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戰火玉京連綿延 紅梅時節又一年(全文完)



  南人們透過開關邊市壓榨北人獲取暴利,以維持他們繁華的物質生活,已經過了數十年的時間。北人們飢寒不定,難以忍受,終於揭竿起義。

  京城的御林軍有大多數都被調到邊疆,征人離去,引得城中家家戶戶啼泣。由於軍事們久息安逸,前線戰事崩潰,曳冰卸甲、物資遭掠、當地招兵買馬,財用浮誇,玉京開始大肆徵收物資、徹查富戶,急著充填國庫。怡香樓被麒鳳樓搶走許多生意,懷恨在心,遂向京令尹告發,於是令尹老爺率領一班御史前去查鈔,吳邪正在御史台任職,也投身其中。

  徹查麒鳳樓風聲一出,人人自危。花街區有人說:「賣身不偷不搶,礙著國家什麼了?」也有人說:「南風這種歪風早該遏止。」大眾反應不一,大多的卻有志一同認為這不干己事。

  某一日傍晚,華燈初上,急促的腳步聲劃破寧靜,一排官兵衝破保鑣之防,進入樓中大肆抓人,當場扣押住許多當今有名的官老爺,甚至連太師也在列中。領軍的陳文錦見有這等大人物,事情不得了,趕緊暗自吩咐屬下把太師大人放了,切勿押入地牢內,甚至派兵與馬車護送他出花街,以掩蓋此事蹤跡。

  客人們很多不及穿衣,跑的跑逃的逃,色子們赤裸著屁股,連衣服都來不及穿,有的躲在壁櫥裡,有的互相接應,溜了根繩索,自窗台邊吊下去。同時官兵們正在到處砸東西,翻箱倒籠。

  「還以為搜查麒鳳樓是肥差,沒想到賣屁股的比想像中的窮。」

  「這年頭願意買屁股的原來也這麼吝嗇,人家都願意把屁股給你挖了,連點銀子都捨不得花,哈哈。」

  官兵們才翻開一盒首飾,把裡頭所有的東西都倒出來,趁著沒有任何將士管束,他們立刻將珍品納為己有,其中一人抱怨道:「不知道可以變賣多少錢,看起來很便宜阿。」

  「先別擔心這個,你還是看人家當鋪收不收吧,這可是贓物。」另一個官兵說。

  隔壁房中,張起靈不為所動,正坐在空蕩的床邊穿衣服。解語花衝進了房裡,趁著官兵們還在隔壁斂財,他把張起靈自床邊攬起,抓著他的手臂說:「別待在這裡,我得走了,我們一起。」

  張起靈搖搖頭,他想,這一趟說不定會見到吳邪,他不能走。

  解語花望著他,如今分秒必爭,不能再躊躇了。

  外頭不斷傳來瓷器破碎的聲響,還有小官們的哀號。他顧不得張起靈了,必須逃命,可是張起靈並沒有離開的意思。解語花試著把他自床上拉起來,張起靈卻紋絲不動,比平常還沉。

  「…你儘早出來,我還得去打探別人的情形。」

  張起靈點了頭。『解語花,你走。』

  解語花猶豫了一會兒,終究放開張起靈的手,急匆匆提著裙子逃了出去。

  『至少在我遭遇危難時,有一個人願意掛心我。』

  看著解語花迅速離去,不知將前往何方,張起靈默默心想:『吳邪,你會來麼?』

  ……


  吳邪來時,外頭的天色已完全黑暗了。他一踏進房裡,便翻袖掀倒桌上的蠟燭。銀燭台掉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蠟燭的燭火點著了木製的地板,迅速延燒成火圈。吳邪彎腰拾起地上的燭台,拔去剩餘的一截紅蠟,燭台的前端是尖銳的長刺,用來盛裝燭身。

  他縱身踏入火圈,拉出張起靈。相較起解語花拉不動他,跟著吳邪,他走了。他順著吳邪的牽持,一路退出自己那逐漸被火舌吞噬的房間,簡陋的房裡雖是香粉之地,卻也曾有過與吳邪的許多回憶,眼看著一瞬間竟化為虛無。

  吳邪把銀燭台的刺架在張起靈的頸邊,不過略動,白皙的脖子就刺出鮮紅的血點子。「麒鳳樓是木製建築,只要一把火,這棟樓從此不存,你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小哥,跟我走。」

  張起靈並不畏懼吳邪手拿的銀刺。他沒有移動頭與脖子,而是緩緩的舉起手。吳邪留意著張起靈的動作,怕他反抗。「你手筋有傷,力氣大不過我。」吳邪遲疑道。

  而張起靈只是握住了吳邪那隻拿著凶器的手。他握得很輕,極為溫柔,幾乎使吳邪的心融化,那種逼人的暖流令吳邪感動想哭,張起靈卻把吳邪的手更靠近自己的脖子,使刺幾乎要沒入大動脈之中。

  『吳邪,若是你,我可以。』

  『麒鳳樓沒了,我沒有可去。既然這樣,請你殺死我。』

  「…小哥……!」

  「你說什麼呢……你沒有家?你有我,我是你的家,快跟我回去。」

  『不會的。』

  「你寧可死,也不願意跟我回去?」

  『是。』

  我不會跟你回去的。我不想成為你一輩子的玩物。

  你其實不是真正的需要我。我一直都知道。

  但是我很高興──這輩子曾經認識你,與你相逢。

  吳邪,對不起,這一次,即使會讓你傷心,我還是做好了決定。

  「咖啷!」

  一個鬆手,張起靈那近似絕望的溫柔,使吳邪手中的銀燭台掉落在地上。

  那火快要自房裡竄出,一陣陣黑煙不斷往上冒。吳邪雙手發抖,兩腿一軟,不禁跪倒在地,「對了,我剛才是想殺小哥嗎?不……不……」

  「如果殺了你,我會去死的!我不會讓你在黃泉路上一個人……我要你活著的時候有我,就算死了也有我在!不論死活,我不放過你的……」

  吳邪伸手扯住了張起靈的袖子。張起靈退後一步,把他甩了開來。吳邪抓住張起靈的裙襬。他便扯回自己的裙襬,轉身走了。吳邪一怔,竟腿軟得不能起身。

  「小哥,你要去哪裡!」

  「別丟下我一個人、求你,別不見我、別躲我!」

  直到張起靈鬼魅似的在曲廊盡頭消失,濃煙嗆得吳邪逼出眼淚。他連滾帶爬的追上去,彷彿在追一個幻影。

  「小哥、你去哪裡了!」

  他循著張起靈身上特有的、彷若幽蘭般在風中飄逸的淡香,尋至一處古井。那口井在麒鳳樓的後門,平時供色子們洗衣、打水。吳邪記得,他曾在那裏裝水替小哥洗內褲,可是人事已變,隨著官兵們即將押解色子下獄,許多樓內的色子為了維持尊嚴、免於被牢內獄卒、犯人們褻玩,已經跳入井中自盡。也有的不選擇入井,而是在井邊自刎,甚至有雙雙對對同時替對方刎頸的,噴濺出的鮮血將整座井涮成紅色。

  吳邪呆立,再也沒有幽蘭香,只剩下一股難聞的血腥氣沖天。

  「小哥、小哥…!」

  沒等到他呼喊第三聲,忽見張起靈白白的身影站在井邊,回看了他一眼,隨即堅毅的跳了下去。

  就這麼跳了下去……

  「…你就是死也不跟我在一塊兒!」

  吳邪上前抓住,卻只抓著一道風。他趴在井邊,往黑漆漆的井裡頭看,只看見裡頭有成堆的屍體。他看不見張起靈。

  「……死了?」

  「小哥……!」

  張起靈沒有回應。

  小哥跳進井裡,是為了維護貞潔而殉?

  「你是個色子啊!一日色子、終生也色子,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別人這麼做,你為什麼也要跟著做?」

  「我曾是個讀聖賢書的人,古人說:人不能粗鄙,要在大事上表現大道,才是不俗之人。你一個小倌,體現了殉身之道,我卻行這樣粗鄙的事,把你逼入井裡。」

  「…小哥,你在聽嗎?用心音回回我。」

  「小哥?」

  不回。張起靈試著放空思緒,什麼也不想。

  不會回的。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裡,死在這裡。

  我出生是一個人,至死也是一個人,不會改變。

  「對了,不是小哥不理我,是我的心出問題了,難怪聽不見小哥的聲音。那好聽的聲音……難道我一生都不能再聽見了?」

  「小哥,你一定還活著。就算你不在了也別怕,我會來陪你。」

  滴答,滴答。

  張起靈睜大了眼。隨著井口不斷有陰影掉落,張起靈的臉上沾了一滴滴腥紅濃重的液體,有些甚至順著嘴唇流入他的口中。

  鐵銹味,鹹鹹的,這是什麼…是血?

  「我的心…究竟…怎麼、咳……噗!」

  血如瀑下。更多液體鋪天蓋地,一口氣自井口湧入。滿身血雨,撲面腥臭,張起靈不能睜眼,轉眼間,已被血雨蓋了滿身滿頭。

  「咳、出來、咳,我要看,心,為何不能…咳咳咳!嘔--!」

  「小哥,你快來,幫我、咳、看看我、哪、咳咳咳!」

  「啪!」

  隨著一聲重物倒地,不過多久的時間,井口已啞然無聲。

  張起靈立刻仰頭,試著張望井邊的動靜,但是滿目都是一片血紅,他看不見任何東西。



  「起靈,你在哪裡?」

  文錦四處蒐查了許久,他找遍整棟樓,吩咐兵士絕對不能動張起靈,否則嚴懲。他的手下們為了爭功,紛紛不辭骯髒,替他依序翻找屍體。有的人說張起靈可能逃了,也有人替他盤點抓到的人有多少,但是不論如何,不見張起靈的下落。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依照起靈的氣性,他是不會逃的,你們都快搜!」

  文錦捏緊了頸上的金鎖片,上頭還鏤有他與張起靈成對的四字。

  「起靈終究收下了我送他的信物,只要我活著一天,必須保他平安無事。」

  樓裡不知怎的起了火,沒人知道是誰下的手,大家懷疑可能是翻找動作太大了,才會弄倒燭火。正當諸位議論紛紛之時,文錦憑著直覺,沿著血腥氣,一路步至古井,「……咦。」他揉揉眼睛,極目而視。「吳邪,是你?」

  井邊滿是女裝屍體堆疊,唯有一名身著官袍的男子臥在井口,若不是看見他腰間空空的,並沒有官人們習慣配戴的玉珮在身,文錦認不出那就是吳邪。

  他快步上前,把吳邪翻了正,呼喚他:「吳邪,吳邪,醒醒!」

  吳邪短暫的回了神,短促的咳了幾聲,虛弱的氣音嘶啞道:「救--救小哥……救……」

  「好,我救,你等著我,你們兩個我都救。」文錦立刻放下了吳邪,沒有發現自己的胸前染濕了一塊深紅色。「胖子,幫忙!」身為他的副官,還在不遠處的胖子立刻跟上。「把我的汗巾解下,當成大索甩了。」

  陳文錦將自己束腰的汗巾交予胖子,又向胖子的腰間扯下一條,他的比較長,而胖子的汗巾較短,他準備當作負帶使用。

  胖子用大索將他放入井中。陳文錦費了點功夫,終於下到井裡,起先遲疑了一會兒,不敢埋進屍體堆裡。可隨後,想起吳邪那吐血的蒼白臉龐,他便奮不顧身的潛入臭氣沖天的屍體堆中。

  「起靈,起靈,是你嗎?」

  不斷的摸索。混沌之間,一隻兩指特別長的手堅定地抓住了他的手。陳文錦忙著回握,一個挺身,自屍堆裡換氣,吸入鼻腔的全是惡臭。

  「是我。」

  這回話的聲音竟如此陌生。

  是別人?不是起靈?……一瞬間,陳文錦心上絕望,不想搭理此人。

  不行,就算不是起靈也得救,先把他撈出來再說。

  「好的,等我!」

  陳文錦憋足力氣,把那隻手緊緊的自沉重的屍堆之中拉拔出來。

  那人一出來,滿頭滿臉都是血,分辨不出是何方人氏。血人兒湊了近,一把抓住陳文錦的袖子往自己的臉上抹。陳文錦一個吃驚,本來想這是哪裡來的粗野人,為何做這魯莽之事?當五官抹去了陰霾,顯露出的清秀輪廓卻分明是他熟悉之人。

  「…起靈,你流血了。」

  「不是我。」微微搖頭,他很慶幸陳文錦沒有因為一時沒分辨出是他,就不願意救他。

  陳文錦不大相信這話,他牽住張起靈的手,「走,起靈…我帶你上去……」

  「不必,我自己試試。」

  「起靈……?」

  「兩個人沒必要,太慢了。」他看見陳文錦揹在胸前的汗巾,知道他想幫忙,但是,不行,「不能拖,你沒看見吳邪的血麼?」

  「我…」

  『我真的沒注意到他有流血……怎麼會這樣?』

  本以為心中不再會有波動,霎那間,張起靈卻埋怨陳文錦要先下來救他,而不是把吳邪帶去醫治。

  --我得再看他一眼。

  抓住井壁的縫隙,那磚石堆疊得相當粗糙,落腳處甚多。一步,一步,小石滾下,儘管差點跌下,他終究還是爬了上去,步伐尚稱穩健。

  陳文錦在下頭看得張口結舌,不斷注視著那人的腳踝,想確認此人的身分。雖然為血汙所覆蓋,可還隱約留著刀傷的痕跡,腳筋確實是殘的,可這人的行動……他懷疑這是不是他所認識的張起靈。

  是天地間原有兩位張少保,還是這才是他原本的樣貌?

  直到出了井口,胖子見有人影,忙要迎應,「錦爺,還好嗎?」爬出來的血人兒卻根本不認他。那人逕自跨出井口,別開了胖子,不理會他的存在,步步向前,跪在染血的黃沙地上,抱起倘伏的身體。他把吳邪翻了正以後,儘管夜光昏暝,他還是發現他的胸口活生生刨出了一個血淋淋的肉洞,白森森的骨骼可見。

  「用燭台剜出了心血……」他不敢置信的觀察著傷勢。

  「…小哥……」

  一感覺到抱住他的溫度,闔目良久的吳邪勉強睜開了眼,一滴眼淚自他微紅的眼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你…能…說話了……我、不欠你…」

  「是我欠你。」

  看著眼前這慘然肅穆的景象,張起靈不禁輕輕的把手放在吳邪的胸前。

  --這就是吳邪要我看的東西。

  那空蕩蕩的血洞裡確實有顆心臟,隨著流血過多,脈動已經很微弱,幾乎不動。「我會還你。我與你來生再見。」

  聞言,吳邪的嘴角揚了起來,眉頭也鬆了。

  「好……來生……見……」

  得到你的這句話就好。我終於讓你看到了我的這顆心,我的這一生值得了。

  直到那滴混著血跡的淚,滴落在黃泥地上漬成深色。吳邪今生最後的心音,終於順著他的那一顆心,傳遞給張起靈:

  這一生的最後一眼,我要用來凝望你。

  不論身著怎樣衣裳、處在如何環境,你始終一如初見。

  如高潔白荷,似怒放凜梅。小哥,這就是你。我一輩子都佔不得你,可是你在我心中,永遠有一席之地。

  小哥,我語拙,沒什麼可說,只想問問以前曾問過的…我很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愛。」

  張起靈用雙手闔上吳邪的眼皮。

  「但是,但願不愛。」

  但願不再有如此結局。

  吳邪,你我終究不合適。你該為更好的人而活。

  這是今生我第一次為了認識你而後悔。



  在綠玉亭旁埋葬了吳邪的屍體,張起靈在塚前跪下,搓土為香,稽首三拜。他一滴淚也沒掉過,正是因此,陳文錦不忍卒睹。

  「起靈,你已經在這裡待了很久了,走吧。」

  「……」

  陳文錦站在他的身旁,試著將他扶起。張起靈沒有起身,他低著頭,看著突起的墳塚,說:「今生我誓不欠任何人的恩情。」

  陳文錦把手扶在他的臂上,那臂如往昔般瘦弱,如今卻變得有力氣了。

  「你別還我,我什麼都不要。起靈,我只希望你陪在我的身邊。」

  張起靈微微的回頭,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的心裡再也裝不下任何人,我會試著不要勉強你,可是,只有一點我希望你答應。」

  「--起靈,請讓我照顧你。」



  麒鳳樓重建以後,生意大大不如以往。京城自從開始戰爭管制,風化區的看守甚嚴。

  解語花在抄檢時被搜出妝奩內私銀甚多,樓中收入幾乎有五成被他刮去,因而被樓中剩餘的色子們嫌棄。這些人推舉解夢為樓裡的新當家,有些是自牢裡放出的,有些是花了畢生積蓄賄賂皂隸與縣官才得以免罪,還有的人長得並不好看,故很難定罪。

  看著樓中被查鈔的物件單據,解夢已無心核對。單單定睛在解語花的帳目上,他知道,那大量的錢財有些已買在京中置產的,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張起靈。

  --難怪那一日,花兒爺叫張少保跟他一起逃,原來早有預備。

  解夢很恨,花兒爺對張少保向來殷勤,對著他卻從來沒答應過任何一件事。他明明是個當家花魁,卻彷彿心早已獻給了張少保,所以不再賣給其他人。

  就是一起過日子,這樣卑微的要求都不肯,要他如何不絕望、不生氣。

  「出去吧,花兒爺,這不是你的時代了。」他坐在太師椅上,抽著水煙,垂著眼瞼。

  「夢兒。」

  解夢說:「我不屑再要你了。」

  一聲令下,小倌拉下水晶簾,將解語花隔了開來。簾子裡的人看不真切,只隱約能見其愁容。坐在解語花曾坐的太師椅上,雖然是好不容易贖回的典當品,解夢卻依然苦悶。


  「砰」的一聲,一個雪花飄飛的清晨,微冷,兩名小廝合力關上朱門。

  解語花站在門檻外,身著單薄,行李輕便。一次查鈔,他倖免於監,卻從此失去了畢生所謄的一切,更失去了他的精神寄託,那讓他日思夜縈、不斷關心的張起靈。

  「我辛苦庸碌,賣身賣笑,往來送迎,打算置田買地;算盡心機,拉攏黑郎、攀談吳邪,排除異己,只為與你相依……」

  「玉面觀音,你當真燒死在樓裡?」

  望著麒鳳樓緊閉的門戶,解語花抿唇而笑,美目淒涼,舊緒翻飛。

  「心儀之人既去,留我一人獨活,無非是種慘然。張少保,你捨得對我。」

  「是……你向來捨得,只我一生自作聰明,反害了一世情意。」

  解語花一個轉身,從此離開了麒鳳樓。他出身長樂昇平,其他地方容不下他,他繼續在一帶流連。他是個色子,所能身傍也僅僅如此,可是附近的男倌館無一倖免,在麒鳳樓之後,兔死狗悲,連怡香樓也抄了。

  「如今我們已是僧多粥少,況且一間小小的怡香,也請不起花兒爺這尊大佛。」

  不論何處的大門,總是習於向他緊閉。


  新換桃符,爆竹聲燃,一年已過,解夢活得空空蕩蕩,沒箇安排處。他心虛不已,開始親自在花街裡四處尋訪解語花的下落。

  「原來詫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在一處深苑裡,但見解語花重新穿起皂羅袍,比著纖纖蘭花指,唱著蘇儂的水磨調。解夢驚豔不已,遂躲在園門外偷看。那解語花眼神飄溢,婉轉勾人,好似正在看著他,把解夢看得魂不附體。

  「困春心遊賞倦,也不索香薰繡被眠。天呵,有心情那夢兒還去不遠。」

  唱罷尾聲,台下掌聲四起。解語花還不及卸下妝容,老爺便招他過去,使他坐在大腿上。

  「京裡的官人幾乎抄得所剩無幾,剩餘的唯有些沒官品的商戶,他們私底下偷偷的供養戲班子在府裡,縣老爺不知道的。」

  樓中之人跪在地上,向解夢稟告道:「雖說花兒爺這番是重操舊業,名為『戲子』,除下戲衣後,還是得陪老爺侍寢。」

  解夢聞言唏噓不已,「什麼商人,都是髒水。」

  稟告之人反笑出聲,「花兒爺如今雖是糟賤了,憑著他這點能力,吃的飯也強過我們諸位的粥,你就放棄心願,別接他回麒鳳樓了,人家也不會肯。」


  因解語花美色不衰,那商老爺對他一晌疼愛。可惜老爺發達後,曾御男女無數,在永巷裡翻天覆地,終於歸家,竟將病疾傳染給他最鍾愛的一房小妾。解語花死時,自下邊到腹部,肚爛腸斷,不明不白的。

  「沒把他救出來,自顧自地走了,這是我的報應。』據說花兒爺死前,是這麼說的。」

  曾在麒鳳樓裡掌灶的小廝,約莫因他曾幫助吳邪兩次,積了些陰德,因此在麒鳳樓樹倒猢猻散後,很順利的在別的人家討著了生計。「這是我往萬大戶那裏探聽來的。」

  「知道了。」解夢揮揮手,打發那小廝走。

  待四下無人,他才喃喃自語道:「什麼萬大戶。官老爺如何?大富商如何?有錢人都不是好東西。賣身五載無恙,入他府裡一年,竟平白害了我花兒爺性命。」

  想想,解夢一笑。「罷,罷,我不同情他!」

  「誰叫他到死命關頭了,還只顧著想張起靈?咒他沒點啣口墊背的,連棺材板都成問題!」

  「張起靈去找過你沒有?他想過你、關心過你沒有?」

  「蠢材,花兒爺蠢材,說你聰明,你是最蠢的……辛苦了一輩子都不值得。」

  「我也是……繁華一場,落得滿頭成空,無處可訴。」

  解夢用帕子沾了沾臉,那濕透的絹帕上,繡著一雙鴛鴦,針織粗糙。

  「一年了,我還是學不會你的手工。跟你一比,我更蠢。」


  解語花的頭七那日,當晚,解夢夢見了解語花。

  解語花幽幽的掀開他的水晶簾,走入他的床中,與他共度一霄。解夢擁著他的胴體,癡迷的說:『花兒爺,你的裝扮都不一樣了。』解語花以手指輕描他的唇瓣,巧笑倩兮,『我穿的是翠生生出落的裙兒茜,戴的是豔晶晶花簪八寶填』

  後來,不出半月,解夢也死了。

  「先前逐出去的姊妹中,有些是花兒爺的餘黨,看不慣夢兒爺結黨,於是乘著夜半潛入他房裡,乘他熟睡,把骯髒病過給他,一來自己得瘳,二來一報心頭之恨。」樓裡幫解夢陪房的人如是說。

  「這裡聽說的可不一致。難道不是夢兒爺被鬼纏上,日日幽媾,才把精魂都吸乾了?不然,他不該每天叨唸著《牡丹亭》的台詞。」

  --我恍然以為自己是柳夢梅,而花兒爺是杜麗娘。他同傳奇裡的大家閨秀般,一樣美麗,一樣脫俗。

  他不該流落在凡俗塵埃之地。也許我本就沒這機會碰觸到他,他是高貴的,宛如天邊一朵雲采……他不是個「戲子」,或許,我花兒爺本來就是杜麗娘的轉世,而我是他身邊的春香。

  「夢兒爺,治好吧,求你了。」

  又一次麒鳳樓的風雨飄搖之際,先前是解語花的離去,這一回是解夢的痼疾。眾色子們跪在床邊,埋頭請命。

  「我們聽說把男根割掉就能根治!趁著瘡還沒爛到肚子上,反正你也不靠男根做生意的,請當機立斷吧。」

  「不。」

  靠在枕上,顒望窗外怒放的紅梅,解夢垂著眼,對於迎接終點,他已心無罣礙。

  「花兒爺什麼都沒有留給我,只留給我這一身的病……」

  「我要帶著他進入棺材,這就是永遠留住花兒爺給我的信物了。」

  又是一年梅花開,此物相思最憶君。



  黑瞎子也夢見了解語花來找他,吩咐他不可過淫。

  「太囉嗦了,花兒爺,都死了還這樣叨念。」他提著葫蘆,往嘴邊狂飲,「哈」吐了一口酒氣,用袖子揾揾濕透的嘴角,「你死了、小三爺死了、啞巴張不在了,我沒個對象,上哪淫?」

  在京城無所事事,他又不喜歡只待在一處,遂放棄了一切產業,故態復萌,不知流浪到何處,不知所終。

  這位王爺,由於他出身庶母,地位低下,向來只有被記在別冊中,著墨不多,卻因其王侯的身分,軼事在民間傳說中偶有流傳。

  相傳他追逐著一名白衣男子的鬼魂,終於在不為人知的僻壤,找到一座村莊,那裡家家戶戶都是由妓女與小倌組成,村子裡一年四季流淌著酒泉。他在那裡性高而住,夜夜放淫,餐餐飽食酒肉,至死不悔。

  --我當憑何依?

  --啞巴張,你讓我拿什麼來代替,才能填補我的失落?

  --只要是你引我來,就是被鬼牽著走,我也不會不高興。



  陽春時節,陳文錦在病床邊親事湯藥已三月有餘,必須回崗任職。

  「起靈,對不起,我必須回宮了,不能繼續照顧你。」

  張起靈沒有說話,自從跟著陳文錦回來以後,他連手語都不用了,總是一副懶懶的模樣,無精打采的。

  陳文錦對此很苦惱,他是很喜歡張起靈,但他也還有日子要過,不可能把所有的時間都耗在張起靈身上。

  出門之前,他特地吩咐家裡所有的傭人:「你們平時只要不好生看管,就喜歡顛三倒四、欺善怕惡。以後我不在家裡,誰也不準欺負大奶奶,要讓我知道有了差池,我不會客氣的,讓你們有板子吃。」

  起初,下人們真是客客氣氣,大奶奶東、大奶奶西的。可日子久了,張起靈跟個人偶似的,吃睡都很少,平時甚至動也不動的,只是坐著曬太陽。府邸裡大小事枯燥,為了遣興,難免興起八卦是非。

  「那大奶奶為什麼都不說話?聽說是個啞巴?」

  「有人聽大奶奶說過話的。」

  「真的?你們都稱他為大奶奶,我一直以為那只是老爺買回來的娃娃,實在雕得太精工了,跟真人似的,就是沒什麼生氣。」

  張起靈終於可以說話了,但是,他已經沒有人可以說話了。解語花和黑瞎子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關在深院裡,過著無趣、乏味、重複的生活。他知道,若吳邪來樓裡逼他那時,他願意答應吳邪,或許也會過上這麼樣一個被包養、順從別人的生活。

  不知怎的,陳文錦也好,要他怎樣就怎樣,他不是很在乎,心情幾乎不變。

  『只有吳邪不行。我不願意他這麼對我……』

  吳邪究竟離開了多久?在這偌大的屋子裡度日,不若麒鳳樓裡的充實,令人摸不清時間的流逝。

  有時他望著窗外的花開花謝,想起吳邪喜歡以花為主題填詞。過去吳邪嫌他不懂得欣賞,自從吳邪死後,他能開口、能朗誦,開始懂得去體會一些駢辭儷句之美,可惜,他想討論的那個人等不及他。

  「大奶奶好像是個男人,你們知道嗎?」

  「難怪他入浴時遮遮掩掩,總不令人看。」

  「那他怎麼生育?看來錦爺要絕嗣了。」

  「聽說老太太知道錦爺娶了個男人,十分震怒,不久就要來教訓狐狸精了。」


  正是落英繽紛時節,麒鳳樓尚未遭到無情火焚,杏華園內四人齊聚。

  張起靈舉目四望,確認著眼前的景象。他一直都很想像這樣,大家都在一起,而且過得好好的。

  解語花踮著腳尖,快速旋轉著,來回揮灑水袖,舞姿如流風迴雪。黑瞎子則坐在凳子上,翹著腳,拿著撥子彈琵琶。

  吳邪和著樂聲,唱道:「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呸呸,吳公子亂唱,這什麼倒楣的歌啊,換首!」

  解夢端著茶盤、五只茶杯,還有一紫砂壺,不知從何方向漫步出來。

  「哪有,我覺得唱得挺好,是吧,小三爺?」

  黑瞎子彈完,竟把蒙眼布拆了下來,他睜開了眼,張起靈才發現,原來他的眼眶裡是有眼仁的,只是那雙眼是金色的,乍看之下,就好像沒有眼睛一樣。卻是異樣的漂亮,就彷彿有火焰在眼睛裡頭跳動似的。

  一曲方畢,解語花停下舞步,拭去汗水,與瞎子擠了張凳子同坐,瞇了眼一笑,招招張起靈說:「既然你都來了,就去倒杯茶,跟我們喝茶一敘。」

  解語花此時的笑,還有他喝茶的邀約,讓張起靈很是動心,他不由答道:「好。」

  解夢聞言便說:「花兒爺,還是讓我倒茶吧,張少保不是手腳不俐落、腿腳也不好嗎?」

  張起靈沒注意到這回事,他動了動自己的手,完全不感覺像是被挑斷過手筋,雙腿也很輕盈。「可以的,我來。」他正打算走向解夢。

  「不可以。」這時,吳邪突然說話了。

  他抬起頭來看著張起靈。張起靈與他四目相對,被他看得怔了,良久,才忽然發現他的胸口空了一塊,黑漆漆的,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顆心關在黑暗裡頭,已經不跳了。

  注意到張起靈的視線,吳邪便把手按在胸前,宛如遮醜般,試著遮擋那塊黑暗處,卻怎麼遮都遮不完。他向張起靈說:「你要是喝下了茶,就會忘記人世,從此再也回不去了。」

  「這裡不是人間?」張起靈往四周一望,其他各人神情無異,都面帶微笑。但是解語花和解夢的肚子都是一片黑暗,黑瞎子則是翹著的雙腿之間,看不見胯下。

  這裡是哪裡?這些人,我都還記得他們,但是再也沒聽過他們的音信。

  「小哥,你是個全人了,不要浪費我的犧牲,你該回去享盡你仍有的歲數。」

  「…別趕我。」張起靈一個遲疑,幾乎不相信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但是這個地方太過美好。落花仍在飄零,風吹拂著香氣,地上芳草嫩綠,邊上解語花、黑瞎子與解夢的笑語相間。這裡都是他在意的人,他想留下來。

  吳邪搖頭,「總有一天,你會與我們相聚。但是在這一天到來之前,小哥,你要答應我,絕對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

  張起靈醒來之時,後頸一片溼黏,全是冷汗。

  此時已屆天亮,今天陳文錦會回家。在鳥鳴的陪伴之下,他簡單的收拾自己的衣服,包進行囊之中,並將長命鎖自脖子上拆了下來,放在桌上。

  陳文錦,我不配這個長命鎖,我與你不是一對。

  「我不是一個值得幸福的人。」

  陳文錦拿著信的雙手不禁發顫,淚點打在信紙上,暈開了墨字。

  聽聞近月餘,當他在外頭作官時,家中傭人總是對張起靈閒言閒語、諸多取笑,甚至因為他從不說話的緣故,時常苛刻他的飯菜,給他冷水洗澡,甚至取笑他是個男夫人。

  「起靈,我自以為能照顧你,原來卻是在囚禁著你、讓你受苦……跟麒鳳樓一比,我算什麼?」


  他把張起靈的那塊長命鎖,與自己的一同燒鎔了以後,託金匠打成一塊六兩重的金牌。作為禮物贈出去的那日,正是阿寧的孩子兩周歲。南人打輸了,玉京正式出降,為了和親,已經喪偶的平寧公主被許配給北人部落裡的酋長,但是有賴公主的婚配,北人與南人之間再一次重建了曾有的和平。

  「六兩對小孩子來說太重了,而且,這個地方用不上金牌,沒有人看得出金飾的價值。」

  陳文錦笑了笑,「請妳收下,當作壓歲吧。」他看著阿寧接過小金牌,替孩子繫在頸上,動作安詳而舒緩,不由得想問:「公主,妳不會討厭現在的生活嗎?」

  「遠離玉京沒什麼不好,這裡很安靜,我很喜歡。」繫罷,阿寧把孩子抱在懷裡,孩子二周歲了,已經懂得亂動。她低頭看著孩子的輪廓,有些沉醉。陳文錦也看著孩子胖胖的臉,隱約能看出五官清秀,肖似他的父親。

  「我不在乎待在什麼地方,只要能養大這個孩子,我就已經心滿意足。」

  本來大酋長與阿甯都留陳文錦一起用晚膳,可惜內容是帶血的肉塊,陳文錦無法接受,只好推託有公事,十萬火急,先行告辭。

  「駕!」

  當他騎出部落,馳在草原上。一時斜陽如血,斜飛數點寒鴉。在偌大的殘陽下,他看見一個人影,身披斗篷正被吹立,身形勁瘦,漫步在長草之間。一陣強風吹來,把碧草吹成波,那人仍屹立不搖。

  陳文錦看得神逸,翻身下馬,越看,越覺那人甚是眼熟,卻說不出個道理。遠遠的,他並不接近,只是略往前兩三步,試著極目窺看那人容顏。

  那人為了遮擋隨即撲面而來的風砂,把斗篷拉得更低,遮得更密。陳文錦卻依稀看見一雙清冽的黑眼,藏在帽兜下,有如甘泉般澄澈而冰冷。

  不由,腳步一發,他開始向著那斗篷客走去……


  一年,麒鳳樓的紅梅花如昔盛開,樓裡樓外的人卻全成新的了。

  麒鳳樓重新復甦,原因是得名於後門的一口井,井壁血跡斑斑,遠看如紅梅綻放,艷麗異常,當地人稱為「紅梅井」。

  每年冬至,嚴霜正寒時,一名高僧就會舉辦法會,替紅梅井誦經加持,鎮壓怨魂,平息怒氣。

  人人爭說這位大師善心,也有人根據這名法師出家之前的經歷,猜測他之所以數十年如一日的替紅梅井誦經超度,是因為他有一名親人死在井邊,他卻來不及收屍,以至於那屍體成了無主屍。為了弭平這遺憾,他只好每年來探祭亡魂,以求贖罪、心裡平安。

  多少年過去了,綠玉亭當年的光華漸褪,隨著雨水的年年洗刷,成了灰綠色。而亭邊墳丘的草則逐漸抽高,長及人腰處,今仍無人修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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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不語]【邪瓶/ALL瓶】不語(古風青樓)【完】  Trackback:0 commen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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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進行:自創長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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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自創文以外,兼轉收其他格主自己喜歡的文章。
副用途則是學術研究(?),通常是BL方面的(??),與中國文學有關。
格主是中國古典文化廚,蓋章無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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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創小說有以下四部:



(1) 祭司之路是幻想架空的奇幻輕小說,筆調以時而搞笑、時而緊湊為主,是祭司艾德霖與魔劍士普隆賽斯踏遍異大陸拯救世界的輕快作品。

(2) Early Summer是現實網遊(非擬真),內容注重玩家與玩家之間的關係。當玩家們開始在現實中有了交集,是最有可看性的部分。
  人心的糾葛,友情的掙扎,公會與公會間的激鬥,如畫的風景以及炫麗多彩的戰鬥絕技--歡迎來到鎮世之星Online!

(3) 祈願之景中古世紀騎士小說,注重正統性,書寫會以冰冷而古典的口氣來敘述當時的社會,以及風俗習慣與文化。
  在幽暗的社會,不見光的生活中,兩位在莊園為摯友的少年,逐漸各奔東西,戰場的東去,皇宮的西來,壓抑的情感是否能迎來有日光的明天?

(4) 玉樓春的時空背景是北宋初年,五代十國剛結束之時。
  南唐後主李煜被俘至汴京,吃盡趙匡胤兄弟的苦頭,飽受侮辱,在時光流逝之下,趙匡胤變得倚賴李煜,李煜也漸漸發現,原來趙匡胤對他抱持著特殊的感情。

(5) 琉璃之泉,為西洋摻東洋架空,劇情以感情糾葛為主,為多線NP,每條主線至少有二到三位角色,主線與主線間交互滲透。
  愛恨交織使得故事裡的人們一步步走向各自的滅亡,撰寫到史書上的寥寥數句無法真正譜出各自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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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逝的歲月


藍光已經作了天的業餘作家(?)(七千里路雲和月啊~~)

我的第一部原創,祭司之路在1931天以後,決定丟坑。
(2008/7/16 ~ 2013/915)


祭司重製一共花了591天完成。


修仙緣一共花了135天完成

***

Early Summer共花費1537天完成
(等到完結,頭髮都斑白了……)
(雖然只有十一萬九千字XD)
(2009/5/2~2013/7/16)

自從Early Summer完結,已經過了天(恭喜ES!賀喜ES!我的第二部自創長篇!)

***

琉璃之泉從開始到寫完,一共花費629天(隨心所欲,自在觀真^_^)
(2011/2/14~2012/11/3)

琉璃之泉自從完結,已過了天(祝燕麟幸福快樂^_^)

***

玉樓春從寫到完成,共花費了162天,十四萬字左右。

玉樓春自從完結至今已過了天(祝 從嘉與匡胤,江湖生活快樂(?))

(2010/8/23 浪淘沙~20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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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當了1074天的高中生……(FXXK)(我一直忘記拿掉,現在讓時間暫停吧!)

自從墜入布布這個魔道深淵,已經過624天了……(沉入後自救不能QAQ!!)(沒事出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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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詞是朵情花
〈菩薩蠻〉李白

平林漠漠煙如織,
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
有人樓上愁。

玉梯空佇立,
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連短亭。

〈憶秦娥〉李白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壩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
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御街行〉范仲淹

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千秋歲〉 張先

數聲鶗鴃,又報芳菲歇。
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
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麼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
中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張先

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
送春春去幾時回?
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浪淘沙〉 歐陽修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
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因作此詞)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飄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八六子〉 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
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
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
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秦觀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虞美人〉
(雨後同幹譽、才卿置酒來禽花下作 )
葉夢得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
千丈裊晴空。

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
無奈酒闌時。

〈西江月〉張孝祥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
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蘭陵王〉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
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
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
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
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
似夢裡、淚暗滴。

〈青玉案〉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閒愁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浣溪沙〉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
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慇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橋東畔路。

〈臨江仙〉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隄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八聲甘州〉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顒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雨霖鈴〉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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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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