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單篇】如魚得水蝴蝶夢/雪月花時最憶君(莊子X惠施)

與其相濡以沫,不如江湖相忘。 






 
  『這一生我在宦海中有如飄萍般,載浮載沉,不能安定,直到盡頭處,才發現以往的堅持沒有意義。』
 
  「豈能說沒意義?能讓你堅持下去的,自然有其意義可言。就算只是讓你親口說出它多沒意義,那也是它本身的價值。」
 
  『第二件讓我懊悔的,則是我原與你相知半生,到頭來,卻從來沒能理解你……莊周,你能原諒我吧?』
 
  「打自你有這想法向我求原諒,你便是算準了我會原諒你。告訴你,我從沒拘泥過這種事,這對我而言也一點都不重要。理解啊,寂寞之類的,不只人會有,花花草草也有,倘若我與你討這個抱怨,卻是花草們、浮雲們都向誰討去?」
 
 
  惠施第一次遇見莊周,是在宋國的野郊。當時他提著行囊,在道上徐行,遠遠的看見一個人躺在草坵上。他本以為那人餓昏了,於是上前查看,卻發現這人好好的沒事兒,只是睜著眼睛在望天。那人自認識第一天開始,壓根沒提過自己的名姓,只把他當成路邊偶遇之人,惠施後來才得知,這古怪的人名叫莊周。
 
  莊周一瞧見惠施,起初還沒甚反應。惠施又直站了一會兒,他才往旁挪身,拍拍身邊的空位說:「這位公子,趕了這麼會兒路,汗珠都涔涔的冒出來了,於養生有害啊,何不坐下來休息?」
 
  這惠施也不知受甚蠱惑,平時孤僻的他,竟當真放下行囊,席地而坐。今日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草薰風暖,相當舒服。莊周平躺著,看起來相當的怡然自得,惠施卻始終不敢像他一樣完全躺下,就怕弄髒了身上的好衣服,只敢拘泥的窩坐著。
 
  沈默一晌,惠施頗覺無聊,率先問道:「你在看什麼?」
 
  「看雲啊。」
 
  喔?有意思。惠施笑道:「雲有什麼好看的?」
 
  莊周瞧了惠施一眼,眼神彷彿在說「你不覺得這問題很奇怪嗎?」,他道:「雲沒有長翅膀,居然能在天上飛,這難道不好看嗎?」
 
  惠施理所當然的說:「雲如果在地上走,就無法雨露均霑了。你瞧『雲』這個字,本身就是一團雲氣,它既然是一團氣,自然會飄在天空上。」
 
  莊周說:「如若它不降雨,就會落在地上、就不叫雲、就沒有功用了?」
 
  「是啊,要他何用呢?」
 
  「為何雲的存在一定要造福於人?它只是悠悠哉哉在那裡飄啊飄的,供人賞心悅目、供飛鳥上去停靠,難道不算是種功用嗎?」
 
  這人鐵定是找他吵架了。惠施聞言覺得好笑,又忍不住惱羞。他試圖維持住斯文,繼續答覆道:「你就是個『人』,雲若不下雨,你會渴死的。你怎麼還敢說這種話?」
 
  「花草會凋零,樹木會枯萎,森林裡的小鹿再怎麼可愛,哪天也會突然死去,老天爺哪會因為是花草或是人畜,就特別去憐惜呢?不論哪種生物,死就是歸於自然,等待再生,雲尚且會散,人死又一何如呢?」
 
  這就是他們的相遇。惠施聽完莊周的答辯,自覺沒趣,遂拎起行囊出發。沒想才走了一會兒,剛才那男子竟自後頭追上,抓著他的袖子,喘吁吁地說:「跟你說話真好玩,讓我一時間想了好多事。你先別急著走嘛,我們還能多聊聊。」
 
  惠施懶得理會莊周,不過瞥了他一眼,莊周卻是態度熱情,讓惠施也不好意思攆他走。莊周道:「我瞧你的打扮像個外地人,何以往宋國來?」
 
  總算問了一個應該不會再有爭議的問題,惠施在心裡偷偷討厭著自己愛好答辯的天性,這總是讓他很累,也為他的工作招來麻煩。他答道:「我原在魏國替魏王工作,可惜大王受了張儀等一干小人的讒言,放棄合縱,我萬不得已只好辭官歸隱,回鄉等待下一次出仕。」
 
  「喔……這麼說來,宋國可是你的家鄉了。本來我才在想,你我之間的氣質怎地差這麼遠,原來我們竟是同鄉!」
 
  對於惠施的遭遇,莊周試著嘆息以對,只可惜這麼做非但沒有引起惠施的好感,反而讓惠施覺得虛偽。莊周看出惠施的反應來,不禁苦笑,「世上比這重要的事可多著,你別為了這種事發愁嘛,君不見『適得』二字?只要把為官當作偶然,那麼得也純屬偶然,失亦純屬偶然,有沒有都沒差啊。」
 
  這讓惠施哧之以鼻,「哪能如此?你不如說人生在世,或生或死,純屬偶然罷了。」
 
  「本來就是!難道不是嗎?這位聰明的公子,你真是舉一返三,一點就通啊。」
 
  「……」
 
  本來莊周的一番道理是用來勸解惠施,無奈惠施卻越聽越不開心。「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只要看雲就心滿意足了。」他打身旁人瞅了一眼,「看你無所事事的,你在做什麼工作?」
 
  「喔,我本來在果園裡擔任油漆工,而且我很會幫木材還有柵欄上漆喔,只可惜園主不喜歡我看雲,說我在偷懶,我只好把工作辭了。」
 
  「什麼……?聽你的言談,我還以為你在宋國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沒想只是個油漆工!」
 
  這下惠施真是被逗笑了,莊周見得如此,也很是開心,陪著呵呵呵的笑。惠施喜莊周這人很是打趣,興頭一起,又問:「你沒有家人嗎?」
 
  「有妻子一位。」
 
  「你不怕她餓死?」
 
  「樹木只要紮根就能活著,路邊的野花亭亭玉立,也從不見它向誰躬身乞食,我就不懂人和自然萬物有何分別,為何我們總得折腰才有飯吃。」
 
  惠施聞言,冷笑一聲,「聽好了,你既不是樹,也不是花,憑什麼總拿它們來設喻?沒有的事,就別胡思亂想了,你再這麼潦倒下去,我可不會周濟你。」
 
  莊周勾著惠施的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你我不過萍水相逢,能共行這段路,已經算得有緣了,放心吧,我不會找你討救兵的。」惠施打他的手,不讓他繼續勾著,莊周卻沒理會他,乾脆倚著他走路,還懶懶散散的說:「你怎麼特別喜歡跟人爭辯?難道你以前的工作是諫官,或是行人之官?」
 
  「或許為官真有這需求,但更多的出自天性,你呢?怎麼忒愛跟人討論些有的沒的。」
 
  「我可沒像你一樣爭論呵!」莊周笑道:「天地間凡是萬物各有其份,人也不過其一,能高尚到哪去?我不過是向你解釋自然間的規律罷了。合乎自然,能得其壽,聽我的準沒錯!」
 
  「哼。」惠施一笑置之。
 
 
  兩人行經一段路,來到一座橋上。莊周見惠施的眉間仍有愁容,遂向他說:「你倘若不信我,不如同我打個賭,下回咱辯論時,若是我贏了,你必須幫我做一件事。」惠施並沒有貿然答應。
 
  過橋時,莊周往下一探,喜道:「君可見橋下的小魚兒正悠然自得的游泳?我敢說他們一定很開心!」
 
  惠施聽完,冷笑一聲,「你不是魚,怎麼知道牠們開心呢?」
 
  莊周「喔」了聲,知道挑戰來了,嘻嘻笑道:「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魚很開心呢?」
 
  「你…!」惠施心中暗叫一聲不好,發現自己的論點竟被莊周拿去「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心中都是恨意,本性可不容挫敗,他忙追擊道:「我不是你,當然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魚快不快樂;相對地,你不是魚,你怎麼知道魚快不快樂呢?」
 
  莊周伸手去攬惠施的肩膀,先是拍拍他,再哄他道:「總是糾結小地方。我看你要輸囉!」
 
  惠施一個咬牙,推開他,沒好氣道:「你倒是少點虛張聲勢,多點實用的言論罷。」
 
  莊周又抿著唇笑了會兒,「唉--」伸了個大懶腰方答道:「你要我回答什麼?你回想下自己一開始問了什麼,你說:『你不是魚,怎麼知道牠們開心?』當你問這個問題,就表示你雖然不是我,卻能得知我知道魚很開心,你明知故問,我便告訴你,我是在橋上知道的。」
 
  惠施聽完,雖然生氣,卻良久不能言語。『……根本無法反駁,這一仗,可是我輸了不成。』
 
  惠施氣餒的模樣簡直讓莊周笑花了臉,「哈!你輸了,必須幫我做一件事,隨我回家吧,有好玩的事要發生囉。」
 
 
  當莊周的夫人開門之後,沒見出去鬼混一整天的丈夫回家,卻見一位風度翩翩的王孫貴族站在她家門口,身邊還停著一靈柩。
 
  那華服打扮的公子向她合袖行禮,「夫人,貴安。」
 
  許久未曾與莊周以外的男子接觸,莊夫人飛紅了臉,怯怯應聲道:「…大人好,請問有何貴幹?」
 
  那王孫公子先是以袖遮住下半臉,接著沈痛的說:「今日我在橋上與您的丈夫相遇,他竟不小心跌進水裡死了。我已替他置辦好棺材,以示歉意,我願備妥媒禮,娶您作正妻,相對的,還請夫人證實您是否有割捨前夫的決心。」
 
  莊夫人聽完,一想這公子皮相俊美,實在不錯;二想,這公子看起來很有錢,她早已厭倦莊周成日游手好閒,讓她過著三餐不繼的痛苦生活,當下請那位公子的下人移柩至屋內,待得四下無人之時,她立刻舉起一把劈柴的大斧頭,往棺蓋一劈…!
 
  「嚇--!」那莊周竟自破掉的棺材裡直挺挺坐了起來。
 
  「--死人復活啦!」
 
  妻子嚇得跌倒在地,往後直退,臉色發白,冷汗涔涔,她雙腿顫抖不說,還瞠目結舌,不停牛喘道:「…夫君……你!」
 
  莊周從棺材裡爬出來,便把妻子摟在懷裡,摸摸她的頭,「夫人,好玩嗎?有沒有很驚奇啊?你看!我沒有死喔!」
 
  妻子不斷在莊周懷裡掙扎,她憤怒大叫道:「放開我!莊周,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竟然敢試探我不說,還聯合不認識的外人……你讓我的貞節往哪裡擺!」
 
  莊夫人跪在地上,掩面哭泣良久。莊周拿她沒辦法,只得走到外室去。外頭的惠施恪遵禮儀,沒經過主人的邀請之前,不敢在前廳坐下。莊周見狀,笑道:「快把我家當成自家,坐!」惠施才揀了塊蓆子坐下。莊周沒坐他對面,反而同他坐了一塊兒,靠著他說:「很好笑吧!你看得開心嗎?」
 
  惠施沒想到莊周原來是為了討他的歡心,才會戲妻、試妻。本以為得到妻子果斷改志的結果,莊周應該會很氣憤,想不到非但沒有,反而是他夫人羞愧欲死。
 
  他推開莊周,往內室的方向瞧了一眼,雖然什麼都沒看到,但是他已經能想像莊夫人慘澹的模樣。他低聲道:「我很後悔配合你,對妻子你尚且如此,對一般人又怎會有情呢?」這番話聽得莊周楞楞的,他心裡其實有許多辯駁之言,至少他對感情確實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可是回想起妻子的反應,他竟無法反駁。
 
  --我贏你一次,也輸你一次啊。
 
  見惠施準備離開了,莊周忙跟著起身,「我送你。」惠施站起來,整理衣襟,振潔衣袖,穿好了鞋,逶迤至門口,才回頭道:「不必了,還請你多多照顧妻子。」
 
  莊周叫了聲:「等…」
 
  「我還會來找你。」
 
  待惠施關上門,莊周坐在蓆子上,竟按著胸口,不由得心驚起來。
 
 
  不出一月,莊夫人羞憤交加,竟然病死了。孝服未除,靈堂未撤,惠施來找莊周的時候,莊周正在邊敲臉盆邊唱楚歌。
 
  「莊周。」
 
  後頭有人在叫喚他,而且是極熟悉的嗓音,莊周幾乎以為自己曾在夢中聽過,回首過來才發現是惠施。
 
  「這位公子,我還不曉得你的名字,你已先曉得我的了。」
 
  莊周的笑容就跟和煦的陽光一樣明亮,惠施卻無法喜歡這個人,他已先討厭他了。他是聽了莊夫人的怒罵才知道他的名字,可惜如今她已仙去,責任的歸咎兩人都有份。惠施淡淡嘆了口氣,「你沒問,所以我沒說,或許對你而言,我的名字並不重要。」他走到莊周身邊,見他遍身縞素,本來應該在哭孝,真不明白怎麼會無由的鼓盆唱歌起來。
 
  一見惠施過來,莊周更是連唱歌都忘了,忙挪出空位給惠施,「坐!」他拍拍身旁的空位,再把惠施按下來坐著,親親熱熱的說:「公子,此言差矣,像你這麼聰明的人,在天地間也需要灌注好些靈氣才能化育而成,世上大多數人都是井底之蛙、夏蟲語冰,跟這種小蟲子、小麻雀一流是不能討論志向的,我可要鎮重的請問你尊姓大名了!」
 
  惠施真是不能習慣莊周的親熱,不過這些疑似出自真心的恭維,倒是好受用了去。他往旁挪了挪,盡量離莊周遠些,才道:「敝姓惠,名施。你我本屬同輩,隨意相稱即可。」
 
  「喔,惠施啊,這個名號好像曾聽說過呢。」
 
  一看就知道不大關心政局的莊周,顯然又說起違心之論來。惠施自知長才在莊周面前並無用武之地,一句「廢話少說」,莊周才笑笑的噤聲。惠施把眼仔細看去,竟發現他連眼尾裡都瞇著笑意,這讓他特別不舒服。「你的妻子似乎不愛你,如今她死了,你在為此高興嗎?我真不明白你。」
 
  「我為何要乞求她的愛?我不必去求不屬於我的東西啊。」
 
  莊周往後舒展著筋骨,雙手撐著地,抬頭望天道:「你問我為何高興,我可以回答你,妻子生前既要被我作弄,又必須和我一起忍受貧窮,過吃不飽穿不暖的生活,如今她回歸自然,變成一隻美麗的蝴蝶,逍遙於三界之外,兩者相比,孰樂孰憂,你能分辨吧?我剛才唱歌,是在祝福她啊。」
 
  惠施聞言,只是搖頭,「聽來只是邪說僻語。我無法理解你所言,一般人也鐵定不能理解。」
 
  莊周笑答:「連惠施先生這麼聰明的人都不能理解,還有誰能理解呢?」
 
  這話似有譏諷之意,惠施道:「我不否認你是天才,我甚至不清楚你的腦子裡裝了什麼,怎麼總是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你就不能為了現實多努力一點嗎?」
 
  莊周撇頭瞄了他一眼,眼神很是輕挑,嘴角仍帶著笑意。
 
  「為何你們常人習慣做什麼,總得要求我去做?為何你們求我,我就得照做啊?」惠施正待解釋,莊周便接著說:「這正是大鵬鳥與小麻雀的不同。你們既然只懂得看現實,那就去看啊!總不能強迫我不去看過去與未來吧。」
 
  惠施不怒反喜道:「你的理論都是詭辯,對生活沒有益處。」
 
  「因為我不關注啊,你不覺得花費心神在如塵土般無聊又低微的事上,真的很平凡嗎?況且你認為我的話是詭辯,難道你的話對我而言,就不是詭辯嗎?」
 
  惠施又啞口無言了,他很想罵些什麼,可他捨不得。他亦憐惜起這種曲高和寡、過分高潔的性子了。
 
  莊周或解惠施的心情,又或許不解。他拍拍惠施的大腿,接著把頭斜靠在他的肩膀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懶洋洋的說:「惠施,很高興與你再度相遇,我們又有了一次好的對談。你再次輸給我,可要答應我一件事呵!」
 
  這人才與他見面兩次,雖說他的個性本就如此輕狂,卻是越發與他親熱,這豈是錯覺不成?惠施的臉上一熱,心上一磣,不知怎的沒能避開莊周的歪纏,只能冷聲道:「有甚請講。」
 
  「在外頭我還有自然萬物相伴,可這屋子裡冷冷清清的,沒伴啊,你可隨我入內坐坐,我沽點酒來與你喝喝。」
 
 
  惠施總是什麼都沒有答應,可莊周永遠都有要求。上回才來,早知道莊周是家徒四壁,這回再來,少了莊夫人以後,環睹過去,他家裡竟越發顯得冷清了。
 
  莊周招待得異常熱情,雖說不善料理生活,拿手菜還是會的。惠施吃得贊不絕口,箸都不及放下,便少有的稱許他道:「你的手藝很不錯。」莊周笑說:「不然我還沒娶妻的時候,可得餐風飲露了?若我是個神人,那我甘願如此啊。」惠施想問,他的父母去哪了,怎麼都沒照拂他?可一想,畢竟是人家的私事,就不便問得太過了。
 
  莊周的家裡很小,惠施偷覷幾眼他家的醬缸等各處,發現他儲存的食物實在不足以過活,才想明天派人帶點肉排骨來給他加菜,莊周忽然就倒在他身上。
 
  惠施始終沒能習慣這些動作,不由感到一陣怪異,他低頭看倚在身上的莊周,那人放肆不得,甚至自己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就倒在他的腿上呼呼大睡起來。
 
  「喂。」
 
  「喂!」
 
  惠施連叫兩聲,莊周都恍若無聞,逕自酣睡。惠施實在不喜歡莊周身上的酒臭味,本想推醒他,轉念一想,卻道:「本以為先生是個至人,沒想到也需要借酒銷愁。」
 
  莊周逕自翻了個身,躺在惠施的裙裳上,睜開眼仰視著他。「你為何認為我在難過?我喝酒是因為高興啊!」
 
  惠施以手扶額,長嘆一氣,「你隨時也高興,聽你說話就跟聽廢話似的。」
 
  莊周真是個打罵不怕的人,只知道笑咪咪的看著惠施,似乎是特別喜歡看惠施傷腦筋。
 
  惠施見莊周不語,倒不好彼此無話,只得接著問:「好好,我曉得你想我說什麼,那我必須好好問你,你在高興什麼?」
 
  「我高興走了一個,還有一個啊!」
 
  一聽這話,惠施倒不好了,臉色立變,忙把莊周從腿上推下去。莊周唉呦一聲,歪在蓆子上哈哈大笑。惠施眉心一皺,以責備的表情與聲調質問莊周:「你憑什麼折辱人?我堂堂大丈夫之軀,豈是妾婦之輩能比?」
 
  莊周好似早知道惠施將如此答覆,才會挖個套讓惠施跳。他歪躺在惠施面前斜睨著他,惠施被那輕挑又傲物的眼神看得不甚愉快,乾脆轉頭。
 
  莊周輕輕開口道:「你在拿你自己跟誰比呢?既出這話,你可是要我回答孰重孰輕了。」那聲音好似從不清不楚、朦朦朧朧的深處傳來一般,聽得惠施不甚真切,他想,自己鐵定是不勝酒力了,才會連腦子都糊塗起來。
 
  惠施一時無話,莊周則是坐起身來,先是戳戳他的臉皮,這面如冠玉的惠施,看上去膚如冰雪,戳起來卻像棉花般吹彈可破。莊周掐掐他的臉皮,見他也沒反應,玩興大發,遂摸摸他的鬢髮,捧起來一聞,發現非但沒有一般男子慣有的油臭,反而有股蘭麝薰香的氣味,顯是昨日新浴。聯想到這一層,不外乎連他這修道之人,心花都不由蕩漾了去。
 
  那惠施一回神,便推開莊周,「夫妻尚且不得無禮,你怎能這般摸來摸去的?」
 
  莊周笑對:「我跟你既不是夫妻,為什麼我不能摸來摸去?」
 
  「你又強辯,還放肆!」
 
  「我沒強辯,我在告訴你事實呢,我們已經是朋友了,還是很好很好的朋友,知道不?」
 
  惠施見此人不好說話,乾脆起身拍拍屁股,抖抖袖子,轉頭離去。
 
  莊周忙招他:「欸,怎麼半句話不說,又要走了?」
 
  惠施頭也不回,低聲道:「下次我如果有想到你,再來找你罷。」
 
  ……
 
 
  這一去就是二月有餘。莊周每天在外晃盪,總會不小心晃到惠施的家門前,跟惠施的鄰居們都成了朋友,成天站在他門外談天說地。那惠施也不知道在屋裡做什麼,就是不肯出來。
 
  莊周玩得興起,想看是他撐得久,還是惠施撐得久,乾脆在他門外開班授課,一塊破蓆子就當成講壇,招收起門徒來。沒想他那些最不讓惠施歡喜的歪說,倒也傳講得有聲有色,使他門人廣增,一時間成了宋國馳名上下的人物。
 
  惠施實在忍無可忍,本想著要教訓莊周一番,卻沒想某一日起,莊周竟不來了,讓他好些門徒苦等半天。惠施才出門探看,莊周那些門徒立刻纏著他問:「先生,你是我們夫子最好的朋友,你可知我們夫子去哪了?」
 
  --誰是他最好的朋友。
 
  惠施對此實在胃痛,可又不能拂了那些徒子的真心誠意,只厭厭了句:「都聽了這麼久的課,還不了解你們夫子的習慣嗎?除了發呆以外的事,他是不能堅持下去的,如今鐵定是雲遊四處,飄然而去。」
 
  話雖如此,莊周這麼個煩人的討厭蟲忽然消失,沒個人成天鬥法,惠施的心裡還是很難過。
 
  莊周一星期沒來報到了,惠施竟心焦如焚,在家中寫作萬言書的期間,他起先怪莊周吵鬧,怕自己受他影響,寫出的治策不能說服魏惠王;等到外頭全然安靜了,他反而一個字都寫不下去。
 
  一日,他實在堅持到了晚夕,莊周還未曾出現過,他怕外頭斜陽西下,探不著路,抓了件外套就急急出行。
 
  不一會兒到了莊周家門外,「莊周、莊周」呼叫幾聲,門內沒人應聲,叩門三聲也沒人應過。他真怕莊周死在家裡,打開門,就見門栓也沒鎖,不知是主人生性隨便,還是蓬門今始為君開。「莊周!」心焦不得,惠施把鞋子蹬在外頭,上了蓆子就踢莊周一腳。
 
  莊周醉醺醺的醒來,怔怔望了惠施許久,隨後便抱住他。惠施一時嚇著了,沒能有別的反應,只是摟著他的背,輕聲問:「怎麼了?…生病了?還是餓著了?」莊周說:「我剛做了個好夢,夢見我變成一隻蝴蝶,天南地北的飛,先是去地極、天南,再到天池轉了一圈,上崑崙山以後,便緩緩的回國了,最後竟看到你要來家找我,我就回魂了。」
 
  「啊?」他往自己的額頭上一拍,後悔自己幹嘛這麼好心,竟然輕聲細語的對他。他翻了個白眼,「你又說瘋話。」
 
  「你不信我?不怪你,剛才我一直都在你後頭飛著,我想叫你回頭,可惜你沒看見我,只是直直的往我家的方向走,看你多急呢,哈哈哈--」
 
  惠施被調笑得半張臉都紅了,他低著頭,緊掐著雙拳,恨恨的說:「……可惡。誰信你那鬼話連篇。」
 
  莊周是個半刻也沒法正襟危坐的人,反正惠施是熟人,他索性在惠施面前躺下,斜望著他道:「你嘗言,下次來找我之時,便是想我之時,怎麼?如今你可終於想我了!」
 
  --哪能只現在才想?
 
  莊周這人總攪得他心頭煩亂,這種話卻最出不得口。「咳,」反正確定莊周沒事了,惠施搓搓自己正在怦怦跳的心口,那裏竟無由掐得老緊。他不耐煩地說:「你的徒子徒孫們都在打聽你的消息,我就是來看看你死了沒。」
 
  「喔,這樣啊。」莊周又打了個哈欠,懶懶的翻了個身,眼看惠施要起身,莊周便伸手扯住他的袖子,不放他離開,「嗯?你又要走了?」
 
  惠施瞥了他一眼,忙把袖子扯回去,「難道還耽在這兒陪你說廢話?」
 
  「你說怎樣的話我就應怎樣的答嘛,人哪有句句好話的。」
 
  「嘖,」惠施鄙視地瞥了莊周一眼,冷聲道:「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有本事開壇授課,既然要做,就麻煩你對門徒上心點,別再拋下他們不管。」
 
  「耶,讓他們叫你來找我,有什麼不好啊?」
 
  「……」莊周的回答使得惠施頭也不回的穿鞋出門。閉門之前,莊周忙叫住他:「天黑了,外頭也冷,你不過夜嗎?」
 
  「下次吧。」
 
  砰的一聲,惠施把門帶上。
 
 
  過夜的機會來得很快,一回,不知惠施因何而來,只見他到的時候渾身都濕了,外頭正在大雷雨。對此,莊周很是訝異,「如此執著所為何事,竟得飛奔而來。」
 
  「來找你過夜啊,」他說:「不歡迎的話,我就走了。」
 
  莊周立刻抓住他的手,「唉,別,外頭強盜猖獗,瞧你穿得紋彩華美,可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不貪財,若要出去,你可得當心了。」他忙迎出去,將惠施牽了進來,「這種不早不晚的時候來,你是要找我談天說地,還是要吃飯、洗澡、睡覺?」
 
  惠施脫了鞋,便靠在牆邊歇息,莊周來替他除下濕透的外套。惠施輕瞄他一眼,嘴角勾著一抹笑容,「找你談天太累了,既要受你那些歪理的洗禮,又要陪著你說更歪的歪理。養生逍遙這些我一概不懂,我唯一懂的就是天下的情勢,還有天地萬物的異同。」
 
  「至少你說的那些我都很有興趣嘛!」
 
  莊周將外套鋪在柴火邊晾乾,他回望著惠施,眼波勾轉間,饒富興味道:「你吃過飯沒有?咱們喝兩杯。」惠施與他對上眼,竟難得沒擺臉,也笑吟吟回道:「你就那麼愛喝酒?」話語聲中帶點纏綿,倒少了許多平時的苛刻。
 
  莊周鐵定也聽出一些味道來,曖昧不明的說:「我只在你來的時候喝,開心嘛!」
 
  聞言,惠施搖搖頭,想道又是歪理,不過……「罷,喝就喝。」
 
  紅燭只剩一小截,酒菜下肚,恍然間,兩人在黑暗中談著談著便睡著了。惠施醒來,但見莊周把兩隻手都抱在他身上,他想:『不是對天地萬物都很豁達嗎?既然如此,為何抱得太緊?』他輕輕把莊周的手從身上挪開。
 
  「莊周,醒醒。」
 
  「醒醒。」
 
  「……嗯?」
 
  莊周起初張開眼還很不耐煩,可當他看清叫醒他的人是惠施以後,他又恢復平常的笑臉了,「喔,早安啊,惠施先生。」
 
  「早安。」惠施在他身旁長跪,稽首道:「魏王派使者請我回去,今天是我最後一天待在宋國,謝謝你這段期間對我的照顧。」
 
  莊周聽完,直楞了一會兒,眼睛瞪得大大的,半點表情都沒有,良久終於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拍拍惠施的肩膀,「恭喜你,回去好好當官,別再回來啦。」
 
  惠施不聽則已,一聽便是滿臉的厭惡,表情一變,也道:「我自己都不想再回來忍受你這可惡的傢伙。」
 
  兩人沉默了會兒。莊周低著頭,餘光間瞥見妻子在世時梳妝用的水鏡,他想:『至人用心若鏡,好友在想什麼,我都清楚無比了。』他想,他能陪惠施再走一段路,甚至能光明正大到他家中叨擾,惠施此刻一定不會拒絕,他可以閒坐在一旁騷擾惠施,看惠施穿衣服戴冠冕,甚至能幫忙他穿衣服,趁機摸個幾把,可是……
 
  「慢走,不送。」他維持著僵硬的微笑,揮揮手,溫言軟語道:「很高興你要走之前,來告別的對象是我。」
 
  惠施對莊周的態度面露遲疑,他猛然抓住莊周的手腕,這讓莊周一嚇,而他用銳利的目光盯著莊周,「就跟你妻子死的時候一樣,你果然一點都不惋惜,也不留戀。跟你這種人當朋友,到底有什麼用?」
 
  雖然天地間萬物都是齊一而平等,可是在一個人的心中,兩個不同的人,能佔相同的重量嗎?若能做到這點,便不是道家學徒,而是墨家信徒了。……莊周沉吟一晌,望著惠施的眼神不禁猶疑。
 
  「--你想我說什麼?自你問我這個問題開始,我就知道你想我告訴你什麼。」他伸過手去,蓋在惠施的心口上,隔著絲絹深衣,左右輕輕地摩娑著,「答案在你自個兒心裡,你自己琢磨,別強迫我回答,好麼?」
 
  惠施聞言一震,被撫摸的胸前,也有如電著一般。他放開莊周的手,往前一挪,把頭埋在莊周的肩上靠了一會兒。莊周一陣遲疑,才抱住他的背,他感覺到惠施的胸膛就壓在他胸前,即使隔著衣料依然能傳來體溫,他還能隱約感受到他心臟的跳動。
 
  「…真的不留戀我,也不想念我嗎?」
 
  惠施的語音幾近無聲,向來嚴厲的他,此刻已是有所求了。
 
  莊周怔怔聽著,心上一沉,緩緩的回答:「若是夫妻的話,或許會,或許不會。」
 
  「人與人之間,難道沒有一份情,是足以互相留戀的?」
 
  「這個你必須問自己,為什麼要問我呢?」
 
  惠施靜靜耽了片刻,直到窗外的日影照進屋裡,暗示著時辰已屆,他終於拿起外套,離開莊周的身邊。穿好鞋以後,按照慣例,他頭也不回的出去,直到闔上門之前,才留下一句話:「每年我都會寫信給你,你別離開宋國,等著收我的信吧。」
 
  「喔,好。」
 
  莊周漫不經心出神道,宛如惠施還沒從他懷中離開,哪怕那只是很短很短的一時片刻。
 
  一生恐怕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惠施在離開以後,一路上他步步推遲,始終低著頭,不論誰向他打招呼,他都未曾搭理,步伐也恍恍惚惚的。
 
  莊周則是睡了一整天,一餐都沒吃,整個人虛弱不已,沒一刻的好夢。
 
  不會再有人來拜訪他了,既沒有一個能跟隨的人,他的魂魄就沒辦法回到身體裡。他再也沒辦法夢見自己變成蝴蝶,遍遊北海與南海。
 
 
  一年,惠施的信未曾如期而至,門徒著急的說:「惠施先生怎麼沒了信?」
 
  這時,莊周正躺在樹下納涼,他搖著蒲扇,懶懶應道:「沒了信不代表是壞事啊。別急啦。」
 
  果不期然,隔天,一輛二匹馬、有傘蓋,傘蓋上還掛著玉飾的豪華軒車就停在莊周的家門前。惠施當上魏王的宰相以後,整個人意氣風發,看起來跟過去都不一樣了,讓莊周覺得好陌生,恨不得自己從沒認識過這種人。
 
  村人們都來圍觀達官貴人,很多人從窗外偷看惠施的模樣。惠施本就生得相貌堂堂,有了華服的包裹自是更顯得俊帥;相較之下,在屋內與惠施相對的莊周卻是意興闌珊,懶覷一眼。
 
  難得回鄉,惠施第一個見的便是莊周,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卻不是問候,而是興高采烈道:「莊周,我跟你說,大王送我一個種子,我把它種出來之後,結成一個好大好漂亮的葫蘆,容量有五石之多!」
 
  屋子裡實在太熱了,莊周打了個哈欠,貼在冰涼的牆邊搔著肚子,懶懶的答了聲「喔」。惠施見狀也不洩氣,繼續道:「我起先把它挖空,做成水壺,可葫蘆太重了,裝水後我拿不動,只好剖開來當成水瓢用,可惜體積太大,沒地方放,葫蘆雖大卻沒有用處,我只好砸碎它。」
 
  本以為莊周不會有任何反應,聽完他卻哈哈大笑起來,而且笑了好久,引得屋外其他人都紛紛笑了開來。直到莊周笑完了,惠施才問:「老友,為何笑得如此?」
 
  莊周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嘴角邊還掛著笑意,他遠睨著惠施,「因為你不懂得使用大的東西啊。」惠施道:「你光是空口說白話,我怎麼會服氣?請說出一個緣由來。」莊周這才靠著牆壁正坐起來,謂他道:「你聽說過這個故事嗎?」惠施施禮一拜,「請先生悉予指教。」
 
  莊周說:「宋國有戶人家世代以漂絲為業,善於調製不使手凍傷的藥。當時有位遊人經過,以高價收購他們的藥方。那戶人家心想:『一下就能得到百金,不如把藥方賣給他。』適逢吳越戰爭,那遊人投靠吳王,使得吳軍在冬天時,與越軍在水上交戰,竟能大敗越軍,他也從而得到吳王的封賞。」說故事時,莊周的眼尾始終帶著笑,他看得出來,如果屋外沒有人圍觀的話,惠施鐵定要發難了。
 
  「一樣是不使手凍傷的藥,遊人能用它得到封賞,不懂得使用的人卻只能用它漂絲,這就是用法的不同。如今你有五石大的葫蘆,為什麼不把它做成扁舟,從此逍遙於五湖四海呢?卻要怪罪葫蘆大而無用,這是你對不起那顆葫蘆,更是你的智慧不好使啊!」
 
  說完,屋外掌聲如雷,呼聲四起,聽得惠施心上鬱悶,不住地搓胸口,『唉,好久沒跟他鬥嘴了,真是倍覺思念……想到一生還能有幾次的重逢,更是倍覺難過。』
 
  待夕陽時分,周圍人家各自散去之後,有下人來問惠施是否離開,惠施吩咐左右道:「把我的輜重都卸下,並且在此擺宴,把客房佈置完,你們就可以離開了。」
 
  下人們面面相覷,但是沒有人敢詢問更多,也沒人敢違抗相國的命令。待左右退下,莊周立刻靠了過去,脫去惠施厚重而華貴的外套,搭著他的肩膀問:「回宋國這段期間,你要和我一起住?」
 
  「反正也住不了多久。」
 
  惠施的表情很糟,鐵定還在記恨。莊周摸他的臉一下,惠施也報復的摸回去,莊周嘿嘿笑了下,惠施睨了他一眼,隨後竟揍了莊周一拳。
 
  「噢!」莊周抱著被揍的肚子,在地上滾來滾去,委屈的抱怨道:「本以為惠施先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沒聽過『君子可欺之以理』嗎?沒想你不接受道理就算了,私下還打我。」
 
  惠施說:「與你辯論時是君子之爭,辯論完,我可以不當君子,這是我的原則。」莊周點頭稱是。見他贊同,惠施便撲打上來,兩個人扭在一團,當真胡鬧一會兒,身體都貼在一塊兒。
 
  惠施這幾年回魏當官施政,很少出外了,沒過多久就攤倒在那,氣喘吁吁,只能被莊周當馬騎。莊周並不得閒,又在蓆子上左右亂滾,先是滾到那端的牆壁,再滾到惠施的身上。滾回惠施的身旁,他用手肘推推惠施。惠施沒好氣的瞧他,「怎?」莊周喜道:「你得到一個大葫蘆,就急著要跟我炫耀,我跟你說,我有一個真正的大葫蘆要讓你看看。」
 
  「嗯?」
 
  莊周拉著惠施坐起身,「就停在我們以前經過的木橋下,我們走!」
 
  回到他們曾有過濠梁之辯的故地,橋下當真繫著一艘扁舟,正在隨著水波浮游。此時已是月夜時分,銀色的波光粼粼,水下的魚兒已看不分明,只有淡薄的月光映照著飄零水上的花瓣,倒是十分清幽宜人。
 
  待惠施坐進船裡,莊周便划船至湖心。當惠施抬頭一見莊周,莊周竟把一對木槳丟進水裡,「嘩啦啦--」一聲,激起好大的水花。惠施驚叫:「你做什麼,待會我們該怎麼回岸!」
 
  莊周笑而不答,他拆下包頭巾,弄散頭髮,伸了個大懶腰,就往船裡躺下,「啊……要見人時,總得把頭髮紮著,頭皮長年絞得生疼,頭毛都快掉光了,還是散髮舒服。又不是在朝中為官,你頭上的冠鐵定不輕,何不也放下來,輕鬆一下?」
 
  惠施根本沒心情討論這個,他望著月亮乾著急,生怕回不去魏國。
 
  莊周見惠施不理他,大抵也明白他心中想什麼,乾脆換個方向,說:「你也知道賞月啊,今天的月色很美,可不是嗎?」
 
  惠施沒好氣的說:「月亮總是陰晴圓缺,差不多的。」
 
  「那就是你沒心情欣賞啊。」莊周呵呵的笑,他在舟子裡翻了個身,自在的享受晚風吹拂。「寬心吧,別想著如何回岸,越是想,越是得不到。一會兒,風自然會送我們回去。」
 
  「…我哪靜得下來。」
 
  惠施真想把莊周扔進水裡,可真要這麼做,他又捨不得,怕莊周做了水鬼,他以後回鄉就沒個人好相處。他嘆了口氣,幽幽的說:「照這個風向,會越吹越遠的。」
 
  「那也是大自然的造化,老天想我們待在何處,自會送我們到何處。我知道你掛心魏王宮,但你所掛心的那地方,不一定掛心你啊。」
 
  「呵啊--」莊周伸直了腰,悠悠打了呵欠,「如今你能體會把大葫蘆做成扁舟的感覺了吧?我們可以一起飄到一個很遠、沒人知道的地方,只有你和我,沒人會來管束我們,你不用怕出糗,也不必向我行禮做揖,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不喜歡。」
 
  惠施說:「我沒辦法一直跟你在一起,而且我無法忍受你。我需要一個能發揮長才的地方,我寧可向別人行禮作揖。與其成天與你爭辯,聽你說小故事,我希望我的理念被更多人知道!」
 
  「……我知道你不喜歡啊,我什麼時候不知道了?」
 
  或許是有些難過,莊周始終不能理解心中那酸酸楚楚的滋味究竟算是什麼,他只知道那種情緒,就像水面上的波浪一樣,蕩漾得越來越開,幾乎殃及他整片心湖。他嘆息道:「我就是現在死掉都甘之如飴,我已經很幸福了。不能知足的是你啊,這樣的心性,一定不能長壽。」
 
  惠施自認如此,聞言只淡淡的說:「你死或我活都是各人的造化了。我也想陪你,我也想你陪我,可你屬於這裡,而我屬於別的地方。你拖延不了我的,魏王明天就要召我回去。」
 
  莊周充耳不聞。他靜靜望著天上的月亮,但見月亮也有表情,好像在嘲笑他似的。他想,鄉下有哪裡不好?『惠施,你在魏國身穿紫色絲綢,頭戴多重華冕,手持象牙笏板;可我戴的是月冕,耳墜的是星辰,身體披著天絲,我有哪裡比不過你嗎?』
 
  他楞楞地還在發呆,而惠施告訴他:「我這一去,很久都不會再回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別再好吃懶做了。真是沒辦法,可以來魏國找我,我能資助你。」
 
  ……
 
 
  或許是忘記他了,或許是不需要他了,不論如何,莊周至少確定惠施在魏國一定過得很好,因他這一去,已好久好久都沒音信了。
 
  一年,莊周真是凍得受不了,他沒食物吃,也沒工作做,連保暖的衣服都成問題,儘管現狀如此,他卻沒有任何不開心。他唯一的不開心,就是在把那艘扁舟賣掉的時候,他格外的想念起惠施。
 
  他這一生從來沒有這麼掛念過一個人,纏著心,撓著肺,絞亂了腸子,他沒體會過這種難受的滋味,只知道自己需要一個解脫。
 
  「要是他當時不說我可以去找他,我是絕對沒想去的……」
 
  『夫君,你這蠢才!也不想想自己只有幾兩重,你去找人家,人家會看得起你嗎!』如果妻子還在世的話,鐵定會這麼說。可是當所有人都勸阻他的時候,他還是決定要去魏國找惠施。哪怕他沒有權,沒有錢,去哪裡都只會被人嘲笑。
 
  莊周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把賣扁舟的錢換成一頭牛,就騎著牛慢慢的進城了。別人都是高頭大馬,傘蓋飄逸,只有他騎著一頭牛;即使所有人都在打量他,他也不覺羞愧,甚至連何時騎在牛背上,何時從牛背上摔下來,他都沒有知覺。
 
  反正也沒死,真不知何時醒著,何時又是睡的。
 
  雪片紛紛仍在落下,積雪越來越深了,道路也越發難走。
 
  家中的鍋碗瓢盆都賣掉換成冬衣了,莊周不知道見到惠施以後,下一步該怎麼辦。他想見惠施,可是他明白,自己仍必須回到宋國。
 
  一天,惠施的手下在城中找到他,並把他接進惠施的相國府裡。惠施起先對他很客氣,客氣到讓莊周覺得古怪。惠施不敢久留,很快走了,餘暇間,莊周聽見家人們正在彼此商量:「這就是來搶老爺相位的人嗎?」、「瞧他衣衫襤褸,大王不會採用他吧?」、「老爺不是要把他殺掉嗎?為什麼還接待他?」
 
  幾天沒好好吃過飯,聽完只覺昏天黑地,一陣酸水往上湧,莊周當場吐了出來。
 
  「…先生,沒事吧?」還在議論的兩名家人立刻捧著銅盆上前,一個接著他的嘔吐,另一個則輕拍他的背。
 
  「咳、咳咳!」
 
  見著了比見不著還難受。莊周知道,這回正是因為他明知牽掛不好,卻依然牽掛,才落得如此下場。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這是他無法成為至人的證明啊!
 
  左右仍在沒頭沒腦的焦急著,其中一個攙扶著莊周,問道:「先生,是不是餓著了?我們這就去庖房裡端肉湯出來,先生等會兒!」
 
  莊周笑笑的說:「好。」可滿是鮮紅凍傷的臉上,表情與目光都慘澹至極,看得家人們於心不忍,很是懊悔方才的閒言閒語。
 
  「那個人為了來找老爺,跋山涉水,千辛萬苦而來,花費多少心力,老爺卻要猜忌他。外面的傳言恐怕都是假的,唉,真可憐……」
 
 
  下朝以後,惠施還要擔任大王的顧問,又必須接待六國的使者,與他們商量對策,他一直忙碌到很晚才回家。家人們曾去通知他莊周的近況,他卻幾次都不願意回家。
 
  這段期間,家人們一直殷勤的服侍莊周更衣、洗浴,可是他除了吃飯、睡覺以外,什麼都不做,大家好言相勸,他也當作什麼都沒聽到,唯一的反應就是笑笑的回答:「煩你們勞心了,有事等你們主人回來再說吧。」家人們為他安排客房,可是他不顧禮儀與他人的目光,就直接昏睡在外堂。
 
  惠施返家以後,見莊周如斯狼狽,先是諕了一下,心裡暗揣著,瞧他破爛的模樣,大王也不會採用的,許是不與我爭搶相位了,不過是來投靠我。罷,罷,反正我家多的是空位,我手上多的是錢,多養他一個也沒差,以後便拿他來調笑解悶。
 
  他吩咐下人道:「往我房裡多加一套暖被。」家人不解,他道:「莊先生會與我同房。」下人一聽,嚇得立刻退下。
 
  正廳裡,莊周正在睡覺,這回顯然非是因為喝酒,而是太過虛弱了。
 
  惠施脫下大衣,讓家人接著,隨後走進正廳的深處,把莊周從矮桌後方扶了起來,柔聲問他:「你吃過飯沒有。」
 
  莊周神識不清的點點頭。惠施見狀不好,問家人:「先生今晚吃了什麼。」家人答道:「只有肉湯,其餘都不吃了。說是要等老爺您回來才肯用。」惠施聽完,沉吟一晌,未再言語。他抬頭看著家人,「熱水放完了嗎?」
 
  「稟告老爺,放好了。」
 
  他吩咐道:「我要更衣沐浴,讓所有人別來打攪,有事才上來。」
 
  「是,老爺。」
 
 
  莊周迷迷糊糊之間,覺著身體輕飄飄的,好像飛到了雲端,那個幻化作蝴蝶的夢,再次回來了,這回他飛過濠梁,鑽過濠梁下的湖心,遠遠飛過魏國的都城,翩翩劃入相國府的窗櫺,回到一霧氣瀰漫之處,那裡熱熱暖暖,噴香四溢。他迷糊道:「--這裡可是瑤池?」
 
  「這是我的府邸。」
 
  莊周用手背揉揉眼,但見惠施赤身裸體、放著頭髮的,與他坐在同個浴桶裡,他喝多了,臉紅紅的,眼神也有些迷茫。莊周放心了,往後一靠,幾欲昏睡,就聞惠施叫了聲:「過來,我幫你擦背。」
 
  洗浴期間,莊周昏昏沉沉的,連頭髮都是惠施幫他洗,惠施撫觸他的感覺究竟如何,他也記不分明,不過是半睡半醒,疲累至極。一整晚都沒有下人來打擾,直到就寢時分,惠施還幫他穿睡衣,雖然有兩套被子,但他們睡同一張地鋪。
 
  睡到半夜時,莊周感覺惠施的身體貼在他的背後,他的手甚至放在他身上,這讓莊周醒了過來,他坐起身子,掀開被子。那時惠施已經累得睡著了,但也不是很好眠。他搖醒惠施,告訴他:「在你看來,我是怎樣的一個人?我為什麼來找你?」惠施仍在恍惚之間,沒能回答。莊周說:「我再同你說個故事。」惠施只是點頭。
 
  「鳳凰這種鳥,非梧桐木不淒,非乾淨的果實與泉水不食,可鴟梟並不知道,以為鳳凰要來搶牠們的死老鼠吃,就被嚇著了。如今你為了我,在城中大搜三日,終於找到我了,又不敢回家與我說話;回到家以後,只知道與我睡覺,你所為的盡是何事?」一席話,聽得惠施滿面慘容,不敢言語。
 
  莊周撥開被子,撿起衣服就開始穿戴,惠施忙阻擋他,「你夜半就要離開嗎?明早我找輛車送你,再添些衣服、糧食、用具讓你帶去。」莊周沒拒絕他,這讓他稍稍放心了。
 
  先是把莊周當成爭權之人,再把他當成潦倒依附之人,惠施很是懊悔。『你本來就未曾定睛於現世……』他沒法再說什麼,他知道,改變的是自己,莊周不會再喜歡他了,這會他是最後一次見到莊周,他們本來有著共同的願望。惠施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把一切都搞砸了?
 
  惠施只著單衣,他發抖瑟縮,卻不敢回到被子裡。莊周身上的衣服穿得很隨便,他望了惠施一眼,就罷手不穿,縮回被子裡睡了。
 
  外頭清光曖昧不明,永夜裡持續輪轉。身體早有一半凍僵了,莊周躺在被子裡還覺得冷,他拍拍惠施的手臂,扯著他的袖子,「你也睏了,什麼都別想,早點休息吧,是我誤了你。」惠施咬著牙,一聲都不敢答,只是埋頭睡覺。當他睡下去,便沉眠了,這一覺睡得是疲累無比,糊里糊塗間,他肯定莊周也抱了他,可這一回,已不像十年前那樣緊緊的。
 
  --都是我的錯,是我欠的你。
 
  隔早醒來,家人們上前稟告他:莊周已經走了。
 
  他後悔自己居然睡著了,來不及送他走,也來不及周濟他,他能想像莊周即使落魄不已,還是能理直氣壯的嘲笑他,這讓惠施再也沒信心活下去。
 
 
  莊周這一行騎牛回宋,真是難過不得,一路上只能把頭埋在大衣裡短寐,偶而臉上濕透,很快就被風雪凍成霜。路途崎嶇,道路蜿蜒,他心裡的起伏卻比路上的石頭還多,除了難受以外,心中再無其他。
 
  --我已經連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了,這就是所謂的天命,我有什麼好不高興呢?
 
  惠施死的時候,莊子沒有餘力準備祭品,就往他墓上祭拜。門人見夫子神情黯淡,上前去安慰他。莊周告訴他們:「我同你們說個故事。」門人們朝他一拜,「有請先生說明。」
 
  一時間,莊周的眼神明滅,眼皮輕闔,許多回憶已杳然而過。他微微開口,一口霧氣自嘴裡吐了出來,那歷盡滄桑,極薄的聲音,淡淡的云:「有位郢人在鼻頭上抹了一層薄如蠅翼的石灰,讓他的朋友幫忙削去。」
 
  「那友人是個匠人,掄動銳利的大斧頭就像風一樣,旁人看得心驚膽跳,那郢人卻面不改色,對匠人十分的放心。斧頭一下,不但沒削掉他的鼻子,還把石灰完全去除了。宋元君聽說這椿奇事,請匠人再表演一次,匠人卻說:『我的朋友已經仙逝,所以無法再表演了。』」
 
  「我有再多的故事,又有何用?還有誰能這樣陪著我呢?」
 
  在他離開以後,一位門人急急追了上來,「夫子,夫子。」他聲聲叫喚,莊周回過頭來,問道:「有事嗎?」門人恭謹的遞上一卷竹簡,躬身道:「這是自魏國遲來的書信,請先生速閱。」他作揖告辭後,莊周一路上慢慢的走回家,此時他的心情特別放鬆,一如什麼都空了。
 
  闔上門,一如惠施曾經的動作。家中漆黑一片,剩下窗戶還照得進一絲光亮,他坐在窗邊展開信牘,見上頭寫道:
 
  『對不起,我一生未嘗理解過你。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卻害你這麼寂寞,這是我的不對。』
 
  莊周對著卷牘發怔良久,遂起身闔上窗戶。
 
  「雖然我時常覺得寂寞,可是有你的時候,我總是很高興。雖然我只有你,可是幸好我曾遇見過你。」
 
  「謝謝你陪著我,與我說話,雖然我不是很理解你,你也不是很理解我,我們從不贊同彼此,可是,世界上能有像你這樣的人,真的是很美好,很奇妙的一件事。」
 
  曾經滄海,如今稀微。衣襟上不覺間濕了一片,有幾滴水珠落在地上。
 
  累了,他倒地就睡,恍然間,他既變成鯤魚游過北海,也成為鵬鳥飛過天池,最後幻化成一隻蝴蝶,只為來到天國,遇見惠施。
 
 
【完】
 
 
後記:
 
寫後記其實是很愉快的,至少是完成一件豐功偉業以後的慶祝。但是因為一口氣寫完感覺真的好累,我又睡得很少(不寫成長篇或連載是因為我不想一直看到自己的文沒人看=A=),所以後記可能會寫得很隨便,不過搞不好會寫得比正文還不卡也說不定。
(第二次糾錯真的是改文句改到想死)(翻桌)
 
我對莊子其實不太熟,這次只是自讀到思想史,偶然瞧見錢穆先生貌似很愛莊惠這一點(屁)加上我們系上有個老師(男)很愛生大家莊惠、玄亮、孔路的火,又很愛講莊惠湖心划船梗(完全不知道哪來的,明明就是野史,沒有資料記載啊)
 
猶記我一年級上學期被史記通識課生火寫秦昭王X范雎、被世說新語課老師隨口鬼扯的野史(對,沒有證據的都只能當成野史!)生火寫王弼X阮宣子、一年級下學期被古典散文課生火寫嵇康X向秀(一大堆攻受不清楚的傢伙),接下來停筆了一陣子,二下左傳課又一口氣寫了急子X公子壽、州吁X石厚、晉獻公X申生,原本還有魯隱公跟他弟這死渣攻要寫,但因為錯過最有靈感的時候就算了XDDD(左傳真的很腐!)
 
讀中文系好愉快有沒有,歷史衍生的巢穴(屁,誰跟你一樣)
 
閒話已畢,接下來說一下關於本文的二三事。
 
一 用典有啥:
鼓盆而戚、大劈棺(雜劇)、惠施的大葫蘆、大搜城中三日、運斤成風。
以一篇文來說真的用典很多,大小蘇的文我就有過一篇八千字只用典一兩個的紀錄(噗)(就算乘以二變成一萬六都還是輸這篇文><)
 
當然歷史背景啥的就不能算用典了,只能說是配對本身自帶的條件~_~
可能因為我長年來都在寫東周的CP,所以基本上對東周以外的環境根本就不熟XDDD所以寫自創就想架空,別的朝代就盡量日常(不)
另,雖然我最愛東周了,可是我還是不會寫文言文(認真)因為我們學校沒有開課教古文文法(哭泣)
 
二 初稿一萬二,一修一萬六
字太多了,寫得很累,大綱本來很少,就不知道怎麼會寫成這樣,整個人都快崩潰了,不過崩潰兩天總比長期崩潰好,我還得讀書啊XDDDD
 
三 莊周對惠施說我愛你
這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妄想(毆)
把人名調換前後也一樣不可能,一個死一個活,永遠不會在一起就是事實!
 
四 永遠也不會有HE,所以我愛歷史文
看吧,多獵奇的愛好(汗)
寫久了以後,人就變這樣不正常啦~~(翻桌)
 
五 後繼無力?最後有莊惠最芭樂的部份
對啊我超怕後繼無力的XDDDD
不過我把大搜三日改得很芭樂XDDDDD(幹整個BL小說)
我個人的感覺其實是文的前中段寫得比後段好,後段免不得平鋪直敘照聘照行了。
(因為寫太長了?!求搭理啊我好累啊QAAAQ!!)
 
六 其實是互攻,但我就是很雷惠施的名字在前,雖然後半惠施典型渣攻了
我也很雷嵇康當受,所以嵇康的名字一定要在向秀前面(不)
但屈原絕對不可以攻楚懷王不然會雷雷雷死我 <莫名的堅持>皿<
總之當主角的傢伙我就很雷他們當受XDDDD(簡直不知道為什麼)
 
七 有事業的男人不需要家鄉,沒有事業的男人才想家,如:王粲、柳永
你們看看西廂記就知道我說得對不對了,你們看看我舉的例子就知道對不對了= =+
(幹我好煩喔)
 
八 完成畢生志業,東周CP組只剩李斯韓非沒寫
對,我真的只剩這一對了wwww蘇秦張儀不熟不會寫wwww
但竟全功遙遙無期,寫歷史單篇真的很看機緣!
要有靈感也要有大綱還要有毅力寫完啊!
 
結束,感謝大家收看全文與後記m(_ _)m

敬請多加利用拍手喔

Tag:[歷史耽美]子今知我我知魚(莊周X惠施)  Trackback:0 comment:6 

Comment

藍光 URL|
#- 2015.05.04 Mon20:46
有空你也能看看 子欲天下我欲子 還有 梧桐樹底說相思<<這篇大推
其實莊周是很寂寞的,因為全天下的人都不理解他,他跟惠施鬥嘴,也只是因為沒有朋友吧(嘆
白筠花 URL|
#- 2015.05.04 Mon14:20
被莊子融化了好萌
我從以前就覺得奇怪
他們怎麼明明就會一直吵架又愛聚在一起
該不會是壓力太大XDD
藍光 URL|
#- 2014.11.24 Mon05:34
祁諾年華

露珠的文筆真的很有水墨丹青的味道啊,結局處理得像生宣上的飛白,紙色淡極,墨色濃極。本來情愫單獨拎出來細品也是清清淡淡的,只是配上更淡的背景卻又濃烈起來了。就好比雪後的湖心亭,上下一白,其中的扁舟有如芥子一般;他們的貪嗔痴戀又何嘗不是滄海一粟啊。
其實莊夫子就是那隻誤闖凡塵的蝴蝶吧,他本就不屬於這裡,只是被牽住了腳。等惠施的根莖枯萎了,就再沒什麼能牽住他了。
回覆寫到這裡也實在續不下去了,畢竟是走小清新路線的文也不好寫太重口的回覆……給無味豆漿配辣椒醬什麼的太喪心病狂,所以露珠見諒【不要打臉】



comet1224 :
看到這篇回覆覺得很驚訝阿,這篇的篇名其實取得很累愛,相忘於江湖的梗也沒用到,兩萬字修了三次真的覺得眼睛都快突出來了,其實真的是沒有你說得這麼好,你說的太偏藝術了,我寫的文還沒到這境界

我一直覺得莊子跟李白可以說是同類型的人,只是李白比較狂,莊子也很狂,但他很清新,也盡量要求自己寡欲,好從現實裡求解脫,一樣是求解脫,李白尋仙,莊子則自己幾乎已經是個仙人了,他跟惠施的比較也能就此看出來

我自己沒有修到莊子的課(因為老師太爛),有買書但還不及細讀就寫了這篇,對莊子的說法鐵定還不能參透,也許往後還有機會的話會再寫的,先謝謝你給我的這篇評論!我很高興!
藍光 URL|
#- 2014.10.30 Thu01:22
不造

惠施快去捉蝴蝶!(別亂取留言標題

藍光超厲害的啊,典故全部都串在一起了!一萬六千字真是辛苦了!(奉茶)
前半段看兩人一來一往的辯論看得很歡樂,搭配莊週一些出其不意的小動作感覺就是在調戲惠施啊~(掩面)
兩人分別時雖然難過還是能感覺到甜度,有了前面的感情基礎,看到秋水篇出現在故事裡時就更加感傷了,惠施你這小心眼的傢伙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麼好事啊>_<
然後我好喜歡結尾的地方,雖然兩人已陰陽兩隔,不過最後灑脫逍遙的莊周流下了眼淚,我想這或許也算是一種HE吧,那些沒被訴諸言語的感情仍然是美好的,能夠彼此惦記,莊周和惠施都不算太寂寞呢
惠施雖然你後面變渣攻了,但我會永遠記得你曾經傲嬌的模樣的(妳夠
最後請讓我再說一次,藍光辛苦了!!!一口氣看完故事好過癮,總覺得這兩人生動有趣的互動今天晚上會跑到我的夢裡來啊XDDD


作家回覆:
很驚喜會得到這樣的長評!!
畢竟這篇文其實不是很多人看(羞)
謝謝不造!也辛苦你看完了還留下精彩的評論><

莊周真的很喜歡調戲惠施XD
其實我今天剛看了一些如何把妹的文章(?
才發現兩個人要促進關係最大的方法
就是在對方不會抗拒的情形下有肢體接觸
莊子居然無意間達到了www好煩
(所以才說是調戲)

我自己是最喜歡惠施要回魏國那段QAQ
我覺得甜虐甜虐的QAAQ
可是惠施發達以後一整個就是渣攻XDDD
(煩,還不是你自己寫的

其實我認為這篇文的結局或開頭至少應該有一句
與其相濡以沫,不如江湖相忘之類的
只可惜我是昨天才想到的,文都已經完稿好久了XD

我個人感覺這兩隻對彼此都很有吸引力
所以誰攻誰受很不分明(???
希望你今天可以做一個BL的好夢!!
我是很想夢見這兩個人但我沒夢到><(哭
藍光 URL|
#- 2014.10.29 Wed20:16
moony121
哇啊後半虐出血QQQQ!好喜歡一開頭相遇的那一段,兩個人對談一來一往的感覺很有節奏感ww另外莊子大大好像很喜歡肢體觸碰啊滿蓆子滾甚萌!這種真‧浪漫又略煩的性格戳死人!!
這對雖然一直貌似挺有人氣的(連上課老師也都會略提及XD)但其實糧食超少,LZ好棒好棒超解渴求抱團Q___Q

comet1224: 我都很怕歪他們的個性XD對談我真的很怕失掉思想,畢竟那是他們的特色啊

莊周就是對討厭的人如妻子很冷淡,但是對喜歡的人如惠施就會超級熱情的類型吧XF惠施後來也是被纏到半屈服了……

莊子好熱情 可是惠施每次都一臉嫌棄,想想也覺得挺可愛挺好玩的

糧食不只少,很多還很雷!我也算是了一畢生心願了!


上官鈴兒
一口氣看完了,有點莫名的悲哀啊
本來對這對瞭解不深,老覺得他們是老一起鬥嘴的好朋友,因此點進來前我還以為是傻白甜的故事…(惠施表示:蛤?)
莊夫子這種人果斷是不適合在人世間生活的,就像他自己說的,他就像鳳凰一樣,本來就屬於在潔淨無暇的地方,所以惠施要當官,就注定和莊子無緣。
到最後那個典故,看到他們都如此珍重對方我實在(。

最後說一句…瞧著就要滾床了怎麼連肉渣都沒有?(喂




三秒發作美少年廚✧一夏
看到後面很傷心啊...雖然早就知道不會有HE...

覺得惠施真的很笨。但就像藍光說的吧,有事業的人不會想家。同樣的,有事業或有慾望的人根本就看不到真正最重要的東西

但也不能說他不對,他也好好的去追求了自己渴望的東西。而莊周雖然不認同,也就這樣順其自然了。但最後惠施居然盲目到懷疑莊子是因覬覦他的位子而來...而莊周也說走就走,真是傷心啊。

看到後面惠施的信是最傷心的地方。如果兩個人能夠早一點傳達彼此的心意就好了...我很喜歡這一對,這對讓我感觸很深呢。大概是因為我也常常愛強辯鬥嘴感覺很萌w惠施對莊周的無奈也很萌。

雖然我不是文史相關的系,某些地方會比較沒sense(比如說分辨是來自於典故還是作者點睛之筆)但你說的後繼無力我沒有看出來呢,覺得整個節奏很穩啊~~藍光繼續加油啦~

最後告知一下轉噗哦w 我真的挺喜歡這篇~

原來如此...大概是因為我對莊子的印象都是「無為」、「無為」,然後回歸大自然變成蝴蝶之類的的XDD 所以雖然文裡面明明有看到「高潔」二字卻沒有完全接收到這個訊息...。


亦余心之所善兮 §藍光
小夏,謝謝你!其實你也不用覺得拘謹或者壓力很大XDDD你願意向我分享一些你看完的感覺,也讓我覺得很高興,我曾經也有過這樣鬥嘴的朋友,只是後面真的是我離開她了(囧

其實我的歷史文幾乎沒有過HE(汗)因為大多都是其中一方死了。對女孩子來說,愛情是很重要的,但是對一個男人來說,事業才是生活的重心,尤其對惠施這種有職業生涯,而且還位居高官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惠施跟莊子很虐就是因為那段大搜三日啊~當然莊子裡頭是教訓的意義居多,沒有說莊子為何去找惠施,只有說惠施是聽信讒言,所以被莊子罵了。但我的老師也說,莊子是一個很極端孤獨的天才,這樣的一個人,惠施只喜歡找他拌嘴,是不會理解他的

從那個大搜三日的典故來看,就真的是如此了。其實我覺得兩個人一直都有向對方表達心意,只是惠施不能放棄世俗,莊子也不能進入世俗,因為兩個人無法互相配合,所以一直都是如此隔閡的。到了最後,我自己的感覺是,因為莊子無法忍受他被當成覬覦相位的人,甚至被當成了暖床人,他認為自己的高潔是惠施這種世俗之徒所不配的,所以他走了(以上這些與歷史無關,是我的安排

我自己也沒有實際學過莊子,也沒看過原典,只有網路上找原文資料看一看,就寫成這篇了,所以要說裡頭多有學問也真的不至於,不過能夠拿來給你給我圖個開心,增點印象,我認為也很值得了
vicky URL|你這個BE控!!!
#- 2014.10.27 Mon21:37
一開始覺得莊周給人一種腹黑呆萌感~惠施一整個就被耍得團團轉!這種沒心沒肺的樣子有點想虐一虐..........沒想到你後面就直接虐起來了!!!這種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憂傷不要太虐Q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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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榮的重新開始!!!
流逝的歲月


藍光已經作了天的業餘作家(?)(七千里路雲和月啊~~)

大學新生活已經過了天(我要變得更成熟!!)

距離我的生日,還有天~(請記得送我禮物XDD)

***

我的第一部原創,祭司之路在1931天以後,決定丟坑。
(2008/7/16 ~ 2013/915)


祭司重製一共花了591天完成。


修仙緣一共花了135天完成

***

Early Summer共花費1537天完成
(等到完結,頭髮都斑白了……)
(雖然只有十一萬九千字XD)
(2009/5/2~2013/7/16)

自從Early Summer完結,已經過了天(恭喜ES!賀喜ES!我的第二部自創長篇!)

***

琉璃之泉從開始到寫完,一共花費629天(隨心所欲,自在觀真^_^)
(2011/2/14~2012/11/3)

琉璃之泉自從完結,已過了天(祝燕麟幸福快樂^_^)

***

玉樓春從寫到完成,共花費了162天,十四萬字左右。

玉樓春自從完結至今已過了天(祝 從嘉與匡胤,江湖生活快樂(?))

(2010/8/23 浪淘沙~2010/2/2)

***

我已經當了1074天的高中生……(FXXK)(我一直忘記拿掉,現在讓時間暫停吧!)

自從墜入布布這個魔道深淵,已經過624天了……(沉入後自救不能QAQ!!)(沒事出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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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蠻〉李白

平林漠漠煙如織,
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
有人樓上愁。

玉梯空佇立,
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連短亭。

〈憶秦娥〉李白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壩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
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御街行〉范仲淹

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千秋歲〉 張先

數聲鶗鴃,又報芳菲歇。
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
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麼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
中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張先

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
送春春去幾時回?
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浪淘沙〉 歐陽修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
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因作此詞)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飄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八六子〉 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
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
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
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秦觀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虞美人〉
(雨後同幹譽、才卿置酒來禽花下作 )
葉夢得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
千丈裊晴空。

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
無奈酒闌時。

〈西江月〉張孝祥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
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蘭陵王〉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
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
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
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
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
似夢裡、淚暗滴。

〈青玉案〉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閒愁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浣溪沙〉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
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慇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橋東畔路。

〈臨江仙〉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隄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八聲甘州〉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顒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雨霖鈴〉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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