寂寞人陪,色色安好,你吃得怎樣的虧呢?這般享福,當是你沒受過,才不解趣;當受此福,人人奉承了,這叫真氣性。」

  張起靈這一世受多少折騰,唯一只斷送在吳邪手裡,可想著有朝一日,進到他府裡去,吳邪又像前頭一樣,瘋了臉的把他抱住,兩三下脫了禈褲,就要幹個後庭花兩三百餘,要發出氣聲來,有些婢女小廝察見了,甚或阿甯耳聞了,都屬他甚不能受。暗自裡想:『吳邪要對我做什麼,那是他的事,可是為什麼要讓別人知道?』

  阿甯正沒個理會,張少保不吃他滋味,終究送客了。此時日晚,張起靈顧忌著花街是非多,一名女子孤身無依,難保有錯,一逕的越過街町,送他出巷。

  阿甯不曉得張少保是極少送客的,就是送,也只出門口,未曾至巷子口,心裡有不平,拿他無可奈何,便把嘴賺他的便宜,說:「我若是個男的,只怕你這樣的貨色,我也愛栽在你的手裡頭。」張起靈一聽這個話,想道離長樂昇平也一段距離了,乾脆拋下他,自個兒回樓。

  阿甯知道此人生氣,也大剌剌自個走,道:「我不是沒來過這兒,沒了你我不能自己走?哪天要你遭報應,我跟吳邪一起來點你的台,看我兩夫妻如何你一邊、我一邊的嫖你!」也不知吳邪答不答應。

  一向世道裡,這年頭女子並不值錢,反倒一有了面皮略標緻的,只要是小倌,一幫淫邪的就如蒼蠅沾血般,簇擁著圍了上去。如是,通常那些個富家少爺們,一到入夜時分若要出入,都有管家驅車來載,陳文錦是一例;這阿甯因是私自出門,一個女孩兒到青樓溜躂,不好讓人知道,就孤身走回。

  方走一帶沒人家的逕僻,有一個眼利的,瞧著阿甯姿色漂亮,想道是怎樣的少年呢,竟秀麗異常,蓮臉嫩得白鬆鬆,便前去叨擾。阿甯見那人怪異,不斷尾隨,轉頭向他說:「這位兄台莫叨擾,日也晚了,各自回去吧。」孰料阿甯多不經世,只遇過吳邪、張起靈這般的君子,就以為世道多有善人。

  那人一見阿甯回頭,樂得不及脫衣,把阿甯摟住了,就往胸上一捏,捏著倒好,有對饅頭在,大喜道:「原是個女孩兒!快讓哥哥親親!」阿甯那個驚惶,叫出聲來,卻沒想著自己手腳上有些練家功夫。

  張起靈在外邊,速度不快,也沒走遠,一聽見不好了,忙趕回去,見一個無賴正在剝人衣服,把她裡頭小襖都露出來,兩顆酥胸都穿幫了。說時遲那時快,他也不去近身,便拾一塊板磚,揀了個不近不遠的位置,乘著手腕有些餘力,把那人砸得個頭破血流,那人便撈著褲頭跑飛了,留著阿甯一個人在原地怔怔的。

  阿甯從沒遇過這種事,張起靈近了,要叫她回神,她反而朝著張起靈猛打,全身上下的功夫都豁了出,把張起靈打在地上。一會兒見得對方連氣都不吭一聲,才知冤錯了人,忙要扶那人起來,那人不顧自己狼狽,反而替她把襟子繫上。

  阿甯一個沒臉,想自己是已嫁的婦人,不但讓無賴非禮,還讓別的男人見了這白生生的肉體,幸而張起靈並未露出情慾,想他或許是個只好南風、不好女子的,雖然如此,原道是深深向張起靈謝了則個,道:「前回我逼著你出脫,如今我遭報應了,當是我的不對。」



  不說平寧公主與張起靈,單說吳邪之事。雪花紛飛,轉眼間四個月去了,玉京變成一片琉璃世界,平寧公主卻日日芙蓉帳冷。自她有了身孕,吳邪起居皆在書房裡,竟不和公主同臥,此事唯有府中人知道,表面上兩夫婦仍是恩愛和樂,羨煞全京。

  吳邪雖加官晉爵,步步高升,萬人衝著他巴結,連朝堂裡都有他一席之地,實際裡他卻食不下嚥,夜夜難眠,心神不定,這四個月餘,動輒於每旬的湯沐日登樓。樓裡客人多的是有婦之夫,張起靈卻因吳邪成婚了,就不納見他,堂堂甩了官爺的面子,即使這般,吳邪卻甘心疾首,就是被攆出樓去,也未曾有過怨言,遑論憑仗官威登堂入室。

  既知正取不得,吳邪就變了個方,時往那「上林苑」裡探頭。可惜張起靈像是料得他定如此,居然一次也沒出現過,讓吳邪總是撲空。為此,吳邪是滿心的牢騷,說不完的惆悵與落寞,恨道:「小哥肯定是怕我見了他,就移心動念、覆水難收,甚至與阿甯離緣。就算他消失,我能因此不想他?要是能,我都巴不得如此。」

  卻說成婚以後,黑瞎子本是平寧公主的叔輩,又是吳邪的好友,少不得一個月探望兩三回。

  那一日,闊空黯淡,落雪成白,花枝零落,黑瞎子輕裝來訪,靴跟在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進到公主府裡,總管笑臉相迎,先安排熱水供他洗手洗臉,再替他烘乾披風。

  瞎子湊在爐火邊,臥在太師椅上四顧了會兒,見屋裡婢女、小廝少了許多,原是公主命總管裁減的,只留當初的陪嫁,其餘的全都攆出去,就怕人多嘴雜,家庭不和睦之事便傳播出去。

  換好衣服,黑瞎子沿著欄杆走了一程,找到閨房,一聲不說便打簾子進房,屋裡也沒甚稀奇的,只有平寧公主坐在炕上繡花,沒想夫婦寢臥裡不見夫君人影,他眺了一眼,問:「小三爺去哪了。」

  公主抬眼,懶懶一望,淡淡道:「書房裡作文章呢。」

  黑瞎子說:「你家那廝未登科前最愛晝寢,一點工夫都不下,怎麼可能沖天以後反變得認真。」

  公主聽著越發心懶,邊心浮氣躁的刺繡,邊答道:「叔,你覺得他此時該怎地,自個兒去看看,別巴在這兒煩攪我,他不關我的事了。」此時答著,手裡還沒忘繼續縫著肚兜上的牡丹,原是想夜晚裡穿給吳邪看的,可惜他一次也不來。

  黑瞎子看出公主心礙,笑道:「都成婚了,連孩子也有,妳還沒他的事?若妳這話不算口是心非,這椿婚事還不如吹了,姪女妳讓我好好照顧。」心裡又偷留了句話,是說你夫君我也挺想照顧。

  公主知他平素話頭愛佔人便宜,白了他一眼,把根針扔過去,黑瞎子往外一躲,嘻嘻一笑,順勢出了房門。

  循著迴廊來到內書房,才在門外就聽幾聲低吟淺唱,撥了簾子進去,果見吳邪埋著頭。他倚在門邊道:「姪女說你正在作名山事業,是什麼文章?原是作個曲狀元,奉旨填詞去了。」吳邪正煩悶得無處說,見個人忽然迸出來,在公主府裡與阿甯楚囚相對也夠累了,更不想理睬他,兩夫妻的反應竟出奇雷同,都覺著黑瞎子擾人。

  鬱了一會兒,那瞎子也夠自動的,往房裡捉了張實木鏤雕花凳子到案邊,一屁股坐下去,食指點著他墨跡未斷處說:「怎麼重字了?幹點賞心事也罷,非這麼心不在焉的。」

  聞言,吳邪立刻劃掉「凝」,補了「停」字上去,把字紙挪到一旁去,不讓瞎子湊近,道:「待會兒重抄一張就是。」

  黑瞎子笑著說:「因何重抄?抄來送我嗎?」吳邪皺了眉,鄙視著他道:「我娘子在家,你也不收斂些。」黑瞎子聽這話有意思,臉都無辜了,說:「我和你相處朋友多久了,竟不能向你要張字紙。還記得你跟阿甯才認識第一天,你身上就沾她的脂粉,這不夠義氣。」

  吳邪不搭理黑瞎子,窗外日晚了,他卻專心寫字,懶得點燈。瞎子邊看吳邪揮毫,費的心神要比公主繡花更精工,看久了卻有些無趣,就自己去把前日燒剩的銀燈剔乾淨了,點了芯火,舉著燈台放到案上,便坐了下來,撐著下巴,歪倚著身子看。

  吳邪被看得渾身不愉快,回頭瞪了他一眼,道:「你拿遠點,別讓燈油燒著我的紙。」黑瞎子喜他搭理,道:「這是,否則一個角燒著了,竟把整棟房子都燒乾淨也不好說。」吳邪怕好事不靈驗,壞事總成讖,呸了一聲,忙啐他道:「是別人的屋子,怎樣都無所謂了是不?你也不留點口德。」

  黑瞎子見他真有些慌了,心裡暗笑他近來入御史台洗鍊,閱歷沒增長就算了,人也沒進步,想他既然成婚,與張起靈便很難有緣,如此一來,倒美了他兩邊都有籌算,能沾沾吳邪,也能疼疼張少保。心忖至此,倒不這般調笑吳邪了,拍拍他的肩道:「思路莫斷,快回神,你這次精心採用什麼調子?既來之,則彈之。」

  吳邪本來文思正湧,一被鬧,對著四聲好惱,情緒都沒了,斜瞥著他說:「本是王孫公子,何苦甘作伶人?」黑瞎子摩了下他的肩,道:「若有知音見採,不辭遍唱陽春。」吳邪聽著不由臉臊,想當年他就是著了瞎子這一道,就連阿甯拐他,也是說這種話,忙把他揮開說:「我叫家妓彈彈就行,況你今日裡也沒帶家私,哪得彈。」

  黑瞎子不愛用別人的樂器,因他的全都精心調過絃,並非外頭俗器可比,雖嫌囊橐沉重,出門在外卻捨不得割捨,只怕何時要用著了,辜負一身絕藝。「有著落,還在馬上,你若想聽聽,何不喚個小廝去替我取。」吳邪聞言,知他真隨身帶著,一想今晚有耳福,眼睛一亮,竟沒推辭。

  片刻,待吳邪興高采烈填罷詞,黑瞎子湊近點定,吳邪遞紙道:「你看看。」

  黑瞎子雙手來接墨寶,看罷一晌沉吟,不由遙思從前,他們四人會同陳文錦一塊兒在暖香閣裡行麻雀令,當時解語花作令官,好不威風,吳邪為了討張起靈歡心,刻意在行令時歌頌他,沒想反而惹得張起靈不理會他。酒闌人稀後,他兩未曾熟識,遂一塊兒在旅店裡夜宿,兩人合著彈唱數十詞,那年萬事靜好;卻看如今是人心有異、事事不同。

  黑瞎子看著詞中情思婉轉,再睨那人眉目,猜測他心思是同樣複雜,笑著說:「你又想某人了,這不錯,我也想他。」

  吳邪聽了,本想罵,無奈心事沉重,氣沉沉的,罵不出了,只是點頭。可苦阿甯、張起靈雖肯欣賞,卻沒一個能看懂他的詞,總是只有一個黑瞎子,不但妙解音律,更知曲中真音,好歹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個失心瘋,而是個有人能理解的。

  黑郎遞還了紙稿,帶著小廝送來的包裹坐到床畔,往後墊了顆錦枕,靠著屏幃,翹著腳,把琵琶置在大腿上,解開了包巾,抽出撥子,挑撚間開始彈弄,一連數十聲,絲絲絃絃長指撥弄不斷,叮叮錚錚,驟如暴雨。登時風推入窗,銀燈搖曳,眼前景象,竟有些如夢似幻起來。

  隨著黑瞎子的和樂,吳邪唱道:
  「雪夜沉吟調玉箏。凝送秋波,窗外清泓。
  甘泉深處雁魚沉。音信無由,獨坐三更。

  霜映白梅疏影橫。一曲歇彈,古調餘鳴。
  眉間停住此深情。撥罷絲絃,幾許愁縈。」

  一曲唱罷,意興未平,吳邪乘著興想再填一曲,黑瞎子看他樣子窩囊頹廢,不適合再窩在屋子裡頭了。此時窗外再度下起雪來,天色已晚了,黑瞎子抓著他的手臂說:「不倚聲填詞了,咱們出去外頭喝一杯。」

  吳邪見到外頭一派清淒,說:「若是白日就罷了,入夜以後大地涼颼颼的,颳得人透骨寒澈,你愛去外頭受罪是你的事,別連累我。」黑瞎子特意說:「嘿,做什麼你呀我的,愛招惹冷冰冰的其實是你,不是我。」吳邪立刻聽出意思來,再會合方才填的那闋詞,心裡便鬧哄哄的,對著張起靈又是思念,又是不捨,竟覺著懷念,像是太久不見了。

  瞎子找了具手爐出來,吩咐下人加炭、點火,就逕自拿了件吳邪的外套給他披上,自己也披了件衣服,就大步流星的沿著曲廊走出,吳邪沒所以跟了上,在暖室裡待著許久,剛接觸到外頭的空氣只覺透體冰涼、精神抖擻,卻死死的抱住手中那小小的手爐。瞎子留意著他的情態,舒了個懶腰,邊走邊說:「無雪無以為風雅,無淺斟又怎以澆你心中塊壘呢?」

  吳邪想著要是這人只是他和小哥的同伴不知該有多好,畢竟有時他確實是個好人,也很會照顧人,與他兩人又有情誼,同時也沒忘了回話道:「冷都冷死了,還是陽春時節好,此時冰天雪地的,哪來風雅。」

  「呦,看看枝頭上的梅花,這是你不知道冰雪精神了,趁著你還能吹風時多吹點,否則以後就是想,都沒那機會了。」

  「……說得好像沒多久就會翹辮子似的。」吳邪咕噥道。

  瞎子沒理會,繼續道:「酒可是萬靈藥,喝酒暖身自然不覺著冷,人要是只趨暖,以後就算是稍微天冷了,整個人也會凍得受不了的。」

  吳邪走在他後頭,瞥了他的背影一眼,道:「小心你別喝死了!」

  兩個步下台階走出去,還不到園裡,瞎子就停下步伐,吳邪差點撞在他背後,罵道:「你幹什麼呢!忽然也停,都沒個招呼。」瞎子沒理會他,而是蹲下來用手指搓揉地上的小野花。吳邪見那花骨朵兒小小的,白白軟軟的,都已經如此孱弱可愛,瞎子還用手指來回搓來搓去,不由得說:「怪可憐見的。」

  黑瞎子順手便掰下一枝小花兒。吳邪一見,瞟了他一眼,道:「一朵平凡的花,不敵你翻雲覆手,雪地裡難得生出幾點綠意,你竟捨得摧殘人家。」

  「因為我喜歡啊。凡是我想的,不管再珍貴,我都定然得手。」黑瞎子笑了笑,把那花兒一把拋到吳邪的手上,「聞聞,好香的。」

  吳邪遲疑了會兒,彷彿黑瞎子要給他什麼毒藥似的,片刻才低頭捧手,把鼻子埋在掌間嗅了嗅,當真聞到一股清新的藥草味,「真有點來頭,這是什麼花?以前從沒印象。」

  「卷耳,可以入藥的好東西,平常不容易看見,約莫是天冷了,才自地裡迸出來。」黑瞎子逕自踏上石階,走到亭子裡,用披風一把撢去桌上的落葉與灰塵,回問吳邪道:「唉,好饞啊,想喝酒。送酒的童子呢?我們都出來這麼久了,裡頭的人還沒跟上,莫不是家裏沒酒,乾脆上街去打。」

  「也不是,寬容點嘛,不就是燙個酒罷了,一會兒便來。」

  吳邪一見到這花,聽說可以入藥,意思反而不在喝酒了,也像方才瞎子的作為般,對著掌中的花不斷翻弄。黑瞎子坐在亭子裡,歪頭看吳邪的動作,道:「你剛才嫌我辣手摧花,現在倒幹起同我一樣的勾當了,說,你這算不算辣手摧花?」

  吳邪實在是看著花軟又潔白,才不禁如斯,想說自己沒這心思。黑瞎子笑著望他,對他說:「剛才我一看到這花,就想到什麼似的,不如你先猜猜。」

  「嗯?」吳邪被他搞得沒頭沒腦的,那花已被揉碎了,他便隨手拋回雪地裡。「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怎麼知道你把那花看做什麼。」

  「我就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

  「什麼?」

  「想我要你猜的問題啊。」

  「……」吳邪走上石階,一屁股在亭子裡坐下來,才在黑瞎子的對面坐下,只覺得石凳寒冷,想道最舒服的其實還是麒鳳樓裡小哥的香閨。他抱著手爐颼颼的發抖,「你也就那幾個把戲,說出來還自以為風流,快別廢話了,有什麼餘話還不老實說。」

  「我是覺著那花盛開於冰天雪地中,雖然小,卻站得穩,可又撐不住我的摧殘,特別像是啞巴張。」

  吳邪聞言一個訝然,回頭去看那花被拋棄的位置,可是花早已埋在茫茫雪地裡,看不出跡象了。吳邪突然很後悔自己怎麼貿然把花給丟了,同時卻又想,一朵沒用的破花,除了拋在土裡以外,它還能做什麼用途呢?

  黑瞎子想笑吳邪竟然會照著他的動作做,對於先前吳邪竟然會幫著他一起欺負張起靈也不覺驚訝了,看見吳邪躊躇,告訴他道:「等燙過的酒送來了,咱們一起喝點酒,邊喝酒,我邊唱首詩給你聽。」

  你也會唱?就是你願意唱,我還沒興趣聽呢──吳邪本來打算這麼說,可是還真不曉得在蒼茫雪地裡,看見卷耳花以後,黑瞎子打算唱什麼樣的詩。

  兩個先坐在石亭子裡談天,雖然只有兩個人,也不曉得甯公主一個人待在屋子裡好不好,幸好他倆有不少共通的話題,氣氛很快就熱絡起來,談著聊著,往來之下竟不覺尚寒。

  自從見不到張起靈,這段日子以來,吳邪實在覺得心裡空空淡淡的,雖然得到功名,攀上萬人之上的巔峰卻不覺快樂,反而空虛許多,惆悵不得,彷彿萬事萬物對他都沒了滋味,活著也找不著目標似的,或許因為瞎子與他是同道中人,兩人都傾慕著張起靈,如此一來,話語間反而能有許多的相通。

  聊了一會兒,吳邪已口乾了,正好一童子帶著金樽酒觴上來,「打擾了,老爺。」他先鞠躬而後道。

  「怎麼這麼久才來呢?」

  吳邪還沒應聲,瞎子就先苛責了,彷彿這是他家的下人似的。吳邪才想阻止,那童子誠惶誠恐地說:「不是的…老爺沒有交代要什麼樣的酒,我們一時也不敢擅作主意,這才耽擱了些時間。」

  「這麼笨,也不知道變通,不知道的話可以來問呀。」

  吳邪本想讓瞎子別再詰問了,他正口渴,急著盛酒來喝,那酒甫一入喉,竟辣得他不能說話,「咳咳咳…咳咳咳!」

  黑瞎子見狀,不由唇角微揚,「呦,選了種辣酒,果真耐得住天寒。」

  「報告王爺,是酚酒。」那童子低眉順眼,誠惶誠恐地說。

  「『牧童遙指杏花村』?挺好的,山西酒果然辣。」黑瞎子見到吳邪嗆個不停,覺得好玩,這才想起了說要喝酒的人正是自己,於是捧起玉壺,慢呼呼的斟酒。童子怕被責罵,忙搶上前說:「王爺,請讓小的為你服務。」

  「不必了,也不看看你家老爺的情形,他嗆得可重了,快替他順順唄。」黑瞎子邊說,邊慢條斯理的舉杯啜飲。那童子聞言遲疑,畢竟礙於身分,怎敢任意觸碰駙馬。

  黑瞎子見著吳邪方才飲得過猛,那珠淚都嗆出來了,臉脹得紅紅的,真是格外有趣,心上大悅,這不為難童子了,隨意道:「得,你先替我和駙馬的杯子都斟個滿,至於駙馬的事不必你操煩了,想你怕剁手,也不敢膽大妄為。」

  那童子連連頷首。黑瞎子便放下酒杯,走過去替吳邪順背,又取下隨身取用的葫蘆,餵著他喝了幾口水,總算把那酒性沖淡了些。

  「咳…!」吳邪沒頭沒腦的咳了許久,說話都沒氣了,偎著瞎子吁吁的喘氣,沒頭沒腦的問:「你說這是杏花村的酒?我不信啊,依我所想,那杏花村應當要飄著江南微雨、一派清明景緻才是。這酒辣得跟燒刀子似的,反而大類塞上人飲的,那種人談何情趣?就算不是,也該是魯智深喝的酒。」

  瞎子嗤了聲,笑道:「說你是讀書人我都不信,杏花村確實不是你想像的那般,你是牧之的詩讀多了。聞君讀何詩,氣性便可知,你也不懂得多藏拙。」

  吳邪一個不咳了,腦子發脹,不能說話,啐了他一句,「依紅偎翠之輩,一個不經世濟民的王爺,有什麼資格批評我?」

  「哈,哈,我沒批評你呢,你又何必說得彷彿你高潔自清。」

  黑瞎子沒把吳邪的話當一回事,又回到席上斟飲。

  兩人的對話蒜味十足,童子聽得戰戰兢兢,不敢妄離,立在一旁隨侍。

  吳邪又待說話,瞎子卻覺吵架好沒意思,想找點樂子,眼光就瞥在那童子身上。吳邪見他頻瞟那童子,但看童子裝束整潔,妝容可愛,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正是垂髮未冠的年紀,皮白肉嫩的,怕他心生歹意,立刻呼他道:「做什麼,別亂看,那是配在我書房下的人。」

  「喔?」聞言,那瞎子饒富趣味的一笑,笑容裡竟帶一絲邪佞,「我聽聞你與甯妹已經月餘不曾行房。這名未冠是在你書房裡做什麼的?白天替你端硯磨墨,晚上吹了燈以後就不知道了。」

  「你…!別胡說,照你這種說法,我跟小盟子也早該不乾不淨了,你真以為所有人都同你一般齷齪!」

  吳邪禁不起激,不過三言兩語就氣紅了臉,屁股都離了凳子,想起身去找黑瞎子算帳,他朝著瞎子嚷嚷道:「你這人沒三天的好臉色,我受夠你了…!我從一開始就看錯你這王八!」

  那童子旁聽著他們的對話,暗暗心驚,雖說話題竟在自己身上,王爺又沒一刻的打量著他,真讓他心肝子眼肉跳。

  他想,這年頭哪幾個十三、四歲的不做人契弟呢?就是要他做,讓駙馬或是王爺摳弄臀眼、還是吹弄玉簫都好,只要能多幾百貫錢,供他回家贍養父母,今年家裡過冬便有著落了,自己終不至於成為個不肖子。

  吳邪忙著解釋,童子卻沒動靜,一來怕得罪人,二來據瞎子一看,這人反而真有些媚俗之意。於是把眼覷著吳邪瞄,提議道:「弟弟,沒有捉對你的意思,接下來這話,你權當從了我的意思,讓我尋個開心。」

  吳邪聽著這一聲「弟弟」,渾身雞母皮都舉起來了,遲疑道:「尋什麼開心?你哪時候不開心了,到底要做咋?」

  「我想讓那名未冠脫去全身衣服,只留個兜,在雪地裡跳舞。」瞎子笑著說。

  吳邪聽著這話,再看他的笑,聽得個驚訝不已,不禁罵道:「你在房間裡還懂得給我披外套,我就當你是個好人了,怎地出來了以後,你忒要這等欺侮外人?」

  「照你之意,難不成你竟是我內人了?」

  那瞎子說便說,還不住的拿眼睛瞄他,吳邪被看得自骨子心裡酥顫出來,剛才雖有找對方挑事之意,實際要打起來,他反而沒把握了,一時又記恨著童子端來辣酒,害他嗆得脫水,雖然自己從未起過這種惡毒的念頭,如今卻只是瞪了瞎子一眼,並沒有阻止,反而微聲向那童子說:「王爺的要求你能辦到嗎?」

  「能,能……」那童子本是當差途中順道被叫來送酒,沒想到這椿差事會找上自己,更沒聽說過駙馬竟有斷袖之癖,但看當朝的男妓們迎送恬然、往來自如,有多少賣的便有多少買的,想來又有多少人沒這種趣味可說?

  本來身上的衣物不多,童子已經站在雪地裡發顫,臨危受命之際,就算要脫得連兜也不剩,他卻不得不為之,只好把衣服輕解羅衫,扯鬆衣襟,扯緩衣帶,一件一件的放在地上。

  那童子年紀過小了,吳邪不忍卒睹,瞎子卻看得趣味盎然。吳邪覺得黑郎過於變態了,不由問道:「我以為若是對上小哥,你肯定要叫他慢慢脫以供你欣賞,因何對這名家人,你卻沒有要求?」

  黑瞎子面對著脫衣的童子,後背倚在石桌上,翹了個懶散的二郎腿,邊看邊飲,咽了一口辣酒,伸出小舌舔了舔唇,雖不看著吳邪,聲情卻分明是對著吳邪,他低喃道:「不說啞巴,要是我對著你,鐵定也讓你慢慢脫的,你若不脫,我便幫著你,把你慢慢的剝,直至一件不剩。」

  那瞎子答非所問,聽得吳邪越發心裡不舒服,好像真有這事要發生似的,乾脆不問了,臉上和心裡都一股股臊的,怨嘆道:「就知你脾性,太噁心了,兩個男人有什麼好脫的,你要脫我也真不給你脫,拿個什麼砸也砸死你。」

  瞎子反應飛快,道:「有什麼不好脫的?啞巴張也是男人,你怎麼就愛脫他了?」

  吳邪暗忖道:他跟張起靈若要如何,時常也不見得脫衣服的,若是只露點胸或腿,反而更增添意趣,可這要是說了,竟覷得他也是個骯髒人,便不得說。

  見吳邪不追問了,瞎子的目的可是真達到。吳邪看那童子瘦條條的身板,沒有曲線可言,肋骨清晰可見,骨瘦嶙峋的,在雪地裡凍得手腳發紅,格外可憐,踏在雪裡跳舞的腳步一顫一顫,搖搖晃晃,好像整個人隨時會倒落。

  沒多久,鵝毛般的大雪下得越來越大,那童子的嘴唇都是紫的,咬牙打顫不已,滿臉皆是凍傷,談何跳舞,姿勢難看得不行。

  吳邪忙罵瞎子道:「仗著你有幾個臭錢,行這刁難人的事,莫造業了,快讓他停。」瞎子也沒戀棧,招手讓那童子來。童子見狀,衣服都不及穿,立刻飛奔到他面前。瞎子並不吝嗇,從腰間解下錦囊,倒出許多碎銀。「看在你為主子盡忠賣命的份上,這都是賞賜。」

  童子看得眼睛發直,本是兩隻手捧,卻見碎銀落下不斷,看來這只錦囊不倒乾淨是不罷休的。童子的手掌心小,捧不盡,乾脆掀起肚兜的下襬來接。肚兜下方沒有褻褲,直接露出白花花的屁股還有私處,雖是小小的,並不發育,仍不顯得體。

  吳邪覺著不體面,別了臉不看,嚅嚅道:「……怎麼不給他大錠點的銀兩?讓他捧得這麼辛苦,回去也麻煩。」

  直到錦囊裡傾盡所有碎銀,還有些小銀兩散落在地,童子顧不得赤身裸體,便伏在冰冷的雪裡撿拾,就算指頭已經凍傷,也不敢大意的在厚雪裡繼續翻找。

  瞎子收起那錦囊,竟沒扔掉。吳邪仔細看一眼,發現上頭的鴛鴦繡似乎是解語花的手筆。瞎子冷覷童子一眼,就披上披風,望著吳邪說:「雪越發的大了,走吧。」

  「詩呢,酒呢?你說要吟詩給我聽的。」吳邪不解道,總覺得這人均是臨時起興,愛往哪就往哪,都不在一個地方好好停留。

  「詩在暖室裡能吟,酒於繡戶中可喝,走。」

  黑瞎子輕輕的回顧了那仍在地上埋頭拾金的童子,甩了下綁束的長髮,不著力道的踏著雪,飄然的離去。吳邪立刻跟在他後頭,望其項背,單看這名玩世不恭的王爺是怎生作為,頓時什麼都不奇怪了。無怪乎瞎子總是恣意的褻玩他和張起靈,甚至在他倆之間加了一個解語花,還要繼續斡旋。

  「你就喜歡這麼玩弄人、虐待人?」

  瞎子聞言,呵呵一笑,「嗯?我有?」

  吳邪停下腳步,立在白雪中,背景是一片暗藍的夜空,沒有星點子。雪落紛紛,緩緩積在他的髮上、肩上,沾在他襟上。

  他看著黑瞎子說:「你要是真心賞賜他,就該給他大的銀錠,而不是讓他像隻狗一樣扒雪……在你眼裡,能否看見人的尊嚴?往昔你對我和小哥都很好,到頭來也不過是想像糟蹋那名舍人一樣糟蹋我們嗎?」

  「……」

  …呵,我是嗎?你這般覺得?啞巴也覺得了?

  ……我來來回回的求著啞巴、盼著啞巴…為了他,我曾比塵沙還卑微。我殷勤尋訪只為探看,最終得到的、卻連著個笑都沒有。因我矇著眼,所以我不配見嗎?

  --向來,我自忖不負韶華不負卿,到頭來、仍只落得個薄倖可說麼!

  吳邪話語方落,那瞎子也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吳邪,三兩步上前,吳邪退了幾步,他長臂一伸,把他拉回來,手攀在他的腰間,緩緩的娑著。不多時,在這冰冷的天地裡,吳邪竟覺著腰間發熱,腦子裡都崩了。黑瞎子邊用手摸著吳邪的腰,另一隻手端起他的下巴,靠在他的頸邊,朝他的耳廓裡吹氣,吟哦道:「我現在算不算玩弄你?」

  吳邪側了頭,把臉別開,一隻手按在他的胸前,隔開他的距離,回他道:「對我是這樣,對小哥也是這樣,你若天生是這做賤別人的性子,往後再也不會有任何人對你推心置腹了。」

  「何時有過這種人了?別說得好像不糟蹋別人,別人便不會糟蹋你似的。更何況你與啞巴心甘情願讓我糟蹋,不也是我的本事?」

  欲知兩人後續,那張少保接下來又會與何人相處,發生何種後事--

【下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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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不語]【邪瓶/ALL瓶】不語(古風青樓)【完】  Trackback:0 commen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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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arly Summer是現實網遊(非擬真),內容注重玩家與玩家之間的關係。當玩家們開始在現實中有了交集,是最有可看性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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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祈願之景中古世紀騎士小說,注重正統性,書寫會以冰冷而古典的口氣來敘述當時的社會,以及風俗習慣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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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詞是朵情花
〈菩薩蠻〉李白

平林漠漠煙如織,
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
有人樓上愁。

玉梯空佇立,
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連短亭。

〈憶秦娥〉李白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壩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
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御街行〉范仲淹

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千秋歲〉 張先

數聲鶗鴃,又報芳菲歇。
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
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麼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
中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張先

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
送春春去幾時回?
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浪淘沙〉 歐陽修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
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因作此詞)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飄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八六子〉 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
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
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
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秦觀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虞美人〉
(雨後同幹譽、才卿置酒來禽花下作 )
葉夢得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
千丈裊晴空。

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
無奈酒闌時。

〈西江月〉張孝祥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
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蘭陵王〉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
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
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
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
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
似夢裡、淚暗滴。

〈青玉案〉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閒愁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浣溪沙〉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
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慇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橋東畔路。

〈臨江仙〉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隄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八聲甘州〉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顒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雨霖鈴〉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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