荳蔻梢(古風單篇,有H)


再附一次圖

荳蔻稍

淡幽


寫這篇文的背景是在通霄看完紅樓夢以後
今天續修也是在上午看完紅樓夢之後

本文含有極為少量的H(其實我是覺得有沒有都可以,不過也算是有影響結局
原因是我太久沒有寫H了,寫本文的初稿時有刷本子就想寫一點也不為過(喂
不過比起我其他的H文來說,這篇真的不是寫得很好
一來人長大了以後,就變得不是那麼追求情欲(?)
二來人也不在狀態內(我想要在狀態內也很難)

文長1W2,大家可以視分隔號斟酌分次閱讀m(_ _)m
希望大家閱讀愉快^^







  關盼自小在鄉裡有個知心朋友,可惜在十歲上,那人的父親二度遷官,他只得陪著去了。本以為此生再難得見,世間緣法偏生那般巧妙,在他而立之年往偏鄉裡當官時,竟巧遇上了。

  他再見沈末蘭時,末蘭道:「你怎的不功課營生,就看些虛虛渺渺、沒進益的東西,日後若回京制舉,你便備不上,一輩子在此荒唐也得。」關盼回道:「算來這兒有個伴能說說話兒,比京裡難道不要強得多了?」

  沈末蘭指著他朱墨斑斕的道德經說:「瞧你看的書玄玄妙妙,說話還這麼俗氣。」關盼笑道:「比起那些天人、至人的,我是相差甚遠,自個兒心裡也明白,你瞧,我不正是個祿蠹?為官之人本就深陷紅塵之中,比之高僧道者們,我是更下三等的。」

  關盼喜末蘭妙語如珠,末蘭也愛關盼的渾話,兩人話語投機,方認出原是少年時的知己。鄉裡人少,糾紛不多,關盼平時很少聽訟,獨愛與末蘭在柳下聯詩唱和。轉眼間一任過去,關盼回京述職,本來不抱希望,上頭量他安分守己,竟破例拔擢他。

  末蘭等了近一個月,才等得關盼回縣。長亭外相見不過數言,關盼便道:「淡幽,我得了右遷,近幾日便動身了,這趟回來,除了款拾行篋外,也是與你話別。」沈末蘭也不如何,歪了嘴,道:「我財力有限,不能費很大力氣為你餞別,只能略備果酒請你了。」關盼聽完,雖然人在馬上,已感激得彎腰做揖。

  回到城內已是晚間,夜空裡有稀星二三點,月亮只餘上弦但光亮可鑑。兩人面對面坐畢,話其實無甚,多的是無言。沈末蘭最喜城門外邊一株大垂柳,更喜不遠處有潺潺的溪流,兩人平時在城郭外談玄居多,關盼甚少來訪末蘭的家中,四望只見琴靠几側,窗外種竹,架上掛劍,衣篋裡兩三件薄衣,書箱內倒是滿貫。看畢發呆一晌,知無甚可講,遂低頭喝酒,喝得心裡頭熱突突的,不知多久,但見紅燭已燃去半截,沈末蘭正拿小金剪鉸著燭淚,那遍習七音、慣調音律的修指在金煌燈火的照映下,讓人看得是如夢似幻,簡直能痴。

  到人定時分,幾杯黃湯下肚,兩人都已不勝酒力,末蘭今日特別懶話,直到此時方道:「所以你是不回來了?」關盼雖然聽得,究竟不仔細,也不解他所言何謂,只道:「回不回來便怎的?」末蘭還沒來得及說話,關盼便道:「回來倘能碰見,也算蒼天有心;倘若不能,你就別等。」

  聞言,那末蘭停滯一晌,方冷笑道:「我停足在此可是為了你?采竹修舍亦為你否?當我試著向你分辯,我所為的竟又何事?」關盼不知他是賭氣或是為何,無法應付,那末蘭又說:「罷了,你也別較真,這都是些什麼渾話,也無關緊要的。如今我是醒或醉的,自己亦不知,知道與否又如何?是我的念頭都同自己不相干了。──我若在此靜靜的腐朽,千百年過去,沒個人知道我的心、知曉我的意,便是如你所言,是那蒼天有心使我造化了!你只別說我等,你該道我是個知天命者,遇時而發。」關盼聽完,搖頭大笑,還以為此人是有心的,孰知這人果不拿他當個回事。

  翌日啟程時,關盼見後頭送行隊伍冷冷清清,知自己是疏於交遊了,本以為末蘭也沒來送行,才在感嘆往日裡庸碌所為何事,卻聽山坡外悠揚一曲〈陽關三疊〉。他直驅著馬走了一段路,猶聽第三遍在耳畔迴盪,一路上他才發現自己一滴淚都沒掉,嘴邊倒有幾分笑意,是摸在臉上才曉得的。

  到任三年,又逢述職,他藉此緣故,先往京稟奏,稟畢回程,刻意繞路,先回僻鄉一趟,往淡幽家裡尋,但見屋舍儼然,一切照舊,可無人招呼,也不便直接入內。許久未曾回來過,他心念一轉,方憶起城門外這塊好地方,到了以後,只見牛馬車紛紛經過,揚起一陣塵埃,沈末蘭就遠遠坐在柳樹下,依舊是老樣子,毫不染塵的,關盼頓覺自己肯定老了幾分,而末蘭遺世未變。

  他先遠遠打了個招呼,而末蘭仍在致意撫琴,沒注意到,關盼便猛使幾個眼色,忽聞一音剎破,末蘭已抬頭了。關盼在遠處逕自道:「這可是我耳目未曾與他相通,心竅卻有幾絲牽連了,妙極!」沈末蘭衝他一笑,面容很是冷淡。關盼得了信,才膽敢上前敘舊,起初又是相望無言,直到末蘭被看煩了,方說:「瞧你模樣與過去很不同,想來官途也有一番新的氣象了。你穿得這麼風騷,原是特意來探望我嗎?」

  關盼聽到這話,難有幾分不高興,他抱過拳,略彎身一揖,笑道:「這話說的!望你是個最清明的人,原來還掛著我幾分呢。」沈末蘭聽了儘管不以為然,仍笑道:「你這麼高明的人都還沒參透,怎麼說得好像我比你更高明似的。你是個官人,是頂尖的士子,我頂多作個燕趙的販夫走卒,多好歹都得依你的承望。」

  關盼瞧他言語裡又要調唆了,心裡暗罵了一聲,想他舊性未改,怪不得總是孤僻,更想著此世只有自己能同他說話了,如此一來,竟不由得更高興幾分,倒喜淡幽不愛與人說話這點了。心頭還在喜歡之際,他只神氣的說道:「告訴你,我方自京裡述職完,一路過來的。」

  末蘭一聽,眉梢揚起,星眼微張,唇線抿起來,狀似略喜,道:「裝的一身狐媚,卻是進京赴宴去了,當真不是來看我?你是個沒臉的,愛迷惑誰呢?」

  關盼嘴頭兒也乖滑,道:「我此行本無心,怎能說是專程?我是不想騙你,才不說話哄你的歡心。」末蘭本想刮他嘴皮,可人家橫豎是個官人身分,怎樣都比他強,是以不敢妄動,只道:「你素愛南華,定知『得魚而忘荃』的典故,怎的又拿言語來調弄人?」關盼道:「說了也要聽者能聽,方才有用,對不知者縱然是千言萬語,也不過對牛彈琴耳。我是個無人說話的,不對著你說,對誰說呢?」

  沈末蘭止不住要笑,「原來你不是來看我,卻是千里迢迢來尋我說話,煩你承讓,我倒多少與你敘敘了。本來我道京城天差地遠的,你還硬要辯駁,究竟不承讓我,我也須看在你舟車勞頓的份上,遂了你的名實。」

  兩人又笑語了一會兒,關盼方道:「怎地我剛來覓你,也沒在你家裡頭尋著?」沈末蘭道:「這是你不知我的意了,倘我有心要等你,也在你我相處最多之處,何處有你的印、留你的跡,我往那兒消磨也舒服,倒強似一個人在書房裡寂寂寥寥,怪彆扭的,就是向清風明月高歌幾曲,也澆得我心中塊壘,比前面所說的都強。」

  關盼回道:「那你要那一塊破房子作什麼?家具不見幾,棲身時候也不長。」沈末蘭道:「你怎知那房子何時使得?你若不要那屋子,橫豎在此以天地作衾枕。」關盼一時沒想到寓處,經此提點,心裡頭竟暗暗期待起來,至於是為什麼,也未可知,忙讓著他道:「今看來,你那小茅屋確實使得的!」

  間闊三載,許多話語難以盡訴,直至斜陽染卻一方紫紅,關盼方道:「入夜後愈發的涼,你又沒帶披風,是時候回去了。」末蘭本想回嘴幾句,想道香風月夜的,哪裡不好,可話在腦裡兜兜轉轉,便無話了,兩人於是相偕回去。

  在市裡沽過酒,關盼贊助肉排骨,兩人圖個清淨,用葉子包了幾斤回去料理,雖然菜色樸素,兩人都猶自可以。回到家裡,一片昏暗,關盼欲拿更香點燭,點過幾次,香灰灑了一地,燭火沒燃上一回,沈末蘭在旁看了一會兒,嫌他毛腳雞似的,方說:「你那隻手除了弄墨以外,也沒別的好處了,不如我呢,你仔細看來。」便一次也燃上了,關盼很是佩服。沈末蘭又望他,道:「你身旁總有下人麼?」關盼頷首,末蘭難得追問道:「妻房替你點燭麼?」關盼搖搖頭,「鮮少與她獨處。」沈末蘭見掃興,才止住問。

  沈末蘭擺盞鋪盤,以盡主人之誼,忙碌之際,他把兩臂袖子折了幾折,露出明晃晃的膀子來,關盼見狀,雖想此情此景與三年前略同,如今細忖,倒也有些不同了,又想末蘭往昔的一番話,不覺間,心中便有些情意綿綿暖暖生發出來。這頭沈末蘭不知亦不能知,只權當他又作獃了,又怎料得他還有幾分獃想不得說出。

  兩人閒話一晌,把盞換杯幾巡,期間餐肴已畢,末蘭便收拾杯盤往庖中清洗,待末蘭下去,關盼方覺一日的疲勞湧上,腦中才思都已消耗殆盡,單聽庖中水瓢聲響,竟覺彷彿身在家中一般,而末蘭是時時與他作一處的,他便再無別項可求了。而後末蘭又端兩三樣時新的果物上來,關盼才轉醒過來,性喜之際,禁不住又飲了兩盅。

  沈末蘭見他喝得急,幾近求醉了,便抓著他的手腕,奪下他的酒樽來,向他款言道:「子睇兄,酒非好酒,過飲傷身。」

  關盼醉了個興頭,脖子與臉都通紅了,嘴裡濁濁的都是酒氣,喜道:「酒非好酒,人是好友,今夕此夕亦醉得值,明日我一回去,又要摧眉折腰,看這千百個醉,都不值我與你這一醉。」

  沈末蘭本來高興,一聽話裡不對,便放下他的手,細細盤問道:「今日才來,明日便家去,這是個什麼理?」

  關盼醉中已有七八分了,話語也放膽些,過往並不在末蘭面前提起妻室,今日才道:「淡幽莫惱,我嬌妻最禁不得我在外頭淹留,一旦超過一個月,她便在家中磨牙。我為了來這兒,已耗費一個多月,怎好在此多留。」不說則已,雖說了情有可原,也難免招人心嘔,沈末蘭聽完,臉色已變了許多,低聲道:「我是你豬朋狗友,令尊夫人放心不得。」

  關盼知他心裡生氣,亦料他原會生氣的,若他說話不促狹,則也原非熟識之人了,故哄他道:「若你是我的豬朋狗友,我更是你的爛泥渾蟲了。」

  沈末蘭見他機誚,笑道:「天下的爛泥與渾蟲多過什麼了,豈需你來充數嗎?」關盼道:「是你牽帶我比拼呢,我豈能自貴嗎?我不想與你不為友,人品當然樣樣與你不差。」這話反讓沈末蘭自責氣量狹隘,嚅嚅一句:「難為你這份心了,快去快回便是,替我向嫂子問好。」



  六年前一別還未曾想念,這回重逢再別,關盼竟如萬蟻鑽心般,蝕骨銷魂無比,只不知淡幽心中又作何想。

  其後幾回如上元、端午、中秋、大年等佳節,有與嬌妻共度佳夜的,儘管熱鬧在即,子睇心裡總有些惆緒,每當筵席散後,獨自剔燈之時,那愴然感竟更甚,且無來由的年勝一年了,且說嬌妻探問得十分慇懃,使子睇總難藉機遠行,這一咬牙,竟又三年倏忽,他藉述職機會再度回訪,只發現鄉里荒蕪,淡幽的家也不存了。

  他一路探問僅存的村民,那淡幽是何去何從了?說起名姓,人皆不知,唯有形容作樂師,鄉中遺老還有二三認識的,都說:「當時不見的還有許多,死的死,傷的傷,真不知往哪兒逸散了。」

  回轉淡幽的家,望著那曾經几淨窗明的小屋,往事一一奪上心頭,再對照眼前殘破之貌,他不由苦上心頭,道:「不過一個三年,怎生如此變故呢?」


  此回述職,得上級的嘉獎,沒得已他再升一級。妻喜向他道:「再一級,你也可回京了,這一任過去,差點便十載,可真難熬啊。」關盼心道:『也不是你熬,怎由得你出此言?』可看在妻室歡喜,就不說晦氣話了。

  此行歸來,不知淡幽的生死下落,便如同懸著顆膽似的,時時也不能放下,關盼抑鬱非常,只是悶悶的在家中閒坐,心裡鬱塞,調養不過,終於生了場大病。妻延請醫者家住十餘天,開了許多散劑,欲調養他心塞。醫生只道:「解鈴還須繫鈴人,若他自身無心求癒,就是華陀再世,也難治他瘳。」妻打賞完,眼看關盼越發消耗得體弱,只得再延請幾位醫生來,都未見好轉,反而混吃著方子,弄得身體更差了。

  公事延宕,與京城也無法交通,如此一二年下來,京裡竟有人參奏他。妻一邊咒罵那人沒好死的,一邊央告他丈夫:「你好歹修書一封,託人帶去,或者親自上京面聖可好?總不好事不關己的。」

  關盼聽了更煩,既不想寫那浩浩湯湯的請託之辭,又不想舟車勞頓,乾脆一問三不知,弄得家中老小人心惶惶,深怕家業未盛,反先潰了,開始有人自收拾細軟,求告歸去。關盼對諸事厭煩,索性遣退房中小廝,只讓他們少來,也讓妻子自己打理家事,只求圖點清淨。

  一晚,他夜不能寐,望桌上的紅燭已燒了半截,那燭火明明滅滅,逕自垂淚。他回思末蘭如何點燭、剪燭,心裡竟渾是他的魘影,想得一句:「自君之出矣,紅顏轉憔悴。思君如明燭,煎心且垂淚。」作如此意念,斷不得感覺十分的纏綿,竟哭了一時,難以自禁,心下自思:「他是我的什麼人?是我的妻子,我也尚且不為她這般,沈末蘭不過是一個冷冷清清的樣子,我竟為他大病一場,又是何故?」

  心裡窒礙,不能釐清,索性披衣起床,往窗外探望,這一看,卻見月下有個人影,初看有如神人一般,光光亮亮,窈窕玉立。關盼念想著末蘭,情思縈逗之際,不由道:「肌膚如冰雪,綽約如處子,大抵如是。」

  那人似乎也望得他,竟步步逼近,步伐十分的飄逸,看得關盼心裡慌慌的,直到距離非常之近,一股懾人香氣襲來,他方知那人熟悉,那人渾身的傷,卻把關盼嚇的,忙問:「這麼多傷,仔細哪裡湊出來的?」那人道:「你家竹籬給刺的,防賊不足,只能防君子罷。我在外頭等得好苦也,而你只顧著閨中閒吟。」關盼知方才言語全讓他聽見了,使他頰上很覺熱燙,又聽那末蘭笑語依舊,卻讓關盼的淚水一股潸然,悄落下來。

  末蘭沒問他所泣何事,只道:「你哭什麼呢,也不是男人該作的事。」關盼登時道:「女人家就當哭了?也沒聽她們個個是生來還淚的。」末蘭看他一會兒也恢復了,沒想安慰他,便道:「樣樣都欠我也可,總沒要你欠我這個。不說別的,不如你現在就幫襯幫襯,拉拔我進去。」關盼原想出門迎接,就怕驚動下人與妻子,只得自窗戶試把淡幽拉扯進來,那淡幽一跨欄而入,兩隻手並不扶攔,只憑兩條腿不時的動,下盤勉強挪了進,關盼又摟住他的腰,方才帶得人入。

  關盼未免人看見,又怕末蘭受寒,遂將門窗緊閉。末蘭一逕的聞見藥味,原是桌上還殘餘半碗湯藥沒喝,而碗蓋略闔,沉澱的味道便發散出來,再看關盼確實面色不對,蒼白過了頭,沒半會兒便滿額的汗,於是問道:「多早晚才不見,竟然病了,如何使得的?」關盼搖搖頭,笑道:「都是讓你的事折騰出來的。」末蘭未免嫌他牽拖,調笑道:「如此看來,你竟是個多愁多病身了?」關盼道:「你卻不是個傾國傾城貌。」末蘭作勢要打嘴,關盼拿著末蘭的手,尤其感覺不對,才問:「你十根手指頭去哪了?」

  沈末蘭很是忌諱,忙縮了手,道:「萬不得已扯斷了,換得了一條生路,否則日後只能夢魂來見呢。」關盼聞言,道:「那麼多楓林關塞的,你化了魂也不見得能來,快說說,怎麼一回事,你竟現在才找我。」半晌,末蘭感慨道:「子睇兄自跑得不見人影,教我如何找?無情無義的是我,大義凜然的卻猶是你,原道是我們的情比金蘭。」話說得子睇自愧不已,幸而末蘭反安慰他幾句,又令子睇痛惋不已,仍痴痴地在想往日那金剪鉸燭、瑤琴夢碎。

  關盼的精神比之病中已抖擻許多,趕緊的推末蘭往床上說話。末蘭一躺下,眼睛只闔著,懶再言語了,關盼還要聽說詳情。末蘭知他關心,也算寬慰,只想不虛此情,便回明了原委:「兩年前村裡遭強盜,當時沒幾個壯丁在,還有好些碰在刀口上死了。大家都同樣貧苦,賊子們見沒甚好偷的,便往各處去燒屋子莊稼洩憤。那幫人上我家裡的時候,平生沒見過我這把瑤琴,遂要我彈奏,我怎得同意呢?」雖說是災事,難得由末蘭口中所出,也關盼聽得入迷,忙問:「生有輕如鴻毛,也有重如泰山,我是明白你的清高,然而大難臨頭,你又作何喬模樣,故意倔強了去?」

  末蘭不知笑當不笑,心裡只明白此人距他仍有二三分了,難免有怒,道:「你可仔細了你的話,也不知冒不冒犯人,你道人人與你同樣,看生不看死?」

  子睇道:「你可與我說『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末蘭道:「我不過同你說,瑤琴有三不彈,不潔時不彈,心不靜不彈,無知音不彈。我這明擺著合情合理,如何是倔強?更遑論喬模樣。換作古賢人師曠、師襄、師涓一干人也定然如此。」末蘭正在高情處,不好拂逆,子睇只暗暗心說:「你怎麼可能比得過那些人,也以他們設喻嗎?」又問:「這三項可是哪項忤了你的意?」

  末蘭道:「未曾見像你這般言語機巧的人,竟不是個中人的,我又有什麼可講的。」勉力扶持著身子就要起來。關盼見狀,忙堆下笑來,把他按在床上,乘著黑暗裡,百般的摸索撫弄他,柔聲道:「淡幽,是我不解陽春,沒得髒了你的雅興。」末蘭與他臉對臉躺著,感他有所體貼,心下已自麻了幾麻,骨頭裡又酥了幾酥,情思婉轉裡很是愜意,隨他撫摸,道:「還有你呢,是比那幫賊人好些。」

  子睇再問後續,末蘭道:「見我不彈,他們便把琴摔得精碎。俗云『攻心為上』,他們用強,可是最次等的。」關盼彷彿聽畢焚琴煮鶴,忙變了色,神情可怖,又不絕的附和,此情看在淡幽眼裡,入心的更有七八分了,道自己是見采的,故事雖慘,話語裡倒無不快。

  關盼聽迷了心,只道:「我替你尋把焦尾,讓你再彈。」此言雖無益,對末蘭卻是最勸慰的,笑讓道:「縱把天下名琴全蒐羅來,我亦不能為了。」關盼還在癡迷,又撫摸了他的斷指一回,問:「我還不知,你的手怎會切得這般?」說到傷心處,末蘭只道:「那些人沒來由抓著我,我奪出門去,他們自後頭抓著我的手,不讓我出去,竟甩上門,把我的手指也夾壞了,我索性用力拉扯,把手指斷在那兒。」關盼聽完,對末蘭則百般的憐愛,雖嘆他無法撫琴,可也沒奈何。



  彈劾參本之事沒個下文,關盼既痊癒了,妻見沈末蘭來得奚翹,表面上奉承他「沈兄」,背地裡則對鄉里親戚啐罵個不停,說他是個男狐狸、浪蹄子,末蘭全當未曾聽見,仍敬稱她一聲大嫂。

  這頭關盼著手上京復官一事,見妻子萬般的對末蘭擺臉,遂趁機道:「淡幽這會子只同我一塊兒上京纔好,宮中人事繁雜,待尚書省回復還需滯留幾日,我們倒好四處遊賞。」

  沈末蘭感覺門外似有動靜,許是有人挨在外頭偷聽,一時間又不好示意於子睇。顧慮關盼曾道妻子管教甚嚴,再回想近來情形,便很不好為難關盼了,況他兩手殘廢,只會帶累人,便道:「你難得出門喘口氣,不必我前去轄制你,令你在京裡不盡興。倘若你真憐惜我,派一兩個心腹小廝,每日兩頓茶飯便是。」

  關盼見勸說不得,心裡很是懊餒,兩三番推讓間,又怎意料得到外頭有人?他們本有同寢之誼,關盼說話裡竟越發淫邪了,挨上身去,不住摩娑道:「你是最清俊的人,怎好留在我這破舍裡吃苦?隨我走一遭,夜裡倃們也好相處。」

  沈末蘭聞言,臉色並不好看。關盼知是貪快,遭他的厭,遂也頭低低的不敢言語。一會兒,聞房外有腳步聲離開,末蘭的心裡更是羞慚不已,道是慣壞了子睇。


  未若先前出去都是遲遲乎吾行也,這回子睇可是風速的去,風速的歸,來去只消半個月,使他妻子更為堅信他先前淹留究竟所為何事。

  他情急回來看末蘭,卻不見人了,在鄰里四處詢問,人道是讓妻子攆了出去。關盼忍氣吞聲多年,總振不得夫綱,如此他都認了,這回卻是速取修書,當即畫押。妻看到修書,便也乖張起來,怒目高聲道:「那孌童果真是你的!你與他一起多久了!就一個殘廢你也好!」關盼不想與她說話,只求速離,可惜她娘家派來兩個壯丁,把修書撕毀殆盡,又有意要對付他,此事終於不了了之。

  關盼離婚之事鬧得老大,雖沒離成,也成為了大家茶餘飯後的笑話。他甚是賭氣,在書房裡獨寢甚久,直有一夜,屋外降雪,屋裡甚冷,夜間聽見了吹笛聲,他又幽幽的憶起末蘭的彈琴來,想那音韻如斯的嬝轉,只可惜末蘭也已無法再奏了。纏綿固結之時,只不由得往閨房裡探望,這一逢,久旱逢甘霖、久別勝新婚,那妻子素來嬌媚,又會奉承,寬衣解帶,品笛坐蓮,多令他歡好,子睇終不能禁,與妻子重復以往的恩愛。

  一晚,妻子又來尋他同寢,他尚有公家事未完畢,道:「我今晚獨宿書房即可,你自先睡下。」妻討得沒趣,忿忿丟開了手。

  月中天時,他已伏在案上睡下,卻聽幾聲怪響,驚醒,那末蘭已卡在他窗櫺,卻死命爬不進來。此景好笑,卻看得子睇心碎,叫了聲「淡幽」,速去將他抱進來。末蘭身體沉重,似有不勝,身上都是給竹籬刺的傷,子睇待多言幾句,末蘭只道:「你要不要同我壯遊?我欲遊歷江湖,才算不負今生。」

  末蘭來尋他,關盼本是開心,可一聽此言,他立刻變色。末蘭不問理由,只是觀他變化,關盼已自先道:「我上有高堂,身帶官職,內有嬌妻,且她有了身孕,我怎能棄之不顧?我沒你那麼逍遙。」

  沈末蘭聽了哪裡好過,便道:「聽你言詞推諉,就知你是個不逍遙的,身若不逍遙,心豈不能逍遙?既是你自個兒受累,又何須誣莊周之言,假借逍遙之名?」

  關盼才欲分辯,末蘭又道:「『是無有證,斯可云證』,你這也不能,那亦不得,定然沒有得證之日了。」關盼聽他來勢洶洶,知他是生平裡最憤怒的一次了,卻也同樣溫文,心中很是虧欠,只道:「是我負你心意。我知普天之下,你只把我一個當作知音,可我終究要愧對於你。你大可乘著不繫之舟,遨遊於天地間,而我卻不行;若我對得起你,便不知要負了多少人。目不見人,只見天地,我是不能的,因我並非至人,不過是個中人罷了。」

  末蘭又待言語何以我目不見人只見天地,關盼搶道:「我本紅塵中人,自陷不得,亦知未嘗勝似你,既是自知,則情願如此,也覺心裡服貼。」末蘭餘話便不說了,口拈一詞〈鷓鴣天〉:「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遁去。



  關盼每回思風雨如晦,斯人去矣之景,便覺悲痛異常。末蘭去後同年,蕃人已揮兵南下,邊關戰事不見順利。八年鏖戰過後,國中已陷八九,朝中逾半投降。關盼的小子生下來已七歲了,夫妻感情漸次疏淡,妻便帶小子回到娘家。關盼生無可戀,卻又不敢自裁,遂不投降,以求速死。

  俘虜之日,帶隊的蕃人將軍道:「咱們軍官大人喜歡你的骨氣,要你歸入他帳下。」關盼麻麻木木的,只任憑人運送差遣,一入軍官大人的帳篷裡,方覺那人眼熟,不禁問:「你本不喜功名,何以作了軍官?」

  那軍官道:「不過虛銜罷了,本是隆慶王憐我十指盡去,才舉用我作他的心腹。」關盼雖不信此言,卻也無從舉證。

  而後伺候著沈末蘭起居飲食,雖作他的下人也甘之如飴,情願替他洗梳穿衣,每回舉案送食,或屈身替他整理腰帶、裙擺或替他穿靴,模樣總有幾分漢人特有的溫柔風致,是藩人所不能比,讓族中許多人都為之動火。有朝中之人道:「原來你與那子睇是夫婦嗎?」見淡幽不答,那人道:「這也無甚可羞,女子本無武功之用,南風在我部裡可是素習的。」

  子睇唯一罣礙的,是沈末蘭有時會徹夜不歸,讓他不明所以,只得等待。一夜,關盼淺眠間依稀聽見水聲,轉醒時但見末蘭早已歸帳,背對著他,獨自在浴桶裡舀水盥洗,因他十指盡去,洗得十分吃力,水聲也特別的大。

  關盼本想出聲,問他為何不叫他幫手,卻想他甚或有事隱瞞。沈末蘭靜坐在那兒,若有所思狀,那關盼躡手躡腳接近,自後頭一看,發現他頸肩上或有幾點梅印,心道:『怪不得坐擁高官,沒想是這般文章。』禁不住靠在桶邊,將雙手捂在他身上搓揉,更覺水洗過的肌膚相當滑膩。淡幽道:「使不得。」子睇原是第一次摸著他賢弟的裸體,很是溫涼,更幾分不能自制。末蘭往他臉上拍了一撥水,水花濺出,將帳內的地毯、氈被、掛毯都弄濕了,子睇才勾回了魂。

  那沈末蘭正色道:「別說我不知你的心,就是我的心你都不知。」

  關盼嚅嚅道:「原來我比不過隆慶王,人家是個大王,我卻是賤人了,爾後你若洗梳穿衣,都往他帳子裡去,有無我,你都是無妨的。」

  沈末蘭厭他話語嘔心,厲色道:「你可知不知道你那話語多惹得人嘔了!本以為你是個知音的,本這一點,雖為著你,九死也無悔了!而今把從前的事,回頭細算一遍,方知一切無信也無憑,亦無甚意義可說。我要你這個人何用呢?我曾認識你沒有又有甚不同呢!」

  關盼聽完這話,便萬念俱灰,道:「你本是無心的,苦我是有意的。」

  沈末蘭觀他顏色,沉吟一晌,又笑道:「好不害臊的話,你的心若是好的,就不是這種作為了。你心裡頭那些壞種子,我今日裡才發現,真不懂你安的是什麼意呢?橫豎我原是供你肏屁股的。」

  那關盼已消火了,本可自免去一段災難,然而末蘭又懊悔,心想道:『人活著只圖一場痛快,我活著也著實不為別的,報他一二恩情便是,還有什麼是斷不得依他的?我也不懷孕,也不與他飲交杯,更喝不得他家的茶,圖什麼三媒六證,這一生卻只有他一個了,除他以外,我又還留得下什麼?』然他心裡總非常愁悵。

  關盼仍望他,那臉色就如槁木死灰一般,討了沒趣似的,自去挪遠。沈末蘭心上更不捨,忙要拉他,道:「別說朝中之人,即使大王也說你是我老婆,既然如此,與其受無由之謗,你若愛惜,則不免成真了,也教你免去一椿想念。」關盼一聽,心火頓生,便要拉扯末蘭,一口一個淡幽的亂叫起來,把他往地鋪上按住。

  末蘭不動也不掙,連話語都沒有,頭低低的看不見情緒,只心叫:「讓我早些受難罷了,好懲我心裡的不踏實,也咒我這騷浪的念想。」

  關盼扯下褲子,硬梆梆就想頂入,卻不得竅門。末蘭知道痛,在下頭扭腰死掙,擺臀不讓肏。那關盼見狀,竟驚異道:「你原來未曾與王爺作這般事嗎?」

  末蘭一聽只是難受,道:「我也不是個女子,是女子難道也四處擺著讓人肏嗎?你看我作隨便的,便是如此也不妨事,你還有沒有興致繼續呢?」關盼自知失言,然一時尚無愧,依舊擺整了末蘭讓他趴好,自後頭看,則背與腰臀皆白如凝脂,肌理滑膩而均勻,十分的清瘦,然而仍是不若女子的肥臀一般動火。

  關盼掰開臀肉,將他硬抽硬弄,只攪得末蘭疼痛,遂道:「你把燈裡的油倒出來,揩抹了才得。」關盼依言照作,方覺股中滑溜,有谷道可入,命末蘭道:「你緩住呼吸,慢慢吐息,把你後頭那口如蹲廁般放開,方容得住我。」

  末蘭不免遲疑道:「如此骯髒的窟窿,你真是要用?好好的女子,你也不去受用,要用我的了!」關盼讓這話語浪的上火,亟需洩解,此時讓他舔都能得手,只笑道:「你這樣乾淨的人兒,全身有哪裡是髒的?」末蘭想:「那人髒,我亦賤,他若使得,我便使得。」只好照作。

  關盼先以二指入,緩息開闔間,末蘭只覺有甚物在媚肉裡頭翻攪,然遊逡有餘,尚可容忍。

  抽出手指後,關盼箭拔弩張,性急難忍,遂覆疊他身,貼股摩動。末蘭但察後頭那孽物已硬熱如鐵棒一般,感覺頗大,於臀縫裡上下摩擦,似進非進,令他頗為驚懼,道:「何時得進,只說一聲。」關盼未應,已先掰開臀,捏著頭放入,直抽了會兒,把頭擠了進去,隨後挺腰而叩關,方入之時,末蘭便覺炸裂,股中宛如有甚爆撐,十分痛楚,哀叫道:「這是什麼,比死了還難受。」關盼哄他道:「不怕,忍一會兒便生生死死,逐漸朦朧了。」

  入肉更甚,乾送幾回,但覺谷道緊縮難進,只能盡力,原是那末蘭情窟脹熱,腦中發麻,不得已把屁股撅得老緊。頃刻間淚已滿面,宛如此身非他所有一般,顫著聲問:「已經過了許久,可盡入了麼?」關盼往下一覷,還生卡在那兒,道:「一半也不到,緊煞我也,就如你這人一般,很是難纏。」

  末蘭下身癱軟,脹痛難受,難免抽咽,卻道:「此非我所願。你還有什麼招,都只管使,早點弄死了我解脫。」又道:「若我今生定流落得如此下賤,對手是你,我卻無憾了。你快點欣喜,了我一椿心願。」關盼火在頭上,只親哥哥親弟弟的亂叫,又怎把話放在心裡,忙說:「等會兒要快活呢,哪裡把你弄死!你死,我也沒你了。」這話更聽得末蘭欲死。

  初次攻戰,關盼使的是應對女子之計,於男子不得竅門,而末蘭亦無迎合,也無夾腿播腰,提肛縮臀等計,不過任憑翻弄,使關盼很不覺興,此時終於得手,卻覺未若妻子的顏色好。關盼但求解火,一味的大抽大弄,既不運九淺一抽,亦無進退分寸可言,令末蘭感覺不甚好,股內雖有大物抽弄,卻只疼痛,談何得趣可言,咬牙一忍,便如遭難般過去了,還當自己是被騙的一般,雖是心甘情願,猶自懊悔。

  那孽根包夾在臀谷裡,受的是緊燙交關,摩的是細密皺褶,幾抽花心,也翻出水滑的媚肉來,雖末蘭並不放鬆,令他顧慮甚多,進退維谷,很不解興,倒也聊勝於無。

  抽弄千百餘下,有感精將出閘,關盼向末蘭耳畔悄聲道:「多虧有你,我要丟了。」末蘭聽完,心上一熱,一怕髒,二怕沾污了氈毯,又不知其中利弊,昏頭上竟道:「求你盡撥與我受用罷。」關盼聽完,作衝頂姿挺至最深處,一個劃曳,濕淋淋全澆在腸裡,流淌不知幾升,又有許多膩滑噁心的,都自末蘭的臀穴裡流淌至大腿,他都無甚感知,連幾時抽出的亦不知,只顧後庭裡燒灼得疼,一時坐也無法,又不得站,只趴著累喘。

  帳內渾是精臭,淫喘交互不息,關盼又在外頭洩了兩三股有餘,久未曾盡興疲累,也沒想到替末蘭揩洗,便與他交頸而睡,遍嗅其新浴芬芳,更覺神馳心蕩,然一晚過去,彼此間畢竟再無過去那心心相印的滋味了。淡幽只道子睇便是如此了,卻也不想,兜兜轉轉半生了,子睇愛他,何嘗又只為了這一事呢?



  至羿日清早,關盼以為和好,卻見帳子裡引薦來了一婦女和一漢子,女的滿面風霜,男的不過十七八歲,模樣與關盼十分肖像。沈末蘭道:「幾天前就抓著他們了,大王說要放了你們回去,你是第一批,可作個領隊。」

  關盼聽完這話,心都涼了一半。女子見狀道:「相公,歸國不好嗎?何以這般垂頭喪氣?」關盼也不知那女子是否真是他妻房,也不顧她作何感想,劈頭就朝沈末蘭道:「你以為我像守著塊肉排骨似巴巴兒的望著你是為何,你不要我了便趕我走,豈有此理?本以為你是個上心的,卻道你是個無情的,多虧你來牽帶我走那日,我還千百個向你賠不是,若我同你走了,則我死在外頭也無人知呢。」

  那沈末蘭亦說:「回首半生,我下氣兒的亦夠多了,不說昨晚,真正無趣的都是我,我圖什麼呢,我所為是何?只差你去,我的功德也滿了,要走便走,令我無牽無掛的。」

  關盼雖氣,卻罵不出別的字眼,回思昨夜,又是纏綿,又是鬱悶,滿是不捨。

  沈末蘭又道:「你同妻子快快樂樂走了纔好,我不過一個條件,讓你兒子留下來侍候我。」關盼聽完,張牙舞爪不得,單憑妻子箝制住他,千百個央求道:「相公,回去便好,莫折騰了。」


  關盼回到故國,總忘不了沈末蘭那仙靈般的人品,卻是求之不得,日子過得鬱鬱寡歡,再不得歡樂。妻子見他終日不搭理,心病一場。待關盼驀然曉得他妻子的鍾情時,妻子墳頭已青了。他便獨自生活下去,感覺便如嚼蠟的一般,直至一年有飛信而至,內文道:

  父親大人尊鑑,敬啟者。淡幽叔叔待兒甚好,萬望爹親勿慮,未知娘親、爹親健康如何?乞示知。叔叔有幾句話,令兒代謄,附呈於另一張箋上。謹此。敬請 金安。不具。

  關盼看到此,心中竟滿是期待,取出紙箋,竟覺兒子的字與他自己越發相像了,也不知淡幽如何調教的。那紙箋上騰著一闋滿江紅,寫道:

  清潁東流,愁目斷、孤帆明滅。
  宦遊處、青山白浪,萬重千疊。
  孤負當年林下意,對床夜雨聽蕭瑟。
  恨此生、長向別離中,添華髮。
  一樽酒,黃河側。
  無限事,從頭說。
  相看恍如昨,許多年月。
  衣上舊痕餘苦淚,眉間喜氣添黃色。
  便與君、池上覓殘春,花如雪。

  看完,關盼寂寂苦苦哭了一陣,沉思道:「你我本是兄弟,何時得遇重逢?猶記當年,你琴我歌,你詩我書,相互聯韻,日日和詩,很是多情。若我那晚不糟蹋了你,或許你還同我好不?」

  算一向年光裡浮生幾餘,倏忽間,新歲已除。又是一年,玉樓外花白勝雪,探子四處發布捷報,說是南人打贏,隆慶王已退兵了。

  關盼才在歡騰聲裡沉迷,就聽柳樹林外傳來踏歌聲,歌道什麼「天為誰春」、「爭教兩處銷魂」其餘的再聽不清。

  馬蹄的聲響徐徐傳來,遠處可見一青年牽著一匹馬,而馬上還有一人挺坐,日光溶溶間,恍惚情思裡,便又是那肌如冰雪的人影。



  「淡幽,你日後有何打算?」

  「尚沒細算過。」

  「不如你同我一處,咱們有個伴,也可說說話兒。」

  「子睇,我怎麼可能時時與你一處?」

  「你若不得,則我也不得,但若教我得,定不放你孤另另的在一處。」

  「所以你說的仍是渾話了,既然已知不得,又何須多論。」

  「你怎麼知道我說的全是渾話呢,天若有情,天必教我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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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自創單篇]中國古風  Trackback:0 comment:2 

Comment

藍光 URL|
#- 2015.02.17 Tue01:28
key000000

嘿看完了你最推薦的這篇過來留下痕跡,還是說一句這種古風調子我喜歡!結局是he哩,看著二人一如既往的拌嘴真是好暖心~雖說我是最愛看be找虐的,但偶爾看看he也是有益身心哈~

看來他倆的春宵是單方面的享受(不曉得關盼是否真的有在享受了),看得不算盡興倒也十分真實,要是第一次也能爽到暈過去那末蘭就是神了~印象中你寫的h都是比較貼近現實的,就像晧月裡的小哥第一次也並非十分享受(我有認真看文!),會這樣寫的作者比較少數所以我有留意到,畢竟h是大事,哈哈!

我真的好喜歡末蘭,一直看的時候也偶會想起程蝶衣,他們倆性子有點相像,末蘭死也不要為那不潔的人彈琴,蝶衣寧願燒戲服也不要捐給糟蹋戲的人,一樣的孤傲。

但二人又有一點不同,以你的話來說,就是末蘭比蝶衣更“逍遙”,他有他的原則,他跟隨自己的道,哪怕對關盼留戀,不願分離,但他不會屈膝在關盼之下,他願遊歷江湖,並沒有因為關盼不想同去而留下,他終是去了。

而蝶衣呢,他也有自己堅信著的心念,但因為師哥,他愛師哥勝過一切,相比之下,自己反而不重要了,他想與師哥唱一輩子的戲,一輩子在一起,除此以外的都是其次,所以他願意為師哥去屈膝,為自己厭惡的人唱戲。這麼一比,末蘭顯得逍遙多了。

感覺關盼對著末蘭肯定常常會感到無奈,這人心裡到底裝著甚麼?明明一直在等我,明明負傷忍辱也過來見我,最後竟然說去壯游而獨自走了。叫人怎摸得著頭腦呢?

末蘭這樣的人很有意思,現實難得,我也想能像他般那麼逍遙,活得不違本心。可是現實裡大多數人都是關盼呀,我要是有末蘭一半逍遙也好。不過說個題外話,我看到關盼拋妻棄兒我挺開心的www (喂

結局真是盡人意了~~~歡快
然後我下一回看的應是你的紅樓夢同人了,我的話真多,你不要嫌棄我呀。


comet1224 :

很慶幸有推這篇文給你,還記得以前寫光輝立刻有人聯想到春光乍洩,現在的荳蔻梢又能讓你聯想到霸王別姬,我立刻覺得整個人格局高好多,讀者的格局也好高,而格局不高的人自然都不能懂了!

這篇還算是不十分HE的,他介於一種中庸之間,但他本來的格調算挺悲的,只是你畢竟也看完瓊花落了,瓊花落看完,這篇就不會覺得虐了XD

其實這篇的H寫得不大好,不過皓月的H寫得挺好就是了,這篇的H有點接近,因為太久沒寫肉而寫,不然其實末蘭也可以拒絕,但是H過程中的心戲,末蘭的那些自賤、掙扎,可以說把他最仙風道骨的部份給毀滅了,是配合全文的鋪陳寫得最好的地方。

我覺得末蘭跟蝶衣還有一點相同,那就是他們都以為他們所喜歡的人了解自己,可事實上,對方都很不瞭解他們,以至於到最後,他們幾乎都避世了,例如末蘭遠走他方,蝶衣則是不旦獻身別人QAQ(因為他覺得那個人了解他),後來還吸毒...

你的評論有很多都敲到我寫這文的點,我真的很高興,因為曲高和寡,這文不是很多人能好好的去評論,你也算是唯一,而且深刻的了。

其實末蘭也是有點假逍遙,真正的逍遙應該不要掛心此人,但是如果太上不及情的話,又會顯得他沒有人情,是一個餐風飲露的存在,在我寫過的文之中,撇除小哥這個同人角色,末蘭確實是我筆下格調最高的一個人,尤其是他那種仙靈一樣的氣質,我不知道有沒有成功營造,但是從他的字號以及關盼(只能盼著他)的形容,我是處處都想用意象來鋪設他那種與世不容的感覺。

蝶衣最引人動容的在於他那種無下限的犧牲,以至於他的人生從開頭愛錯人,到結尾自刎都是悲劇,那就是屬於他這人的特性,在這方面,末蘭沒有貫徹他的仙靈,也做不到蝶衣這種程度,高度還是不相同的。霸王別姬的張力在於那種超越人性、低到塵埃裡的愛。

你說到的關盼的感覺,也是我在文裡時常著墨的,但是關盼這人的世俗也由此可見,他還是愛末蘭的,他好喜歡他的那種幽,那種淡,但是到手了,就只是血點了,不再是硃砂痣了,也是末蘭的那種不能跟他在一起,成就了他想要得到末蘭的慾望,實際做了,才發現並不如何。

要是末蘭不違背自己的主張回來找關盼,結局畢竟關盼是主角,就直接BE了不說,但是有失必有得,這種觀念在文裡頭還是很健康的,所以末蘭還是回來了,這是他人性的一面,對於文,也是有好有壞。回你這篇的留言時,一直讓我想到另一篇文〈別〉

這篇文只有兩千五,比較短,你可以先看一看,他所關注的東西,和瓊花落、荳蔻梢比較像~

也很期待接下來你看了紅樓文會有什麼感想,其實很歡快的!很難得有人能給我這麼有意義的一篇長評,感謝你,很高興能跟你有這麼深入的對談~
藍光 URL|
#- 2015.01.23 Fri02:59
翡翠空璃

誒,我比較認真地看完了,首先贊作者文筆有許多處都頗想摘抄。那麼,人物,感覺作者很喜歡寫一個疏淡遺世的人,和一個有淡泊的內心卻無奈被塵世所牽絆的人之間的戀情吶。
沈末蘭給我留下的印象,略似程蝶衣,只不過一個是蘭花的淡雅,一個是蝴蝶的華麗,氣質不同罷了。其實這樣的戀情,在世俗意義上,也說不上正確,畢竟是傷害了關盼的妻子。不過也許能理解你想表達的:沈末蘭是只遵從自己的初心去行事的人;而關盼,於末蘭有情,但這種情終究是忽右忽左,恐怕,也只在關盼淪為弱勢的時候,情感的軌跡才會前所未有地凸顯出來。




comet1224 :
確實,從莊惠文就看出來啦,這篇確實有那篇的影子!話說傷害妻子什麼的我最喜歡了(不)寫了好多那樣的劇情阿Q Q 我很喜歡你所形容的關盼,其實所有的世俗人都是忽左忽右的,真正超然的人反而不能近人情,太上不及情就是這樣的意思吧?

我之所以喜歡寫那種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恐怕就是因為我自己也時常有與人群格格不入的感覺,而且我一直認為真正美的感情是人間不存的,也是不適合真正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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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之泉自從完結,已過了天(祝燕麟幸福快樂^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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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蠻〉李白

平林漠漠煙如織,
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
有人樓上愁。

玉梯空佇立,
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連短亭。

〈憶秦娥〉李白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壩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
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御街行〉范仲淹

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千秋歲〉 張先

數聲鶗鴃,又報芳菲歇。
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
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麼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
中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張先

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
送春春去幾時回?
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浪淘沙〉 歐陽修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
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因作此詞)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飄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八六子〉 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
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
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
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秦觀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虞美人〉
(雨後同幹譽、才卿置酒來禽花下作 )
葉夢得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
千丈裊晴空。

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
無奈酒闌時。

〈西江月〉張孝祥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
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蘭陵王〉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
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
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
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
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
似夢裡、淚暗滴。

〈青玉案〉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閒愁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浣溪沙〉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
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慇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橋東畔路。

〈臨江仙〉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隄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八聲甘州〉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顒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雨霖鈴〉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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