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單篇】瓊花落(和尚X書生)(完)


  小僧清修多年,本來習於平靜,奈何這小書生忽然闖入,擾得我不能安寧。

  話說從頭,一日我在草堂裡打坐,心思幾欲神遊,忽然間,外頭木門「砰」的一聲打開,嚇得我連人帶屁股飛了起來。

  驀地回頭,只見門邊倚著一位好漂亮的相公,皮白肉嫩,五官精緻,一對眼睛眨巴眨巴很是水靈,就是稍嫌秀氣了點,不似觀音皇子,卻似祂後邊侍奉的龍女。

  他一身粗布青衫,就連纏頭的包巾也是青色的,許是不習於向外人搭話,他懦懦的說:「大師,請問探春湖該往何處行?」

  當時我沒聽清楚,以為他問往哪兒探春才好,我說:「書生哥,不是小僧要虧你,九月分明是入秋時節,你往哪裡探春去?」

  書生懵了懵,像是不知從何回話好,一會兒方說:「大師,莫調笑我,我向您打聽探春湖的位置呢,求您大發佛心,指點小生。」

  這回我可聽清楚了,道:「探春湖在隔壁那座山頭上,想你是摸錯路頭,或鬼矇了眼,才走這瞎路。」

  書生一聽我這話,臉都鼓了,可是還必須求問於我,不好發作,只得悶著頭,不發一語。我正欲勸他寬心,說:「公子別急著走,可在青燈邊稍事歇息,我替你準備烤火暖身,你也順便聽我講幾卷經文。」可惜他頭也不回的走了,叫我好生難料。

  我在草堂裡繼續打坐一會兒,聽這窗外的風雨聲沙沙作響。不一會兒,書生哥又回來了,他靠在門邊,抓著外套簌簌發抖,老舊的木門合不攏,歪在外邊嗄嗄作響。我看他這小模樣,儼然孔夫子被追殺之時,頹然如喪家之犬。書生哥連一聲招呼都不及說,忙帶了門,跑進屋裡躲雨。「兀的突然,下個大雷雨,把我也嚇煞了。」

  我說:「敢問這位公子,因何來此荒涼之地?」書生哥向我合袖行禮,我雙手合十回之,看他如此講禮,鐵定是個儒生。書生哥說:「大師曉得,我欲往探春湖邊的撚梅庵行,本想求取經書寶藏,不料這番走岔,才誤闖貴寶地,請問此為何處?」

  我答道:「確實差遠了,此地是秋湖畔,說起湖邊這破廟,雖是古煞,但畢竟參拜信眾少,來參禪的也不曾,自沒個名號。」

  書生哥聞言一喜,「若是大師願意,小的願取一名號,請大師參酌。」

  「請。」

  書生哥說:「吾見寺外楓樹兩排,楓紅滿地,雖說此名甚俗,不入雅士之耳,然觀其名,取其義為『紅葉寺』,豈不與『秋湖』相配?」

  妙哉,妙哉,難得小書生出此語!「如此正好,雖是俗名,也需慧眼辨識,更需慧心想出,小僧這去備墨寶,煩先生揮毫落款。」

  「有勞大師你了。」

  大字一落,筆走龍蛇,我在旁捧硯,那人捉袖寫字,刷刷幾筆,渾然天成。我掛在牆上,約定待放晴時分,再出去以木刀臨摹,以分解本廟是「紅葉寺」,莫再使過路行人混淆作撚梅庵。

  一盞茶時分過去,山中暴雨未曾停歇,撲簌簌的雨點子已好些打進窗內,濡濕地板,我吩咐他挪動蒲團,便他避遠。那書生哥剛才還一派嶔崎磊落,叫他挪近些,他反而不依了。我說:「也不是個孤男寡女,從何怕得如此?」

  書生哥赧然一笑,搔著頭說:「實不相瞞,我看街談巷語流行的那些小說,裡頭總愛敘述山廟的和尚,從喝酒吃肉到調戲婦女無一不少,只怕,只怕……」

  「只怕什麼,就你那皮相,也想勞煩小僧對你龍陽。」

  「嘿。」書生哥或許以前真有這困擾,恰巧被我挑中心事,又怕處處避諱,反顯得他陽剛氣不足,當真挪近了點。

  我看外頭天色已晚,今日定是出不去了。書生哥也問到:「大師,就你看這山雨,何時能停呢?」我說:「這霪雨一大,非但不停,連石頭都給砸崩下來,有時鎮外就來人把路給封了,於是上山的人便越來越少,自我師父死了以後,師兄師弟都走了。」

  「怪不得,人說和尚冷冷清清,只有你怪熱情的,處處跟人打趣。」

  那書生聽完,眉頭一垮,一時也消了下山的打算,跟我閒聊起來。「是了,怎麼你師兄師弟都下山去,就你一個還在這兒顧廟?」

  我笑道:「可不是為了遇見你,替你指路?」

  「呃…你…」

  「唉,別氣,瞧你臉皮子這麼薄,說點逗趣話兒,臉就紅得能出水。就你一個小書生,哪來那麼大的份量驅使我?」

  書生聽了我這話,鐵定也曉得自己太過小性子,苦笑著在那兒尷尬。

  我說:「廟裡畢竟有佛像,大家都走了,誰來薰香供奉呢?下山去也不能當散人,我不如待在山上成日清閒,也多虧佛祖保佑,否則住在這麼高的山上,難保哪天被雷打死。」

  書生聽笑了。「被雷打死就免了。師父的話讓人好生嚮往,小生也想過這般閒雲野鶴的生活。」

  「你以為梅妻鶴子、閒雲野鶴,我看是挑水送柴,處處忙碌。」

  我略拍拍他的肩膀,那書生抬眼看我,看得我忽然一懾,有些怪異。我問:「你為何要往隔壁山上求取經書?」

  「大師避世甚久,有所不知。」書生正襟危坐,換了個語氣,正色道:「這年頭戰亂正熾,好些書卷都被劫掠殆盡,只有寺廟未曾遭到波及。亂世中,有哪邊適合讀書?我就圖個清淨去處,最好有書唸,於我赴京趕考有助。」

  我一聽,這不正是我們寺麼?「小僧這破廟,連隻老鼠都不屑光顧,何況戰中武夫?論起吃齋的、念佛的、供膳的、灑掃的,從上到下就我一人,只要我不去擾你,那也是十分的清閒不說。除此之外,別的好處一一沒有,只剩經書不少,自先秦以來,許多前朝的資料都供在這裡了。」

  書生聽完,面有喜色,很是意外。我見時間不早了,道:「公子餓麼,我去備點素菜素飯與你。」

  書生搖頭,「餓是不餓,就是身子好乏了,明日想早起看書,敢問寺內有無空的廂房,可供小生暫宿?」

  我道:「除了小僧平日作息的禪房以外,其餘的日久無用,都積了好厚一層灰,我這就去替你整理一間出來。」書生一聽,忙說:「怎麼好勞煩你?不過一宿,暫借你禪修之地即是,還請大師多擔待。」

  「不勞煩的,請。」

  當晚,同床共被,聊了許多閒事,我向他講佛,講山,講動物、他向我講外頭世界,講戰亂,講讀書,我誘他入山門,他請我出山門,我們倆雖說不大相似,又有些說不出的相似,曖昧難明。


  一轉眼,四年過去,小書生已將我佛寺裡的書大致參閱一遍。

  我見時候已到,問他:「書生哥兒,你這就去赴考嗎?」

  那書生哥氣燄甚高,志氣分明,笑嘻嘻回道:「行萬里路,讀萬卷書,兩樣皆成,我可赴考矣。」被我一問,他隨即款理行囊,不亦樂乎。

  我曉得,老年人般荷鋤歸隱的生活,對前途光明的小夥子而言有如囹圄。桃溪不作從容住,秋藕絕來無續處。這樣好的一座名山,如斯美麗的春光春景,只要他想,甘甜的山泉與鮮美的山菜時時為他預備,他卻硬是要脫離世外桃源,只為一頭紮進那被我棄絕的塵世。

  我沒勸他,因我知無從勸起。看他興致勃勃,我怕他栽得一頭空,叫他以平常心面對一切如是。他說:「怎使得?這四載以來我飽讀經書,那些策論、上書難不倒我。」我想,世間的險惡正是於此,豈是你有才學就真得重用?若真如此,外頭又怎有眾多失意之士往燕趙一帶隱匿?

  我吩咐他走好,慢慢行,勿操之過急。他走的那一天,很早就起床,把我給驚動了。說不上是什麼心情,我一邊裝睡,一邊偷偷地看他穿脫衣服,觀望著他赤裸而纖瘦的背,還有一身白皙的皮肉,直到他最後穿戴整齊,提著行囊離開房間,我都未曾起床送他。

  四載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和他算個同窗,更算個同床。俗云:「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我與他的緣法說來不淺。

  那書生好是好,可他一走,與我那些去了的師兄弟們有何異?我那仙去的師父,還有下山的師兄弟們,於今在何處?

  人生不見,動如參商,許多人一生未再相見的時間,比起相見的歲月多太多了。既然一生只此一回能相遇,不如相忘於江湖!



  一日,我坐在廟門外,正在餵一頭鹿吃草,卻聞遠方傳來踏歌聲,唱著「歸兮,歸兮」,那聲音嘹亮,把幼鹿嚇跑了。我手上掬著一把草,不知做何用,索性扔在地上。

  那踏歌聲逐漸接近。我自草地上站起來,抬眼一望,欸,不正是前兩年那小書生麼,怎麼回來了。

  那書生一襲粗麻衣,爽朗的向我打招呼:「大師,我回來了!」除了眉眼依舊分明,他的氣質顯然與先前並不相似。不知怎地,一見了他,竟驀地想起他那白皙細瘦的背影,我盡量忽略尷尬,拍拍他的肩膀,笑著答他:「小崽子怎麼回來了?不是嫌棄這好山好水太過無趣,想到天涯裡四處闖闖麼?」

  他搓搓鼻子,也笑答道:「年輕時容易心熱,血性子時常跑上來,總想著要建功立業;隨著馬齒徒長,飽嘗騷人遷客之苦,才漸漸的察覺此非我所欲也。」

  「是了,瞧你說的,彷彿兩年間你已歷盡一世的滄桑。」

  「我確實歷盡了一世滄桑,你都不知我想找你,找得多苦!」

  「喔?」這我倒很好奇了,「我不一直都在這兒待著?跟我等了兩年一比,你到底苦在哪裡?」

  「以前未曾把上山的路記下,於是我四處尋訪,竟未曾問得有誰知曉秋湖在何處。好一個隱匿的世外桃源,與人世幾乎斷絕了關連!」

  我聚精會神地聽,聽他是怎麼千里迢迢的過來,不論是為了我、為了這山、還是為了這破廟。他說:「我想『呦,這不是武陵人的情節嗎?』雖在山上休養四年,不過出去兩年,我倒成了風塵人,被桃源抵擋在外。當年畢竟是我捨桃源,並非桃源捨我,於斯地步,我倒誰也不怨了。」

  「前會子,我一不注意晃了進來,當時只知迷路,十分怨嘆。就在我灰心喪志之際,驀然間豁然開朗,林豁溪澗都清晰起來了,這不正是我與你一道見過的日光嗎?我知走對路子,再朔溪而上,來到山頂,便見著大師你與秋湖了。」

  「這是頓悟啊,」我道:「佛祖有意指點,這是予你的契機,著你在紅葉寺裡修行,作個佛門弟子。」那書生聞言,兩眼放光如星,立刻上前執住我的手,「大師、不,師兄,有勞你了!我在此與你作個同門可好?這回,終於不再是你讀你的,我讀我的,我們可以一起修讀佛法。」

  「看來你真是有意思要跟我過上一段日子。」我摟著他的肩膀,拍拍他的手臂,「當然好,小師弟,我與你真是佛緣不淺!」

  那書生瞇著笑眼,高興的說:「我道行尚淺,尚不能解何為『色即是空』,所以我還有許多難解難捨的事物,不論如何,我定不像你過去那些同門,把師兄你拋在腦後。」



  「--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

  帶著那小書生讀完四弘誓願,我緩緩動刀,替他落髮,看他滿頭的青絲逐一飄零在地,成了沒有意義之物,雖說落盡三千煩惱絲,我卻覺今兒才是真煩惱的開始。

  替他燙上戒疤以前,我忍不住摸摸他光滑的頭頂。他跪在佛像前,眼神飄忽,神色恍然。我問他:「只要燙上戒疤,就不可再反悔了,你真的願意嗎?」

  「師兄,別多說了,我意已決。」

  他在躊躇,而我替他感慨。將點燃的香角炙在他的頭上,隨著第一個戒疤燙好,我自蒲團上扶他起身,說了句:「畢竟最初是我邀約你的,現在才說是有些過分了,但我現在覺得你其實不適合遁入空門。」


  我和小師弟過了兩年舒心日子,每天早起去挑水,輪流做膳食,吃飽就操課,有時我向他說經文,他一有心得便向我闡發,我們看的是同一本書,說的是同一題目,比起以往孤獨的日子,如今我們很能互相激發,每天聊的都是佛法,心裡想的也是佛,雙方都很喜歡如此作彼此的良師益友。在山上不乏食,也不畏冷,一人兩套破袈裟已夠用,夏天我用戒刀把小師弟的長袖長擺割去,冬天時若要替洗就接回去。

  他初入門時,我帶他到山上辨認山菜,他看滿山遍野綠油油的,沒一樣認得,我虧他:「真不愧是儒生,上山三兩步氣喘如牛,太陽晒一會汗如雨下,見了山菜沒一樣知,當真是四體不勤,五榖不分。養活自己尚且成問題,如何能道濟天下人?無怪乎一入世便敗興而歸。」小師弟脾氣很好,半句也沒回嘴,可自那時開始,他就默默的把全山上出了哪幾種山菜全記下來。

  某日,廟裡的針線與鹽醋沒了,我揹些乾柴下山換購,店裡的老闆娘一見我,劈頭就說:「國裡正在流行瘟疫,小師父得小心啊。我看你們是修行人,佛祖鐵定會保佑的。」

  我想道,我們這些修行人,難道是為了求佛祖的保佑才修行?

  修行人求保佑,世俗人更要求保佑,但日日夜夜過去,總是有固定的人們生生死死。佛祖若保佑修行人,就是偏心,有私;保佑了世俗人,卻是不厚道,愧對佛門子弟。想來,佛祖最終定是誰也不佑。

  談到生死之際,總是很難將所有緣故都歸罪給神佛,死於非命也罷,正命也罷,個人的因果造化總是佔其泰半。

  那老闆娘還抱著一個孩子呢,希望她們不會受到瘟疫的波及。晚間,我走在石板道上,抬眼見晚霞如血,蒼涼的闊空有大雁孤飛,日暮時分的山風兀自寒冷,我雖全身發寒,腳步卻不禁推遲,不願歸去。我憶起自己也曾是那麼小的孩子,在襁褓裡讓母親抱著,待到長大了些,母親就牽我的手出去散步……如今,浪費十數年光陰,我是個真正的大人,既未陪伴、孝順過父母,也從未貢獻社會,這世上有無我都罷,竟是一點改變都不曾。

  我悟到自己的想法當下完全偏離了沙門。當晚,我和師弟依舊同榻而眠,窗外正在夜雨,很不平靜,雨聲淅淅瀝瀝,風聲瑟瑟蕭蕭。我夜不成寐,翻了個身,發現師弟也在翕動。我拍拍他的手臂,他翻過身來看著我,「師兄,你睡不著嗎?」

  黑暗裡看他那雙晶亮的眼睛,哪裡像是睡得著。「睡不著。」我細聲道:「自我遁入空門後,這是我少數無法入眠的夜晚。」

  師弟把雙眼瞇得彎彎的,笑道:「佛家最是清淨,與塵世諸繁雜絕。心輕萬事如鴻毛,有營何止事如毛。活得清心,自然不曾難睡。」

  我看了一會兒,不禁伸過手去摸摸他滑嫩的臉龐。他把手蓋在我的手背上,我顫了會兒,嘆息道:「師弟說得對,是我心生雜念,日後恐怕再沒資格,讓你稱我為師兄。」

  「何意?」

  「『也無風雨也無晴』是宋代大儒蘇東坡所云,他與佛祖同是歷盡苦難,受盡滄桑,才點破天機,得以證道。這輩子我卻未曾出世,反先避世,與所謂『避人之士』有何異?」

  「再年輕的時候,我也什麼都不管,卻不是因我悟了道,而是因我狂狷。如今,我快老了啊,不想抱憾而去。今夕復何夕,今夕何其多?我最怕哪天,忽然就沒了明日。」

  師弟靜靜聽了一會兒,眨眨眼,看似有了睏意,直到我話聲落下,方道:「死即是生,生即是苦,你竟貪戀著生,這是你的造化啊。師兄,這一去,你還回來麼?」

  「或許去個一年半載,我也將同你一般索然而歸,因這空門的日子太舒坦了,豈是凡俗可比?」

  「雖云如此,那汲汲營營的凡俗,仍是在召喚師兄你前去。」

  師弟深深吐了口氣,像是十分疲累,他語重心長的說:「老話一句,『人無信而不立』,師兄請千萬記住自己所言,莫在外頭迷失了。」



  離別一何久,七度過中秋。這一去,竟是七個年頭不見,回望我對師弟信誓旦旦的約定,倒顯得我樂不思蜀了。塵世啊,塵世,這污濁之世,當真值得我拋卻師弟、拋卻紅葉寺,繼續留戀下去嗎?

  可愛的小師弟若是個聰明人,就不該記得那約定,也不該繼續等我。一個轉念,我又想,他就算繼續留在紅葉寺裡修行,也非是為了我,而是因他自身悟道有成,既是如此,又與我有何關連?

  升官發財後,煩惱的事甚多。我過慣清閒的日子,乾脆什麼都不管,為此,妻子每天都會責罵我。會與她繼續生活,一來是她替我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小子,二來則是不管她愛怎麼罵,我都能忽視她。

  有時,我總忍不住的想,還是與師弟一起的日子愜意,每天晚上,他總是靜靜的躺在我的臥榻邊,一個字都不曾多說,哪怕撞著他,摸著他,他也不曾把他醒來,不知是刻意忍著,還是真睡得人事不知。

  隨著日月流逝,頭髮不知覺間變長了,我刻意撥了些瀏海來掩飾戒疤。這戒疤總在提醒我,人間非是我之歸屬,山上才是我的家園,但是與我有血緣的家人如今都在京裡啊。是我親手背棄了五戒,也如同我師弟所云,背棄了「桃花源」,既然如此,我又哪來的臉回去。

  在京城,我有房有馬,有妻有子,每晚就寢時,當我拉起床帳,卻覺著彷彿少了什麼。明明頭下墊的是玉枕,蓋的是合歡被,衣衾上還繡著花,比起山裡的粗糙簡樸,比起師弟給我縫的破爛補丁,竟然有種說不出的違和,好像這生活本不該屬於我。

  一回,妻子坐在客廳繡花,我一踏進門檻便說:「你這女紅手藝是該傳授。」她停罷針線,抬頭一問:「夫君,你說傳給誰呀?」我猛然想起,是了,師弟在山上,妻子往哪裡給他教習?

  自我離開已有七年,不知他的戒刀用得熟不熟悉,針線縫補的手藝有沒有變好,自行調理的膳食是否曾毒壞了肚子?想想,這些都是執、都是念,我這個粗鄙的俗人,豈能抱著一車俗念,回到佛門清淨之地?自是不該,不得。

  當天夜裡,吃罷元宵,我正在露台吹風賞月,妻子推開窗牖,向我欸了幾聲。我回頭問她何事,她道:「相國寺請了一位師父講習佛法,說是不遠千里,自山林野嶺而來,人們瞧他有清氣、有才調,與一般僧人特別不同。我們許久未曾聽講了,不如去瞻仰下大師風采。」

  剛喝過小酒,渾身發熱,我拿把蒲扇搧了搧,道:「佛法妳也聽得多了,嘗言『一性圓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切攝。』佛說的法門有八萬四千種,就是耗盡一生也聽不完全部,這些個事兒,講佛緣、頓悟,假若有天忽然懂了,又何須聽再多的法?」

  妻子十分好辯,忙爭著說:「聽了也許不懂,沒聽就什麼都不會懂啊,沒聽過『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嗎?』這都是工夫啊。」妻子要與我辯論,我本是歡喜的,可惜雙方路數不同,無法公平討論,兀的還講到工夫論上頭。

  妻子又說:「什麼『一切水月一切攝』?我還千江有水千江月呢。夫君,你不懂,我太久沒布施了,心裡總有些不安,去聽說法還在其次,重點是去向寺廟布施,積陰德!」

  我想,就妳這神神鬼鬼的性子,能證道才怪呢!可她不是個明白性子,不好向她說明白話,我只好把話悶在肚子裡。回思我與師弟初見那時,把他虧得可兇了,他卻是一句不罵,也不記恨,就他這點溫順性子,也比我家婆娘好太多了。

  我本是個出家人,不強求婦人替我生娃,如今已有了娃,再歸入山林裡,只要能有個人作伴,像師弟那樣的就挺好。


  我陪妻子先到鎮子上的夜市逛了一圈,替娃兒買了幾個燈,回頭再抱著娃兒,跟婆娘往相國寺裡聽佛法。也沒想慕名而來者無數,快把檻子踏破了。我聽前邊兒圍觀的姑娘們猛往人群裡擠,說:「這大師生得很是俊俏,怎的落入空門?」「許是官場失意,妳沒聽說過,這每年呀,有好多沒考中的,都拋家棄子,上山隱居呢!」

  瞧我聽的,原來這些人都貪圖出家人的美色,才來佯裝聽講,怎麼好呢?我可未曾被這麼稱讚過呀!我費盡力氣,擠入最前排,終於見到台上那佛友,竟然是我師弟。

  師弟端坐在蒲團上,手捻一香珠串,一身猩紅色的袈裟。他皮膚甚白,眉目清秀,五官精細,一襲紅袈裟籠在他身上,不知是否我心性弔詭,在我看來,竟有些冶豔,尚,不保台下人們也看得心性浮躁,佛性淡薄。

  以他修行的歲數,頭上不該只有一個戒疤,但因他唯一的師兄離開了,他額上就只會有那唯一一個香疤。我毀傷他髮膚就算了,那印子還一輩子都不會消失,而我丟下他不管,算是造業。

  案上馨香已備,師弟輕啜一口茗茶,抬頭準備講習,一抬眼,目光倏然與我對上。交會間,我只覺心中平平靜靜,杳無紛擾,相較之下師弟卻瞠目結舌。此時我能放下,便無甚是不能放下的了,而他不能放下的甚多,顯是他修行還不到家。


  夜裡,我先叫馬車帶妻小回去,自己則夜訪相國寺。我叫住一個在外頭掃落葉的小沙彌:「煩你為我通知下你們師父。」小沙彌進去通報一聲,隨後著我進入。案前蒲團與清茶已備,室內香煙繚繞,靜坐在案後的師弟與我印象中又有極大的不同,是了,已經七年過去,人怎能不改變?

  他一手緊捻佛珠,一手比了個請的手勢,一時並不抬頭看我,只溫吞道:「師兄,好久不見,甚是思念,請坐,請用茶。」說話多有疏離,模樣很是生澀,一別七年,雖我仍牽掛於他,他卻不免與我成了陌生人。

  我在蒲團上坐下,與他打過照面,我雙手合十,他亦同樣,彼此閉目點了頭,我們各自道:「阿彌陀佛。」我沒問他為何不離開紅葉寺,他也沒問我何以不歸,興許是問題沒有答案,亦不需答案,最重要的歲月早已荏苒而去,失去的珍貴事物太多,餘下的相形一比,只顯得飄渺虛無。

  茶香與焚香的清煙在室內繚繞,茶香味極為熟悉,是他親手泡的碧螺春。

  一方清冷的月光自窗櫺入照室內,覷得師弟蒼白的臉更加憔悴,良久,他輕嘆一口氣,游絲般的說:「原以為師兄在神京無憂無慮,於是我了無牽掛;不想師兄尚未不惑之年,卻是白鬢添生,看得我不勝惆悵。雖一人在山上,一人在山下,到頭來,又有何差別可說?」此番說來,反而他在山上,也過得並不舒心,這又是何故呢?

  我鮮少照鏡子,倒不曉得自己早生華髮,更稀奇真有這麼明顯,讓他一眼就看見了?我招手讓他過來,「師弟,幫我把白頭髮拔掉,若是不拔,可是會長得更多。」

  師弟淡然一笑,意味有些淒涼,眼神也清清冷冷的,他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白髮多或少又有何妨?為了此等小事縈心,是你執著了。」

  我亦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我不起眼的一言一行,竟使你拋卻剔透琉璃心,著意與我詭辯起來,這是你的恨,更是你的執啊。」

  我們相視而笑,他起身坐到我的身後,替我捋去白髮,再將那絲白髮捏在我的手掌心上,「青絲能落,戒疤可落不下,與其刻意以髮遮掩,不如落盡千絲,如此一來,華髮亦不必添生。」

  我往額頭上來回撫摸著香疤印,此時不必他以話導之,我都相信自己的決然足以拋下世俗的一切,再度歸入空門。

  世間多的是人想逃離,卻不得也不能的,如今師弟前來召喚我,怎能不說是佛緣深厚?神京的萬事萬物於我而言,早已無甚可留戀之處,我人在此在彼,此心同樣悠然,既是如此,寧可清閒些,悠哉些,也好過見不到師弟的臉容,反要置身這紛紛擾擾、百般煩惱的塵世泥沼中。


  翌日一早,我坐上回山的馬車,卻發現原本要與我共行的師弟不在,僅留一箋紙,託馬伕交予我,箋上梅花小楷工整,書道:

  師兄:
  樂以忘歸的你,連我的存在也不知了,而我卻牽牽掛掛、思思念念,此證你我優劣之分,師兄的豁達與隨喜令我嚮往。
  與你對話一番,我知曉自身塵心未泯,不配作為佛門子弟。我初入門時,你嘗言我不適出家,此言無誤矣。
  不才並非避世之士,不過避人之士耳,在外既得不到解脫,便妄求逍遙無營,可惜未曾解決心病,亦對不起我佛慈悲。
  深知己身執念,不願寂寞於世,但求青史留名。此心既然動念,註定與師兄不同於途。師兄慧根高明,日後定得頓悟,成為一代高僧,傳講佛法於世。

  祝修行順利。
  但恐同王粲,相對永登樓,日後願相逢。  師弟敬上



  我回山上修行了兩年,一日傾盆暴雨,天雷竟把我整間寺都轟垮了。無處可去的我只好回京尋覓妻兒,正巧尋上了,也算有緣份。妻子大罵:「這兩年你都死去哪兒了,負心人!」我隻字都不解釋,就搬回家與他們繼續生活,偶而出去找點差事做。家中妻子聰慧,兒子懂事乖巧,日子過得還算清爽。

  回思近十年來所發生之事,不論我或者師弟,這禪都參不成了,想來也是種奇妙的冥助。按師弟紙條所言,他人應該還在神京,也可能在別處,總而言之,我並沒興起找他的念頭。怕誤了他的發展、怕打擊他的信念,更怕他發現我又溜下山。我不想他知道,原來他所憧憬的師兄,不過是個比他還沒用的廢物。

  師弟啊,你若是發達了,怎麼會需要我這個過去的累贅來羈絆你?你若不發達,又怎麼願意被我看見窮困的一面?若我與你仍有些因緣可說,我深信自會相逢。


  秋湖畔的紅葉寺,是我一生中羈掛最深之處,我自兒時,至年少、成人,都在那兒度過,儘管日子稀疏平淡,卻也美則美矣。最掛念的那六年在人生中所佔寥寥,卻也在我腦裡永恆存著,一刻也揮不去,彷彿到死都會陪著我進棺材,隨我的肉體一起化作塵煙。

  與師弟上山採菜、與師弟秋後午睡、天冷了不免偷偷小酌取暖,這些片段彷彿能持續個十幾年,只可惜我和師弟誰都選擇不要這生活,如此說來,紅葉寺被雷轟毀,竟也有個緣法可言。若是我佛慈悲,我願來世與師弟作一對兄弟,互相幫襯,一塊兒學習,時常都一起。

  紅瓦牆,青石板,京裡市街繁榮,四處奼紫嫣紅,百花齊放,春開牡丹,秋放金菊,在我心中卻遠比不上紅葉寺的風光。內心驅使之下,我攜一家妻小回到秋湖,並告訴他們:「你們看,這就是我出家的地方!」

  妻子不聽還好,一聽竟扳起面孔,破口大罵:「你這不負責任的傢伙居然跑來這裡出家,幸好佛祖顧念我們母子倆,把你那該死的破廟劈砸了,否則你真要拋下我們不管!」

  出家向來是我的人生志願,原本我不解妻子為何不能理解我的志向,相較之下,聰明的師弟定然能理解我。可仔細想想,若雷劈紅葉寺,是佛祖有意叫我不必拋家棄子,那麼與師弟的分合,必定也在冥冥之中謀合著天志吧。

  我們一家人到山腳下的村裡投宿時,正逢一群人來到村子裡四處詢問,那些人身穿家丁的服飾,其中一個向我道:「我家主人有個愛人,在這山上修行,前陣子她連人帶廟遭雷劈砸了,我們主人傷心不已,希望她輪迴時能再世為人,與他再續前緣,於是隱居起來,每天挨寒受凍,只服茹素,受盡苦行、折磨自身,但求速速追尋芳魂,直至今年新死了。我們為寬慰主人的亡魂,誓要將那尼姑的骨灰帶回京裡與主人合葬,請問你可曾聽說過這尼姑的骨灰葬在哪裡?」

  我聽得正玄之時,邊上的妻子似是覺著有意思,也湊過來聽,又問我:「瞧你聽得津津有味,難道你認識這些人的主公?還是你知曉那尼姑是誰?」

  我搖搖頭,「附近只有紅葉寺,這紅葉寺是和尚廟,哪是尼姑庵?更何況,不論是那位尼姑,或是他們的老爺,都是死去的人,亡魂飄去哪裡了也不知道,就算來找我,也不一定認得出,如此說來,又怎算得上認識呢?」


  當晚,我在山村投宿,妻小與我同睡。月輪光轉,繁星黯淡,夜晚的清光明明滅滅,我才睡得恍惚,朦朧間,一股山風吹入窗戶,驟冷將我喚醒,而我身旁的妻小仍恍然不知,繼續昏睡。世界彷彿分隔開來,醒著與睡著的兩方,是為不同的陰陽兩界。

  我緩緩坐起身子,卻見一名服紫的書生在我榻邊長跪,他躬身向我合袖行禮時,腰間配戴的一組玉珮啷啷噹噹,聲音清脆悅耳,聽得我心蕩神搖。我雙手合十,向他頷首。

  書生的模樣華貴,顯然已功成名就,輕啟唇齒,向我道:『師兄,對不起,我的下人們不求甚解就算了,還四處亂問,竟然給你鬧笑話。』

  此時此刻,我特別的想撫摸他、碰觸他,可不知怎地,我不敢出手,下意識的覺得不能,也摸不著,所以只能靜靜的看著他。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當下,我覺得只是說說話也足矣。我凝視著他,直過了一晌,終於道:「你若無心,家人們怎會想到那方向去?或許你口中的笑話,才是心裡所謂的真話。」說的時候,我的心臟真快自喉嚨口裡跳出來。

  那書生聽完,抿著嘴唇笑了,兩行清淚自眼眶裡湧出,劃過蒼白的臉龐,點滴落在領口。

  我取過帕子供他拭面,他舉起長袖遮臉,在袖子後方緩緩擦拭。我避過頭不去看,此時,心中方暗自酸楚起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生發這般情緒,只可惜,一切為時已晚了。

  他擦拭完畢,將帕子遞與我,伏地稽首道:『師兄,有勞你掛念,師弟一切無事,謝謝你。雖然說來過分,但是願你能時常記得我,如此一來,我就完滿了。』我把他自地上攙起來時,發現他的身體特別輕,彷彿輕煙一般。

  「別再叫我師兄,我哪有資格當你師兄?……」我嘆了一口氣,察覺自己亦是滿面濕潤,連衣襟也沾濕一大片。「但你是我永遠的師弟。」

  當我醒來以後,天光既明,昨夜景象全然不復,只餘襟口的淚痕依舊。


【完】





整篇都在仕與不仕之間擺盪。原諒我還沒學過也沒看過佛學概論,寫得頗廢XD
(裡頭應該偷渡了很多道家還有儒家的概念,毆)

一開始會想寫這篇文,是因為看了西廂記的崑曲第一折,裡頭就有和尚跟小書生的互動,覺得很萌~
不過實際把大綱定下來,還有把細部過程全想出來,中間的時間差得滿遠的。

大綱是在上上星期六寫完的,前三千字則是上星期二、三寫的,昨天(星期五)寫了三千,今天把剩下的四千寫完。
基本上靈感不多,感覺也不多,寫得不順,不過還是把該寫的劇情、想表達的東西都沒有漏掉的寫完了。
如果是在靈感旺盛的時候完成,也許會寫得更多,想表達的也會更多。儘管如此,事實卻是不論表達了多寡,仍然不一定能讓人有共鳴、有反應。

寫開頭三千字的時候,後面細部的劇情都還沒想出來,所以筆調有差。
很久沒寫這種超過一萬字的單篇了,其實這樣子的單篇對我來說比較容易發表,而且能一次解決,不必填坑。
近年來寫文越來越趨於簡略,很多東西只要不想敘述的就略掉了,只保留心中比較純粹的感受。

這個學期子學的課較多,經常做思想上的辯證,思想也連帶怪怪的,什麼都懷疑,對什麼事情都會刻意的豁然,還喜歡去檢討一些有的沒的(汗)
結局的配樂是童麗的紅豆詞,師弟留下的短箋配樂則是林海的聲聲思。

最後,最重要的。這篇文章的文名本來只是一個暫稱,但是從頭寫到尾,我都沒有想到更適合的名字(雖然這個名字也不適合,因為跟文章沒有關係)最後只能將就,所以請觀者不要把文章的名字看得太過重要,謝謝T-T
敬請多加利用拍手喔

Tag:[自創單篇]中國古風  Trackback:0 comment:4 

Comment

藍光 URL|
#- 2014.10.22 Wed19:52
L_Effy
讀起來像吃薄荷糖,好像沒什麼味道卻又十分有味道的感覺,必須給個贊OuO

雙魚願為青帝
從頭到尾我一直把佛印和蘇子代入

那一抹淡紫
乍一看沒懂,看懂了之後才覺得陰差陽錯,人事無奈。可是就算沒有陰差陽錯又如何呢?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然也,然也。

comet1224 :
所以親看了兩次嗎?驚!其實這文我自己看了三次左右,有的人說寫得很卡,我一直覺得這文裡頭充滿許多無奈,可是就算沒有無奈,那兩個人也注定與對方背離,甚至可以說,相遇是注定的,離開也是注定的。我自己的佛家思想不是很到家,所以寫得也不能說很透徹,只能到這個程度
藍光 URL|
#- 2014.10.12 Sun20:41
若有人見采,不辭遍唱陽春阿!
易求無價寶,知心一個也難求
只要有一個出現,就不必摔琴啦!!!!(真覺得好痛苦)
藍光 URL|
#- 2014.10.12 Sun19:08
冏,可是我的自創單篇裡頭有貼的沒貼的每一篇幾乎結局都是長這樣(汗
和尚就是很多自行腦內劇場但是什麼都沒做...書生感覺也是有點"不能逃不能逃"的感覺
(忽然覺得什麼鍋配什麼蓋阿TvT
vicky URL|
#- 2014.10.12 Sun15:01
BE!你敢不敢用個甜蜜的HE出來!
和尚有些渣......嗚嗚可憐的書生(一整個呆萌)
comment form
(編集・刪除用):
時間問候

ASK&LFT
你好我是阿紫-_-/
關於本部落格

吃光光

Author:吃光光





永久本命:歷史衍生
特別偏好:異國風情
    (西亞/印度/泰國)
主要進行:自創長篇
喜愛作品+CP:詳見文章分類




本BLOG性質主自創文庫
會將文章做最好的排版,歡迎大家坐下來賞文^_^

除了自創文以外,兼轉收其他格主自己喜歡的文章。
副用途則是學術研究(?),通常是BL方面的(??),與中國文學有關。
格主是中國古典文化廚,蓋章無誤。
反正本格內收之物,不論是自創或是轉載都有可看性~

*主推則是藍光寫的各種單篇*

格主非常喜歡別人來搭訕,會盡快回留言!
請各位在各篇文章不要吝嗇地留下想對藍光說的話吧!
* 歡迎各種留言與拍手 *

主更新自創/同人圖、文,各自創長篇另有人物插圖可供認識。



自創小說有以下四部:



(1) 祭司之路是幻想架空的奇幻輕小說,筆調以時而搞笑、時而緊湊為主,是祭司艾德霖與魔劍士普隆賽斯踏遍異大陸拯救世界的輕快作品。

(2) Early Summer是現實網遊(非擬真),內容注重玩家與玩家之間的關係。當玩家們開始在現實中有了交集,是最有可看性的部分。
  人心的糾葛,友情的掙扎,公會與公會間的激鬥,如畫的風景以及炫麗多彩的戰鬥絕技--歡迎來到鎮世之星Online!

(3) 祈願之景中古世紀騎士小說,注重正統性,書寫會以冰冷而古典的口氣來敘述當時的社會,以及風俗習慣與文化。
  在幽暗的社會,不見光的生活中,兩位在莊園為摯友的少年,逐漸各奔東西,戰場的東去,皇宮的西來,壓抑的情感是否能迎來有日光的明天?

(4) 玉樓春的時空背景是北宋初年,五代十國剛結束之時。
  南唐後主李煜被俘至汴京,吃盡趙匡胤兄弟的苦頭,飽受侮辱,在時光流逝之下,趙匡胤變得倚賴李煜,李煜也漸漸發現,原來趙匡胤對他抱持著特殊的感情。

(5) 琉璃之泉,為西洋摻東洋架空,劇情以感情糾葛為主,為多線NP,每條主線至少有二到三位角色,主線與主線間交互滲透。
  愛恨交織使得故事裡的人們一步步走向各自的滅亡,撰寫到史書上的寥寥數句無法真正譜出各自的哀愁。
  究竟何時能真正迎來安寧之日?在蘇葉神的主導之下彷彿不可能的願景。


<各種拍手與留言大歡迎>

關於最近開始試用的全新拍手
回禮畫面共有數款
內含藍光畫的圖,短詩,各篇文章節錄
歡迎大家按按看拍手來看回禮畫面喔!

另外,拍手次數較多的文章
會顯示在拍手排行榜
大家要是有喜歡的文章,
還請多按拍手,多加利用拍手排行榜

以上,感謝閱讀^_^
訪客等級&時間問候


公告(初見必讀)




  •  ↑閒聊、深入交流,各種互相勾搭都煩請寄信喔^O^,我會盡速回覆。


  • 噗浪歡迎搭訕,加好友請先私噗,歡迎各種亂入回噗,已經混臉熟隨時歡迎加好友。


  • 私事或雜聊請到小藍(★歡迎多利用小藍),不要隨便找篇文章回(在文章回覆與該篇無關的事不是好習慣^^|||)


  • 藍光歡迎各種對文章的意見與指教,也接受理性的批評,但還是請充實重點,不要東拉西扯,甚至扯到雜事去了。


  • 不歡迎注音文和火星文。


  • 我不幫人評文,麻煩要找別人看文的請到別處,不要為此專程過來。


  • 不要第一次來就向我推銷你自己的部落格,或是一直說你個人的私事,但是歡迎在噗浪上認識,畢竟做人要互相。


  • 很久沒有來的朋友,藍光願意再一次與你認識,歡迎認親!
    但是別叫我猜猜你是誰,我是記性不好的人,我真的不記得。


  • 以上各點還望大家諒解。這裡是我的部落格,歡迎各位常來閒逛,但是在這裡發生的所有事情我有裁決的權力。


  • 筆戰者一率鎖ip處理。


  • 每一篇文(不論日常或心得),請自行考慮過後再點進去,並且對自己的「點下去」的行為負責,不要找理由嗆我。
    這裡的每篇文都是一樣,不爽不要看。
    (老媽知道你在這發廢文會很難過)


  • 請善用拍手(按下去就行了),有留言我會非常高興!


  • 歡迎翻舊文。能關注最新的文章,並留下你寶貴的感想會更好。


  • 想看回覆請回到文章裡找


  • ※警告:在本部落格內任何文章,留下罵/戰留言者,一律鎖ip後刪除處理。

    部落格留言沒有驗證碼,是為了鼓勵一般的留言,不是為了鼓勵戰文。

    我要貼什麼文章在我的BLOG,我要抱持什麼樣的觀點,跟你們不贊同的人一點關係都沒有。

    不喜歡的人,關我屁事,滾!


LOGO歡迎取用









Copy


-LOGO直連不必通知-
請記得將連結語法內的「圖片網址」更換成你喜歡的logo喔^O^~
どある很長の文章分類
月曆
09 | 2017/10 | 11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 -
光榮的重新開始!!!
流逝的歲月


藍光已經作了天的業餘作家(?)(七千里路雲和月啊~~)

我的第一部原創,祭司之路在1931天以後,決定丟坑。
(2008/7/16 ~ 2013/915)


祭司重製一共花了591天完成。


修仙緣一共花了135天完成

***

Early Summer共花費1537天完成
(等到完結,頭髮都斑白了……)
(雖然只有十一萬九千字XD)
(2009/5/2~2013/7/16)

自從Early Summer完結,已經過了天(恭喜ES!賀喜ES!我的第二部自創長篇!)

***

琉璃之泉從開始到寫完,一共花費629天(隨心所欲,自在觀真^_^)
(2011/2/14~2012/11/3)

琉璃之泉自從完結,已過了天(祝燕麟幸福快樂^_^)

***

玉樓春從寫到完成,共花費了162天,十四萬字左右。

玉樓春自從完結至今已過了天(祝 從嘉與匡胤,江湖生活快樂(?))

(2010/8/23 浪淘沙~2010/2/2)

***

我已經當了1074天的高中生……(FXXK)(我一直忘記拿掉,現在讓時間暫停吧!)

自從墜入布布這個魔道深淵,已經過624天了……(沉入後自救不能QAQ!!)(沒事出坑了!)

我已經過了288天下斗的日子0 0

自從搬家,已經過了天(忘了過去吧!)
最新留言
月份存檔
搜尋欄
全部文章連結

顯示所有文章

戳友請先私噗
pixiv
BOOKMARK
管理者專用
宋詞是朵情花
〈菩薩蠻〉李白

平林漠漠煙如織,
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
有人樓上愁。

玉梯空佇立,
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連短亭。

〈憶秦娥〉李白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壩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
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御街行〉范仲淹

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千秋歲〉 張先

數聲鶗鴃,又報芳菲歇。
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
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麼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
中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張先

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
送春春去幾時回?
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浪淘沙〉 歐陽修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
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因作此詞)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飄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八六子〉 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
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
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
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秦觀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虞美人〉
(雨後同幹譽、才卿置酒來禽花下作 )
葉夢得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
千丈裊晴空。

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
無奈酒闌時。

〈西江月〉張孝祥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
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蘭陵王〉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
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
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
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
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
似夢裡、淚暗滴。

〈青玉案〉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閒愁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浣溪沙〉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
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慇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橋東畔路。

〈臨江仙〉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隄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八聲甘州〉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顒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雨霖鈴〉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洞


【已孵化區】 ☆★☆★

我的龍洞

☆★☆★

【未孵化區】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Adopt one today!
拍手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