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閼氏 by壹貳三(匈奴王子X秦人受)


閼氏 一

三月的賀蘭山域,大雨滂沱。

天空是鉛灰色的,無數驚雷蟄伏在雲層中,不時傳出隆隆的悶響。


趙懸弓渾身都濕透了,可是他還是在雨中拚命地發足狂奔,只因不遠處是一群如狼似虎的匈奴騎士,他們正瘋狂地大喝著,策馬揚鞭像追趕一隻受驚的兔子般追逐著趙懸弓。

無論趙懸弓怎樣努力奔跑,他最後還是精疲力竭地倒下──匈奴騎士們跳下馬來,把他捆住,然後拖著回到營地的帳房。

「男人們統統殺掉,女人留下帶回王庭。」

帳房裡,一個匈奴百夫長這般命道,底下人一齊應喝,然後紛紛四散,準備拿人血祭奠他們的彎刀。百夫長看到趙懸弓,饒有興趣地走近,抬起他的下巴──

雖然趙懸弓此時一身雨泥污穢,卻掩不住他出眾的容貌:他是混血兒,父親是中原燕人,母親則是一名胡姬,他繼承了母親的美貌,皮膚白皙,眼睛深邃,鼻樑高挺。百夫長見狀,露出驚豔的表情:

「你真漂亮,陪我睡覺吧!」

趙懸弓有一半胡人血統,他聽得懂百夫長在說什麼,所以當即勃然大怒,不顧自己狼狽的處境,朝著他啐了口唾沫,喝道:「胡狗!不知羞恥!」

百夫長沒想到趙懸弓竟然會反抗,一愣,之後憤憤地揚手煽了他一個耳光,命令左右:「把這小子壓著,我要上他!」

趙懸弓拚命掙扎,可是之前逃跑就花了太多氣力,而且他身形纖細又怎麼是幾個彪型大漢的對手?眼看自己即將受辱,他不甘地大罵:「胡狗!給我記住!遲早有一天我會報復你們的!」

「那就等下輩子吧。」百夫長陰惻惻地笑道,亮出自己的彎刀,挑開趙懸弓單薄的衣衫,這個動作教趙懸弓的臉一下子刷白──他當然明白百夫長接下來要做什麼,對方會先肆意地侮辱自己,然後再將自己殺掉!

只是趙懸弓怎麼都不甘心,自己短短十八年的生命會以這樣的方式走到盡頭……

數年前的冬天,為了逃離戰亂的中原,趙懸弓隨族人來到水草豐茂,寧靜偏遠的河南地安家落戶。誰知河南並非一處世外桃源,安逸的日子沒過多久,賀蘭山與陰山北麓的匈奴人就開始騷擾他們的村莊。三個月前,是匈奴人的春祭,他們派了三十多個騎兵燒了村子,把男人殺死,還擄去女人們供他們淫樂。趙懸弓被祖母扮成女孩,逃過一劫。之後到達單于庭,他又趁夜逃走……之後被一個同樣遷徙到河南的楚人村落救下收留,但是這回同樣沒安生多久,匈奴人的鐵蹄再讀駕臨!

「禽獸!你們這幫禽獸!」

感覺到自己的身子被翻了過來,趙懸弓絕望地吼道,可是接下來過了很久,他都沒有等到想像中痛楚。


「這個紋身……」

「大人,他好像是大王子的人哪!」

「怎麼辦,要放了他麼?」


聽到壓制自己的匈奴人這般議論,趙懸弓猛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男人曾經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跡……


「我在你的背上刺下狼頭,從今以後你就是我攣鞮冒頓的人!」

伴隨著這句話的,還有一串串狂熱得讓人幾乎窒息的親吻,一陣陣炙熱地讓人忘記思考的撫摸……那個晚上,趙懸弓生平第一次嘗到了恐怖與羞恥的滋味……

似乎是礙於趙懸弓背上的紋身,百夫長和他的左右並沒有繼續施暴,而是拉趙懸弓起來,又丟了一件氅子給他披上。過了一會兒,百夫長親自出去,領了一個地位似乎更高的匈奴人進來,他看了一眼趙懸弓,立馬大驚失色地跪倒在地,口中唸唸有詞:

「屬下不知是閼氏駕臨,有失遠迎,還請閼氏恕罪!」

趙懸弓一愣,他雖然不是匈奴人,但也知道「閼氏」這兩個字代表什麼意思──只有匈奴單于和王子們的妻妾才能叫「閼氏」!可他堂堂一個男兒身,又是「秦人」(故事發生在秦末,楚漢相爭之前,中原人都統稱「秦人」),怎麼可能是匈奴王族的妻子?

「我不是什麼閼氏。」趙懸弓這般道,教那個匈奴人更加緊張,「屬下知道底下這幫混帳怠慢閼氏了,屬下這就去處罰他們!」說完這些,他急忙喚卒子進來,把先前侮辱趙懸弓的百夫長和他的從人拖了出去。

「每人抽五十鞭……不!一百鞭!」發號完施令,他又恭敬地拜倒在趙懸弓面前:「屬下是大王子旗下的都尉官,這幾個月來王子一直在尋找閼氏您,請閼氏隨屬下回王庭吧。」

聽到這話,趙懸弓心中一沈,不自覺朝後踉蹌了兩步!都尉官口中的「大王子」就是那個恐怖的男人──攣鞮冒頓!沒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擺脫他的控制,怎麼才幾個月,又……

唉,前一刻才逃離龍潭,現在又要步入虎穴……趙懸弓不禁感嘆命運弄人。

「好吧,我隨你回去。」知道自己終究是逃不掉,趙懸弓只得勉強答應,「但是你得放過這些秦人,還得答應我將來也不許繼續侵擾他們的村子!」

都尉官應諾,誠惶誠恐地退下,很快又端來熱水和乾淨的裡裳外套,讓趙懸弓沐浴更衣。




閼氏 二

半個時辰後,日出雲開,天色漸晴。

停止了殺伐的村莊徒留一片哀慟。

難道在這亂世,真的沒有一處能讓大家安身立命的所在麼?

看著眾多和自己一樣被匈奴人毀去家園,正撫屍痛哭的「秦人」,趙懸弓的胸中除了悲憤,還有綿長的無奈……


賀蘭山到陰山北麓的單于庭,不過半天的馬程,趙懸弓卻覺得像走了一個世紀般漫長。

從晌午到黃昏的這段時間,他穿著舒適的華服,坐在馬車上,伴著一路顛簸,昏昏欲睡。

直到天色晦暗,馬車終於停下。趙懸弓被送到一頂高大的穹廬之中。一進入,之前的憤怒悲傷霎那被無聲的恐懼替代!

穹廬中間燃著炭火的烊爐,四周掛著各色的動物毛皮,徑深處有一張大大的軟塌,床頭懸著弓箭和入鞘的寶刀──象徵著這間看上去並不奢華的帳房主人,是個擁有崇高地位的匈奴貴族。而趙懸弓也清楚地記得,三個月前,自己就是在這間帳房中,在那張軟塌上,被那個名叫「攣鞮冒頓」的男人……

「你回來了?」

正胡思亂想著,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呼喚,趙懸弓一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趙懸弓戰戰兢兢地轉過身,看到:眼前站著一個身披甲冑的高大男人,他進入穹廬,掩下帳簾,摘下頭盔,露出趙懸弓只見過幾個晚上,但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容顏:

一雙鷹一般犀利的黑眼睛,鼻樑高挺,臉龐有如刀削斧砍過一般輪廓分明,不怒自威。頦下還蓄著匈奴式的濃密虯鬚,十分粗曠。

「你去哪了?我不是說過不許你亂跑麼?」冒頓表情嚴峻,略帶責備地詢問。

趙懸弓吞了吞口涎,發覺自己面對著這個男人竟然開始渾身發戰,什麼話都說不出!忽然,冒頓朝他逼近了一步,嚇得趙懸弓倒退連連,口中疾呼:「不要……不要過來!」

冒頓蹙了蹙眉,也不說話,伸出手想拉住趙懸弓,趙懸弓急忙揮手拍開他,叫道:

「胡狗!不要碰我!」

聽到這樣的話,冒頓一怔,立刻變了臉色:「你說什麼!」

如果是面對別的匈奴人這般威嚇,趙懸弓可能還會無動於衷,但是冒頓懾人的氣勢卻狠狠地鎮住了他──趙懸弓被唬得膝蓋一軟,差點委頓在地!

就趁著這個時候,冒頓一個箭步上前,將眼前的少年攔腰抱起,丟到了榻上!

然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冒頓便用他那隻常年持弓握刀,長滿厚繭的大手扯開了他的衣裳!

「我要你。」冒頓冷靜而霸道地宣告,緊接著就脫掉長靴爬上了床榻──




閼氏 三

看到欺身上方的男人,趙懸弓眼前一黑,陡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同樣讓他心驚膽顫的夜晚。

當時的冒頓還以為趙懸弓是女兒身,撕開衣服發現不是,便愣住了,就在趙懸弓以為他會放過自己時,冒頓回過神,身子也再度壓了下來……他的手掌就是火烙一般熾熱,撫過的地方好像隨時都要燒起來!趙懸弓不記得自己到底反抗了沒有,他只記得身上沈甸甸的,還有一隻化身人形的雄性野獸在他裸露的軀體上恣意肆虐……

此時趙懸弓回過神,看到冒頓就像玩弄女性的乳房一般揉弄他平坦的胸部,一邊低頭含吮那細幼的胸尖,扎人的鬍子不時會蹭到敏感的肌膚──淫穢的景象讓趙懸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放開我!」

他想大聲吼,可是吐出來的字句卻是哆嗦著的。

冒頓對趙懸弓的話置若罔聞,逕自動作著……直到他同樣裸裎,並開始用那堅挺的東西磨蹭著身下人的股間時,趙懸弓渾身一僵,認命般閉上了雙眼……

上次也是這樣,一照面僅僅說了幾句話,男人就不分青紅皂白蠻橫地佔有了他!趙懸弓很不甘心,可又有什麼辦法?攣鞮冒頓就像一隻躁動的野獸,力大無窮,精力旺盛……自己孱弱的身軀根本不是對手!更何況他還是一個位高權重的王子,就算抵抗,他也有別的方法讓自己屈服的吧?

雖然屈辱地想大哭,想大叫……可是趙懸弓還是忍著默不作聲,任男人在他體內暴動馳騁。過了好一會兒,情動之時,冒頓忽然俯下身吻著趙懸弓背上的那隻狼頭紋身,用細不可聞的聲音低低喚了句「月兒」,就低吼一聲……趙懸弓跟著打了一個激靈,繃著身子浮起了腰──直到冒頓退了出來,他才像一隻斷了線的木偶般,癱倒在榻上一動不動了。

這只是匈奴王子單方面的宣洩──趙懸弓覺得很疼,很髒,很難受,他還明顯地感覺下身濕濕的:那裡不光流著污穢的濁液,還流了血……不過比起這些,冒頓那句無心的呢喃反而教趙懸弓更為掛懷。

「月兒」──之前冒頓也曾經這樣叫過,這分明是個女子的名字,而能讓男人在床笫間呼喚的女子,無非就是他心愛之人。只是趙懸弓不明白,冒頓既然有心儀的女子,為什麼還要和自己這個男人共效於飛?

待氣息平穩後,冒頓迅速起身清理,然後重新穿上衣袍,看著他麻利毫不拘泥的動作,似乎對適才的纏綿之事毫不留戀,趙懸弓不動聲色地看著冒頓,知道他會像上次一樣,離開帳房。只要等他一走,自己又有了逃跑的機會……

「不要想著逃跑。」彷彿能讀懂趙懸弓的心思一般,冒頓道,回過身把一塊羊皮縫的氈子覆到他雪白的胴體上,「留在這裡,我不會虧待你。」

趙懸弓一愣,不明白冒頓的意思,躊躇一番,才鼓起勇氣問道:

「留在這……做什麼?」

冒頓的眼睛停留在他姣好的容顏上,看了好一會兒,才移開視線,道:

「什麼都不用做。」

什麼都不用做?趙懸弓咀嚼著這句話的意思,半晌才恍悟,不禁羞得滿臉通紅!

這匈奴男人──是想把自己當作禁臠啊!

「你還不如殺……」殺了我!趙懸弓激動地大叫,可是話說一半,還是硬生生閉上了嘴──因為他看到冒頓眼中深沈的陰鷙──趙懸弓相信,如果說出這話,男人也會真的毫不留情殺死自己!

胸中再度盈滿恐怖的陰霾,趙懸弓止不住渾身顫慄,直到冒頓離開帳房,他覺得自己的冷汗都已經把氈子沁濕了。

怎麼辦?難道就繼續雌伏在這個匈奴男人身下?

趙懸弓不甘心,他艱難地爬起身子,拾起散落床下的衣物……穿戴好,躡手躡腳湊近帳房的出口。他小心翼翼撩開一角,便看到外面通明的燈火和來往的崗哨步卒──想要像上次那樣逃跑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趙懸弓無奈地跌坐地上,此時帳房裡明明很暖和,但他還是止不住渾身發冷……

很驚惶很害怕很無助……而這種感覺對趙懸弓來說已經並不陌生了。

幾年前在中原,秦王挑起兵燹,稱霸諸國。當這暴君把鐵戈指向燕時,家人便帶著趙懸弓離開故鄉薊城逃向了北方──中途,趙懸弓的父親死於亂軍,母親亡於瘟疫,那個時候年幼的他第一次體驗生離死別,也明白尋常百姓在亂世中的身不由己。

之後,年邁的祖母和趙懸弓在河南住了下來。誰知平靖的日子沒過多久,野蠻的匈奴人又不斷來犯……悲慟、憤怒、倉惶、無奈,十八歲的趙懸弓在短短幾年間,經歷了各種各樣的苦難,也明白,這世道就是弱肉強食,懦弱的人根本無法生存!

所以,他很快冷靜下來。

就算不能逃走,我也要在這裡好好地活下去!

趙懸弓握緊拳頭,下定了決心。




閼氏 四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懸弓昏昏沈沈地伏在塌邊和衣睡了……半夢半醒中,他隱約覺得有什麼人在揉弄自己的胸部,趙懸弓以為是冒頓索歡,驀地驚醒,卻出乎意料地,和一個明眸善睞的少女對上了視線!

「呼,嚇死我了,原來你沒睡著呀?」

少女拍拍胸口,見趙懸弓一臉愕然望著自己,便嬉皮笑臉道:「別那麼吃驚嘛!我只是見你長得那麼像月姐姐,怎麼可能是男的?不過剛才摸了一下,你的確不是女人。」

「月姐姐?」趙懸弓不解,猶疑地問了一聲,少女隨即打開話匣子,道:「月姐姐就是我們呼延家的大居次(居次,就是公主),是大王子的閼氏……不過她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大家都在說,你是月姐姐的轉世,所以大王子才那麼疼愛你。」

原來如此,「月兒」就是呼延月,冒頓的妻子。自己和那個死去的女人容貌相似,所以冒頓才會堅持把自己留在身邊。

「我才不是什麼人的轉世!我就是我!」趙懸弓正色道,聽得那少女一愣,不過她很快回過神,問:

「那你叫什麼名字?」

「趙羿(字懸弓)。」

「我叫呼延蘭,九月就要嫁給大王子了,我們兩個做好朋友好不好?」少女天真爛漫地說,一邊挽起趙懸弓的胳膊。動作間無意碰到了她的胸部,趙懸弓難以自抑地臉上一紅,急忙推開她,道:「男女授受不親,成何體統!」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呼延蘭不顧趙懸弓的尷尬,還是親親熱熱地挨著他坐下,「聽說你是從中原來的,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中原人呢,他們都像你那麼喜歡臉紅嗎?」

趙懸弓不說話,忽然腕上一緊,他驚訝地看到呼延蘭竟抓著他的手大剌剌地揣進懷中──直到碰到一處像上好的綢緞一般柔軟又有彈性的地方,他像被電到一般,猛地縮回手!

「你……你不是冒頓的未婚妻嗎?怎麼……」趙懸弓難以置信,一個雲英未嫁的少女,竟然會主動讓自己摸她的乳房!這……

「呵,你真好玩,王庭還沒有像你那麼害羞的男人──我喜歡。」呼延蘭笑著,撲到趙懸弓身上親了親他的臉頰,道:「我是大王子的未婚妻,可現在我們還沒有成親,所以我是自由的,可以隨便找喜歡的男人,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陪你睡覺。」


聽到這番驚世駭俗的話,趙懸弓不經目瞪口呆,他早就聽說匈奴人豪放不羈,女子也不知「貞潔」為何物。之前還不相信,可是眼見為實,呼延蘭就是活生生的例證!

「蠻夷就是蠻夷,不知羞恥!」他這般禁斥道,呼延蘭卻不以為意:

「羞恥?為什麼要覺得羞恥?」

「女子最重要的就是貞操,你怎麼可以動不動就和男人上床?」

「我只和自己喜歡的男人上床,難道不對嗎?你們中原的女人就不這樣?」

「哼!」趙懸弓也懶得繼續和她爭辯,扭過頭不說話了,呼延蘭也覺得沒趣,坐了一會兒,站起來,道:「你餓了吧?這裡有羊肉和乾酪,是我親手做的。」說完從身後拎出一個籃子,端出兩個盛放食物的銀碗:羊肉還是熱騰騰的,味道很香,趙懸弓不禁嚥了咽口涎,他已經一天沒有吃過東西了,肚子很餓。呼延蘭見狀,笑道:

「吃嘛,別客氣!這可是大王子特別吩咐要我做給你的呢。」

她無不自豪地說,可是趙懸弓聽聞心中卻一涼──如今,自己真的得依靠那匈奴男人才能活下去麼?雖然不甘心,但眼下,這的確是不爭的事實。

也顧不了許多,趙懸弓抓起一塊乾酪就往嘴裡塞,呼延蘭看著他吃一邊「咯咯」直笑,「你慢點吃,我把羊肉切小了喂你。」說完就從靴子裡抽出一把匕首。

趙懸弓看著呼延蘭操著匕首,利索地切著羊肉,忽然心念一動……

他,想要那把匕首。

「你的匕首真好看。」趙懸弓這般道。聽到稱讚,呼延蘭十分得意:

「當然好看,這是大王子送我的。」

「你……能把它給我嗎?」趙懸弓這般要求,聽得呼延蘭一愣。

以為少女捨不得,趙懸弓連忙改口:「算了,我只是說說而已。」

「拿著。」誰知呼延蘭想都不想,便爽快地把匕首遞給他,道:「我不是小器的女人,你要什麼儘管開口。」

沒想到她竟這麼大方,而且也不懷疑自己有什麼心機──趙懸弓忽然覺得有點心虛,不過還是接過匕首揣進了懷裡。

「呵,既然你收了我的東西,咱們就是好朋友了,嗯?」少女笑呵呵道,依舊一臉天真爛漫。

此女雖然孟浪,可是性子率真,倒是個好人──趙懸弓心道,不由地對呼延蘭生出一絲好感來。




閼氏 五

轉眼,夜幕低垂,呼延蘭也已經離開。又輪到趙懸弓獨自一人,心驚膽顫地等待這帳房的主人歸來。

不過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今次他最先等來的竟是兩個孩子。


「阿娘!」伴隨一記脆生生的呼喚,一個渾身奶香的女娃便撲進懷中,把趙懸弓嚇了一跳!回過神才發現這女娃不過六、七歲,濃眉大眼,倒和冒頓生得有幾分相似。

「雛菊!阿娘早就死了!他才不是阿娘!」一個跟在女娃身後的男孩這般吼道,他十歲左右,容貌看得出應是冒頓的嫡子,此子一臉稚氣,可是瞪著趙懸弓的眼睛卻是充滿敵意的。

「可是稽粥哥哥,他和阿娘長得一模一樣……」雛菊癟著嘴委屈道,說到這裡她似乎想起了什麼,伸出小手在趙懸弓胸上捏了兩下,道:「奇怪,阿娘的奶奶去哪裡了?」

「男人怎麼會長奶奶!雛菊你是笨蛋!」稽粥呵斥道,一把拽過妹妹的辮子就把她從趙懸弓懷裡拖了過來。雛菊吃痛,大哭起來,稽粥卻不理她,只是繼續瞪著趙懸弓。


「啊喲,居次、王子……你們怎麼進來這裡了?」

正在不知所措的當口,門口又響起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趙懸弓抬起頭,看到來人正是之前送自己來單于庭的都尉官。

「屬下參見閼氏……」都尉官衝著趙懸弓行禮,之後又抱著兩個孩子出了帳房,過了半刻,他又折返進來,恭恭敬敬地呈給趙懸弓一樣東西:

「這是之前閼氏遺落的,屬下本來想昨晚就還給您,只是……」

只是昨晚這個時候,自己正被冒頓壓在身下承歡──趙懸弓看到都尉官曖昧的表情,不禁漲紅了臉。


都尉官還給他的,是一根極其普通的竹笛,做工十分粗陋──這是趙懸弓年幼的時候父親給他削的。雖說竹笛並不貴重,只是父母雙亡之後也沒有留下其他東西,趙懸弓就把這笛子當作父親唯一的遺物,隨身攜帶,格外珍惜。

「多謝你……」這兩天擔驚受怕,都快忘了竹笛,乍見它回來,趙懸弓十分欣喜,也不管眼前跪著的正是自己最厭惡的「胡狗」,還向他道了聲謝。

「這是屬下應該做的。」都尉官這般道,就要退下,趙懸弓忽然心念一動,叫住了他:

「等等。」

「閼氏有何吩咐?」

趙懸弓見這個匈奴人長相頗為憨厚老實,對自己也一直以禮相待,躊躇一番,問:「你叫什麼名字?」

「屬下蘇勒。」

「蘇勒,剛才那兩個孩子是?」

「他們是大王子和月閼氏所生的孩子。」趙懸弓知道,他口中的月閼氏自然就是呼延月了。

「你知道我並非月閼氏,更不是女人,為什麼還要叫我『閼氏』?」

「這……是大王子的意思。」

又是他!趙懸弓心中一沈──雖說一個中原人,在單于庭能受到種種優待固然難得,可是自己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攣鞮冒頓給他豐衣足食,讓他住王子的穹廬,教臣屬尊他為「閼氏」,只因為他長了一張和那名叫「月兒」的匈奴女子一模一樣的面孔!

這算什麼?當他是妻子的替身嗎?

想到這,趙懸弓覺得很屈辱,他不甘心也不願意被當成女人的替代品!可是又有什麼辦法能逃離匈奴王子的掌握呢?

正在發楞的時候,一陣沈沈的腳步接近帳房,趙懸弓驀地回魂,一抬頭就看到那個他避之不及的男人再度蒞臨!

「蘇勒,退下。」冒頓命道,都尉官衝他拜了一下,逕自離開。

眼看冒頓又像昨天一樣,一步步朝自己逼近,趙懸弓驚得倒退連連。直到挨著床沿,他本能地把手伸進了枕頭下──

這裡躺著一把匕首,是呼延蘭所贈,鋒利無比……逼不得已之時,他可以靠它來博一記……

「你就那麼怕我麼?」男人忽然發話,嚇得趙懸弓手一抖,急忙縮了回來──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趙懸弓囁嚅,他不知該怎麼和男人溝通:對方是個匈奴王子,是主宰他性命的人,甚至還是他名義上的「丈夫」……

「我並非故意擄你來,族人襲擊河南的『秦人』村,我事先也不知情……你有什麼家人?可以接來單于庭。」

冒頓這般道,聽得趙懸弓一愣:昨晚還那麼霸道的男人,什麼時候變得這樣通情達理?還是說,這只是一種為了教自己放下心防的惺惺作態?

「我唯一的家人不堪遠涉,三個月前已經死在前往單于庭的途中了。」一想到祖母身亡,趙懸弓不禁心有慼慼,「我不求別的,只求你放我回去……」

「不可能!」冒頓斷然拒絕,「你已經屬於我,我不准你離開這裡!」

雖然不是第一次聽到這話了,趙懸弓還是覺得腳底一陣冰涼……他覺得自己是那麼弱小而無力,得任人左右命運……




閼氏 六

冒頓坐到床沿,過了一會兒命道:「過來。」

趙懸弓渾身一震──這種姿態,這種口吻……冒頓接下來想做什麼已經昭然若揭!他想拔腿就跑,可是才剛邁了一步,手腕再度被霸道的男人扼住──

「吧嗒!」

竹笛從袖筒裡掉了出來,應聲墜地──趙懸弓想彎腰去拾,冒頓卻比他更快一步撿起了它。

「這是什麼?」冒頓饒有興趣地問,顯然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樂器。

「這……這是笛子。」趙懸弓回道。

「什麼是笛子?」

「就是中原人所吹的『胡笳』。」不同的是匈奴人的胡笳是用蘆葦葉卷的,而笛子則是用竹管製成的。

擺弄了一下,冒頓把笛子還給趙懸弓,道:

「能吹一首你們中原的曲子給我聽嗎?」

趙懸弓一愣,但很快又回過神,把笛子橫在了唇前:


採薇採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啟用,玁狁之故。

採薇採薇,薇亦柔止。曰歸曰歸,心亦憂止。
憂心烈烈,載飢載渴。我戍未定,靡使歸聘!

採薇採薇,薇亦剛止。曰歸曰歸,歲亦陽止。
王事靡盬,不遑啟用。憂心孔疚,我行不來!

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
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一月三捷!

駕彼四牡,四牡騤騤。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魚服。豈不日戒,玁狁孔棘!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曲畢,冒頓問趙懸弓有何含義,他便解釋道:

「它原本是要和詩經一起唱和的,大意是說過去周朝和玁狁打仗,戰士們一邊戍邊征戰,一邊懷念故鄉……是首寄鄉情的曲子。」

「你也想家?」冒頓問。

趙懸弓沒有回答,家中已經沒有人在等他,就算回去也沒有意義──況且冒頓也不准自己離開單于庭……

「你不光怕我,還很恨我,對嗎?」

冒頓又問,聽得趙懸弓心頭一怵,他抬頭看,只見冒頓一臉平靜:

「你說的玁狁就是匈奴,你吹這首曲子給我聽,就是借古諷今,暗指匈奴人佔據你的家園,讓你有家歸不得,對麼?」

趙懸弓很吃驚,他沒想到在自己印象中,野蠻而不開化的匈奴人中竟然也有這麼聰明的王子!對方不光猜出自己的心思,還一語中的!

不過讓趙懸弓更加吃驚的,則是冒頓接下來所說的話:

「我也恨你們中原人。」他淡淡地說,面無表情:「很多年前,匈奴人住在河南地,牧馬放羊,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可是你們的秦王卻因為一道荒唐的讖言(滅秦者,胡也),派兵佔據我們的土地,把我們趕出家園……我們只得背井離鄉,來到陰山腳下。」

冒頓望了一眼趙懸弓,繼續道:「如今,匈奴的東面是東胡,西面是月氏,南方又是秦,我們夾在這片荒蕪的草原戈壁,生存難以為繼,只得四處掠奪……你們中原人總說匈奴人是茹毛飲血的怪物,可又是什麼人逼得我們變成這樣?」

趙懸弓說不出話來了,他並不知道匈奴曾經有這段歷史。在他的印象中,匈奴人形容猙獰,只會燒殺搶掠,每每見到他們,他總忍不住要罵上一句「胡狗」,可是如今聽冒頓這番言論,他忽然覺得匈奴人並非那麼可惡……

帳房裡,因為這個尷尬的話題,兩人一下子都沈默了,趙懸弓正侷促地不知如何是好,他拿著笛子的那隻手忽然被一隻溫暖的長滿厚繭的大掌包覆起來,然後被拉著跌進一具寬闊緊實的懷抱裡。

趙懸弓的背後沁出了冷汗,他以為冒頓接下來又會做那件讓他羞恥萬分的事,可是這一回,擁著他的男人紋絲未動。

貼著冒頓的胸膛,趙懸弓能清晰地聽到他心臟的搏動,那麼有力,那麼沈重……在匈奴人流離失所的歲月裡,這個男人是否也像現在這樣,擁著他那和自己長的一模一樣的愛妻,一起度過那個艱難的年代?

趙懸弓的胸口鼓噪得厲害,卻又不敢動彈,他一直胡思亂想著……直到濃濃睡意攏上他的眼睛……

「月兒。」

墮入夢境前,耳畔傳來一聲動情的呼喚。

趙懸弓知道,這是冒頓又在呼喚他那早已香消玉隕……永遠不會再回來的愛人。




閼氏 七

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夜晚。

第二天,趙懸弓醺醺然地睜開眼睛,他清楚地知道什麼都沒有發生,冒頓只是摟著他,等他入睡又逕自離開。

這男人到底在想些什麼?真不明白……

經過昨晚,趙懸弓忽然發覺冒頓並沒有之前想像的那麼恐怖,他似乎很尋常,和自己一樣有血有肉、有愛有恨,唯一不同的是:

他是個匈奴人……


「喲,你醒啦?」

一早,趙懸弓就聽到一個很有生氣的聲音,他昂起頭,便看到呼延蘭帶著一臉燦爛的微笑,鑽進帳房。

「我們出去打獵好嗎?」呼延蘭興致勃勃地靠近趙懸弓這般提議,「我想讓你看看我新飼的鷹兒,它很聽話呢!」

聽到這話,趙懸弓一陣心動:自己也是風華正茂的少年啊,正是玩心重的年紀,但一想到冒頓不讓自己隨意走動,他又有些猶豫。

「我……」

「你是擔心大王子不肯嗎?安心啦!有蘇勒陪著我們!」

呼延蘭一把拽起趙懸弓,拖了他出了帳房──

趙懸弓只覺眼前一刺,太陽照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他才看到眼前的景緻:

匈奴人是遊牧民族,單于庭沒有如中原一般的亭台樓閣,取而代之的顏色不一、大小各異的穹廬帳房。帳房頂端飄著各色旗幟,而冒頓的帳房上飄著的,是一幡繡著威武狼頭的大纛。

趙懸弓知道:狼,是匈奴王子的標誌,自己的背上也有一隻……象徵他是攣鞮冒頓的所有物。


「看──那就是我的鷹兒!」呼延蘭高興地大叫,炫耀般指給趙懸弓看天上盤桓的一隻蒼鷹:「它叫玉崑崙,名字好聽嗎?是我取的!」

趙懸弓衝著精力充沛的少女笑了笑,呼延蘭一怔,愣在那裡,趙懸弓奇怪地問:

「怎麼了?」

「你笑起來真好看。」呼延蘭直言不諱,「連我都快被你迷住了,難怪大王子會那麼喜歡你。」

聽罷,趙懸弓不禁皺起眉頭,他不喜歡這種讚美──而且……他很清楚:冒頓並非真的喜歡自己,那個男人只是透過自己這張容顏去懷念他真正愛慕的人罷了。

看到趙懸弓一臉不悅,呼延蘭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趕忙轉移他的注意力,道:

「蘇勒給我們牽馬來了──喏,你喜歡哪一匹,給你先挑!」

趙懸弓只見都尉官領著兩匹高頭大馬向自己和呼延蘭這邊走來:一者通體雪白,一者渾身棗紅,都是百里挑一、品相俱佳的良駒。

趙懸弓想了一下,過去摸了摸白馬的鬃毛,那馬兒似乎有感應似的溫馴地低嘶了一聲,蘇勒見狀,笑道:

「閼氏真有眼光,這馬叫做『飛雪』,是月氏的千里馬,它過去還救過大王子一命呢。」

它救過冒頓?趙懸弓一臉疑惑,只聽蘇勒繼續道:

「三年前,月氏和匈奴交戰,匈奴敗北,單于就把大王子送到月氏去做人質……可是沒多久,單于又主動向月氏挑起爭端,大王子命在旦夕,只好趁夜騎著『飛雪』逃回單于庭……只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月閼氏沒有活著回來……」

說完,只見蘇勒一臉黯然,趙懸弓立刻明白了:當年在月氏國,冒頓和呼延月兩人騎著「飛雪」連夜出逃,可是呼延月卻因為某種原因死於中途。他甚至可以想像得出,當時這對恩愛夫妻面臨生離死別時的悽慘情景……

「好端端提這種事作什麼?多麼掃興!」呼延蘭斥道,一邊奪過都尉官手中棗紅馬的韁繩,道:

「趙羿,跟著我去月亮湖打獐子好麼?」

乍一聽聞呼延蘭要去月亮湖,蘇勒臉色驟變,急忙道:

「蘭居次,不行啊!月亮湖是……」

「真煩人!我當然知道月亮湖是什麼地方,用不著你來提醒!」

呼延蘭打斷蘇勒,把裙子捲起來,別在腰間,利落地躍上馬匹──看著她這一連串動作,趙懸弓不禁暗嘆:早就聽傳聞,匈奴女子多和男子一樣,善騎射、會武功,個個巾幗不讓鬚眉,原來竟是真的!還好早年自己隨父親習過六藝,不然真得被她比了下去。




閼氏 八

趙懸弓也上了馬,離開單于庭的中心,隨少女騎行了一段路,來到一片窪地。

呼延蘭揚鞭一指對面一座草坡,對趙懸弓道:

「翻過那,前面就是月亮湖了。」說完她在右手臂套上一個皮護腕,又朝著天際長長地吹了一記哨子,「玉崑崙」從天而降,撲棱了兩下翅膀,穩穩地停在她的護腕上。

「去前面把獵物引出來!」

呼延蘭這般道,蒼鷹竟像能聽懂人言似的撅了撅身子,然後又展開雙翼飛向前方去了。

之後,呼延蘭又招呼著身後兩人繼續前行。

翻過草坡,趙懸弓眼前一片豁然──

襯著藍天白雲的,是一片濃密的樺樹林,四下數不清的星點野花,蘆葦蕩蕩,圍著一灣寧靜無波的碧水……

這裡便是月亮湖──草原上最嫵媚的海子!

眼前美景教趙懸弓看得有點發怔,他莫名其妙地,對著這個擁有美麗名稱的湖泊,心中湧出一種奇特的情愫……


「看我的厲害!」

「玉崑崙」飛掠過樺樹林,驚動了不少棲息期間的小動物,見狀,呼延蘭就像個瘋丫頭,縱馬奔向了湖邊!

趙懸弓本來也想追過去,可是他看到蘇勒止步原地,心中古怪,便問:

「為什麼不跟去呢?」

蘇勒一臉為難,道:「屬下不敢。」

趙懸弓更加奇怪了,蘇勒見呼延蘭已經跑遠,這才開口,道:

「這裡是月閼氏長眠的地方啊,沒有大王子的命令,擅闖之人必會遭受重罰!」

趙懸弓心裡一「咯!」,再看呼延蘭,瞧她騎著馬,毫不在意地踐踏花草的模樣,便問:

「大王子很寵蘭居次麼?」

「是。四族的居次中,大王子最中意的就是蘭居次,他們訂婚已經有兩年時間了,九月居次滿十六歲,就可以嫁給王子了……」說到這兒,蘇勒露出有點彆扭的表情,趙懸弓看在眼裡,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原來他喜歡她……只可惜這段情緣不會有結果。

趙懸弓不願管別人的是非,沈默了一會兒又問:

「什麼是四族?」

「四族就是匈奴裡最有權勢的四個氏族:呼延、須卜、丘林、蘭……單于和王子們只和這四個氏族通婚,而這四個氏族的姑娘也只能嫁給王族。」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想必冒頓和呼延月是從小相伴的青梅竹馬,感情深篤。聯想起蘇勒和呼延蘭之前告訴自己的種種,趙懸弓這般心道。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便問:

「蘇勒,月閼氏是怎麼死的?」

都尉官一愣,接下來便把當年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趙懸弓:

原來當年,呼延月隨冒頓逃離月氏之後,兩人穿越了戈壁,好不容易快到國境,卻被自己人攔了下來。

冒頓的父親頭曼單于並不接納兒子回國,不但將他倆拒之門外,還派人驅趕他們。夫妻兩人不得已只得向西折返,被追趕而至的月氏人發現。呼延月為了保護冒頓,身中數箭,性命垂危。這時四族中的呼延族長和蘭族長向頭曼請命,才出兵馳援,趕走月氏人,接兩人回來。可是呼延月傷勢過重,剛到月亮湖就斷了氣,冒頓傷心不已,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將愛妻的屍體埋葬在月亮湖畔──


「如果不是單于那麼固執,月閼氏就不會平白犧牲,王子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說到這裡,蘇勒不禁激動起來,趙懸弓看得出他對冒頓忠心耿耿。而且從他的描述中,除了呼延月的死,趙懸弓還知道了一些別的事情……

頭曼單于雖然是冒頓的父親,可是兩人的關係並不和睦。但是據趙懸弓所知,冒頓不但是王子,還是掌管萬騎的「左屠耆王」,這個職位在匈奴人之中,不及左右賢王,可卻是真正掌握兵權的人。

另外,呼延月故去至少兩、三年了,冒頓到現在都沒有續絃,也沒有沈迷女色,不可能僅僅是對亡妻唸唸不忘,他應該還在忙碌一些讓他分身無暇、枕戈待旦的大事……

想到這裡,趙懸弓在腦中不自覺地浮出冒頓的形象──那個相貌英武,機智過人的匈奴人,一定絕非池中物!


時間過得很快,兩個時辰一晃即過。

一個上午下來,呼延蘭獵到了一隻獐子、一隻麂子、還有一隻錦雞,算是滿載而歸了,可是回程的途中她卻不怎麼高興,一直埋怨:

「只有我一個人窮開心,你們兩個做什麼來著?真沒勁!」

趙懸弓不說話,蘇勒則在一旁一直安慰著少女。

直到三人接近營帳,趙懸弓忽然發現了冒頓高大的身影。

乍見冒頓,呼延蘭立刻堆出一臉笑容,從馬鞍上躍下,奔向他──

「殿下,你看你看──我打了那麼多獵物回來呢。」一邊說,一邊搖著冒頓的胳膊,少女嬌憨的姿態顯露無遺。

「你去月亮湖了?」冒頓皺著眉頭問,呼延蘭嘟起嘴,道:「這個時候只有那裡有獵物嘛。」

「不許去就是不許去,你要我說幾次?」冒頓嚴厲地說,呼延蘭忽然怔住了,抿著嘴唇一臉泫然欲泣。

見狀,冒頓也沒有繼續訓斥她,他走到趙懸弓面前掃了一眼,又轉向蘇勒:

「是你把飛雪牽出來的?」

「是的。」

「你難道不知道飛雪是我專屬的坐騎麼?」

「這……屬下以為殿下那麼久沒有騎它了,所以……」

「送飛雪回馬廄,自己下去領三十鞭。」冒頓打斷蘇勒這般命道,呼延蘭馬上叫起來:「殿下,是我讓蘇勒牽馬出來的,你不要罰他!」

冒頓不理她,怒目衝著蘇勒瞪了一眼,蘇勒只好低著頭乖乖退下,而呼延蘭見自己被忽視了,便哭著跑回自己的帳房。

眼看現在只剩冒頓和自己兩人留在原地,趙懸弓有點侷促不安……他不知道冒頓接下來又會怎樣對待自己。

「我以為你又逃跑了。」

沈默了一會兒,冒頓這般開口道,教趙懸弓頗為吃驚。他抬起頭,看到冒頓微慍的表情,知道呼延蘭根本是自作主張帶自己出去打獵……只是冒頓為什麼生氣?他很在乎自己麼?還是說忽然發現「所有物」不見,王子覺得他的權威受到了挑釁?

「回帳房去。」

王子向他的禁臠發號施令。趙懸弓聽到了,卻沒有動作。

冒頓見趙懸弓不走,便皺著眉頭問:「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趙懸弓不吱聲,他的確害怕冒頓,不過這個時候他卻鼓起勇氣,直直望進冒頓的眼睛:

「王子殿下,你有曾經被人關起來的經歷嗎?」

冒頓一愣,回過神,問:「什麼意思?」

「在我們中原,只有女子是不拋頭露面的,」趙懸弓有些激動地說:「不過在匈奴,連女子都可以像男人一樣彎弓射箭、騎馬狩獵。可是我身為男子,卻像一隻被豢養的寵物,禁足在帳房裡,哪裡都不許去……這種滋味你能體會嗎?」

「你想要……自由地在王庭走動?」

趙懸弓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不行,你會逃跑。」冒頓一口回絕。

「殿下,這次我不會,」趙懸弓這麼說,接下來的一句話未經思考便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請你相信我,我想留在匈奴……」

前一天晚上,他還迫不及待想逃離單于庭,可是現在,他卻不想走了。

很多年以後,趙懸弓仍舊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麼會突然改變主意。不過他很清楚,就是因為這句無心之言,讓他一輩子留在了陰山腳下,留在了匈奴人中間……




閼氏 九

匈奴。

這兩個字似乎天生就帶著一種懾人的力量,令人聯想到野蠻、嗜血和屠戮,可是真正生活在匈奴人中間,趙懸弓卻發現,他們並不像自己開始想像的那樣……


自從冒頓允許趙懸弓在王庭走動,已經過了一個多月。為了防止他出逃,冒頓在他的雙腕和雙踝加上一種特製的鈴鐺,沒有鑰匙是解不開的,這樣無論趙懸弓走到哪裡,伴隨他的都是一陣鈴兒響。

「這鈴鐺真煩,什麼時候可以取下?」呼延蘭問。

「等到蹛林大會的時候就行了。」

「蹛林大會?天啊,還有半年的時間……」呼延蘭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彷彿戴鈴鐺的不是趙懸弓,而是她自己。

匈奴人正月會單于庭,舉行春祭;五月大會蘢城,祭先人、天地、鬼神;秋天,馬肥,大會蹛林,課校人畜──現在才四月中旬,離蹛林尚有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可是趙懸弓並不急著擺脫鈴鐺的束縛──因為他知道,這是冒頓對他的考驗。


「如果在這段時間裡,你能乖乖地留在單于庭,我就解下鈴鐺。」

這句話,就像是一種承諾:如果趙懸弓能通過考驗,他就可以獲得冒頓……甚至是整個匈奴氏族的認可。


「叮叮噹噹,陪我們捉迷藏好嗎?」

正在和呼延蘭說話的間歇裡,一個匈奴男孩抓著趙懸弓的衣角這般問道。因為身上的鈴響,「叮叮噹噹」是孩子們對趙懸弓的稱呼,趙懸弓回過身蹲下,對著男孩頷首答應,一旁的其他孩子見狀都高興地歡呼起來。

「你和小鬼們很有緣哦,我就和他們玩不來。」呼延蘭這般道,她忘了自己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

趙懸弓笑了笑,不接茬,這時他忽然發覺有兩個熟悉的小小身影。

「你們也過來玩啊。」趙懸弓衝著冒頓的兩個孩子:稽粥和雛菊招了招手,小雛菊似乎很心動,想邁開步子過來這邊,卻被哥哥稽粥一把拽住。

「不許過去!」男孩霸道地說,「捉迷藏有什麼好玩的,哥哥帶你去坡上打鳥!」這般道,還故意朝趙懸弓瞪了一眼,之後便拖著妹妹走遠了。

原本趙懸弓還要追去,可先前的那個男孩卻拉著他的手,道:「稽粥的脾氣很怪,叮叮噹噹不要理他。」

其他孩子也一起應喝,趙懸弓無奈,只好不管稽粥、雛菊,和剩下的孩子們玩起了捉迷藏。
呼延蘭嫌和孩子們遊戲無趣,沒過多久就逕自離開。趙懸弓和眾孩童嬉鬧正歡,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鼓點聲,緊接著女人們便紛紛趕來抱了自家的孩子鑽回帳房,男人們則披掛上了甲冑和頭盔,拿起弓箭,躍上馬匹,紛紛奔向單于庭東面的校場。

「這是怎麼了?」看陣勢,似乎是有什麼大事發生,趙懸弓便問身邊還沒來得及回帳房的孩子,孩子哭喪著臉,道:

「阿娘說:鼙鼓響,就是有壞人來了──大家都要躲回帳子裡,等爹爹把壞人殺死才可以出來!」

聽到這話,趙懸弓心中一沈!稽粥和雛菊此時不知道有沒有回來?如果兩個孩子跑到單于庭的外圍,會不會有危險?

這麼想,他急忙把沒來得及被大人們帶走的孩子送進帳房,也顧不了一旦跑動就響個不停的鈴鐺,義無反顧奔向兩個孩子最後駐足的方向!




閼氏 十

「稽粥──雛菊──」

都跑得離開營帳百丈遠了,還不見兩個孩子的蹤影,這教趙懸弓想起過去秦兵攻進薊城的情景,當時趙懸弓有一雙弟妹,父親為了去找失散的他們,再也沒有回來。

一想到這兒,趙懸弓心急如焚──他繼續往前探索,就走這時,忽然聽到身後一聲爆喝:

「給我站住!」

趙懸弓一愣,停下腳步回過頭,只見馬背上的冒頓一臉怒容:

「你不要命了嗎?還是想趁亂逃走?」

冒頓怒氣衝衝地說,他氣息不穩,似乎是一路從校場急奔過來的模樣。見狀,趙懸弓吃驚不小,正想解釋,可是冒頓卻不給解釋的機會:他利索地翻身下馬,箭步跨到趙懸弓面前,一彎腰就把趙懸弓扛在肩頭!

眼前的景物一下子倒置,嚇得趙懸弓不住掙扎,可冒頓根本不把這弱質少年的反抗放在眼裡。下一刻他便把趙懸弓擱在馬背上,然後自己也躍上馬,坐到了他身後。

感覺到冒頓即將策馬而奔,趙懸弓這才從慌亂中回過神,他一把抓住冒頓準備甩動韁繩的大手,叫道:

「等一下!」

「等什麼?!」匈奴王子不耐地低吼,此時兩人在馬上緊貼彼此,趙懸弓的背脊能清晰地感覺到冒頓說話時肺腑的震動──

好熱……明明是料峭的四月天,為什麼會那麼熱?

莫名其妙地,趙懸弓紅了臉。

「稽粥和雛菊……他們不知道去哪裡了,我還在找他們……」他吶吶地說,身後的男人忽然不吱聲了,平靜了一會兒,背脊上再次傳來震動:

「你跑這麼遠就是為了找他們倆?」

「……嗯。」

「他們都是草原的孩子,不用你操心,你只要管好自己就行。」這麼說的時候,冒頓的聲音明顯變柔了,在馬上緊緊圈起趙懸弓的腰,下頦的鬍鬚輕輕磨蹭著他白皙的頸子和臉頰……

溫存親暱的動作,教趙懸弓的臉更紅了,他渾身發顫,手腳上的鈴鐺跟著「鈴鈴」作響,他想推開冒頓,可是偏偏動彈不得,而更讓趙懸弓覺得害怕的是:他居然一點都不討厭冒頓對他這樣!


來單于庭這一個多月,趙懸弓每天都住在王子的穹廬,他已經摸清了冒頓的一些作息習慣:

這個男人不入夜是絕對不會進入帳房的,每天只休息不到三個時辰,天還未亮就會自動離開。

對於房事,冒頓相當節制。除了趙懸弓被抓回來的第一天,這一個月來,他還沒有真正地抱過他,大多數時候,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問一些有關中原的事情,不過偶爾也會主動要求做些親密的舉動……


耳後一酥,趙懸弓明白,是冒頓正在摸他的耳朵。這個匈奴男人總喜歡用覆著薄繭的麼指與食指指腹輕輕地柔捏摩挲他耳垂的部分──趙懸弓當然也明白,這個動作的含義:每次冒頓這麼摸他,就等於在說:他想吻他……

最開始,趙懸弓一點都不喜歡冒頓的親吻:同為男子,做這麼狎暱的事情,他覺得很羞恥很抗拒。可是一連四十幾天,除了親吻,冒頓也不做更深入的事,倒讓趙懸弓漸漸習慣鬆懈起來。趙懸弓原本以為,只要閉上雙眼,被吻一下又怎麼樣呢?可是最近,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正在慢慢瓦解,因為他除了閉上眼睛,還學會了感覺……感覺冒頓的親吻。

他知道,冒頓不修邊幅,鬍子又粗又硬,每每都把他扎得很難受;他知道,冒頓的雙手很不老實,吻他的時候,總是要把額際到下巴的肌膚一一撫過;他也知道,兩個人、四片嘴唇每交疊一次,自己的心就撼動一次……他甚至會產生錯覺,變成女人的錯覺……




閼氏 十一

面上一刺,是匈奴王子硬紮紮的鬍鬚,這教趙懸弓猛地驚醒: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咳。」假咳一聲,趙懸弓故意別過了頭,讓冒頓落了個空。冒頓一呆,很快也回過了神。


接下來,冒頓並沒有直接送趙懸弓回營帳,而是帶著他一同來到東面的校場。

所謂的匈奴人的校場,其實就是一塊空曠平整的草地,此時上面集結了大約七、八百騎兵,他們披掛的甲冑、裝備形制各異,比起任何一隻中原的部隊,都要軍容不整。可是趙懸弓卻清楚地知道,這是就是這種看似散漫的軍隊,讓不知多少中原將兵聞風喪膽!

匈奴人是全民皆兵的,每個軍人本身也是普通百姓,平時他們放牧打獵,養兒育女;可號角一吹、戰鼓一擂,他們都會從各自的帳房內奔出趕赴戰場。


「今天有人發現,有東胡的馬匹在附近的河邊飲水,」在馬上,冒頓這般道,「單于懷疑可能是東胡想突襲單于庭,才集結了士卒,讓婦女、孩子們迴避。」

聽罷,趙懸弓一怔,他第一次聽冒頓講起族內的事,而且還是在校場這麼重要的地方。趙懸弓不笨,他當然明白,冒頓會跟自己說這些,一定是有他的用意。

「我想,東胡應該不太可能會突襲。」趙懸弓這般道,身後的男人沈默了一會兒,問:

「為什麼?」

「東胡距單于庭千里之遙,趕到這裡就已經很疲憊了,況且現在正是母馬發情的季節,這個時候並不適合爭戰。」趙懸弓分析道,語畢,忽然覺得腰上一緊,是冒頓忽然把他抱緊了。趙懸弓心頭一突,只聽耳後一聲「你很聰明」,當即漲紅了臉。

自己只是按最基本的常識作出判斷,並想到居然會得到冒頓的稱讚。沒過一會兒,冒頓又繼續發問:「那你說,這些在匈奴的河界裡飲水的東胡馬,又是怎麼回事?」

趙懸弓仔細想了想,回道:「東胡想挑釁?他們是不是想向匈奴索要什麼?」

「沒錯……他們想問我們要一千匹千里馬──那些出現在界河的馬匹就是今早趕來的使者坐騎。」

原來如此。聽冒頓這般道,趙懸弓從早上就一直繃著的心弦不禁鬆弛下來,輕吁了一口氣,隨口問道:

「那匈奴答不答應送馬?」

天下皆知:匈奴馬大多彪壯,其中的好馬甚至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是真正的「千里馬」──難怪東胡覬覦。

「你說呢?」冒頓沒有直接回答趙懸弓,而是又把問題丟還給他。

趙懸弓知道匈奴人愛馬,把馬匹當作自己的雙腳,而東胡索要那麼多千里馬,讓人十分為難;可是東胡又比匈奴強大很多,他們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擺明就是恃強凌弱,如果匈奴不答應,他們就有藉口向匈奴宣戰。

沈吟一番,趙懸弓抬起頭,道:

「我覺得……應該送。」

「為什麼?」

趙懸弓道:「我們中原有一句話,叫做『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害相權取其輕』……就是說在做抉擇時,要選擇受益最大、損失最小的那個條件。匈奴現在比東胡弱小許多,如果想暫保平靖,就必須作出犧牲。」

「可是這樣,匈奴豈不是顏面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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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趙懸弓輕喚,側過頭望了冒頓一眼,「你有沒有聽過越王『臥薪嘗膽』的故事?」

「沒有。」冒頓搖頭,問:「那是什麼?」

「過去,中原的吳、越兩國交戰,越國大敗。吳王夫差擄了越王勾踐回國,百般羞辱他,還要勾踐做自己的馬伕……勾踐忍辱負重,曲意逢迎,討好吳王,吳王以為他喪失了志氣,就放他回國。可是重獲自由的勾踐,沒有一天忘記自己在吳國的屈辱。他躺在柴薪上睡覺,舔舐懸掛在房樑上的苦膽,時刻提醒自己要復仇。他花了二十年的時間,重振越國,並打敗吳國一血前恥辱……」

故事講完了,冒頓沈吟半刻,道:「你是把匈奴比作落難的越王麼?」

「正是。」趙懸弓點了點頭,「東胡強盛,就不該攖其鋒,現在的匈奴應該勵精圖治,才能像越國那樣東山再起,成為草原霸主。」

「呵。」

剛說完,背後忽然傳來一記低低的笑聲,趙懸弓疑惑地回過頭去,看到向來不苟言笑的匈奴王子,此時竟一臉和顏悅色──趙懸弓還從來沒有見過冒頓露出過表情,所以一時間,不禁看呆了……

「你呀,才過多久?說話的口氣就好像已經把自己當成一個匈奴人了。」

冒頓這般道,五指穿過趙懸弓的發間,又順手輕捋了他垂下的劉海別向耳後──這個近乎寵溺的動作,駕輕就熟,應是冒頓對著某個人經常做的,而能夠讓他如此溫柔對待的……恐怕也只有那香消玉隕的呼延月了。

趙懸弓心神一蕩,一陣血氣上湧,他忽然想向冒頓問個明白:

你看著我的時候,心裡到底在想著誰?

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趙懸弓猛地回過神來,不禁懊惱起來:

趙懸弓!你在想什麼?攣鞮冒頓把你當成女人,怎麼連你自己也要把自己當成女人?!


「你發燒了麼?臉怎麼那麼紅?」

看到趙懸弓忽然臉紅得漫過頸子,冒頓奇怪地問,伸手要摸他的額頭,趙懸弓急忙按住冒頓的手,道:「殿下,我沒事……」




閼氏 十二

就在趙懸弓手足無措的時候,只聽身後傳來一聲清亮的呼喝,馬背上的兩人同時回過頭,看到一個年輕的騎士策馬急奔過來,快接近的時候趙懸弓看清了,對方是冒頓同父異母的弟弟、匈奴的小王子──攣鞮昆托。他才十六歲,雖然已經成年(匈奴人十二歲成年),可還是一臉稚氣堆在俊秀的臉上。

「哥哥,父王讓你去王帳。」昆托這般道,態度十分親熱。

趙懸弓早就聽呼延蘭說過,昆托十分尊敬冒頓,從小把他當成英雄般崇拜。兩兄弟的感情也一直很好。

「我知道了。」冒頓應了一聲,把趙懸弓放下馬,就要趕去大穹廬,只是臨走前他忽然想起什麼,便問弟弟:

「你什麼時候也來校場了?」

「嘻嘻。」昆托似乎是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父王封我做右大將了,他說要我跟著你學打仗。」

聽到這話,冒頓愣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可還是被趙懸弓看在眼裡,他一下子就明白冒頓在想什麼:

匈奴其實就是個大聯盟。除了單于庭,其他的領地是由四族和二十四長所統領的遊牧轄地共同組成的。而所謂的二十四長就是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等……自左右賢王至當戶,都分別統率軍隊,多者領萬騎,小者領數千。

冒頓身為左屠耆王,算是谷蠡王級的將帥,他馳騁疆場十幾年,戰功赫赫,得到這個封號並不過分。可是小王子昆托才剛剛十六歲,還沒有上過戰場,單于就直接封他做僅次於谷蠡王的大將,為免太不公平了!


冒頓隨昆托離開之後,趙懸弓懷著心思,獨自一人回了帳房。

可是才剛進門,一個人影就撲將過來,把他抱了個滿懷!

「嗚,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呼延蘭激動地大叫,使勁親了親趙懸弓的臉,「怎麼鼙鼓響了都不回帳房呆著?害我好擔心!」

趙懸弓有點尷尬地推開她,道:「蘭,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不要隨便抱我。」

「可我們是好朋友嘛。」呼延蘭笑嘻嘻道,挽了趙懸弓的胳膊,「我真弄不懂你們中原人,什麼『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規矩一大堆,不怕把人逼死麼?」

「餓死是小,失節是大。」

「什麼鬼話?聽不懂。」呼延蘭撇了撇嘴,道:「對了,剛剛那麼久,你都去了哪裡?」

趙懸弓隱去了一些旁支末節,把校場的見聞告知呼延蘭,只見她皺了皺秀眉,嘆道:「大王子有麻煩了。」

「怎講?」

「你大概也知道,兩個王子中,單于更寵愛昆托,一直想立他做左賢王(匈奴慣例,一般由左賢王繼承單于之位)。他現在年紀那麼小就當了大將,肯定是因為單于想讓他在族內豎立威信,可是這樣的話,大王子怎麼辦?只有他才有資格繼承單于哪!」

「噓!」見少女這般口無遮攔,趙懸弓急忙捂了她的嘴,「小聲點,你不怕被人聽到嗎?」

「怕什麼?這本來就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單于之位非大王子莫屬,昆托那小不點哪能和大王子相提並論?」

「呵……」聽呼延蘭這般道,趙懸弓忽然忍俊不禁,呼延蘭不解,問:「你笑什麼?」

「你比昆托還小幾個月,他是小不點,那你是什麼?」

「……趙羿,你竟敢嘲笑本居次!看我怎麼收拾你!」說完,呼延蘭便撲上去咯吱起趙懸弓的腰來,趙懸弓怕癢,急忙抓過呼延蘭不規矩的一雙葇荑,道:「蘭,別鬧了。」

「人家跟你說正經的,你卻笑話人家,」呼延蘭嗔道,「不過說起來,昆托也沒那麼糟,只是他的母閼氏太壞了……我實在沒辦法喜歡他……」

昆托的母閼氏就是頭曼單于最年輕的一位閼氏,名喚丘林蠻,是丘林族的居次。趙懸弓早就聽聞,當年月氏向匈奴索要質子,頭曼單于之所以不把年幼無能的昆托送走,卻把冒頓選作質子,很大的原因就是因為她。

這位年輕的閼氏既年輕美貌,又有心機,她挑撥頭曼與冒頓的關係,想讓自己的兒子成為唯一的單于繼承人……

「那個壞女人,遲早不得好死!」呼延蘭憤憤然地說,回頭看趙懸弓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忽然心念一動,又撲過來摟住他的脖子,道:

「懸弓,你幫幫大王子好嗎?」

「啊?」

「你是中原人,一定有很多法子幫助大王子成為單于的,不是麼?」

聽呼延蘭這般天真的言辭,趙懸弓不禁失笑:「你以為每個中原人都是『屠耆』(匈奴語,即賢者)麼?我哪有那種能耐?」

「我不管!你一定要答應我,去幫大王子!」呼延蘭嘟著嘴,道:「等我做了閼氏,我們就得同侍一個丈夫:你幫他出謀劃策,我幫他生兒育女──這樣不是很好麼?」

趙懸弓一怔,臉色丕變:「你胡說什麼?同侍一夫?我可不是女人!」

「我知道你不是啊,可你也喜歡大王子不是麼?」呼延蘭一臉理所當然,「既然喜歡他,就應該幫他,何必管什麼男啊女啊的?」

「你……」趙懸弓被呼延蘭說得啞口無言,一臉通紅──雖然不想承認,可是自己確實在不知不覺間被冒頓吸引……這個草原的男兒、匈奴的王子,有種莫名的氣質讓人心動不已……

可是自己,畢竟只是個替身,「呼延月」的替身……

「說了你也不懂!」趙懸弓對著呼延蘭恨聲道:「我,和你是不同的……總有一天,我會離開他……」




閼氏 十三

話音剛落,帳房的門簾便被掀了起來,趙懸弓與呼延蘭齊齊回首,看到冒頓正躬身進入。

怎麼回事?還沒天黑他就進帳房?

趙懸弓見冒頓一臉凝重,心下一沈,知道肯定有事發生,呼延蘭卻不懂察言觀色,親熱地偎過去,道:「殿下,你回來啦?剛剛我們還在說你……」

「出去。」冒頓冷冷地命道,呼延蘭愣了一下,問:「殿下,你怎麼了?」

「沒聽到我說話麼?」他的聲音更沈,教人不由地心頭髮怵。呼延蘭嘴巴一癟,鑽出帳房,趙懸弓見狀,也要跟著出去,卻被冒頓一把抓住手腕。

「你留下。」他的命令不容置喙,趙懸弓站住不動,心卻跳得比剛才更厲害了。


帳房裡很安靜,靜得彷彿連呼吸聲都聽得到。

冒頓把他抓得很牢,很用力,很疼,可是他卻一點都不想掙脫……

過了一會兒,腕上的鈴鐺一陣輕響,是冒頓的手握得更緊了。

「你剛才說……要離開?」冒頓這麼問,責難的口氣,教趙懸弓的心弦跟著繃緊。

「我……」才說了一個字,趙懸弓忽然頓住了,因為他抬起頭看到冒頓的臉上的表情:難掩的怒火騰騰,猙獰可怖……認識冒頓這麼久,他還從來沒有見他這麼生氣過。

「我不許你走!」男人霸道地說,趙懸弓一陣失神,很快又清醒過來。

「殿下,我並沒有離開王庭的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我只是……」只是知道你把我當成替身;知道遲早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

趙懸弓這麼想,並沒有說出口,他靜靜地低下眼睫,不去看冒頓,可是對方卻屈指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和自己對視。

「對我發誓!」冒頓命道:「你會永遠留在草原,留在我身邊!」

應該說這句誓言的人,已經不在了,所以才要自己這麼一個不相干的人來代替麼?

趙懸弓嘆了一口氣,道:「殿下,鈴鐺沒有解開,我是不可能逃走的。」

「發誓!」冒頓不聽他說,還是這般堅持。趙懸弓只好無奈地舉起一隻手:

「我向太陽神和月神的名義起誓(日月神是匈奴人最尊崇的神明),效忠攣鞮氏王子冒頓,相隨左右,至死不離,如違此誓,穿心而死!」

言畢,又是一陣鈴響,趙懸弓被冒頓拉著,促不及防跌進那寬闊的懷裡──伴著一股強烈的雄性氣息,和那扎人的鬍鬚……這是一個十分粗魯的親吻。

「嗚……」趙懸弓嗚嚥了一聲,表示抗議,可呼吸還是遭無情掠奪,他忽然想起去到校場之前的那段曖昧,難道冒頓是想……


「鈴鈴……鈴鈴」

鈴聲再度響起來的時候,趙懸弓正越過冒頓的肩膀望向穹廬頂上的一小方天空──

那裡是湛藍的,藍得刺痛趙懸弓的眼。所以只看了一下,他又重新把眼睛閉了起來。

風吹。草動。鷹嘯。馬嘶。

豎起耳朵,除了這些,還有綿綿不斷的鈴響和男人亢奮的喘息。

長久的失神之後,趙懸弓憶起剛才的誓言,他忽然意識到:從今往後,自己和這匈奴男人的羈絆,或許一輩子都再難解開了……




閼氏 十四

入夜,帳房裡面燃起了燈。

趙懸弓伏在榻上,難以動彈──過度的宣淫剝奪了他太多的體力,他只能側過頭看著坐在烊火堆邊的男人,怔怔出神。

此時,男人正光裸著上身,露出緊實建碩的胴體。上面傷痕纍纍,有刀傷,也有箭傷,甚至還有幾處觸目驚心的大創疤……可以想像,他曾經歷過無數次征戰,這些疤痕不是恥辱,而是作為戰士的榮耀。

攣鞮冒頓,一個被匈奴人讚頌的戰神,一個將來可能會成為「撐犁孤涂單于」(匈奴語,天子)的男人──趙懸弓覺得,大多數人只要看著他,大概也會像自己一樣,被那懾人的、英雄般的氣質所吸引,再難移開視線了……

「你醒了?」冒頓開口問。聽得趙懸弓心頭一突,羞慚慚地「嗯」了一聲,急忙收斂視線──剛才他一定發覺了吧?自己痴迷又露骨的眼神……

「能不能再給我吹一首曲子?」冒頓忽然道,聽得趙懸弓又是一愣,雖然不解冒頓為何這般要求,他還是依言掙紮著起身,摸出了短笛,湊到唇邊──

笛聲悠悠,伴著間或鈴響。

冒頓聆聽著,盯著燃燒的烊火。火紅跳躍的光芒映紅了他的臉膛──人前從來不會表現的鬱鬱神情,此時卻顯露無遺。

他的樣子,很寂寞。

趙懸弓一邊吹奏,一邊想起呼延蘭的話:

「既然喜歡他,就應該幫他,何必管什麼男啊女啊的?」

一時走神,吹錯了一個音,曲子嘎然而止──唯一的聽眾側目,向趙懸弓投來疑問的視線。

「殿下可有什麼心煩的事情?」趙懸弓這般問,心懷惴惴。

冒頓淡淡地說:「和你沒有關係。」一句話,拒人千里之外,可趙懸弓並不氣餒──

「您是不是還在想早上昆托王子的事?」說完,趙懸弓發覺冒頓已經不看烊火了,他正直直盯著自己,示意把話接著說下去。

「單于……是不是讓您交出部分兵權,讓昆托王子來掌握呢?」

趙懸弓小心翼翼地發問,看到冒頓微愕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說中了。

「沒錯,單于讓我分給昆托五千人,讓他建功立業……」冒頓輕描淡寫地說,可是趙懸弓看得出,他並非毫不在意──五千人,不是個小數目。冒頓身為左屠耆王,能自由調度的人馬不過萬餘,分給昆托近一半人馬,他在族內的地位無疑是大大動搖了。

「其實,就算兵馬削減了,殿下也不太在意……您可以訓練剩下的人,組成一支精練的部隊,為己所用,」趙懸弓頓了一下,看冒頓很認真地聽自己說話,便繼續道,「素聞匈奴兵驍勇善戰,可是今日在校場一見,卻是散漫成性,沒有紀律。我雖然沒有上過戰場,可是年幼的時候也曾經讀過一些戰策兵書,書上說:『將聽吾計,用之必勝,留之;將不聽吾計,用之必敗,去之』……」

「什麼意思?」冒頓打斷他,好奇地問:「戰策兵書又是什麼?」

趙懸弓知道,匈奴人是沒有文字的,他們沒有簡牘,也不寫書信,日常生活全憑口口相傳,就連平時打仗傳令,也僅靠戰符和口令,所以,他耐心地向冒頓解釋:

「我說的戰策,就是孫武的《孫子兵法》……而那句話的意思,就是說只有服從命令,講究紀律的軍人才能打勝仗……」

「很有意思,繼續說下去。」冒頓饒有興趣地催促道,趙懸弓清了清嗓子,接著說:

「相傳,孫武曾拿著他的《孫子兵法》十三卷,找到吳王闔閭,希望實現他的抱負。吳王便給了孫武一百八十名美女,要他演練。孫武應允,開始像操練士兵一般訓練美女,可是這些深宮女子,個個只當兒戲,開始的時候推推搡搡、嘻嘻哈哈,並不聽令。孫武就停下動作,重申要領,可是美女們還是不聽。孫武接著請出戰鉞(古代刑具)威嚇她們……怎奈三令五申,眾美女仍舊不依,孫武就要把為首的兩個吳王的寵姬推出去斬首,吳王怎麼捨得?好言相勸,孫武卻說:『軍中無戲言,我既然受王命為將演兵,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這麼說來,他還是堅持殺了吳王的兩個寵姬?」

「是的。」趙懸弓道:「之後,剩下的女子個個戰戰兢兢,十分聽話。孫武指揮她們,隊形也演練地相當出色……」

接下去,趙懸弓又引用了一些典故,和中原戰國時的一些戰例,冒頓則在一旁全神貫注地聽著。

今晚之前,兩人雖然每天都會單獨相處一段時間,偶爾也會聊上一會兒,可是趙懸弓知道,自己還從來就沒有機會,像現在這般對著冒頓滔滔不絕,而且很快,趙懸弓便發覺了:冒頓坐得離自己越來越近,聽得也越來越入神!最後,他甚至挨著自己,像個好奇的孩子般不住發問──當然,趙懸弓也是有問必答。




閼氏 十五

這一晚上,兩人秉燭擁裘,長談不眠。

直到臨晨,趙懸弓已經說得口乾舌燥,困頓不堪,便偎在冒頓的肩膀上昏昏沈沈地打起了瞌睡。也不知過了多久,趙懸弓覺得臉上毛毛糙糙,似乎有什麼東西磨蹭著自己,他睜開惺忪睡眼,只見冒頓俯身過來,輕啄他的臉頰,而把他弄醒的,正是冒頓那扎人的濃密鬍鬚。

「殿下?」趙懸弓揉了揉眼睛,望著穹頂──天色還早,冒頓想幹什麼?

徹夜未眠,冒頓卻全無睡意,他精神熠熠地附在趙懸弓耳邊,一字一句道:

「我想要一支箭。」

「箭?」趙懸弓不解,「殿下要什麼箭?」

「我想要一支會響的箭──我把它射到哪裡,我的士兵就會追隨到哪裡!」冒頓這般道,望進趙懸弓的眼睛:「你能幫我製作它麼?」

此話一出,趙懸弓立時清醒:看來經過昨晚,冒頓並沒有因為兵力被削而失志,他已經下定決心,去訓練一隻屬於自己的「先鋒隊」了!一想到這兒,趙懸弓便由衷地為他高興。

「我能!」

毫不猶豫地應道,趙懸弓衝著冒頓彎起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如果說真是命運把自己帶到這個男人的身邊,現在或許正是自己該替他做些什麼的時候了……


三天後。

「懸弓,陪我玩啦!」

一早,呼延蘭便鑽進營帳,像只聒噪的小雀,圍著趙懸弓不住嚷嚷,看他不理自己,便奪下趙懸弓手中東西,道:

「你在忙什麼?」

「我在做箭。」

「箭?我家裡多的是,你要多少,全部給你!」

趙懸弓搖搖頭,道:「不是普通的箭,而是一種會響的箭。」說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一臉難掩的疲憊之色。

自從一口答應要幫冒頓做一支能響的箭後,趙懸弓便開始忙碌,找來現成的箭,把箭鏃從箭桿上摘下來,仔細研究。

最開始,趙懸弓想在箭桿上做文章,他把木質的箭桿換成空心的蘆葦管,然後在桿上鑽孔──可是這樣非但無法發出聲音,箭桿便輕之後甚至不能射得更遠。多次試驗下來,他只得作罷,開始動起箭鏃的念頭。但是同樣困難重重:因為箭鏃本身是青銅或鐵的,就算澆鑄成中空的模樣,射出之後同樣不會發出聲響。

數日來,為了這支箭,趙懸弓幾乎不眠不休,可到現在還是沒有什麼實質進展。

「嘿,這還不簡單?要讓箭響,乾脆也幫它繫個鈴鐺,不就成了?」

呼延蘭輕鬆地說,趙懸弓卻苦笑道:「若真有那麼簡單就好了。」

「不管啦,你看你,都累成什麼模樣了?先給我休息一下!」

呼延蘭把趙懸弓做箭的材料丟在地上,拽著他走出帳房。沒過多久,她又牽來一頭母羊,擠了一樽羊奶遞給趙懸弓。

「喝光它。」少女這般命道。

羊奶的羶味很重,趙懸弓向來不喜歡,他嘗了一口,就喝不下去,可呼延蘭還是逼著他全部飲盡。

「你那麼瘦,應該多喝點羊奶,長得胖一些,大王子抱起來才舒服嘛!」呼延蘭笑道,趙懸弓一愣,才知道她這是在調侃自己,不禁漲紅了臉:「死丫頭,你說什麼?!」

「嘻嘻,大閼氏生氣了!」她大笑著跑開。連著幾天沒休息好,趙懸弓氣力不濟,在後面追了一陣,就追不動了。他停下腳步,忽然眼角餘光瞥到一個小小的人影,側頭一看,竟是冒頓的小女兒,雛菊。

看著雛菊怯生生,看著自己想接近又不敢接近的模樣,趙懸弓蹲下身,衝她展開臂彎,喚道:

「雛菊,別怕……過來這邊。」

小女孩朝著四周張望了一番,隨即便像只脫兔般一下子撲進趙懸弓的懷裡,甜膩膩地喚了一聲「阿娘」。

我可不是你的阿娘。

雖然心中介懷,不過趙懸弓也沒有立刻糾正雛菊,而是問:「稽粥呢?雛菊,你怎麼不和哥哥在一起?」

「哥哥壞,他嫌我笨,說要一個人玩……」女孩癟著嘴,委屈道,「雛菊想學吹鬍笳,可是總是吹不好……再過幾天就要蘢城大會了,雛菊要快點學會,吹給爹爹聽。」

趙懸弓知道,五月,單于庭的匈奴人會集體遷往西面的「蘢城」,祭拜先人、天地和鬼神。小雛菊看來是想在大會上好好表現一番,才會那麼迫切地學吹鬍笳。

「那我教雛菊吹鬍笳好麼?」趙懸弓這般道,雛菊一聽喜出望外,攬住趙懸弓的脖子,叫道:「阿娘最好了,雛菊最喜歡阿娘。」

「呃……雛菊,不要叫我阿娘,你應該叫我……」

「喲!我還在想你怎麼跟丟了,原來是被小雛菊絆住了。」話說一半,突然被人打斷,趙懸弓抬頭,只見呼延蘭已經折返,此時正好整以暇地環著胸,看著自己和雛菊。

「蘭姐姐。」雛菊甜甜地喚了一聲,呼延蘭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對著趙懸弓道:「你沒來之前,她可是最粘我的,現在倒好,只和你一人親近,果然是『母女天性』。」

「蘭,」趙懸弓皺眉,「你知道我不喜歡這種話……」

「好啦,我以後不說就是了。」呼延蘭訕訕道,轉向女孩:「小雛菊想學胡笳?真是找對人了!有我們兩個出馬,保證教會你!」




閼氏 十六

接下來,兩人領了雛菊進了帳房,開始教授她胡笳的吹奏方法。可是呼延蘭性子急,還沒教多久,就開始抱怨起來:

「唉……真笨!你怎麼會是大王子的小孩?這種東西我五歲的時候就會吹了!」

聽呼延蘭這般道,雛菊泫然欲泣地癟了癟嘴,望向另一邊──趙懸弓一臉和顏悅色,鼓勵道:「慢慢來,不要急。

得到安慰,女孩兒似乎安心了一點,她對準吹口,卯足了勁,用力一吹──只聽刺耳的聲音驟然響起,嚇得雛菊手一鬆,胡笳「啪嗒」一聲墜了地!

「哈哈!」

見狀,呼延蘭不禁捧腹大笑道:「這是吹笳嗎?簡直像放屁!」

「嗚嗚……蘭姐姐欺負我!」雛菊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趙懸弓愣在當場,盯著躺在地上的胡笳,若有所思。

「怎麼了?嚇傻了麼?」發覺趙懸弓的異樣,呼延蘭推了推他,他立馬回過神,迅速撿起地上的胡笳,用袖子擦了擦重新遞給雛菊:「雛菊,你吹得很好!繼續吹!」

「喂!你沒長耳朵麼?那麼難聽你還說好聽?」呼延蘭這麼說,趙懸弓卻不理她,逕自鼓勵著雛菊:「好孩子,聽話!再像剛才那樣吹吹看!」

雛菊被哄得不哭了,懵懵懂懂地接過胡笳遞到嘴邊,試探著像剛才那樣吹了一下,同樣的不堪入耳,可是趙懸弓卻一臉喜色,不斷讚道:「很好……很好!」

「搞什麼啊?」呼延蘭不解,可是眼看趙懸弓一臉興致勃勃,繼續誘導雛菊吹笳,她也安靜下來,不再說什麼,忽然:

「我知道了!」

趙懸弓忽然大叫一聲,把呼延蘭和雛菊都嚇了一跳!

「你知道什麼?」呼延蘭問,趙懸弓不答,直接起身衝出了帳房,徒留一大一小兩個女孩呆在帳內,面面相覷。


傍晚,漫漫的火燒雲染紅了天穹,陰山腳下燃起了嫋嫋炊煙。

「大王子回來了!」

伴隨一陣洪亮的呼喝,一個身材魁梧,鮮衣怒馬的匈奴武士疾風般回歸單于庭,屬下眾人紛紛讓道,舉戈迎接,而武士則一臉平靜,躍下馬匹,把韁繩丟給從人,然後徑直走向自己的穹廬。

掀開帳房的簾幕,剛躬身進入,他便瞄到地上的氈毯上蜷臥著一個身形纖細的少年。武士走近少年,撥開他的額發,一張白皙姣好的容顏豁然眼前──

就是和這一模一樣的臉,曾讓他魂牽夢縈一千個日夜,至今唸唸難忘……

瞧少年闔著雙目,美夢正酣,武士也不想驚擾,正要抱他到榻上休息,少年似乎是有了感應,竟悠悠轉醒,睜開雙眸──看到眼前的男人,他彎起唇角,臉上笑靨浮現。

「殿下,」趙懸弓輕輕喚了一聲,「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什麼?」

「這個。」趙懸弓從懷裡掏出一隻扁圓寸長,被磨得!亮瞧不出是什麼材質的小東西,放到冒頓的掌心。冒頓看到:此物上下各有一個互通的小孔,前後則有一段細細的插槽。

「這是……?」冒頓不解,趙懸弓忙解釋道:「這裡的插槽可以箍在箭桿上,箭射出之後它就能發出響聲──這就是您要的響箭,我把它叫做『鳴鏑』。」

「鳴鏑?」冒頓喃喃地重複了一句,趙懸弓趁著他發怔的空檔裡取了床頭掛著的箭袋和弓,遞給他,道:

「殿下,請親自試驗一下鳴鏑的效果吧。」

冒頓接過弓,由趙懸弓把鳴鏑安在了箭上,兩人一齊出了帳房。

此時天邊恰好掠過一隻飛雁,冒頓把鳴鏑搭上弦,對準獵物把弓拉成滿月,手一鬆──宛如鳳鳴般的破空聲驟然響起,悠遠綿長,十分動聽,而那隻飛雁也立刻應聲墜下!

「好……太好了!」冒頓大喜,一回頭便激動地攥住趙懸弓的手,誰知趙懸弓卻在這時呻吟了一聲,急急抽回了手。

「怎麼?」冒頓上下掃了一眼趙懸弓,最後把視線停在他的雙手上,察覺到這點,趙懸弓趕忙把手藏到了背後。

「把手給我。」冒頓命道,趙懸弓連連搖頭,不肯從命。

「給我!」霸道的男人沈聲,趙懸弓渾身一震,還是乖乖把雙手遞了出去。




閼氏 十七

趙懸弓的手很白,十指纖長,宛若女子。可是流落北方的數年間,他早已習慣拾柴牧羊、犁田織履的清苦日子,所以只要仔細地看就能發覺:他的手背上青筋畢畢,手掌中傷痕纍纍──這絕非一雙養尊處優的手。

只是現在,趙懸弓的雙手除了舊時的,還有一些新添的傷痕──紅跡斑斑,煞是惹眼。冒頓一看就明白了,這是為了製作鳴鏑而被刀匕劃破的傷口。

「辛苦你了。」冒頓這般道,心懷憐惜,趙懸弓卻靦腆地把手緩緩收回,然後左右顧盼了一陣,道:「我去把鳴鏑拾回來!」說完,一陣風似的跑開,瞧得冒頓愣在當場。

這明眸皓齒的少年,雖然和「月兒」容貌相像,可是性子迥異。他們一個溫柔嫻靜,一個活潑好強,完全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呼延月音容消逝,已近三年。只是冒頓到現在還不願相信,自己的至愛,那麼早就香消玉隕了……

遙想少年時,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婚後,更是恩愛無匹……恨只恨那無情的單于、那可惡的月氏人,硬生生拆散了他們夫妻二人!教愛妻只能孤單地躺在那冰冷的月亮湖畔……

「殿下……」

冒頓還依稀記得很多年前,當自己自戰場凱旋而歸時,正值黃昏,妻子呼延月遠遠地這般喚他,然後熱情地展開雙臂,沖上前來緊緊抱住他……

「殿下!」

如今,同樣是一個黃昏,同樣是一記熱切的呼喚,冒頓怔怔地抬眼,看到舉著鳴鏑與獵物,一臉喜色迎著自己奔來的趙懸弓,不禁將他和她的影像,在眼中重疊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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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細想,一個箭步上前,冒頓將趙懸弓抱了個滿懷,然後昏頭昏腦地俯首噙住他的嘴唇──

這一吻,很纏綿。

所以剎那間,愕然轉為羞赧,趙懸弓手中所執的東西瞬間落了地,整個人軟在了冒頓懷裡。

就算是自欺欺人,這個時候,趙懸弓仍舊相信:哪怕是替身,自己在這個匈奴男人的心目中,還是有那麼一點點與眾不同的……

五月,信風西拂。

單于庭眾人拔營,順風而遷,歷經數日,來到廣袤的草原腹地。


「原來這裡就是蘢城啊……」

趙懸弓騎在馬上,一邊按轡徐行,一邊嘆道。

和他並駕齊驅的匈奴男人聽聞,便問:「在你想像中,蘢城是什麼模樣?」

趙懸弓抿了抿唇,微笑不語,其實在他想像中,一個「城」大概就應該像他過去居住的薊城一般,有城郭城牆,用石頭壘成的……可是眼前的蘢城,放眼過去就是一望無垠的平原丘陵,無數的彩色穹廬依勢搭建,簡單而粗陋。

「我們匈奴人是草原的兒女,世代逐水草而居。不可能像你們中原人那樣耕種莊稼,住在不能移動的木石房子裡。」

彷彿能讀懂趙懸弓的心思般,冒頓這樣說,目色炯炯,直視他的眼睛:「生活在匈奴人中間,隨我到處奔波,你會覺得辛苦嗎?」

趙懸弓一怔,旋即紅了臉──這是冒頓第一次主動對他表示關心!雖然只有一句話,還是讓他高興得無以復加!

「不辛苦。」趙懸弓這般道,望向冒頓,冒頓朗聲笑了一記,說:「隨我來。」

趙懸弓依言,隨冒頓騎行了一會兒,回到營帳中,冒頓喚來蘇勒,道:「把飛雪牽出來。」

趙懸弓不解,直到蘇勒把那白馬領到他面前,冒頓忽然指著它,道:「從今往後,它便是你的了。」

什麼?!趙懸弓一怔,難以置信地再看冒頓──

「我說過,我會補償你的。」冒頓定定地說,教趙懸弓記起數日前的那個夜晚……




閼氏 十八

初試鳴鏑,大獲成功,冒頓十分高興,當晚就問趙懸弓要何種賞賜,趙懸弓左思右想,覺得自己並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便答:

「殿下,我什麼都不要。」

「什麼都不要?」冒頓露出不悅的神情,「你是看不起我嗎?」

匈奴人許下的諾言從不收回,餽贈而出的東西從不索取──如果硬是要還他,會被視為極大的不敬。

「不是的,殿下。」趙懸弓急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我現在豐衣足食,起居無憂,根本不缺什麼。」

聽趙懸弓這般道,冒頓方才緩和了口氣:「難道你就不想要一些特別的東西?比如我送給蘭兒的那些……」

呼延蘭是冒頓的未婚妻,她經常向他索要禮物──前不久,她還在趙懸弓面前炫耀過冒頓所贈的一面菱花鏡。

「我不是女人……」趙懸弓淡淡地說,「您送給蘭居次的那些東西,我不喜歡。」

「那你喜歡什麼?」冒頓又問。

「我喜歡……」趙懸弓喃喃,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等你想好了,隨時都可以跟我講。」冒頓道,「好幾天都沒聽到你的笛聲了,能為我吹奏一曲麼?」

趙懸弓渾身一僵,抬起頭為難地望著冒頓。

「怎麼了?」

「笛子沒有了……」

「沒有了?」冒頓腦筋一轉,忽然明白:「原來鳴鏑就是用笛子做的?」

趙懸弓無言,算是默認了。

「它不是你珍愛之物嗎?為什麼……」

「殿下,」趙懸弓打斷冒頓,「毀了它製造鳴鏑是我心甘情願的,您無須掛懷。」

趙懸弓說的是真話,為了製作鳴鏑他也曾試過其他材質,但是響度都不滿意。結果他想到了竹──無論響度或是重量,空竹都是製造鳴鏑的上上之選,只是單于庭並沒有這種植物,所以無奈之下趙懸弓便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笛子上……

沈默了一會兒,冒頓攬了趙懸弓入懷,親了親他的額頭:

「我會補償你的。」


「我聽蘇勒說,你很中意飛雪,既然如此,就讓它做你的坐騎吧。」

「可是……」趙懸弓當然知道,飛雪不但是匹千里馬,還救過冒頓一命!冒頓十分珍愛它,之前甚至不許旁人隨意騎乘!可現在冒頓居然要將飛雪相贈?這讓趙懸弓著實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可是看到冒頓不容拒絕的表情,他只能接受。

「多謝殿下。」




閼氏 十九

蘢城大會是匈奴人一年中最重要的三趟祭祀中的一趟,這期間冒頓相當忙碌,除了督建祭壇,他還要主持大部分的祭典。就算空閒下來,冒頓也不會回帳房歇著,而是帶著他的人馬到距離蘢城不遠處的山林用鳴鏑訓練他們。訓練期間,冒頓不允許別部士卒和女眷的探視,當然有一個人例外……


「現在訓練,已經初見成效了。」

冒頓這般對趙懸弓道,語畢──他朝一隻麂子射出鳴鏑,聲音一響,身後「颯颯」數百支箭齊飛而出,轉眼麂子身上插滿了箭矢,它連哀鳴都來不及發出便一命嗚呼了。

「恭喜殿下。」趙懸弓讚道,冒頓的這支鳴鏑隊較之從前訓練有素多了,而且看得出冒頓對此頗為得意。

「還遠遠不夠。」冒頓收起弓箭,轉向趙懸弓,道:「該用鳴鏑來試驗一下野獸之外的東西了……你覺得呢?」

「野獸之外的……」趙懸弓重複了一遍冒頓所言,忽然心下一沈,「您是說……人嗎?」

「沒錯。」冒頓眯起眼睛,「我已經命人按著你做的模子又用獸骨打造了幾十枚。鳴鏑本要就是要用在戰場之上的,不射人的話要它作什麼?」

「可是……」

雖然冒頓所言不差,但趙懸弓還是隱隱覺得有點不安,彷彿自己幫冒頓製造響箭會引出什麼禍端似的。正這麼想,他忽然覺得眼前一黑,晃了兩下,差點就要從馬背上摔下去!

「你怎麼了?」冒頓眼疾手快,從旁扶住他,趙懸弓回過神,揉了揉眉間,大而化之道:「無妨,可能只是有點累了。」

「那就回去。」冒頓皺了皺眉,喚來近侍:「蘇勒!送閼氏回帳房休息!」


雖說「無妨」,可趙懸弓這一躺下,卻是真的病了一場。

他躺在冒頓的獸皮軟榻上,不停地流著冷汗,待晚間冒頓回到帳房,他已經昏厥數次,臉色慘白,清醒過來說的話也含含糊糊,宛如夢囈一般。

「他是怎麼了?!」冒頓衝著負責照顧趙懸弓的呼延蘭大發脾氣,呼延蘭哭喪著臉,泣道:

「懸弓一直這樣,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啊……」

「去叫巫醫來!」

沒過多久,巫醫進入替趙懸弓診斷,道:

「殿下,閼氏只是水土不服,加上最近疲勞過度。只要喝一點清水和羊奶,過兩天就能不藥而癒了。」

聽到這樣的話,冒頓怒火暫熄,把旁人支走,只剩下自己和趙懸弓兩人在穹廬內獨處。


午夜。

見趙懸弓在榻上碾轉,面露不適,冒頓哺了口清水,嘴對嘴喂了他飲下。趙懸弓悠悠轉醒,睜開眼見到冒頓又要俯身喂水,他別開了頭,道:

「殿下……我……自己來就好……」

冒頓不理他,繼續哺水。幾番下來但見趙懸弓面如紅布,身子也蜷成了一團,冒頓以為他畏冷,便脫了外袍鑽進氈子,把他攬進臂彎。

冒頓的懷抱很溫暖,可是趙懸弓置身期間並不舒服,因為沒過多久,冒頓又開始用那又硬又扎人的鬍鬚磨蹭起他光潔的額頭和臉頰來了。

「殿下……」趙懸弓小副地掙紮了一下,期間冒頓還把臉湊過來親了親他的嘴唇,這教趙懸弓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您的鬍鬚……」

「嗯?」

「把我弄得好難受……」話說得極輕,語畢趙懸弓卻後悔起來,覺得自己講了句傻話,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

結果愈描愈黑。

「你不喜歡我的鬍子?」冒頓反省似的摸了摸下巴,不以為意地說:「你若不喜歡,我明日就剃了它。」

趙懸弓愣了一會兒,臉紅得更加厲害,想背過身去躲避冒頓的視線,可是冒頓不依不饒地抱緊他的腰,不讓他翻身。

「除了鬍子的事,難道你就沒有別的話對我說麼?」

「我……」趙懸弓躊躇著,不知道該不該把之前,自己心中擔憂之事向冒頓傾訴。

「嗯?」

猶豫了一番,趙懸弓還是鼓起勇氣:

「雖然我知道自己沒資格這樣講,可是我還是想提醒您……」

「什麼?」

「鳴鏑威力驚人,請您千萬不要用它濫殺無辜,」依偎在冒頓溫暖的胸膛,趙懸弓悠悠道,「因為每條生命都是難能可貴的……」

「……」

許久,冒頓撫著趙懸弓的頭髮,柔聲道:「好,我答應你,只會用鳴鏑殺該死之人。」




閼氏 二十

兩天後。

晚間,蘢城舉行了祭祀軍神的典禮,儀式結束之後將會進行走馬和斗橐駝等娛樂盛會,只是趙懸弓病體未癒,冒頓不讓他外出,只允他留在帳房內休息。

「難得大王子把飛雪送你,可你卻不能參加走馬比試,真是可惜。」呼延蘭這般嘆道,卻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意味:「這樣吧懸弓,你把飛雪借給我一晚上,由本居次代你出征,如何?」

「不妥。」趙懸弓道,「飛雪懷孕了,你現在讓它跑也跑不快。」(飛雪是母馬)

「嗚,沒試過又怎麼知道跑不快?」呼延蘭撅起小嘴,道:「好嘛……求你了,就一晚上。」

「一晚上也不行。」趙懸弓說得斬釘截鐵,「你玩起來總是沒輕沒重,我不放心把飛雪交給你。」

「哼!小器!」索馬未遂,呼延蘭氣鼓鼓地站起來,可她古靈精怪,哪能那麼容易妥協?眼珠子咕嚕一轉,下一刻便撲到趙懸弓身上──

「蘭,做什麼?」

「嘿嘿。」少女邪笑道,「趙羿,你給我聽著:不把飛雪借給我,我就強姦你!」

「什麼?」趙懸弓一愣,回過神來不禁啞然失笑,「女孩子家也不知道修口,真調皮!」

「才不是調皮呢,人家是認真的!」呼延蘭話音剛落,便蹬掉靴子,像只脫兔般一下子鑽進趙懸弓的氈子裡。

「借不借?」呼延蘭語帶威脅。

「不借。」趙懸弓態度也頗為強硬。

「好啊!」呼延蘭朝掌心吹了口氣,然後就像只張牙舞爪的小貓般騷起趙懸弓的癢來,趙懸弓不勝,兩人滾作一團──

呼延蘭畢竟是女孩,沒過多久便被趙懸弓壓在身下制服了,她見自己佔不了便宜,便嚷道:「嗚……不玩了!不玩了!懸弓你欺負我!」

「到底誰欺負誰啊?」趙懸弓沒好氣道,鬆開呼延蘭倒在榻上──經過方才一番折騰,他又出了一身汗,不過精神反倒好了一些。

呼延蘭坐起身,也不走開,定定地望著趙懸弓,過了好一會兒。

「懸弓……」

「嗯?」

「你和大王子親熱過幾次?」

趙懸弓一怔,他沒想到她居然會問自己這麼露骨的問題,當即紅透了臉:「你說什麼?!」

「有什麼好害臊的嘛?你這麼漂亮的人,石頭看得都心動了,更何況是大王子?」呼延蘭軟綿綿地偎到趙懸弓的枕邊,再度遣進氈子裡,「而且你身上滑滑的好像綢緞一樣,摸起來真的好舒服哦。」

「蘭,別胡鬧!」被一個小自己兩、三歲的女孩這般戲弄,趙懸弓尷尬不已,他忙抓住呼延蘭在自己身上游弋的小手,呼延蘭卻不以為意地「嗤嗤」笑著,掙脫開來,道:

「懸弓,你知道嗎,我真的很羨慕你。」

「嗯?」

「我問大王子要過無數次飛雪,他總是不肯給,可是你一句話都沒說,他就心甘情願地把飛雪送你,真的好偏心。」

「蘭……」

「我從十二歲就開始喜歡大王子了,可是那個時候他的眼裡只有月姐姐。好不容易等到大王子快把月姐姐忘了,你又出現了……」

「……」

「不過幸好大王子中意的那個人是你,若是別的人,我才不會那麼容易就死心。」

呼延蘭用一種和她的年紀並不相稱的惆悵語調這般傾訴,聽得趙懸弓呆住了。就在這時,呼延蘭忽然再度撲上,抱緊趙懸弓就在他的頸項上重重地吮了一口!

「嘿嘿!」不顧趙懸弓驚愕的表情,少女跳下床來,扮了個調皮的鬼臉笑道:

「你不把飛雪借我,我就跟大王子說,你背著他偷人!」

語畢,得意洋洋地退出了帳房,徒留趙懸弓一人捂著被吮過的頸項,呆在榻上。

其實她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真心話吧?

趙懸弓輕嘆一聲。

一直以來,他只把呼延蘭當成小妹妹一般看待,幾乎忘了她還有另外一重身份──冒頓的未婚妻。

心中這般念道,趙懸弓覺得有點茫然:自己明明是個中原人,卻生活在匈奴人之中;明明是個男子,卻被當成女人……他越來越不明白自己之於冒頓到底算是什麼?僅是「月兒」的替身?還是冒頓的附庸?

正想著,帳房外面忽然傳來異樣的人聲騷動,打斷了趙懸弓的思緒──他回過神,披了件外套走出營帳,想看個究竟。一幫小孩見到他出來,立刻圍了過來,道:

「叮叮噹噹,你怎麼不去參加走馬比試,大家都去了!」

趙懸弓笑了一下沒有回答,而是問:「那麼吵鬧,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有個外族人破壞了祭典,大王子抓了他正要處刑呢!」

「外族人?」趙懸弓嘀咕了一聲,「什麼樣的外族人?月氏人?還是東胡人?」

「都不是啦,他說的話我們都聽不懂。」孩子們七嘴八舌,沒有人說得明白,忽然其中有個孩子大叫道:「爹爹說,那是個『秦人』啦!」

什麼?「秦人」?

聽聞,趙懸弓心頭一怵,也沒有多想,抓過那個孩子便問:「那個人在什麼地方?快點告訴我!」




閼氏 二十一

趙懸弓心急如焚,匆匆趕往舉行軍神祭典的場地。果然,遙遙地便看到匈奴眾人正押著一個中原人打扮的男子,準備將他推上祭壇──期間那男子還在大聲怒罵,不斷掙扎。

「這是怎麼一回事?」跑近祭壇,趙懸弓拉住蘇勒問道,蘇勒回答:

「也不知道哪裡來的中原人,打斷了神禮,咒罵匈奴先靈……」

原來,祭奠軍神除了要獻上牛羊牲禮,還要進行一種特殊的儀式:在祭壇上進行一場公開的男女交媾,而就在儀式正要開始之時,中原人忽然不顧一切衝上來打斷了儀式,還將準備施禮的匈奴男子刺傷。

「所以,殿下命令立即將他處死!」

趙懸弓聽得心驚,雖然他不想幹涉匈奴人的傳統習俗,可是一看到被縛那人,同胞惜情油然而生,同為中原人,他怎麼可能見死不救?

這般想,趙懸弓便躋身靠近冒頓,從人們都認識他,也未加阻攔。

「你來作什麼?」

聽到鈴聲,冒頓回過頭,有點不悅地睨了趙懸弓一眼,趙懸弓一愣,目不轉睛盯著眼前之人幹乾淨淨的下頦,有點難以置信──

原本以為,冒頓並不會將那床笫間的戲言當回事,但此時他卻真的剃去了鬍鬚。雖然露出的這張臉算不上俊美,可斧鑿刀削的輪廓依舊英氣逼人!瞧得趙懸弓一時失神,面頰染緋。

「我……」看著冒頓的這張新面孔,一時間,趙懸弓就連說話都變得不利落,他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心道:現在可不是時候去想這些有的沒的!

「殿下。」定了定神,趙懸弓開口,「請您暫且饒過那人。」

「不行。」冒頓面無表情地斷然拒絕,「他破壞了儀式!」

「說不定他只是無心的!」趙懸弓急道:「求您給他一次機會……」

聽到趙懸弓的央求,冒頓似乎有點意外,可是他的回答並沒有因為這而動搖:

「侮辱神明,必須接受懲罰──就算是你替他求情也沒有用!」

「可是殿下……」

「不必再說!」冒頓打斷他,喚來蘇勒:「送閼氏回去休息。」

「是。」蘇勒應了一聲,便作出手勢示意要趙懸弓隨自己離開。

冒頓態度堅決,趙懸弓雖然不甘心也只得放棄這樁「閒事」──可是隨後一陣呼喝,卻讓趙懸弓立刻改變了主意!

「胡狗!你們這幫禽獸!」

中原人呼聲淒厲,聽得趙懸弓心驚,他不禁憶起最初自己被虜獲至單于庭的情形!

當即也沒有多想,他猛地推開蘇勒奔上祭壇,搡開眾士卒,將那中原人護於身後──

「殿下,我求你──不要殺他!」

因為這個驀然的舉動,祭壇下立時噪聲不斷,亂成一團,冒頓見狀,不禁怒道: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快點給我下來!」

趙懸弓搖頭,不肯從命,冒頓正欲遣人將他拉下來,可就在這時,又一樁意外接踵而至──

「殿下,單于下令立即中止儀式,召您進王帳一敘……」

近旁的左右這般道,「閼氏和中原人也要一同覲見。」




閼氏 二十二

來到匈奴人之中那麼久,趙懸弓還是第一次進入單于的王帳。

這是一間比尋常帳房要大五、六倍的華麗帳篷,出口處有十幾個鞍韉整齊,佩刀掛盾的匈奴武士。領頭的侍衛看到冒頓、趙懸弓一行人走近,就掀開帳門,讓諸人躬身進入。

「參見父王。」

剛入內,冒頓便衝著上位者單膝跪下,態度恭敬。趙懸弓也跟著拜倒,動作間他好奇地朝前瞥了一眼:

王帳中共有二三十人,僅有一人是坐著的,而且還坐在最中央的位置。他的兩側各有武士守護。這種架勢不言而喻,他便是匈奴大單于──攣鞮頭曼。

雖然趙懸弓之前就幾度見過這匈奴人的最高首領,但每次都是遠遠地望著,那麼近地看還是第一次。頭曼年逾六十,鬚髮花白,可是身形魁梧,一張臉上刻滿滄桑,神情卻不怒自威,可以想見他雖然年邁,依舊精力充沛。

「中原人,看到我為何不下跪?」頭曼開口道,趙懸弓回頭望瞭望身邊的同胞,這個時候他才看清:此人年紀頗輕,二十上下,容貌端正。雖然被人押著,可是一臉倨傲,對於頭曼的質問恍若未聞。

「跪下!」

「跪下!」

武士們在吆喝,中原人卻不為所動,默然擰立。趙懸弓著實擔心他的安危,悄悄扯了扯他的褲角,示意他不要忤逆單于的旨意,可是對方只是看了他一眼,還是不肯下跪。

「我只拜天地鬼神,君師父母──不參蠻王!」


此人一番話,說得正氣凜凜,卻極端地不合時宜。當下王帳裡嘩聲一片,甚至還有人大喝要將他退出斬首的,可是頭曼單于卻巋然不動,道:

「我是蠻王,那你又是什麼人?」

「我乃燕王之子──臧衍!」

臧衍?

甫一聽到這個名字,趙懸弓心念一動。在他兒時的記憶中,也有一個人是喚作這個名字的,只是對方並非什麼燕王之子,而是……

趙懸弓再度抬起頭,仔細端詳眼前的中原人:那眉那眼……似乎和他熟識的「臧衍」有那麼一點相似,可是又無法立即確認。

「燕王?你是說中原的那個燕王廣麼?」

「中原早就改朝換代了,如今秦王已逝,楚漢相爭──至於燕王廣數年前就已伏誅。」

秦王死了?!

乍一聽聞這個消息,不光是王帳中人聲沸騰,趙懸弓的胸中也開始激盪──流離失所的歲月裡,他曾不斷詛咒過這個給自己和族人帶來無限夢魘的暴君,而今暴君終於身亡,心中鬱結的怨念也好像一下子排空了!


「那你為什麼又要在這種時候來到匈奴?」

王帳中鬧騰了一會兒,單于一揚手臂平息了騷動,這般問。

「我本為結盟而來,可是見到爾等所作所為,實為不齒!」

聽臧衍這麼說,單于露出不解的神情,左右貼近耳畔訴說一通,他遂露出了然的神情,隨即「哼」了一聲,道:「即是結盟而來,為何要刺傷我方武士?褻瀆匈奴軍神?」

「你們當眾姦淫婦女,我這麼做也是正義所趨!」

臧衍語罷,王帳內忽然哄堂大笑起來,臧衍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笑什麼?」

「姦淫婦女?無知的中原人!神前的男女交合只是一場儀式,你不懂我們的風俗,卻僭越干涉,實為不智!」

「可是光大化日,施行這種淫行難道不覺得可恥麼?」

「可恥?哈!聽說你們受禮教束縛,男人不能隨意和女人交合,但是又會偷偷花錢去和娼妓淫樂,這難道就不可恥?」

「……」

「草原的人口稀少,每次爭戰還會犧牲很多勇士。因為這個,女人就必須生下更多的孩子,所以男女交合是樁極其神聖之事,我們每年都以此祭奠軍神,乞求子孫綿延,國運昌盛──這種事又有什麼可恥!」

臧衍被駁得說不出話來了,只得愣在那裡。見狀,頭曼單于又是大笑,命道:「來人,看座。」

從人搬來一塊較小的毛皮軟墊,放在單于塌前,他又沖臧衍招了招手,道:「過來,遠方的貴客──坐到我身邊。」

王帳中,又是一片嘩然,就連趙懸弓也因為單于這急轉直下的態度改變而驚訝不已。

「我饒恕你莽撞的舉動,將你奉作上賓。希望你能告訴我們中原的現況,促成我們的聯盟。」




閼氏 二十三

頭曼單于豁達的表現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而臧衍也毫不客氣地走上前來接受禮遇。

之後,兩人又隨意交聊了幾句,王帳內的氣氛霎時緩和了許多,全無適才劍拔弩張的架勢。這個時候單于終於想起下方還跪著的兩個人,轉過來道:「起來吧,吾兒。」

冒頓應了一聲,站起身來,趙懸弓本欲跟著起來,可是單于並沒有發話,他只好繼續跪著。

「你也是中原人吧?」

單于這般問,聽得趙懸弓心頭一突:他一開口,並沒有問自己的姓名,是已經知道了?還是根本不想知道?

「是……」雖然心中惴惴,趙懸弓還是乖乖地應了一聲。

「把頭抬起來說話。」

趙懸弓依言,抬起了頭。

「好一張俏臉,果然和呼延家的女兒生得很像。」單于這般讚道,緊接著又輕笑一聲:

「你就是用這張臉來誘惑吾兒的嗎?」

這是……在說什麼啊?

趙懸弓一下子懵了,愣了半刻,惶惶地望向四遭,他看到幾十雙注視的眼睛:有詫異的,有好奇的,有鄙夷的……全部都盯著自己!再望冒頓,他的表情也相當震驚,似乎同樣沒有料到單于會在這種場合說出這樣的話。

「我……」

趙懸弓想矢口否認,可是向他發難的是這片草原上最至高無上的單于──沒人敢在這個老人面前造次!所以只吐了一個字,他又重新把頭低了下去,咬緊牙關,不再出聲。

看到趙懸弓怯懦的模樣,單于不屑地「哼」了一記,轉向冒頓,道:

「你已經三年沒有女人了,到現在也只有稽粥和雛菊兩個孩子。這個男妾能為你生孩子嗎?你還要同他廝混多久?!」


……男妾?男妾!

這兩個字是最最惡毒的羞辱,彷彿在眾目睽睽下將他扒了個精光──趙懸弓聽聞,彷彿被毒蜂狠狠蟄了一下!他難以置信地瞪向頭曼正不斷翕張的嘴唇,禁不住開始渾身顫慄!

「來人──」頭曼單于大喝一聲,趙懸弓的心頭隨之收緊,他當然明白這回單于絕對不會像禮遇臧衍一般善待自己!

「請等一下,父王!」就走這個當口,一直保持沈默的冒頓忽然出聲,打斷了正欲發號施令的單于:

「九月蹛林大會,我便會正式迎娶蘭兒……您不必操心。」

「是嗎?那就好。」單于道,然後又睨了一眼趙懸弓,輕描淡寫地說:

「既然如此,我就不把他處死──將他拉下去黥面,充作奴隸吧。」

黥面,就是在臉上刺字。只不過匈奴人對待奴隸如同對待牲口一般,黥字根本不用針刺,而是直接拿鐵烙──一烙下去,痛苦難當,傷癒後整張臉也會變得面目全非!

在單于庭生活了那麼久,趙懸弓當然知道這種酷刑的厲害,他驚慌地望向冒頓,希望冒頓能及時施與援手,可是對方始終背著身,未置一辭。

「你捨不得了?」上方的單于這般問冒頓,語帶試探。

「就依父王的意思辦吧。」冒頓冷冷地說,毫不憐惜,聽得趙懸弓心中一涼,愣在原地動彈不得!直到開始有人拽住他的雙臂準備拖出營帳,他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閼氏 二十四

「等一下!」

忽然一個聲音這般叫道,引得眾人側目。

「單于,請容我說一句。」臧衍這般道。

「貴客請說。」

「能否賣我一個面子,饒過他。」

「哦?貴客的理由呢?」

「他適才救過我一命,臧衍不想恩人受苦。」

聽到這樣的回答,頭曼單于「哈哈」大笑,一揮手,退開了擒拿趙懸弓的武士,道:

「既然是貴客的要求,我就作個人情,把他送給你罷!」

「父王!」

冒頓終於沈不住氣,喚了一聲,顯然對這樣的判決頗為不滿。單于好整以暇地環起胸,望著兒子,道:「你不是說隨我的意思嗎?

冒頓不吭聲了,回過頭去看趙懸弓,兩人目光相觸,趙懸弓立刻移開了視線。


是夜,趙懸弓數月來第一次離開了冒頓的帳房,進入了單于為臧衍搭建的穹廬。

新帳房的規模雖然較之王子的雖然小了一點,可是內中物品一應俱全。只不過面對新的「主人」,趙懸弓仍舊十分侷促。

「你……」臧衍開口,趙懸弓立刻有如驚弓之鳥般渾身一震,繃緊了身子。

「呵,你不必害怕。」臧衍輕笑著,扳過他的肩膀,和顏悅色道:「我又不是匈奴人,不會對你怎樣……之前聽你的口音,你也是燕人吧?」

趙懸弓點了點頭,再度抬眼仔細端詳臧衍──越看越覺得,他的樣貌宛若故人。

「我喜歡你。」

驀然一句,說得趙懸弓一愕,他當即面紅過耳,掙脫了臧衍。

「啊,不可誤會!我的意思是……你很勇敢,若不是你在祭壇上挺身相護,我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同你說話了。」

聽到解釋,趙懸弓吁了一口氣,揖了一揖道:「趙羿也多謝閣下搭救。」

「趙羿?你叫趙羿?」像是聽到什麼新鮮事一般,臧衍忽然激動地叫起來,「是不是字懸弓?」

「正是。」趙懸弓應了一聲,還沒等他弄清楚怎麼回事,臧衍一臉喜色,拉住他的手,道:

「懸弓──是我啊!你不認得我了嗎?」

見趙懸弓一臉莫名,臧衍只得繼續道:「你忘了麼?你我父親本是同袍,年幼時,我們還常在一起玩,你有一雙弟妹……」

臧衍將歷歷往事如數家珍般傾訴,趙懸弓越聽越是驚喜,最後禁不住將兒時的稱謂脫口而出:

「臧大哥!」

「哈!你終於想起來了!」臧衍亦是激動萬分,使勁擁了趙懸弓入懷,抱了好久才松開他,道:

「告訴為兄,你怎會在此?」

趙懸弓遂將這數年間流落北方,被擄單于庭,又被眾人當成「閼氏轉世」的經歷告知臧衍。聽聞,臧衍皺起眉頭,道:

「懸弓,這些年委屈你了。待我事情辦完,隨我一道回中原吧。」

趙懸弓沒有作聲,見狀,臧衍奇道:「你不想回家嗎?」

「家?」趙懸弓苦笑一聲,道:「國之不復,何來家園?再說考妣已喪,如今我孑然一身,歸之何用?」

「難道你要繼續留在匈奴人中間?」臧衍皺起眉頭,「這些化外之民個個悍如虎豹,蠻風夷俗也與中原大相逕庭,留在此地絕不是長久之計……」

「臧大哥。」臧衍話說一半,趙懸弓忽然打斷他,道:「其實,匈奴人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他們大多數也只是尋常黎首,與我們並無不同。」

「是麼?」臧衍有點不悅地蹙起眉,道:「要不是父親遣我到此,我才不想與匈奴人有所瓜葛。」

「那是因為你還不瞭解他們,」趙懸弓平靜地說,「這些日子我在單于庭過得很愜意,大家也待我很好……」

「很好?」臧衍抓住趙懸弓的肩膀,嗔道:「懸弓,你糊塗了嗎?剛剛單于還差點下令將你格殺,這叫『很好』?」

「……」




閼氏 二十五

「……」

「還有,你身上的鈴鐺又是怎麼回事?走一步便響一下──這是為了防你出逃加上的吧?」

「鈴鐺是為了能繼續留在單于庭的試練。」趙懸弓道,「我自願戴上的,與旁人無關。」

「真的?」臧衍狐疑,「你一心一意要留在匈奴,真是出自本願?還是被人脅迫?」

「臧大哥何出此言?」

「那個匈奴王子……」提起冒頓,臧衍忽然口氣變得不自然起來,「他是不是使了什麼下流手段,威逼你一定要留下?」

聽到這話,趙懸弓不禁憶起最初被擄來時,冒頓霸道的模樣……那個時候,自己的確也曾百般抗拒,恨不得插翅飛離單于庭!可是又從幾時起,自己竟斷絕了回歸的念頭,只想留在冒頓的身邊……

「臧大哥,事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哦?難道你並非迫於淫威,而是自願雌伏於他身下?」

此話咄咄,趙懸弓聽罷一愣,隨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全然不知該如何應對。


「果然……」誤解了趙懸弓的反應,臧衍一臉憤憤:「懸弓,我知道你並非彌子瑕、公子朝之流!是那廝勉強你的,對不對?!」(彌子瑕「余桃」,宋朝「艾貑豬婁」, 二人都是戰國衛靈公的男寵)

「臧大哥,你就不要說了……」聽他這般道,趙懸弓更是難堪,可他越是遮掩,臧衍的誤會越深。

「那禽獸!我定不饒他!」臧衍喝道,更抓緊了趙懸弓的肩膀:「懸弓,同我一道回中原去──日後我會照顧你,不讓旁人再欺侮你!」

趙懸弓正欲解釋,就在這時,帳房的門簾忽然從外面被捲起,兩人齊齊望去,看到進入之人乃是擔任都尉官的蘇勒。

看到趙懸弓和臧衍曖昧的姿態,蘇勒尷尬地咳了一聲,兩人迅速分開,蘇勒才道:

「閼氏,殿下邀您出去一談……」

「有什麼可談的?」臧衍搶著替趙懸弓回答:「懸弓已經恢復自由身,不再是你們王子的玩物!要相談什麼,找我便是!」

「臧大哥……」

「懸弓,聽我的!」臧衍不容分說,阻斷趙懸弓:「你休要怕,再怎樣說,單于都答應把你『送』給我了。」

一個「送」字說得擲地有聲,教趙懸弓講不出話來了,聽聞,蘇勒也識趣地退出。可是還未到半刻光陰,門簾再度被掀開。出乎兩人意料的是,這回進來的已經不是蘇勒──而是冒頓本人!


「跟我來。」

冒頓如入無人之境地走進穹廬,也不拐彎抹角,直面趙懸弓命道。

趙懸弓不及反應,臧衍便擋到他身前,欲同冒頓對峙──

臧衍雖是中原人,但身材高挑,體格建碩,站在一幫匈奴武士中也絕算不上瘦弱,可是冒頓卻更加魁梧,二人比肩,臧衍立刻相形見絀。

「讓開。」匈奴王子居高臨下睨了一眼擋在眼前的阻攔者,這般低聲道。

臧衍不買帳,仍舊寸步不移。

「讓開!」冒頓目光犀利,鬼神般的喝聲充滿恫嚇。臧衍不曾見過這般逼人的氣勢,不自覺地向後倒退了半步。趁著這空檔,冒頓朝他身後的趙懸弓遞出手來,趙懸弓不假思索握住那裡,緊接著便隨冒頓快步出了帳房。




閼氏 二十六

「殿下……殿下您要帶我去哪裡?」

冒頓在前大步走著,趙懸弓被他牽著亦步亦趨。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路,直到四遭燈火漸暗,趙懸弓忽然害怕起來,他試著喚了一聲,可是前面的冒頓既不搭話也不願停下腳步。直到又走了半刻,腳下絆到石礫,趙懸弓打了個趔趄,冒頓這才駐足。

「你怪我嗎?」

冗長的靜默過後,冒頓沒頭沒腦地問了這麼一句,趙懸弓不解,反問:「什麼?」

「在王帳中,我沒能維護你,」冒頓道,「你生我的氣了嗎?」

要說沒有一點哀怨那是誑語,可冒頓主動提起此事,無疑還是在乎自己的。

念及此,趙懸弓心如擂鼓,很快便將心中那小小的芥蒂拋諸腦後:

「單于其實無意我的性命,只是想試探一番,您是否仍對他惟命是從……」

聽到這話,昏暗中冒頓緊了緊兩人相系的手。感應到冒頓的情緒波動,趙懸弓繼續道:「您雖然貴為王子,可是仍舊身不由己。趙懸弓感同身受,又怎麼會怪您呢?」


此話發自內心,說得也頗識大體,冒頓亦受觸動,道:「不會再有下次了。」

「啊?」

「唯有你,我不會放棄!若單于再度發難,我決不會作視不理,就算──」

「殿下……」話在嘴邊,呼之慾出,趙懸弓卻在這個時候踮起腳尖,摀住冒頓開闔的嘴唇,道:

「那種誓言……還是等您成為真正的『撐犁孤涂單于』再說吧。」

所謂的「撐犁孤涂單于」便是草原的「天子」──而趙懸弓相信,他所傾心的男人終有一天,名前會冠上這榮耀的稱謂。

聽到這話,冒頓笑了。

趙懸弓的掌心,感覺到他唇角彎起的弧度。然後,溫熱柔軟的觸感,印在那裡──是冒頓在他的手心裡吻了一下。

彷彿被炙鐵燙著了,趙懸弓羞得急急縮手,卻被冒頓一把扼住。他輕輕一扯,趙懸弓再次跌進懷中。


夜色正濃,清風撫過草地,捲起「沙沙」的響動。

趙懸弓閉著眼睛聆聽著,他聽到草蟈的鳴聲,夜梟的暗啼,輕搖的鈴響,以及男人鼓噪而沈重的心臟搏動……

這還是冒頓剃去鬍鬚之後,第一次吻他。

就這樣唇齒相依,忘乎所以。

這一刻,除卻胸中滿溢的甜蜜,似乎什麼都不肖去想了……


天色微明。

草尖上還盛著晨露,趙懸弓回到營地的時候,靴子都被沾濕了。走近穹廬,遙遙地,看到臧衍正在帳房前踱步。

臧衍發現趙懸弓便急急趕來,抓住他的肩膀,問道:

「懸弓,那家夥……有沒有對你怎樣?」

趙懸弓搖搖頭。昨晚在外廷,冒頓跟他講了許多的話,最後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他昏昏沈沈地睡著了,醒來才發現自己躺在冒頓的懷中──兩人竟相依相偎,露天過了一宿……

「臧大哥,你怎麼……」

趙懸弓回過神打量臧衍,只見眼前人衣冠不整,模樣頗為狼狽。臧衍尷尬地漲紅了臉,道:

「你走了之後……有個匈奴女子進了帳房,說……說……」

「說要陪你睡覺對麼?」趙懸弓替他把接下來的話說了出來,臧衍一臉震驚:「你知道?」

「對啊。」趙懸弓訕笑道,「我最開始來這裡,也有女孩子說要陪我睡覺呢。」

「是嗎……」臧衍吶吶道:「我不肯碰她,她就大哭起來,問我是不是覺得她不夠漂亮……」說到這裡,臧衍更窘,「唉!這幫蠻夷,行事古怪──不提也罷!」

「臧大哥,你還是不懂,」趙懸弓道:「匈奴人並不會把貞操看得那麼重要。單于說得沒錯,在荒蕪的草原上生存,繁衍後代才是第一位的。」

「可是……」

「草原兒女敢愛敢恨,不像中原人這般好矜持,若是臧大哥您再遇到對你青眼有加的匈奴女孩,千萬不要拒絕她哦。」

「懸弓……」

「嗯?」

「你知道嗎?你的口吻就像完成把自己當成一個匈奴人了。」臧衍蹙起眉,「在單于庭的這段日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真的不願隨我回去了嗎?」

趙懸弓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臧衍見狀,嘆了一口氣,道:「我也不想勉強你,但……」

「什麼?」

「那個男人……實在很危險。」提起冒頓,臧衍面色一沈,「他的眼神,就像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家夥……懸弓,不要和他在一起了。聽我的話,早早離開匈奴,你才可以過更平安、自在的生活!」

「多謝你,臧大哥。」趙懸弓這般道,幽遠的目光投向地平線上初嶄的朝陽,微微一笑,道:

「我以日月神的名義發過重誓,不會離開他、不會離開匈奴!哪怕真有一天我會因此死於非命,也不後悔……」




閼氏 二十七

臧衍在蘢城只呆了三天,就辭別了單于,回中原去了。

而留下的趙懸弓,當然也不能繼續享受「閼氏」的待遇──臧衍離開的第二天,單于就給了他三百頭羊,要他每天放牧。

雖然正值草肥馬壯的時節,可是那麼多羊趙懸弓還是顧得相當辛苦。每過一日,他就要趕著羊只去到更遠的草場。半個月後,羊已經把方圓幾十里的草都吃完了,匈奴眾人也將離開蘢城,回到陰山北麓的單于庭。

自從蘢城祭祀過後,單于禁止冒頓和趙懸弓繼續來往,兩人只好偷偷私會,而每次相聚的時間也都相當短暫。


「明天,我要離開一段日子,這期間,你得好好照顧自己……我已經吩咐過蘇勒,我不在的時候,他會暗中保護你。」


「殿下這回要去哪裡?」

「林胡。」

「林胡?」趙懸弓喃喃,「是『胡服騎射』的那個林胡麼?」

「什麼『胡服騎射』?」

「林胡人和匈奴人一樣,善於騎射。戰國的時候,趙國的武靈王見他們身著短打騎馬射箭,作戰十分靈巧方便,就讓自己的士兵也換上胡服。」

「原來如此。」

「林胡人十分擅長游擊作戰,他們最擅長的一招就是『誘敵深入』,如果在峽谷或叢林,他們會先遣一小隊老弱殘兵吸引敵人進入後方,設埋伏圈,甕中捉鱉──殿下,如果您遇到這樣的情形,請千萬記得別貿然追去,可能的話,儘量在開闊的地方和他們作戰……」

「呵。」聽到趙懸弓又開始滔滔不絕,冒頓輕笑了一聲,在他的頰上啄了一記:「每次離開之前,你都這樣。難道沒有別的話要對我講麼?」

「別的話……」

趙懸弓面上一紅,雖然他心中千般不捨,卻從來不出言挽留,因為趙懸弓知道,冒頓有自己的夢想,他不願拖累他……

「我會等您凱旋歸來。」

一句樸實的話,要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要動聽。冒頓聽罷會心一笑,親了親他的額頭,道:

「我也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五月末,為了收服草原的游離勢力,攣鞮冒頓奉命帶兵東進,攻打林胡。而就在他離開的這段日子,單于庭也正慢慢醞釀著一場劇變……




閼氏 二十八

八月初旬,天氣熱毒。平原之上,草色青青。

「懸弓……懸弓!」

正在放羊的趙懸弓聽到熟悉的呼喚,轉過身來,看到從對面草坡上疾馳而來一匹黑駿,而駕馭它的則是呼延家的居次、冒頓的未婚妻──呼延蘭。

「怎麼了?」看到呼延蘭匆匆趕來,神色慌張,趙懸弓心中一緊,這般問。

「別問那麼多,先跟我來!」少女叱道,扯了趙懸弓一同上馬,急奔營地。

到了單于庭,呼延蘭領了趙懸弓進了一間陌生的帳房,一進入,他就看到雛菊躺在氈子上,她的哥哥稽粥坐在一旁。

「阿娘……我要阿娘……」小雛菊有氣無力地喚道,衝著剛進入的趙懸弓張開雙臂。趙懸弓走近,看到雛菊臉上、胳膊上遍佈紅疹,又探了探她的額頭,很燙,他轉向呼延蘭,道:「雛菊病得那麼重,為什麼不讓巫醫看看?」

「看過了,可是巫醫說這不是病……是詛咒,醫不好的……」

趙懸弓沈聲,想了一下,又問:「只有雛菊一人這樣嗎?」

「不,單于庭還有十幾個孩子也是如此……」

聽到回答,趙懸弓心頭更沈,轉過頭看了一眼稽粥:男孩正擔心妹妹的病情,一臉憂色,守在一旁不肯離去。

「稽粥,你不要呆在這裡,出去吧。」趙懸弓道。

「你是什麼東西?憑什麼對我發號施令?!」稽粥怒目相對,「該出去的人是你才對!」

知道稽粥不喜歡自己,趙懸弓無奈,朝呼延蘭遞了個眼色,她立刻喚來蘇勒把男孩抱出了帳房。

「為什麼要稽粥哥哥走開?是雛菊的病好不了了嗎?」女孩眼眶濕潤地望著趙懸弓,嗚咽道:「阿娘也要走嗎?雛菊不要阿娘走……」

「傻孩子,我不走。」趙懸弓攏了攏雛菊的頭髮,這般安撫,哄了一會兒,見她睡去了,呼延蘭在一旁道:「還是你有辦法,我剛才哄了半天,她都不肯睡呢。」

「蘭,你也出去吧,不要留在帳房裡。」

「咦?為什麼?」

「我沒有猜錯的話……雛菊得的應該是虜瘡,會過人的。」

「虜瘡?」(虜瘡,即天花)

「嗯。我的母親是烏桓人,小時候她告訴過我,這是一種從外域傳來的疾病,能致人死地,感染者渾身紅疹,高燒不退,小兒最易得此病症……」

聽到趙懸弓這麼說,呼延蘭嚇了一跳:「那雛菊她……」

「恐怕凶多吉少。」

呼延蘭咬著下唇,道:「那怎麼辦,懸弓?大王子不在,我們要怎麼做?」

「先別慌,」趙懸弓道,「這種病雖然很嚴重,可是如果疹疱能夠結痂,十天之內便能不藥而癒,雛菊還是有機會康復的。」

聽到趙懸弓這般道,呼延蘭還是不放心:「我留下和你一起照顧她。」

「不必。」趙懸弓把少女推出帳外,道:「下個月你就要做閼氏了,若染上病怎麼辦?」

「可是……」

「我只求你這些天替我好好看著那些羊,雛菊我會照顧,你不必擔心。」

聽聞,呼延蘭不再多說,走近趙懸弓握緊了他的手,道了句「你也要保重」方才離開。




閼氏 二十九

時至半夜,半昏半睡的小雛菊躺在氈子上囈語疊疊,渾身發顫,趙懸弓瞧得心疼,便用沾了清水的棉布輕輕擦拭她發疹的患部,可這並減輕不了雛菊的痛苦。想了一下,趙懸弓把她用氈子裹起來,抱在臂彎裡,學著幼時祖母哄自己睡覺的姿態,輕拍女童的背脊,輕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一曲歌畢,驀地驚覺竟是聊表相思的詩句,自己方才出神無意間竟又思念起此時遠征林胡的冒頓來!

念及此,趙懸弓只覺胸中有些幽怨。

分別兩月有餘,雖然前方時有捷報通傳,可那驍勇的匈奴王子私下卻未曾給自己遞送過隻言片語。也不知是軍務繁忙,還是……

該死,胡思亂想這些作甚!趙懸弓在心底暗罵了自己一句,回過神,卻見雛菊已然安靜下來,此時正偎在自己懷裡睡地香甜……


接下去的兩天,趙懸弓日日守在雛菊身旁,幾乎寸步不離。因為他事先將虜瘡的厲害告知過眾人,所以這期間除了蘇勒每天定時送食外,單于庭也無人進小居次的帳房探視。

到了第三天,雛菊的燒漸退,紅疹疱有些破掉,開始結痂。趙懸弓見狀,知是病情有所好轉,更是悉心照顧,一連幾日下來雛菊漸漸恢復了生氣。

雛菊孩童心性,尚未痊癒便不安分起來,總嚷著要出去玩,趙懸弓差點管不住她。得知妹妹轉醒,稽粥還帶了新抓的鳥雀給她玩,面對趙懸弓時態度也較之從前軟化了一些。

「小居次還真是有神明護佑,只可憐其他庭內的孩子……」

從蘇勒那兒得知單于庭內感染虜瘡的十餘個幼童中,已有夭折的,趙懸弓不禁黯然。好在疫症並沒有擴散的跡象,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九天後,雛菊已能正常坐臥,除了有些虛弱,神色已與尋常孩童無異。這幾天為了雛菊發虜瘡的事,趙懸弓早已心神俱疲,但見孩子無事,繃緊的心弦適才松懈下來。

回到自己的帳房,趙懸弓和衣躺在羊毛氈子上糊裡糊塗地打起盹來,他太累了,這一覺很是香甜。也不知睡了多久,醒來時看外邊天色晦暗,也不知是什麼時辰,忽聽人聲異動,便披了件氅子走出來。

只見有幾個武侍打扮的人正點著火把,一個帳房一個帳房地挨個搜索著什麼,間或不遠處傳來孩童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趙懸弓一驚,剛想跑去探個究竟,眼前一晃,蘇勒竟擋在了身前,一邊還示意自己不要靠近。

「發生了什麼事?」

那都尉官一臉凝重,回道:「今晚上昆托王子身上也忽然發了紅疹,蠻閼氏說他是中了邪術,單于震怒,就下令把起過紅疹的孩童統統抓起來。」

「抓起來……要做什麼?」趙懸弓繼續問,隱隱覺得事情有些詭譎。

「聽說是要全部埋掉……」

聽聞,趙懸弓心頭大憾,急忙又問道:「那雛菊呢?」

「小居次她……」提到雛菊,蘇勒臉上露出不忍的神情,咬了一下唇才道:「她是第一個被帶走的!」




閼氏 三十

什麼?!

趙懸弓猛地拉過蘇勒道:「快去跟單于說,紅疹並非什麼邪術!而且雛菊已經痊癒,放了她!」

「沒用的,」蘇勒搖頭,「蘭居次和小王子跑去同單于說,單于卻根本不聽!他把他們趕出王帳,還說如有人違令就要一同埋了!」

聽聞,眼前猛的一黑,趙懸弓幾乎站立不穩,他朝後踉蹌了半步,由蘇勒扶住才勉強站定。

不行……雛菊是他的孩子,他還沒回來,怎麼可以……

「蘇勒,帶我去王帳,我要見大單于。」努力定了定神,趙懸弓這般道。

「可是閼氏……」蘇勒還想阻攔卻被趙懸弓打斷。

「不必擔心我,單于若不肯聽,我便死不足惜,可連我都不去勸誡,那就再沒有人能救雛菊了。」


距離上一次進入王帳已有兩個多月,可趙懸弓至今還記得身其中所遭受過的侮辱與歧視。回想起當時的種種,他的背脊還會不自覺地冒出冷汗,說不害怕那是誑語,而且這一次也不會有冒頓或是臧衍維護他了……

跪在帳內,趙懸弓心懷惴惴,直到上位者喊話他才抬起頭來:

「有什麼話要講?快說。」

今次不像上回蘢城祭祀那樣貴胄齊集,僅有兩個女眷圍在頭曼身側。這年老的單于此時正坐在舒適的獸皮氈毯上舒展著四肢,那張滄桑的面孔上透著慍怒,彷彿只要趙懸弓說錯一句話,就會毫不猶豫奪去他的性命。

「趙羿此次前來,只想請單于收回成命,放過那些染上虜瘡的孩子。」

等了片刻見頭曼不答話,趙懸弓又道:

「虜瘡只是尋常病症,並非什麼邪術。單于您的孫女也罹患此症,如今病已痊癒,其他患兒亦有康復的……這般您又何必非要致人死地呢?」

「呵,一個男妾也敢對單于的家事指手畫腳,膽子倒是不小。」單于身側一個年約三十,身著華服的美婦這般道,語氣不善。趙懸弓見過此女數面,知道她是頭曼最寵愛的閼氏丘林蠻。素聞蠻閼氏性子蠻橫、愛挑撥是非,又與冒頓不睦,如今她的親兒昆托也起了虜瘡,難保她不會遷怒於冒頓的孩子。

想必此番活埋虜瘡病兒也是她出的主意,趙懸弓心下不由一緊,忙道:

「閼氏請恕趙羿直言,就算把所有病童埋了,也對昆托王子無益。」

「你說什麼?!」蠻閼氏柳眉倒豎,杏眼含怒,倏地起身就要發作,卻被單于阻止。

「接著說。」頭曼這般命道,蠻閼氏也只得噤聲。

「雛菊年幼體弱,尚且熬過,昆托王子身體強壯,又有日月神的護佑,相信假以時日便能不藥而癒,」趙懸弓接道,「而且這虜瘡一旦病癒終身不會再得,更不會過人,單于又何苦再造殺孽呢?」

語罷,見老人並未置喙,便繼續道:

「況且冒頓王子還在遠方征戰,若他凱旋歸來,卻看女兒枉死,您覺得這對得住在外拚死殺敵的王子嗎?」

此話似乎正中頭曼下懷,他緘口不語,面上陰晴不定,應該是在動搖。一旁的蠻閼氏見狀很是不甘,又附在單于耳畔說了些什麼,可單于恍若未聞,臉上表情鬆動了一下,也沒有處罰趙懸弓,搖手讓武侍把他帶出了王帳。




閼氏 三十一

沒過多久,單于便下令釋放病兒,趙懸弓聽聞這才釋然,渾身一鬆,竟好似大病初癒一般出了一身的汗。

回到帳房,飽受驚嚇的雛菊撲進趙懸弓懷裡哭個不停,在場的呼延蘭也激動地熱淚盈眶。稽粥倒是人小鬼大,良久才鄭重其事地說了句「謝謝你救了我妹妹」,算是第一次對趙懸弓產生了認可。

這一晚有驚無險地度過,鬧騰了許久,眾人各自回帳內歇下,唯獨小雛菊貪戀趙懸弓的懷抱,偏要他摟著哄著才肯入睡。

輕喝著小調,望著穹廬洞開的頂上燦爛的星子,隨著女孩薄鼾漸起,趙懸弓的思緒飄到了遠方……

那人答應過他,很快就回來的……這句誓言,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兌現呢?


時光荏苒,轉眼,九月的蹛林大會將至。一時間,草原上旌旗飛揚,人們磨刀霍霍,準備宰殺養得膘肥的牛羊獻給神祇。

蹛者,繞也。蹛林大會便是匈奴人縱馬圍著林子馳騁,他們以這種形式來祈求草木豐茂、人丁興旺。

趙懸弓在王庭附近的草坡放牧,遙遙地便望到男人們在空地上搭建祭壇,女人則攜著新擷的柳枝,插在祭壇周圍用來代替真正的樹木。帳房那邊大大小小的穹廬上都結滿了象徵喜慶的綵帶,遠遠看去,五彩繽紛煞是好看。

今年的蹛林大會規模空前,絕非往年可比,因為聽聞冒頓王子會在大會的當晚迎娶呼延家的蘭居次做他的閼氏。

「懸弓──」

心不在焉地驅趕著羊群去到更遠一些的牧場,忽聞遠處傳來一陣銀鈴般的呼喚,趙懸弓回頭便看到一襲盛裝的呼延蘭正朝自己這邊笑嘻嘻地奔來──瞧她臉上的胭脂都花開了,就知道這瘋丫頭連待嫁的日子都不得安生,又到處亂躥。

「哎呀那些老媽子快把我弄死啦!非要我呆在帳房裡不許出去……」呼延蘭嘟囔著,「別管這些羊羔了,陪我去打獵玩吧!」說罷,又一指月亮湖的方向,「打兩頭麂子回來,我替你縫件新襖子穿!」

趙懸弓搖頭:「月亮湖不能隨便去,你又忘了嗎?」

「可他到現在都沒回來,就算去了他也不知道嘛……」少女說罷,氣呼呼地將手裡把玩著的草埂丟在地上。

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誰,趙懸弓自是明了,沈默了一會兒,只聽呼延蘭又道:

「吶,懸弓……你說,大王子他到底喜不喜歡我?」

語氣幽怨,帶著懷春少女特有的多愁善待。趙懸弓聽得心裡「咯!」一記,忽覺胸中莫名的有些酸楚。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因為我不及月姐姐漂亮,也沒有你那麼聰明啊。」呼延蘭踢著自己!亮的靴子,「若我不是呼延家的女兒,他呀,說不定根本不會瞧我一眼。」

「別胡思亂想,殿下若不中意你,眾多的居次中,殿下為何只挑你一人作他的新娘?」

對於這話,呼延蘭未置可否,沈默了一會兒,才道:

「懸弓,你知道嗎?小時候我聽族裡的婆婆講,呼延家的女人都是被詛咒的,命中注定會為了心愛的男人而死……月姐姐就是因為這個詛咒,才會長眠月亮湖。」

說到這裡,她歪過腦袋看了趙懸弓一眼,繼續道:「我也是呼延家的女兒,遲早會應了這個詛咒,若是要我為了大王子獻出生命,我決不猶豫……雖然橫豎比不上你們兩個,這卻是我唯一驕傲的地方。」

從前只道呼延蘭天真爛漫,不知煩惱為何物,今次聽她吐出這等肺腑之言,趙懸弓不禁臉上動容,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少女話鋒一轉,卻是道:

「什麼詛咒,騙你的啦!不會真信了吧?笨懸弓!」

趙懸弓一呆,還沒回過神,呼延蘭便不由分說扯了他的羊鞭過來,逕自朝頭羊抽了一下,驅趕羊群往草坡下走。

「喂,不跟我走的話,你的羊可就得跟我走了啊!」

趙懸弓無奈,只得苦笑著跟隨。

雖然呼延蘭那些話說不過是誑他的,但是不知為何,此刻趙懸弓的心中竟因為那句戲言隱隱生出些許不祥的預感來……




閼氏 三十二

紅日西漸,呼延蘭鬧騰夠了,收了弓,喚回鷹兒逕自回帳歇息去了,趙懸弓驅趕著羊群回到羊圈。剛折返,便聽到王庭內人聲嘈雜,號角與鼙鼓齊鳴,震耳欲聾!趙懸弓從未見過此等陣仗,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忙抓過一人問詢。

「是大王子回來了!聽說打了大勝仗!」那人一臉興奮道,也不多理趙懸弓,便朝著新建祭壇的方向去了。

冒頓回來了?!

聽罷,心中難掩狂喜,趙懸弓也不顧這一日積攢下的滿身疲憊,隨著人群移動。一路上看到盛滿了戰利品的馬車,輪子都把泥濘的驛路犁出了數道深深的車轍,之前跟隨冒頓征戰的武士被簇擁著載歌載舞,好不熱鬧……終於來到祭壇前的空地,正好瞧見一位身著重甲的匈奴武士,從一匹黑駿背上躍下。

偉岸的身形,在一群魁梧的匈奴人中仍是非常醒目,而那熟悉的背影,趙懸弓不肖去猜就知道他是什麼人!

「殿下!」只聞一聲呼喚,但見一個通紅的影子猛地撲進那人懷裡──是呼延蘭!武士並不以為忤,摟了她的腰便轉過身來,用鷹眼般犀利的眼神在人群中掃視,似乎在搜尋著什麼。

闊別多日,看到他的頦下重又長出了青色的鬍渣,形容有些憔悴,威武之姿卻絲毫不減──趙懸弓望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兀自發怔,直到兩人的目光碰上,冒頓便將視線牢牢地定在他身上,趙懸弓猛地意識到他在人群中尋找的……其實就是自己!念及此,面頰染緋,慌忙躲進了人群之中。

自己現在不過是個牧羊的奴隸,也不可能像呼延蘭那樣人前就同冒頓親近,可他的眼神卻不依不饒地跟著自己。侷促了一會兒,趙懸弓也不再看冒頓,一扭身就奔回自己的帳房。

鑽進硬硬的毛氈裡,呼吸仍是不穩,趙懸弓努力平息了一番,卻發現胸中像揣了只小兔般,跳得更凶。

還以為那男人早就將自己遺忘,誰知只要一個眼神,他就明白之前不過是在杞人憂天!

一想到適才冒頓露骨的視線,彷彿張口就能將自己吞噬般……趙懸弓臉上發燙,身體微戰,說不清是喜悅還是害怕。

在氈子裡胡思亂想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聞得外邊人聲鼎沸,趙懸弓掩不住心中好奇,剛爬將起來,背後驀地一緊──竟有人在黑暗中抱住了他!

來人的力道極大,一雙臂彎像鐵鑄似的將他箍著生疼,趙懸弓本能地掙紮起來,卻動不了對方分毫,心中驚懼剛要出聲叫喊,耳邊一熱,就聽一個低沈嘶啞的男聲道:

「是我。」

熟悉的音調讓趙懸弓好似被施了定身咒般動彈不得,他渾身繃得緊緊的,直到感覺有只粗糙的手掌正緩緩地摩挲著他的臉龐和下巴,這才軟化下來。

一別數月你在做些什麼?為何沒有一點音信?有沒有受傷?有沒有……

原本有很多話要問、要講,可全都被周圍的黑暗吞沒了,趙懸弓覺得自己被抱著轉過身,下巴被抬了起來,緊接著一個輕柔的吻就這樣落在了唇上。

淺嚐輒止。

不滿男人這般敷衍,趙懸弓焦躁地仰起頸子,在他面上探索,卻碰到了硬硬的鬍渣,不適的觸感教趙懸弓畏縮了一下,旋即身子一沈,只覺得眼前晃了一下,他被來人使勁地摁倒在氈子上!

親吻撲面蓋來,攜著那男人特有的體息,教趙懸弓一時間有些醺然。身子軟軟地癱著,直到一雙帶著粗繭的大手探進他左!的衣內,撫摸起那裡柔軟的腰腹,他猛地一震,忙抓住冒頓探索的手臂,道:

「殿……殿下,別……」話未說完,又被一個霸道的親吻給噎回了喉嚨!

趙懸弓雖然很擔心自己現在身份尷尬,若和冒頓親近的情形被人瞧見會招致話柄,可對方卻似乎並不在意這些──他利索地扯掉自己的腰帶,在黑暗裡摸索了一陣,沈甸甸的身子又壓了過來。

很快,理智因為那烈火般的熱情被燒得蕩然無存,趙懸弓無助地攀附著冒頓的肩膀,任憑他予取予求……

待身上這宛如躁動野獸的男人平靜下來,趙懸弓已昏厥數次,此時迷迷糊糊地睜眼,看到小小的帳子裡已經點上了燈,冒頓正半臥著,將他摟在懷裡。

枕著男人的胸膛,聽著男人的心跳……這宛如置身夢境的場景,教趙懸弓有些失神。他下意識地探手摸了摸,碰到冒頓左胸上的一處舊傷疤,那鮮明的觸感,並不是作假的……

「你瘦了。」

發覺趙懸弓轉醒,上方男聲沈沈道,指尖審度般劃過他裸露的背脊,碰得他渾身一個激靈。

「雛菊的事情,蘇勒已跟我說了。這些日子,辛苦了……」

聽到這話,趙懸弓「嗯」了一聲。

忽然──

「懸弓。」

耳畔的一聲輕呼,聽得趙懸弓一陣目眩,霎時心如擂鼓──這還是冒頓第一次在床笫間喚自己的名字!

難以置信地撐起上身,驚喜地望向男人,對方卻不明所以,疑惑地挑了挑眉:

「怎麼了?」

匈奴王子問詢,頷首親了親趙懸弓的額頭,還沒來得及回答,帳房外卻傳來了蘇勒的聲音:

「大王子,單于已在祭壇設宴,喚您快去。」




閼氏 三十三

冒頓應了一聲,放開趙懸弓。起身穿戴完畢,回過頭見他還光著身子坐在氈子裡發楞,眉頭便皺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麼,走出帳子同蘇勒交代了兩句,不一會兒又拿了兩件東西回到房內。

他將其中一樣丟過來,趙懸弓伸手去接,只覺得掌中一涼,定睛一看,竟是根通體翠綠的竹笛!

想必是冒頓還記著自己曾把竹笛毀了製作鳴鏑的事情,當時他答應要補償自己,原本以為只是隨口說說的……心下感激,也不管笛冰冷,就將它貼於赤裸的胸口。

見狀,冒頓的唇角彎了一道難以被人察覺的弧度,彎下腰,抖開手中的一件襖子,披到了他的肩上。

那是一襲非常少見的裘衣,通體雪白,一觸之下,滑不溜手,雖然輕薄卻很暖和,饒是趙懸弓見多識廣,一時也看不出是用什麼動物的皮毛製成的。

「殿下?」趙懸弓困惑地抬眼,冒頓卻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地說:

「給你的。」

竹笛也就罷了,這皮毛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之物,送予現在還身為奴隸的自己,合適嗎?

雖想婉拒,可深知冒頓不容拒絕的性子,趙懸弓只得輕輕道了聲「多謝殿下賞賜」就欲將其褪下。冒頓阻止他,道:「穿著它,同我一道去祭壇。」

趙懸弓原本就膚色白皙,在匈奴人中甚為罕有,加上正值年少,容貌端麗地雌雄難辨,此時穿著一身雪色裘衣,更襯著那張面孔說不出的好看。走在通往蹛林祭壇的路上,人們看得都怔怔出神,就連平時同趙懸弓廝混,喚他「叮叮噹噹」的黃口小兒們此時也無一不張大了嘴巴,宛如看仙女似的瞪著雙眼望他。

蘢城大會之前,在單于庭趙懸弓也曾有過一段錦衣華服的日子,只不過當時初來乍道,對匈奴人成見頗深,終日惶惶……倒是之後被單于發落去牧羊,天天勞作,粗衣陋食的反倒覺得自在。

今次換上了這身醒目惹眼的白色裘衣,好像重回了當時被奉作「閼氏」的日子。此時被無數目光注視,趙懸弓頓覺無比彆扭,他難堪地躲在冒頓身後。

侷促了一會兒,便抵達目的地。在冒頓身後,趙懸弓遠遠地就望見祭壇前點燃的十餘堆篝火,人雖然很多,卻相當有秩序,中心地帶的草地上鋪著豪華的氈毯,匈奴貴胄們圍坐一個半月,頭曼單于就坐於他們中間,那張精悍的老臉上正掛著笑容,擺出一副與民同樂的姿態。

冒頓朝那半月走了兩步,人們紛紛為這位剛剛凱旋而歸的英雄讓路,跟在後頭的趙懸弓心頭髮怵,本能地想迴避,誰知冒頓竟像預料到趙懸弓會怯場一般,頭也不回,一把抓過他的手,執拗地將他拉到自己身邊。

「殿下……您這是要帶我去哪?」

趙懸弓驚懼地明知故問,眼看離單于越來越近,那老人的表情在發現自己時還不自在地扭曲了一下。

冒頓不答,只是堅定地握著他的手,一步一步,來到頭曼面前,不卑不亢地行禮,隨後二人比肩,從容不迫地落座於單于身側那空出來的氈子上。

趙懸弓明顯地感到,原本週遭熱鬧的氣氛,就因自己這個不應該出席的人而陡然冷卻下來。

可眼看大單于只是露出點輕鄙之色後也沒有說什麼,於是眾人也學著上位者,直接將冒頓身側的趙懸弓視作無物。

見自己被忽視,頭曼也未發難,趙懸弓心下稍鬆,四下悄悄打量一番,發覺席間並無女眷,以往最愛湊熱鬧,聒噪又淘氣的呼延蘭也不知現下去了哪裡,而單于的小兒子昆託大概是虜瘡未癒,也沒出席。

單于為了大敗林胡的事對冒頓大加讚賞,緊接著眾貴胄從左右賢王到左右骨都侯一個個的上來敬酒,觥籌交錯了一陣,酒過三巡,單于下令要賞賜金銀與牛羊給凱旋而歸的左屠蠡王,可就在這當口,一直不動聲色的冒頓終於發話:

「父王,我不要什麼金銀與牛羊。」

這番酒宴本來就是為冒頓洗塵慶功的,他卻對賞賜拒之不受,周圍陷入一片死寂,單于變了變臉色,沈默了一會兒問:

「那吾兒要什麼?」

「我要他。」冒頓道,一拉身側的趙懸弓──趙懸弓猝不及防,被冒頓大力一拉之下,竟跌進他的懷中,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四下又是一陣嘩然!




閼氏 三十四

沒想到冒頓把他帶來祭壇竟是為了這?!

趙懸弓心下駭然,他還記得蘢城那晚單于差點把自己拖出去黥面,要不是臧衍出言相救,自己險些在劫難逃……單于對自己的厭惡,那時便可見一斑,就算今次大敗林胡,冒頓居功也不該這樣去觸單于的逆鱗啊!

誰知,頭曼並沒有像上回那樣聲色俱厲地怒斥冒頓,只是大手一揮,輕描淡寫地一句「隨你」。趙懸弓滿腹疑惑,可還是有些慶幸,但……

「我不光是要趙羿,還想給他個名份。」

什麼?!趙懸弓頓時心中大撼!他傻傻地瞠目對著冒頓的嘴,彷彿根本聽不懂方才他吐出的那句話!

在場之人無不愕然,單于似乎也愣住了,可怔了一下隨即大笑,無不戲謔道:

「過幾日蹛林大會,難道你除了蘭兒,還想娶這個男妾做你的閼氏嗎?」

「我不是要娶他,」冒頓面無表情地澄清,「而是想請父王封他做當戶。」

話音剛落,單于立刻收斂了笑容,陰鷙的表情堆滿了面孔:

「你糊塗了嗎?他可是個中原人!」

趙懸弓當然明白頭曼的意思,冒頓想讓他做當戶,這聽起來比娶他做閼氏還要荒唐!自古匈奴人鮮與外族通婚,而讓外族人承襲官爵更是聞所未聞!

「父王,我不糊塗。趙羿身在王庭半年,早就把心安在賀蘭山下,他雖年輕,卻有堪比屠蠡的智慧。這次同狡猾的林胡人作戰,要不是有趙羿事先出謀劃策,不知會有多少匈奴勇士枉死。」說罷,便把臨行前趙懸弓告予他的大抵說了一遍,席間無人不動容的,單于也擰緊了眉,沒有吱聲。

其實趙懸弓在單于庭的半年,雖然大多時間和普通牧民在一起,但是關於他的傳聞早就鑽進上位者的耳朵。單于不喜歡這個醒目的、漂亮的外族人,可他也明白,趙懸弓也不是徒有虛表之人。

現在的匈奴雖然已佔據賀蘭、陰山的肥美之地,可四方未定,月氏、東胡都在一旁蠢蠢欲動,頭曼想著自己年事已高,寵愛的小兒子不成氣候,現在身居左屠蠡王要職,手握兵權的冒頓之前因呼延月的事同自己又有間隙……這單于的寶座遠非表面看來那般巋然不動。

看著自己那魁梧、傲慢、又冷靜的大兒子,雖然百般不願,但權衡了一下,頭曼還是放了軟檔,道:

「當戶也是要血統純正的四族之人才能擔當的要職,你那小男妾沒有武勳,更不是匈奴人,就算我應允,族人也不會同意。羊就不用放了,給他封個骨都侯……不過你與蘭兒的婚禮一日都不許耽擱。」

冒頓點了一下頭,轉過上身示意趙懸弓去向單于謝恩。趙懸弓被這急轉直下的情境唬得有些懵了,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又跪下去,之後單于和冒頓說了什麼他完全都沒聽進去。

待到筵席結束,已經是深夜。眾人散去,冒頓也牽著趙懸弓回了帳房。


垂著狼頭大纛的穹廬,柔軟的獸皮氈子,懸掛著弓刀寶刃的床榻……這是匈奴王子的寢室,也趙懸弓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終於不用面對單于的面孔教繃緊的神經陡然鬆弛下來,他站不穩,有些脫虛地倚進了冒頓的懷裡,冒頓緊緊擁了他,順勢倒到榻上。

看到冒頓毫不節制地扯著自己的衣裳,趙懸弓臉上發燙,他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可被熱切的親吻給全數堵進了咽喉……

距上次的魚水之歡不過兩個時辰,冒頓卻一如既往的霸道甚至粗魯,把他弄疼了,很不好受……可趙懸弓心裡卻甘之如飴,因為抱著他的不是別人,而是冒頓,那個天之嬌子,那個注定會成為撐犁孤涂單于的男人……

待冒頓饜足,趙懸弓早已趴著動彈不得,恍惚間似乎聽得他說了些什麼,也聽不真切。其間只覺得冒頓還摸著自己的頭髮,好一陣撫弄,之後進入夢鄉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閼氏 三十五

次日,趙懸弓同平時一樣的時辰醒來,剛清醒時看著週遭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有些發怔,想起昨晚發生的種種還有種恍如夢境的感覺。

冒頓不在帳內,只是一旁的被衾摸著還是溫的,想必並沒有離開多久。趙懸弓想起身洗漱,怎奈昨晚折騰了一宿有些力不從心,掙紮著剛爬起來穿戴好,帳子的門簾就被撩開,鑽進來一個紅色的身影。

看得出呼延蘭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從頭到腳都是新的,腮上抹著胭脂,比平素裡更俏麗了幾分。她一看到趙懸弓便撲過來,摟著他的脖子笑道:

「骨都侯,都不用放羊了你還起那麼早做什麼?」

趙懸弓不習慣被這般稱呼,將她輕輕推開,說:「官爵不過是虛名,我還是以前的趙羿。」

呼延蘭不以為意,她喜孜孜地伸出胳膊炫耀道:

「看──大王子送我的!」

冒頓每次回來總會送她些首飾,趙懸弓早就見怪不怪了,瞟了瞟,那是個金鑲玉的鐲子,鏤花的做工很是細緻,倒像是中原的款式。可趙懸弓對此也沒什麼興趣,看了一眼就問:

「殿下現在在哪裡?」

本想得到讚美卻討了個沒趣,呼延蘭有點不樂意地回道:

「方才蘇勒領著大王子去校場了。」說罷,嘟了嘟嘴,忽然就像發現了什麼奇怪的事,大叫了一聲,把趙懸弓嚇了一跳。

「怎麼了?」趙懸弓不解道。

「你的鈴鐺呢?」呼延蘭晃了晃手腕比劃道,趙懸弓這才發覺,那原本用來限制他自由、系在雙手雙腳上的鈴鐺竟不知什麼時候被除去了。昨晚去祭壇的時候還響個不停的……想來定是睡著的時候,冒頓逕自替他解開了。

雖然很早之前冒頓便許諾過到了蹛林大會就解除趙懸弓的禁錮,可忽然「自由」了,趙懸弓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這一夜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趙懸弓心中揣著狐疑、惶恐,還有些許的不安……

他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呼延蘭看得很是奇怪,道:

「都戴了半年多,我聽得那鈴聲耳朵都快長繭啦!去掉你不高興嗎?」

趙懸弓沒有答話,而是仔細回想著昨晚冒頓與頭曼父子之間的暗濤洶湧,不知道為何,今次回歸單于庭的冒頓似乎與之前趙懸弓所認識的那個冒頓有些許的不同,可到底哪裡不同,趙懸弓卻怎麼也說不上來。


午後,飲了點羊奶趙懸弓就匆匆往校場去了,女人是不能接近那裡的,所以呼延蘭只是抱怨了兩句也就悻悻回了自家帳房。

來到校場,只見任都尉官的蘇勒正在那兒像模像樣地點兵操練,趙懸弓看得新鮮,駐足觀望了一陣,蘇勒瞧見他,忙上前呼了聲「閼氏」就欲拜下,趙懸弓急忙扶住他,道:

「不過是個新封的骨都侯,品級低於你,不必拜我。」說罷頓了頓,又道:「還有,以後別喚我什麼『閼氏』……就直呼姓名吧。」

聽這般道,蘇勒愣了下,搖頭不肯,趙懸弓堅持,他才生分地學著呼延蘭的口吻叫了聲「懸弓」,趙懸弓方才釋然。

「殿下呢?」趙懸弓問蘇勒,呼延蘭說過冒頓同蘇勒在一起,可是校場之上並不見冒頓的身影。

「殿下他有要事正同其他將領們商議……」說到這裡,蘇勒言辭閃爍,並沒有直接回答趙懸弓的問題,趙懸弓也不愚鈍,察言觀色之間便知他有事瞞著自己,心中狐疑,卻沒有繼續追問。

沿著校場漫無目的的走了一圈,想著等冒頓入夜回來其實也可以問的,這般念道準備回去,可就在這時,趙懸弓遠遠的看到校場邊緣的穹廬前,冒頓的黑駿正被一個從人牽著。

馬兒在那,冒頓一定也在那。趙懸弓未假思索就跟了過去,走近才發現那帳房前還有兩個武士守著。

這架勢怎麼看都不簡單,趙懸弓正遲疑要不要繼續往前,誰知那守門的忽然大喝一聲,提著刀就要衝過來拿他,趙懸弓嚇了一跳,還來得及退就被人狠狠制住!

可能是守衛的呼聲驚動了帳子裡的人,不一會兒就有人出來查看,來人顯然是認得趙懸弓的,忙喝止了守衛又鑽回帳房裡,不久,冒頓便站到了趙懸弓面前。





閼氏 三十六

「你來這做什麼?」冒頓的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悅。

趙懸弓一時不知道該怎麼作答,這當口,帳房的門簾被人從裡掀起一角,趙懸弓眼尖,匆匆一瞥,立時就看到幾個眼熟之人位列其中!

他們……不都是身居要職的匈奴貴胄嗎?為何這種時候、這種地方聚在一起?莫非是商討蹛林大會的事宜?可這副如臨大敵的陣仗又是為了哪般?

再想起先前蘇勒的古怪,趙懸弓疑竇更深,他怔怔地望著冒頓,彷彿是希望從那張不苟言笑的容顏上窺得究竟。

見趙懸弓不言語,冒頓不耐,命道:「回去。」

趙懸弓回過神,正色道:「殿下恕罪,懸弓不想回去。」

冒頓的眉頭皺了皺,卻並未動怒,趙懸弓一向乖順,如有違拗也是有原因的。

「為何?」

「因為我想問殿下,您在這……做什麼?」

此話一出,冒頓不禁動容,手一揮便招來牽馬的從人,把韁繩攬了過去。

「上馬。」這回,冒頓的口氣不容置喙,趙懸弓依命踩了馬鐙上鞍,還沒坐穩,冒頓也躍了上來,把他重重地往懷著一帶,雙腿一夾,韁繩一甩,竟策馬跑了起來!

昨晚上宣淫太過,身子本就覺得不適,現在馬匹跑得太急,鞍子磨得股間好似火燎一般疼,顛簸中趙懸弓臉色發青,蜷起身子本能抱緊了冒頓的胳膊──此時,這匈奴男人粗重的呼吸就在頭頂,他的胸膛抵著自己的後背,感覺那裡起伏得很快……趙懸弓心思急轉,從自己初識冒頓到蘢城大會再到昨晚上的凱旋而歸,無論何時,他所見過的冒頓一直都是從容不迫的,還從沒見過他像現在這般……

也不知跑了多久,似乎是察覺到懷中人的不適,冒頓減慢了速度,馬匹又緩緩行將一陣,待到停下,趙懸弓看到眼前一片被樺樹林包圍的寧靜海子,這景緻──竟然是月亮湖!

這裡不是冒頓的禁地嗎?為何要帶他來這兒?

趙懸弓疑惑地扭頭望向身後的冒頓,只見他神情冷峻,同時也在望著自己,卻久久沒有言語。

沈默了一會兒,冒頓先下馬,又把趙懸弓從馬上扶了下來。腳剛沾到地,膝下卻一軟──趙懸弓險險要跪倒在地,見狀冒頓也沒有猶豫,一把將他橫抱起來。

「殿……殿下?」趙懸弓驚呼,掙紮著想要下來,冒頓卻不為所動。這般儘管面上發燙,趙懸弓還是由得冒頓抱著走了好一段路。

「你是第二個。」

來到湖畔,冒頓將趙懸弓放下,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趙懸弓怔愣,想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

「殿下是說……除了月閼氏,我是您第二個帶來月亮湖的人麼?」

冒頓沒有應聲,算是默認了。趙懸弓低頭看著碧清的湖面,上面清晰地倒映著冒頓的身影──他站在自己身後,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峻,眼裡卻透著一絲難查的溫柔。

趙懸弓心裡莫名地泛出異樣,他知道,自己的相貌酷似呼延月……他卻不知道,冒頓此時到底是在看他,還是透著他的臉在看呼延月?

就著這如鏡的湖水,兩人互視著,久久、久久……直到冒頓的坐騎不解風情地打了個響鼻,趙懸弓才猛地回過神來。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來找冒頓是為了更重要的事情。

趙懸弓轉過身直視冒頓的眼睛,「殿下今次歸來,是想要做什麼嗎?」

冒頓沒有回答,而是問:「還記得蘢城大會那晚,你對我說過什麼?」

趙懸弓沈吟,搖了搖頭。

「你說,我總有一天會成為『撐犁孤涂單于』,」冒頓沈聲道,「而這一天,快到了。」

趙懸弓一愣,把這話在胸中念了數遍才驚覺其中的含義!

「您是說……您要──」後面的兩個字在趙懸弓的舌頭上打了個戰,在看到冒頓決絕的表情後,還是被艱澀地吞進了喉嚨!

想到適才在帳內瞧見的匈奴貴胄,看情形冒頓為了這事早就謀劃良久,而現在他也毫不避諱地將此告予自己知曉,想必已經舉事在即了!

「殿下……」趙懸弓臉色蒼白,聲音抖瑟,「春秋時楚國有個叫商臣的世子,他為奪父權,殺了自己的親父……結果留下千古罵名……」

「然後呢?」

「哎?」趙懸弓不解。

「商臣弒父之後呢?」冒頓面無表情。

「然後……然後……商臣就成了楚穆王……」趙懸弓說到這裡腰腹一緊,他被冒頓從背後抱住,後面的話生生被打斷了。

「草原本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千古罵名又算得了什麼?我只知道想要的東西現在不動手,將來就算後悔也得不到了。」冒頓道,好像是為了確認什麼,驀地收緊了懷抱,他的力道很大,大到幾乎要將趙懸弓的骨骼揉碎似的……趙懸弓吃痛,小小地呻吟了一記,冒頓卻恍若未聞,擁得他更緊。

「還記得你向日月神發過的誓嗎?」冒頓問道,低沈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狠戾。趙懸弓渾身一個激靈,過了片刻才應了聲:

「記……得……」

聽到肯定的回答,冒頓這才接道:「我說過,唯有你,我不會放棄。但同樣的,你若敢背離,我也一定不會原諒!」

恫嚇的言語像一道利劍在趙懸弓的胸上一刺!比起恐懼,他更覺得心裡酸楚:

既然都把鈴鐺解開了,他還不肯相信他嗎?

這般念道,眼睛有些發澀,彷彿只要冒頓再多說一句,他就會止不住垂下淚來。

「……我嚇到你了?」良久,見懷中人也不言語,冒頓俯身查看,趙懸弓卻彆扭地把頭一側,道:「沒有。」一邊說,一邊想把險些溢出眼角的液體偷偷抹去,誰知冒頓卻一把抬起他的下巴,轉向自己──

「你哭了。」冒頓蹙眉,語氣帶著點不可思議。

「我沒哭!」趙懸弓揮開冒頓,這般說道,眼淚竟不聽話地掉了下來!趙懸弓急忙去拭,怎奈越拭越是止不住。

冒頓似乎也意外趙懸弓的反應,他親了親趙懸弓的眼睛,鹹鹹的液體就這樣落在唇上……冒頓愣了愣,猛地低下頭,捧著趙懸弓的臉就是一通狂吻!

直到被吻得幾乎喘不過氣,趙懸弓才嗚嚥著推了推冒頓的胸膛,冒頓鬆開他,只見那張原本白皙的面孔此時紅得彷彿能滴出血來,未曾見過趙懸弓這副姿態,一時間又愣住了。

經過這一折騰,波動的情緒也漸漸平復,發覺冒頓無言地注視自己,趙懸弓回想起方才的失態,直恨不得刨個地洞鑽下去!

尷尬地靜默了一會兒,還是冒頓率先打破僵局,道:

「笛子,帶了嗎?」

趙懸弓點了點頭,摸向腰間──那裡繫著昨晚冒頓贈他的竹笛,不知道此時提它作甚?

「好久沒聽你吹奏了。」冒頓道,神色自若,權當方才的種種沒有發生過似的。趙懸弓怔了怔,沒有多想還是把笛子湊到了唇邊。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子衿》的樂聲悠悠響起,調子還是當初的調子,只少了些許悵然,多了一抹淡淡情愫。

一邊吹奏,趙懸弓一邊下定決心:

雖然不知前途為何,可不管將來冒頓會選擇怎樣的道路,自己一定也要毫無怨尤地追隨……





閼氏 三十七

三日後,蹛林大會不期而至。

同樣不期而至的,還有從南方來的一個人。


這日中午,整個單于庭都在為傍晚的祭祀忙碌著,鼙鼓忽然響了起來──趙懸弓與眾人原本還以為是外敵進犯,但蘇勒很快通知大家:是上次駕臨蘢城的「貴客」又回來了。

再會臧衍,趙懸弓難掩激動,本以為這輩子都難與這發小相遇的,誰知不過三月,竟然又在異地重逢。

「臧大哥……」看到風塵僕僕的臧衍,趙懸弓急忙迎了上去,對方見他也露出笑容,喚了聲「懸弓」,便一把將其抱住。

兩人寒暄一陣,趙懸弓便領了臧衍回自己帳房內洗濯,不久,單于聽聞消息還遣人送上禮物,邀臧衍晚上祭祀之時同他一道觀禮。


「蘢城一別,不過數月,臧大哥為何此番又重返草原呢?」待無旁人時,趙懸弓這般問,但見臧衍搖著頭,沈聲道了句「一言難盡」,悶頭喝了點酒才緩緩道來──

秦王崩後,中原很快就再度陷入兵燹,臧衍的父親臧荼本是楚霸王項羽的麾下,後因倒戈了漢中王劉邦,為他打江山,在亂世之中幾經沈浮,方才謀得「燕」這一安身立命之所。誰知劉邦稱帝之後,竟有翦除項羽舊部的心思……臧荼心覺不妙,立時舉旗造反了。

「其實我有勸過父親,憑著『燕』這彈丸之地,又怎麼與漢朝的大軍相匹敵?可是父親怎麼都不聽……」說到這裡,臧衍嘆了一口氣,道,「天天喊著要造反,卻不見他厲兵秣馬,我只得給他出了個『聯胡以自強』的辦法,跑到這裡,希望求得單于的援助……」

趙懸弓默默聽著,心中卻尋思:中原時局緊迫,北方草原還不是同樣的風聲鶴唳?臧衍想要聯合匈奴對抗漢朝,卻不知道,匈奴現在也正值改朝換代的時候……

見趙懸弓不言語,臧衍以為他並不關心這些,也就不再多說。沈默了一會兒,似乎想起什麼,面上帶笑,衝著趙懸弓道:

「對了,懸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什麼?」

「我找到驥兒和英兒了!他們都還活著,就在薊城居住!」

趙驥和趙英是趙懸弓的弟妹,年幼時因兵禍失散,趙懸弓雖然隨著祖母遷徙到了北方,卻一日都沒忘記過這對手足,原本以為他們也同父母一樣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如今聽臧衍說他們尚在人間,胸中一熱,喜不自禁:

「當真?臧大哥可不能誑我!」

「臧某絕不虛言。驥兒今年十六,就在我府裡當差;英兒十四了,生的花容月貌,和你倒是很像……」

臧衍滔滔不絕地講著,趙懸弓也不時地開口問詢弟妹的詳情,談到酣處,臧衍道:

「他們二人聽聞你在匈奴,心裡掛念,要我此次前來一定帶你回去。」

趙懸弓沒料到臧衍會忽然提起這個,一呆,隨即眼神閃爍起來。

他已在神前發過重誓,此生不離冒頓左右,可弟妹同他血脈相連,教他完全斷絕了思親的念頭又決不可能,這賀蘭山與燕薊相隔迢迢千里,如果這次回絕了臧衍,也許今生他都再難與親人相見了。

「懸弓,你不想念他們二人嗎?」

趙懸弓回道:「臧大哥,懸弓也是血肉之軀,也懂兒女情長……更何況驥兒、英兒同我手足相親,怎麼會不想念?」

「莫非你是害怕那匈奴大王子為難?」臧衍語氣咄咄,「瞧你現在比上回見到時憔悴了幾分……他又折磨你嗎?」

趙懸弓搖了搖頭,說「沒有」,眼見臧衍又要說話,忙道:「此事先容懸弓想想。」隨後又把話題扯到別處。




閼氏 三十八

兩人促膝長談,不覺時光流逝,直到聽到外面人聲嘈雜,趙懸弓探頭去看,卻見天色已然暗了,單于庭內處處張燈結綵,好不熱鬧。

「時辰到了。」趙懸弓道,引了臧衍往蹛林祭壇的方向前去。路上遇到了單于遣來的從人,臧衍便同趙懸弓分手,隨著從人前往王帳。

又獨自走了一會兒,身邊忽然跑來一個稚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趙懸弓駐足一看,卻是小雛菊,她的身後幾步遠還跟著稽粥。

雛菊還是一口一個「阿娘」地喚著,小臉通紅,看起來非常興奮。趙懸弓彎腰抱了她起來,她在趙懸弓懷裡指著不遠處一座揚著大纛的穹廬叫道:

「那邊那邊!」

趙懸弓不解,問:「那邊怎麼了?」

「蘭姐姐今天要出嫁了,好漂亮!阿娘也去看看!」

聽雛菊這般道,趙懸弓一怔:他只道今天是蹛林大會,卻差點忘了呼延蘭同冒頓的婚禮也在今日!


一襲紅色的華服,狐狸皮的左!氅子披在肩上,頭頂上梳著樣式繁複的發髻,一身的金飾點綴,非常華麗耀眼。那張原本就非常清麗可人的面龐今次顯然是被精心打扮過,妝容看似比實際年齡要年長一些,顧盼之間,稚氣盡蛻,更顯端莊。

遠遠地看著這樣的少女,教趙懸弓幾乎沒有認出來,而更教他吃驚的是:呼延蘭此時的樣子,竟同自己有幾分相似!

轉念一想,呼延蘭同呼延月也屬同胞姐妹,多少也有幾分相像的,只是自己同呼延蘭成天廝混一起,太過熟稔,所以也沒多注意她的容顏。

「大王子到!」正想著,聽到這聲原本噪雜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人們自然的分至兩邊,從人領著一個身形魁梧的男子走近。趙懸弓定睛一看,卻是新郎打扮的冒頓。

他此時褪去甲冑,換上輕便的皮質氅子,腰間繫著玉帶,懸著佩刀。頦下光潔,虯結的鬍鬚已經剃得乾乾淨淨,臉孔英挺,看上去非常年輕。

乍見呼延蘭,冒頓明顯一愣,似乎也是驚懾於她的容貌,好一會兒才回過魂,上前挽了她的胳膊。

「蘭居次……不,是蘭閼氏這身妝扮同月閼氏出嫁時,一模一樣。」不知何時湊近的蘇勒喃喃,趙懸弓側過臉,那都尉官一臉黯然,正言不由衷地讚道:

「真美啊……」

聽罷,趙懸弓莫名地心中一凜,他再度回望那一對新人,只見冒頓如鷹一般犀利深邃的眼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身側的呼延蘭,看得原本性子潑辣的少女也羞赧起來,低著頭避過他的灼灼視線。忽然,冒頓足下一滯,他一把抱起呼延蘭,也不顧新娘的嬌呼,信步朝著祭壇走去。

因為冒頓這一舉動,四遭立時沸騰起來,眾人擁著他們一齊湧向祭壇。趙懸弓卻沒有動,他只覺得腳下就像栓了鐵鐐,將他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本以為自己能淡然面對這場婚禮,誰知眼看冒頓擁著新娘,胸中難以言明的感情卻在此時悄悄流瀉……

雖然,冒頓也曾那樣擁著自己,可現在在他懷中的卻是另外一個人……趙懸弓目不轉睛地望向冒頓,希望他能像之前那樣,在人群中搜索自己的身影,然後兩人遙遙對望,四目糾纏……可是一直到祭祀開始,蹛林的騎士們圍著柳枝馳騁呼號,冒頓的視線仍舊膠著在新娘一人的身上。

又望瞭望冒頓懷中笑靨如花的呼延蘭,趙懸弓輕嘆:

這份不甘……是妒意嗎?

趙懸弓自己也說不清,此時,他只覺得熱鬧的婚禮中,每個人都在笑,唯有自己沒有喜悅的感受,唯有自己的存在是格格不入的。

回想起三日前在月亮湖畔,冒頓曾就著湖面看他……當時就尋思,冒頓到底是在看他,還是在看與他神似的呼延月?

趙懸弓怔忡良久,就連雛菊拉他的衣擺也渾然不覺,回過神時,眾人已經載歌載舞起來,他低下頭,發覺兩個孩子也不知什麼時候逕自走了。

就這樣失魂落魄地朝著庭內走了一會兒,停下腳步,趙懸弓驚覺自己又轉回了冒頓的穹廬前──那繡著狼頭的大纛在森森夜色的掩映下透著幾分詭譎。想到今晚以後自己已不能再同冒頓同臥起了,他默默轉過身,朝著自己那小小的帳房走去。

不過幾步之遙,彷彿就已隔絕了人寰的喧囂,趙懸弓看到自己的帳房,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肩上驀地一沈!

是冒頓?!

趙懸弓這般念道,滿懷期待地急轉過身,可背後長身而立的卻不是他心中所想那人。

「懸弓。」臧衍喚道,見眼前之人的表情先是由驚喜轉為鬱鬱,不禁好奇,問:「你怎麼了?」

趙懸弓不答,只是問:「蹛林大會如此熱鬧,臧大哥不同單于一道觀禮麼?」

臧衍搖搖頭,說:「蠻族的祭典不堪入目,我瞧得心煩,就辭了單于來尋你。」

趙懸弓點了點頭,把臧衍讓進自己的帳房,燃了燈,斟了酒,便同他對飲起來。

酒酣耳熱,臧衍又開始侃侃而談中原的局勢,此時趙懸弓亦是微醺,聽他說了片刻,忽然道:

「臧大哥,此去燕薊多少時日?」

臧衍晃著腦袋,道:「若是順風順雨,一月足矣。」

趙懸弓不言,一口飲盡杯中酒液,雙眼微紅,道:

「懸弓想家了,臧大哥可願帶我回去?」




閼氏 三十九

這一夜趙懸弓同臧衍喝得昏天黑地,席間胡言亂語也不知到底說了些什麼,一覺宿醉醒來,已是天光大亮。

趙懸弓頭疼欲裂,掙紮著起身,發覺臧衍就躺在自己腳邊,鼾聲如雷,推了幾下還是不醒,趙懸弓就自己起身洗漱一番,剛要出帳子,門簾忽然從外邊掀起。

「閼……懸弓。」蘇勒的腦袋鑽進來喚了一聲,發覺帳內還躺著臧衍,不由地皺了皺眉,道,「您怎麼睡在這裡?昨晚大王子一直都在找您。」

趙懸弓一愣,吶吶道:「尋我作甚?昨晚他不是大婚嗎?」

蘇勒也不搭腔,只是催促:「快隨我來。大王子今早要去月亮湖狩獵,喚您隨侍。」


儘管滿心不願,趙懸弓還是換了衣裳,背上弓箭,這空擋,蘇勒還特意從馬廄裡牽了「飛雪」出來供他騎乘。

早上空氣微寒,在馬背上顛簸了一會兒酒也醒了大半,行將一陣趙懸弓便看到樺樹林附近集結了一隊人馬,看樣子不下百來人,個個鞍韉齊備,軍容肅整。為首的武士一身黑衣黑甲,座下一匹黑駿,威武十分。

那就是冒頓。

見此情景,趙懸弓心中一顫,憶起昨晚冒頓迎娶呼延蘭時,臉上痴迷的神情……不由得把目光沈下,不再去看。

昨晚,他和新娘已經洞房了吧?

趙懸弓回想起兩人曾在床笫間的點滴,忽然有種眩暈的感覺……很想現在掉頭就跑,跑得離這月亮湖越遠越好!

可他終究沒法避開,只得騎著飛雪,跟著蘇勒亦步亦趨地靠近。

待走近了隊伍,蘇勒和趙懸弓一道恭敬地朝著上位者行禮。

「殿下。」趙懸弓跟著蘇勒一同拜倒,冒頓居高臨下地頷首,示意他們起身。這動作間,趙懸弓始終不敢抬頭同他對視。

好在呼延蘭並不在場,不然同時見到他們兩個,他不知會侷促成什麼樣子。

發覺狩獵的隊伍中並沒有少女的蹤影,趙懸弓心下稍寬,可還沒等他輕鬆多久,頭頂上便響起一個沈重、嘶啞的男聲:

「昨天晚上,你在哪裡?」

是冒頓在問他!

趙懸弓肩膀一縮,頭垂得更低──昨晚在哪裡?自己還能在哪裡?匈奴王子的穹廬已經容不下自己了,他還能去哪裡!

趙懸弓不語,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哽咽出聲。

「回稟殿下,昨晚閼氏在自己帳內歇下了。」蘇勒見趙懸弓不吱聲,便替他回道,方才抬眼之間只見冒頓面沈似鐵,非常駭人,他擔心再不回答,自己的主人會立時發作。

聽聞,冒頓的臉色並未緩和,他冷冷地睨了蘇勒一眼,嚇得這都尉官馬上把頭低了下去。

不過冒頓終究還是沒有追究,只是叫兩人上馬,隨著狩獵的隊伍一併深入月亮湖腹地。

走了一會兒,見冒頓也不主動同自己說話,趙懸弓心緒稍寧,他四下望瞭望,忽然覺得這狩獵的陣仗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雖說圍獵的時候確要安靜,可這隊伍未免太過安靜了!眾人臉上肅穆,皆是一副如臨大敵的姿態……這到底是要獵什麼猛獸?

趙懸弓望向蘇勒,但見他的額頭已經沁出汗液,看起來非常緊張,趙懸弓更加狐疑,就在這時,有人放了鷂子進林,那猛禽呼嘯一聲──枝蔓抖擻,已有獵物奔逃而出!

「咻──」

一記綿長的破空音宛如鳳鳴,橫空而出!還沒等趙懸弓反應過來,但見一道銀芒在面前一晃,疾如閃電刺入林間!

旋即,那些隨行的武士們個個彎弓搭箭,隨著鳴聲所往,射出箭支,動作整齊劃一,利索非常!

這……是鳴鏑!他為冒頓所制作的鳴鏑!

趙懸弓一怔,本能地回過頭──

這一次,他意外地對上了冒頓的臉,同時也意外地看到冒頓臉上猶如鬼神般猙獰的表情!

雖然也曾見過冒頓震怒時的模樣,卻不似今次這般可怖!趙懸弓一驚之下,頓覺背脊上滿佈濕汗,身子不聽使喚地開始發抖,急急收斂心神,才不至於從馬上摔下來。

「殿下。」半刻過後,有人進林間提了一隻獐子出來,獻於冒頓身前──那獐子早已斃命,一身的箭矢,好似一隻體型碩大的刺蝟。

冒頓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躍下馬來,拔了鳴鏑收回箭袋裡。見狀,其他武士也十分默契地一同下馬。




閼氏 四十

騎馬在林中反而行動不便,看樣子可能是要徒步進林,可趙懸弓方才被冒頓的樣子嚇到,身子正僵在馬上,蘇勒只得扶了他下來。

眾人朝著樺林裡剛走了兩步,見為首的冒頓停下腳步,大家也跟著駐足。

「你們都記得吧,我說過:我的鳴鏑射向哪裡,你們的箭也會跟隨到哪裡。」

冒頓的聲音不響,但是足以令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眾人應喝,聲音大得驚飛了鳥雀。

聽到這呼喝趙懸弓頓覺胸中一陣郁窒,隱隱的,感覺會有不尋常的事情將要發生……

而正當趙懸弓這麼想的一瞬,耳畔又聽得「咻」得一記破空聲,他順著聲音驀然回首,卻看到了令他匪夷所思的一幕:

冒頓居然搭弓向他的愛駒「飛雪」射出了鳴鏑!

飛雪哀嘶一聲,猛地揚起了前蹄──可是它的掙紮根本毫無用處,箭矢如雨,紛紛射向它雪白的身子。轉眼,這匹曾經載著冒頓夜奔千里,逃離敵營的戰馬,便橫屍血泊!

倒下時,這匹雪白的神駒雙眼仍是大睜著的,彷彿是弄不明白,一向對它寵惜有加的主人,為何會以這種殘酷的方式結束它的性命。

這是怎麼了?發生了何事?

趙懸弓看著飛雪橫躺的屍體怔愣了半晌,根本不明白適才發生了什麼。他顫巍巍地轉過頭,欲問旁人自己是不是在發夢,可就走這時,他看到……看到咫尺之遙的匈奴王子正一臉的嚴霜,鷹眼般的雙目灼灼地盯著自己,那神情比射殺獐子時更加狠戾,一望之下,想說的話便一下子梗在了喉頭──

「剛才,誰沒有跟著射馬的,出列!」冒頓問道,聲音依舊不響,但足以撼動每個人的心弦。

聞言,有五個騎兵依言從隊伍中走了出來。

「為什麼不射?」冒頓問。

「因為……因為飛雪是您的愛馬啊……」

「我說過──我的鳴鏑射向哪裡,你們的箭就要跟著射向哪裡!」

冒頓頓了一下,喝道:

「不從令者,斬!」

此話一出,那五人便被從人拖下馬,準備拉出狩場處刑。

沒有人敢說一句話,趙懸弓此時已是冷汗浹背,饒是他再愚鈍也察覺出冒頓今天的不同尋常……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冒頓如此震怒?他如此珍愛飛雪甚至不讓旁人隨意騎乘,到底是什麼樣的憤怒才能教他狠心射殺它?

眼見五名騎士就在不遠處被斷首,斃命當場,趙懸弓腹中翻騰欲嘔,他慌張地收斂視線,卻看到:冒頓再度把腰身挺得筆直,從箭袋裡抽了一支鳴鏑搭在弦上,然後他緩緩的、緩緩的將弓拉成滿月……這回,瞄準的不再是獵物、也不再是馬,而是一個人……一個教趙懸弓萬萬想不到的人。

「殿……下?!」

瞠大雙目,難以置信地望向冒頓,趙懸弓做夢都沒有想到──冒頓這回瞄準的對象竟是自己!




閼氏 四十一

不……這一定是在做夢!一個噩夢!

趙懸弓怎麼也不願相信,前幾日還和自己在這月亮湖畔耳鬢廝磨的男人,今天竟會拿鳴鏑指著自己!

但事實就擺在眼前:眼前怒箭相向的男人,正是冒頓本人!他雙目近赤,面容猙獰地幾乎扭曲,以往那些憐惜不再,除了仇恨……還是仇恨!

趙懸弓眼前一陣暈眩,腳下虛浮地好像就快站立不住……不過就是這危急時刻,胸中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明。

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為什麼剛才冒頓會射殺飛雪,也明白為何冒頓現在又把鳴鏑指著自己……

一切都是早就計畫好了的!從一開始冒頓讓他製作鳴鏑早就注定了!冒頓訓練死士,教這些人對唯一的主人惟命是從,用來實現他的野心!可在行動之前,這些死士們需要一場試練,以測試對主人的忠心……顯而易見,那最佳的祭品,就是飛雪和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沒有閃避,沒有掙扎。明白了這些之後,趙懸弓慢慢地站直了身子,直視那個無情的男人,緩緩展開雙臂──

我以為你是在乎我的,哪怕只有一點點,哪怕只有一瞬間……哪怕你看我的時候想到的是另外一個人……可現在我才知道,我一直都在自作多情!

這般念道,一滴清澈的眼淚,順著面頰無聲滑落。

眼淚滴在青青的草地上,同樣滴在冒頓的心門。

你在哭嗎?為什麼哭?那哀怨的眼神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要隨臧衍回中原去嗎……你不是準備背棄那神前的誓言了嗎?

一剎那,冒頓動搖了,那斬敵逾千,從不懂仁慈為何物的心中竟有一瞬好似被狠狠紮了一下,他的手微微一顫,就想收起鳴鏑,可就在這時,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甜甜的呼喚……

「殿──下──」

有人在喚他!冒頓不假思索地轉過身,還沒有看清來人是誰,就把箭射向了聲音的來源──


呼延蘭滿十六歲了,她等了整整四年,終於得嫁給心上人,心中喜不自勝。

蹛林大會那天,她知道,自己是整個單于庭最美麗的女人,連那一向孤高的匈奴王子都一直盯著她,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晚上,她便成了他的新娘,初嘗人事,受盡恩寵。

雖然一早醒來,冒頓不在身邊,呼延蘭有點小小的哀怨,可很快又幾乎被胸臆中盈滿的幸福感淹沒。

從今天開始,蘭居次變成了蘭閼氏,她已是他的女人,這個事實,一輩子都變不了了。

按耐不住喜悅,所以這日還是早早起身,準備去獵場親自狩取獵物贈與丈夫。沒過多時,聽從人說看到冒頓一早往月亮湖去了,她也興沖沖跑來,提了一隻新獵的錦雞想向他炫耀一番自己的射藝。遠遠的便看到冒頓那高大偉岸的身形儜立在樺林前的武士中,她的眼裡只有他,不假思索便開心地叫他……

可是接下來,迎接呼延蘭的不是熱烈的擁抱,也不是溫暖的笑意,而是一記悅耳悠長的破空聲──一支鳴鏑瞬間貫穿了她柔軟的胸膛,而她眼裡喜悅才剛剛轉成了疑惑,又有數不清的箭矢向她襲來……

「不能射!不能射啊!她是王子的新娘!」

伴隨著這聲近乎哀鳴的呼喝,少女像「飛雪」一樣倒在了血泊之中──至死,她的臉上還是困惑的表情,手中緊緊攥著那隻準備提給冒頓的錦雞……




閼氏 四十二

趙懸弓眼前一黑,猛的想起不久之前,呼延蘭曾說過的:

「小時候我聽族裡的婆婆講,呼延家的女人都是被詛咒的,命中注定會為了心愛的男人而死……月姐姐就是因為這個詛咒,才會長眠月亮湖。」

呼延月曾命喪月亮湖,難道她的同胞姊妹也逃不過那樣的命運嗎?

雖然少女曾說,那番話不過是誑語戲言,如今卻一語成讖──變成了現實!

趙懸弓念及此,儘管自己此時安然無恙,可胸口卻也像被鳴鏑洞穿了一般,疼痛難當!

冒頓在想什麼?到底是什麼讓他變得如此殘酷無情,連這無邪的,傾慕他的少女也忍得下心腸殺害?

「為什麼……」

終於再也忍受不住,趙懸弓衝著面前的男人大喊:

「她是呼延蘭啊,你的蘭兒啊!難道你一點都不在乎嗎?」

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語畢,他早已哭得泣不成聲。

「那又怎樣?」冒頓依舊面沈似鐵,聲音冷峻,他緩緩地放下了弓,過了很久,才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

「反正我唯一在乎的人……早就死了。」



在呼延蘭被鳴鏑射中之後,幾乎所有人都跟著射了,唯有蘇勒因為對她懷著私念沒有從命,冒頓本來要殺蘇勒,可是礙著他還有用處只是抽了三十鞭就饒過了他的性命。

之後,冒頓便上了馬,也不管趙懸弓,領著他的死士們浩浩蕩蕩朝著單于庭去了。

少女的屍體就這樣孤零零地躺在湖邊,也無人搭理,趙懸弓呆愣地看著她,又望瞭望絕塵而去的匈奴王子,確定他沒有要折返的意思,此時淚水已經乾涸,眼裡再沒有東西流出來了。

趙懸弓默默地起身,掏出了腰間的匕首──這是他初到單于庭,呼延蘭贈與的,他從未用過,如今還是簇新的。他跪了下來,一匕一匕地在湖邊掘著,也不知掘了多久,匕首的刃面翻捲,掌心也磨破了皮,才勉強刨出一個淺淺的坑來。又掘了一會兒,匕首斷了,趙懸弓便丟了它直接徒手挖了起來,連指甲剝落都不覺得疼痛……然後他走近呼延蘭,小心翼翼地幫她拔掉那些箭矢,再褪下冒頓之前送自己的那件白毛裘衣,蓋上她千瘡百孔的身軀。

趙懸弓抱起了呼延蘭,把她輕輕放進那個簡陋的墳塋,剛想覆上土,忽然看到少女纖細的手腕上還戴著那隻金鑲玉的鐲子,想著她前幾天還向自己炫耀它的樣子,當時她的臉上承載的得意與喜悅,如今卻被一捧黃土掩埋……他想了想,把那鐲子摘下,敲出上面的一顆玉珠,又把鐲子給呼延蘭帶上。

蘭兒,就算他不在乎你,我也會替他記住你……

這般唸著,趙懸弓將玉珠穿上繩子,系在了自己的頸項上。




閼氏 四十三

這一天,趙懸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明明從月亮湖到單于庭不過一個時辰的路,他卻走了整整一天。走到暮色沈沈,他才遠遠地看到單于庭的方向火光衝天,隱隱地聽到風中傳來殺伐的響動。

不用去看也知道,很多男人會死,很多女人會哭,很多孩子會變成孤兒……就像當年的自己一樣。

眼前的情境讓趙懸弓想起自己年幼時在兵禍中逃離薊城的情形,不過今次他卻沒有驚慌失措,而是冷靜地看著。

並非麻木不仁,而是他明白,今次的事絕非以他一人之力能改變的……如果了的不錯,冒頓現在已經殺掉了頭曼,並開始剷除異己,把這單于庭之中所有對自己有威脅的人藉著這趟兵變統統肅清,然後再堂而皇之地登上單于之位。

只可憐那些依附於單于的普通牧民,明明什麼都不知曉,卻被無端捲入這場匈奴王室間的紛爭,連為何喪命可能都不知道。

這麼想著,趙懸弓又失神地朝前走了幾步,忽然有人從後面拉住他!對方非常用力,而趙懸弓已經整整一日未食一粟,又經歷了那種變故,身體本就快支持不住,被這麼一帶,便摔倒在地。

「懸弓,是我。」來人是臧衍,他自知魯莽,忙扶了趙懸弓起身,見趙懸弓形容憔悴,一身狼狽,一雙原本纖白的手,現在也是血肉模糊,便憂心道:「你這一天去哪裡了?急死我了!我方才叫你數遍也沒有反應!」

趙懸弓搖搖頭,只是有氣無力地道了一聲「一言難盡」,臧衍見他虛弱也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忙攙了他往反方向疾走,直到看不見火光方才緩下,靠著一個土坡的背風處歇下。

「那些蠻子不知發了什麼瘋,一早就打殺起來!幸虧我機警,趁亂牽了馬逃出來避著,不然還不知道怎麼死的。」臧衍心有餘悸道,「我看此地是萬萬呆不下去了,還是早些回了中原,『聯胡』一事看來還得日後再從長計議。」

聽聞,趙懸弓蹙著眉望了他一眼,猶豫著自己現在該不該將冒頓鳴鏑弒父,篡位稱王的事情告訴他,臧衍卻會錯了意,道:

「懸弓,你不必擔心,我早就藏好了水和乾糧,雖不夠兩人吃的,但這一路上還有數個落腳的地方可以補給。咱們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動身離開這賀蘭山,可好?」

趙懸弓沒有回答,只是逕自低下頭,臧衍當他默認了,便將水囊和一塊乾酪遞予他,還幫他處理了一下手上的傷口。

晚上冷,臧衍不知從哪裡摸來一條氈子,抖了蓋在身上,兩人依偎著,也不覺得冷,臧衍很快就沒心沒肺地打起了薄鼾。趙懸弓雖然體乏,卻沒有一絲睡意,他任憑臧衍依靠,一時思緒萬千。

從初遇冒頓,與其相識相知……再到今日他以鳴鏑相向,已經過去了整整九個月。這九個月恍如一夢,如今想來,這些日子的鉅細靡遺、點點滴滴趙懸弓全都記得清清楚楚,包括最後那記教他痛徹心扉的鳳鳴之音。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傾心於冒頓的,願委身於他、發誓不離左右亦是發自內心,因為他豪氣干雲的氣概他不曾擁有,因為他懷念亡妻時寂寞的側臉教他心疼,因為……

很多值得愛慕迷戀的理由,卻因為冒頓那無情的一箭而顯得蒼白無力。趙懸弓覺得自己的心已經被揉碎了,又被狠狠地碾成了齏粉。

臧衍說要帶自己回中原去,昨晚酒醉之前自己似乎也曾這麼要求過,可是回去了又能幹什麼呢?自己的心已經在這裡被掏空了,如今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一個不知道該去向何處的殼子……難道要帶著他的這個殼子回去嗎?

有一瞬,趙懸弓曾想到了輕生,可是手指碰到了脖子上的玉珠他又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最起碼,他還要帶著對呼延蘭的思念,以及對弟妹的責任一直活下去。

這一夜,趙懸弓睜著眼直到天色微明,臧衍還沒睡夠似的,醒來打了個哈欠,磨蹭了很久才領了趙懸弓去找馬匹和藏好的食物。兩人起程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了,趙懸弓慎重,覺得這時候動身不太合適,臧衍卻不以為然,說是已經繞路走了,而且單于庭現在正亂成一鍋粥,應該沒人再有心思去管他們兩個外族人。

也無力同臧衍爭辯,趙懸弓便隨他去了。兩人同騎一匹馬不疾不徐地行將一陣,一夜未曾闔眼,趙懸弓終於困得在馬上打起了瞌睡,正失神著,忽然聽得風中傳來馬蹄聲,趙懸弓驚醒,臧衍也緊張起來,身子繃得緊緊的。

回頭望去,那光景卻是二人最不想看到的:狼頭的旗幟迎風獵獵,只見一隊匈奴騎兵正朝這邊疾馳過來。




閼氏 四十四

是冒頓的卒子們……他們終究還是追來了嗎?

趙懸弓此時也不驚慌,只是嘆了一口氣:

這是準備把自己留下嗎?還是要像對呼延蘭那樣,非將自己置於死地才肯善罷甘休?

這麼想著,趙懸弓忙安撫臧衍道:

「臧大哥,想必這些匈奴人是專程拿我來的,與你無干。待會兒無論他們做什麼,休要忤了他們的意,他們自會放你走的。」

「胡說什麼?!難道你要我丟下你麼?」臧衍一臉義憤,將趙懸弓的手牢牢地攥緊。而對於這徒勞的動作,趙懸弓苦笑著搖了搖頭。

很快,那些騎兵便呈網兜之勢將趙懸弓二人圍在中間,待他們靠近,趙懸弓才發現,領頭並不是冒頓,也不是蘇勒,而是一個半大的孩子。

看到稽粥從馬上躍下,朝這邊走來,趙懸弓雖然心中詫異,但還是翻身下來。男孩在趙懸弓面前站定,那張肖似冒頓的臉就這麼直直地對著他,瞧得趙懸弓心底一抽,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你要回中原去嗎?」稽粥問,明明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講出來的話竟有一些老成。

趙懸弓頷首。

「別走……」稽粥道,忽然上前一步拽住了趙懸弓的袖子,他雖然比同齡的孩子健康高壯,現在還未超過趙懸弓的肩膀。此時他仰著頭看趙懸弓,口氣中充滿了期盼。

趙懸弓此時卻搖頭。

他不是對此地完全沒有留戀,可如今冒頓已經再也用不上他,他不知道自己留在單于庭還有什麼意義。

「你若現在走了,雛菊要怎麼辦?」見趙懸弓拒絕,原本一直倔強好勝的男孩忽然紅了眼圈,聲音微顫,「蘭姐姐不在了……你也走了,雛菊會想著你,阿爹又是一個人了,好可憐……」

趙懸弓不解。雖然稽粥說的每個字他都懂,他卻不明白男孩最後的那半句話。

若說雛菊,趙懸弓尚能憐她年幼。但要說冒頓可憐……那王位與權柄,他不是已經得到了嗎?現在他是草原上唯一的「撐地孤涂單于」,想娶多少個閼氏都可以,反正不管是呼延蘭還是自己,他都是無所謂的,反正他所有的情感多年前就已隨著他那愛妻埋葬在了月亮湖畔。

況且就算回去,冒頓不殺,也不會再待他如從前一般了吧?留下只是自取其辱罷了。

「懸弓,別理他!」一旁的臧衍終於看不過去,這般出聲道,「你若是現在隨他回去了,這輩子就再也回不了中原了!」

趙懸弓一怔。

是啊,今時不同往日,過去他曾是冒頓的禁臠,現在卻不再是了,他可以回燕薊同親人團聚,然後想去哪裡、想做什麼完全都不受拘束,趙羿還是趙羿,他是自由的,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

這麼想,心念莫名一動,趙懸弓問道:

「是他叫你來的嗎?」

這個「他」指的是什麼人,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

「阿爹沒有說要留你,但我知道他是不願你走的。」男孩這般道,從懷裡摸出一根東西遞於趙懸弓。

那是冒頓送的竹笛。

「他說你的笛子吹的好聽,教我若是遇到你就把這給你,」稽粥說,哽嚥了一下,「你走了,也不會再有人給阿爹吹笛子聽了。」

這番話教趙懸弓不由地動容,雖然他努力保持著鎮定,可是身子還是不聽話地打起了微戰。

為何偏偏在這種時候說這些話給自己聽?那男人明明鐵石心腸,明明什麼都不在乎,幹嘛還要招惹自己?!

「稽粥……你回去吧……」趙懸弓聲音顫抖:

「請告訴單于,昔日情誼趙羿不敢忘……就此別過。」




閼氏 四十五

稽粥回單于庭去了,臨走的時候還是依依不捨。

匈奴騎兵們並沒有為難趙懸弓他們,兩人停滯過後又繼續上路,走到天色漸晚,臧衍勒停了馬匹,在一條溪邊小憩。

「懸弓,吃點東西吧。」臧衍喚道,自從稽粥走後,他便發現趙懸弓心神不寧,一路過來他總是頻頻望向北方──那單于庭的所在,他不知道趙懸弓的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但是那種對於匈奴的深深依戀,就算自己這個外人也看得出來。

「多謝臧大哥,我不餓。」趙懸弓婉拒道。雖說現在離單于庭越來越遠了,可不知為何他的心緒卻越來越無法平靜。風中稍有些異動,他就忍不住回頭張望,雖然明知那裡並不會再有人追來……

嘆了一口氣,他從袖中摸出那隻笛子,輕撫了笛身,湊到唇邊。

一曲《子衿》,笛聲悠悠,如泣如訴。一旁的臧衍聽得痴了,愣愣地望著趙懸弓,只覺得那張如女子般姣好的容顏在月色下更顯得端麗好看,難怪匈奴王子之前會對他那般痴迷,如此美貌的少年,就連自己看了也有點動心……

正出神著,曲子忽然嘎然而止,臧衍回過神祇見趙懸弓驀地站起身,把身子轉向了北方。

「怎麼了?」臧衍出聲問詢,趙懸弓卻輕輕搖了搖頭,把食指豎在唇上,示意臧衍噤聲。

趙懸弓在原地無言地佇立良久,忽然有了動作,他朝前緩緩地邁出步子,像確認什麼似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臧衍心中更是奇怪,他也站起來跟隨趙懸弓,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見趙懸弓站在草坡頂上就不再動了,他也加快了腳步。

之後臧衍就看到了:相聚百步之遙,灑滿月光的草地上有個男人騎在馬上,那人一襲黑衣,帶著旌帽,看不清面目,但那魁梧提拔的身形只要是瞧過的人都絕不會忘記。

怎麼是他?!

臧衍心中大駭,急忙望向四遭,卻不見有其他的匈奴人。

莫非他是一個人來此?

臧衍又轉過頭望向趙懸弓,原以為會看到一張泫然欲泣的臉,可面前的趙懸弓卻出人意料的鎮定。


這一日,冒頓殺死頭曼之後,他立刻集結自己的士卒,不肖一日,就踏平單于庭各部。大多數識時務的匈奴貴胄立時擁了他做了單于。

可獲得了這覬覦已久的單于之位,冒頓卻沒有太多的感觸。到處都有人對他歌功頌德,他卻覺得胸中空空落落。

總覺得缺少了什麼。

於是,他想起了溫柔賢良的亡妻,想起了活潑可愛的呼延蘭……還有那個容貌肖似亡妻、聰明沈靜的少年。

身隨意動,冒頓進入少年的帳子,卻不見少年的人影。

呆呆的在帳子裡立了一會兒,忽然稽粥哭喪著臉尋了進來,說是自己遇到了趙懸弓,對方卻不肯隨他回來,聽罷,冒頓點了點頭。

自己當著他的面做了那樣殘酷的事,他不想回來也是必然的吧。

走出帳房,外面的舞樂昇平,全未入耳,冒頓摒開了從人,獨自牽著坐騎出來,躍上馬背,朝著南面縱馬疾馳。

也不知跑了多久,漸漸的,聽到遠處傳來悠揚的笛聲。冒頓心念一動,他放緩了速度,尋著笛聲的方向執韁緩行,可就在他快要靠近那笛音的來源之處,樂聲卻驀地停下了。

冒頓在原地靜立了一會兒,很快就看到有個披著月光的少年從草坡那端慢慢露出了臉。

月亮已經懸至中天。今個兒是滿月,月亮格外明亮,這樣的夜晚教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多年前他曾攜著呼延月從月氏夜奔千里的情境,那夜眼看妻子在自己面前香消玉殞的心痛……此生不想體會第二回。

他知道現在站在百步之遙的趙懸弓與呼延月非常相像;可是今次卻不知為何,月下的少年容貌依舊,可看起來卻像是另外一個人,他定定地望著自己,神態從容。

冒頓看著這樣的趙懸弓出了神。

冒頓一向雷厲風行,想要什麼就不擇手段,因為他深諳若是錯失機會日後就算悔恨也未必能夠得到的道理。

他想要這個少年,想要將他留下……可這個時候卻不想再用強迫的手段。

對著少年的方向,冒頓伸出了一隻手,雖然未置一詞,但那動作的意義卻不言而喻。

看著這對峙的兩人,臧衍背脊不由地冒出了冷汗,雖然他很想拉著趙懸弓就跑,可偏偏腳下像生了根似的,動彈不得。

良久良久,趙懸弓轉過了臉,衝著臧衍嫣然一笑,道:

「臧大哥,對不住……你恐怕得一個人回中原去了。」

又見趙懸弓把先前吹奏的那隻笛子遞了過來:

「請告訴驥兒與英兒,我不是位好兄長,叫他們二人毋須掛念。」

臧衍心下一沈,還想說些什麼,但見趙懸弓已經調轉過身,信步朝著冒頓的方向走去。

微風捲過草地,傳來颯颯輕響,少年的衣袂也隨著風輕輕舞動。

望著趙懸弓的背影,話到嘴邊,臧衍卻緘口不言。

他知道,這回無論他說什麼,趙懸弓是再也不會回頭的了。




閼氏 四十六

白馬過隙,風雲十載。

高祖稱帝次年,匈奴單于冒頓佔馬邑,繼續向南進攻,圍晉陽。高祖赴晉陽御駕親征,與匈奴對敵。

是年冬,晉陽大雪,漢匈交戰,匈奴詐逃,引漢兵入平城。胡兵四十萬,困高祖於白登山。

「吾等已被困白登七日,卿有何破敵之策,快快呈上!」

劉邦這邊問詢,座下群臣卻一個個面面相覷。被困白登之前,漢軍也曾派斥候前去打探,發覺匈奴的騎兵個個老邁,馬匹瘦弱,看似非常不堪一擊,劉邦以為勢在必得,使臣劉敬卻說「兩軍交戰,匈奴不以精兵臨陣,只暴其短,恐為誘敵之策,不宜追擊」。劉邦大怒,以為劉敬是在動搖軍心,就把他關了起來,自己領兵深入平城,卻不了匈奴人果真如劉敬所言,是以老弱殘兵誘敵,一入城,匈奴精兵便層層包圍,將漢軍主力逼至絕境。

如今被困多日,敵眾我寡,想要在下山之時開出一條路逃出生天斷不可能!劉邦雖然悔不當初,可現在亦無他法,又見群臣束手無策,他正欲發怒,忽然聽一旁的謀士陳平道:

「陛下,微臣有一計。」

劉邦點頭示意陳平道來,陳平便答:

「微臣聽聞冒頓單于有一閼氏,甚為寵愛。前幾日在山上望見匈奴後營,閼氏常伴單于身側,朝夕不離,二人看似情深意篤。微臣欲請陛下允准,遣使者向閼氏遊說。女流之輩,多貪愛金銀珠寶,只要投其所好,應能勸服閼氏向單于進言,解開這白登之圍。」

雖然陳平此計並不高明,但當下卻無更好的對策,這般劉邦便頷首道:「就依卿所言。」

是夜,陳平便遣一隊使者,載上一車珍奇,去往匈奴營中。


「那群漢人要見我?」

趙懸弓聽聞,驚奇地揚了揚眉頭問,蘇勒點頭稱是,還附到他的耳畔輕道:「他們還備了一車的寶物,說是準備獻給閼氏您。」

冒頓成為單于之後,最初兩年也曾納過三個閼氏,可是她們並沒有替冒頓誕下子嗣,此後他便把心思全數放在調教長子稽粥的身上,這期間直至今日,與冒頓同臥起的唯有趙懸弓一人而已。單于庭眾人皆知,冒頓最寵愛的「閼氏」便是趙懸弓。

趙懸弓覺得好笑,淺淺地彎了彎唇角。

他是個男子,是不可能成為閼氏的,但在冒頓身邊十載,也被呼為「閼氏」十載,想來也被叫習慣了,所以並不排斥。如今他的官爵已升至右谷蠡王,統領萬人。趙懸弓日夜伴在冒頓身側,隨其南征北討,如今已經將北方草原散余的勢力全部收服。去年冒頓忽然想要南進,進攻中原,趙懸弓雖然反對,但拗不過冒頓的意願,只得隨他來到了晉陽。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可在這種關鍵時刻私會敵方使者,對方還帶來賄賂的禮物,卻教趙懸弓相當為難。他想了一下,便讓蘇勒不要聲張,偷偷引了來使進入自己的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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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的題外話:

關於這篇,其實某三最想寫的就是白登之圍,可惜只能把它當成一個番外來寫,關於這段其實可以大書特書的,劉邦同學、陳平同學~想起來就萌到死啊~(請忽略作者的花痴吧~)

臧衍同學其實是個真實的歷史人物,文中他的背景和說辭也是真的,另外他的孫女臧兒是漢武帝的外祖母~這層關係很耐人尋味~因為臧衍是被漢朝逼迫到匈奴去的~結果他的子孫卻是漢室的掌權人~




閼氏 四十七

漢朝的使臣剛進入還沒看清上位之人便一揖到底,態度恭敬,趙懸弓雖也是中原人,但生活在匈奴人之中,幾乎沒有人會施此禮節,不禁覺得彆扭,忙喚了他起身。

那人一聽趙懸弓的聲音,大驚失色,急忙抬眼望向趙懸弓──只見是個皮膚白皙,高鼻深目,容貌秀麗之人,可美則美矣,不管是聲音還穿著,這「閼氏」明明就是個男子啊!

見使者驚詫,趙懸弓知道他在懷疑自己的身份,並不以為忤,朗聲道:

「在下趙羿,乃匈奴二十四長之右谷蠡王,來使要尋的『閼氏』便是在下了。」

「您就是單于最寵愛的閼氏?」使者還是不信,趙懸弓便笑道:「漢軍作戰之時,軍中是不帶女眷的吧?匈奴亦然。」

聽趙懸弓這麼說,使者只得諾諾地應了一聲,嘴上不方便再質疑什麼,只是腹誹:莫非匈奴單于也有龍陽之好?

沈默了一會兒,趙懸弓主動問使者來意,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使命,忙從袖中摸出一卷簡牘,趙懸弓接了過去,草草一瞥知道是禮單,就不再細看,道:

「無功不受祿,漢帝遣來使贈趙羿如此厚禮,所為何意?」

「回閼氏,主君是希望閼氏能勸單于退兵。」

聽罷,趙懸弓心中一凜,他雖然早就料到對方是這個意思,但沒想到來使居然回得如此乾脆,好像篤定自己一定會答應一般。

「漢帝何以覺得趙羿有此能耐,勸服得了單于?」

「聽聞單于十年來獨寵閼氏一人。」

你們倒是消息靈通,趙懸弓「哼」了一聲,又道:

「就算單于聽我的,我又要用什麼樣的說辭去說服他?」

「主君被困白登,援兵久候,勢必來救。」

「哦?」趙懸弓來了興致,問,「你們還有援兵?多少人馬?」

「不下百萬。」來使回道。

趙懸弓冷笑,他素知漢人比匈奴人奸宄,所以自然是不信這等虛張聲勢的說辭的:「既然有百萬之師,何必深夜來此。」

使者的臉色一青,知道眼前之人不是可以隨意糊弄的,只得道:「還望閼氏能救我主君,閼氏也是中原人吧?難道閼氏忍心見漢匈交惡,生靈塗炭?」

趙懸弓不言。其實他的確無意逐鹿中原,畢竟中原本就是他的故土,趙懸弓憐惜族人,不願冒頓染指那裡,可是多次勸誡冒頓都不理睬,這趟漢帝被圍白登倒是個契機,說不定能教冒頓改變想法。

見趙懸弓沈默,知道他心動了,使者暗喜,忙推波助瀾,又呈上一幅畫卷。

趙懸弓本來還很疑惑,為何好端端的給自己看什麼畫,打開一看,竟是一副栩栩如生的美女圖。




閼氏 四十八

趙懸弓不解,望向使者,只聽來人道:

「主君願同單于罷兵言和,所以才遣小臣將金銀珠寶送予您,再請您代他向單于求情,可又怕單于不允,就準備把國中的第一美人獻給單于。因為美人現在不在軍中,所以先把她的畫像呈上。」

趙懸弓一怔,立刻明白了使者的用意,他故意用美女圖來刺激自己,想讓自己生出妒意,以為美女會奪了冒頓對自己的寵愛。

這麼想到,趙懸弓不禁失笑。使者不明所以,便問他為何發笑。

「你們以為,我是以色事人的嗎?」趙懸弓淡淡道,聲音不大,但氣勢十足──或許十年前他還是個弱質的少年,但在冒頓身邊十年,經歷無數風雨,他早就變得能獨當一面。

「單于也不是什麼貪戀美色的昏君,你們若想送什麼美女就儘管送來吧!」

來人被這話一激,腳下發軟,險險跪倒在地──他萬萬想不到這個看似文弱的男子,居然有這種氣魄!

言罷,趙懸弓一揮衣袖,示意使者離開,對方戰戰兢兢地跪倒,問:

「閼氏……那遊說之事……」

「我自會與單于說。」說完,立刻喚了蘇勒進來,將使者遣走。

在帳房裡尋思一會兒,趙懸弓便出了帳子,去尋那懸著狼頭大纛的王帳,門口守衛的從人見到是他,行了禮就逕自退下了。

王帳雖然比普通士卒的要大許多,但是內裡陳設也極為簡單。帳內東西都懸著單于常用的兵器,一對燈架立於兩側,單于正坐在正中的獸皮氈子上,用皮革輕拭自己的寶刀。

察覺有人進來他便停下動作望去,見是趙懸弓就頷首示意他進入。

趙懸弓躬身進入王帳,趁著這個空檔裡,單于收刀入鞘。

「陛下……」剛喚了一聲,冒頓便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趙懸弓依命,伏到冒頓身前,被輕輕一帶,就順勢跌進他的懷裡。

冒頓也不說話,撥過他的臉低頭就吻,趙懸弓並不推拒。相處十載,他早就習慣了冒頓這種直接的性子。這個匈奴男人非常忠實自己的慾望,想要的時候就會直接推倒自己,不到饜足決不罷休。只不過昨晚才剛要過,趙懸弓身子不適,輕輕推了推正在自己身上胡亂摸索的單于,道:

「陛下,懸弓還有事稟報。」

「說。」冒頓道,一手輕捻趙懸弓的耳垂,另外一隻手也不閒著,扯掉他的衣帶,直接探了進去。

趙懸弓被他摸得渾身發燙,無所適從,一下子連話都講不周全,只得面紅耳赤地央求冒頓把燈捻熄了。




閼氏 四十九

事畢,冒頓重又燃了燈,把趙懸弓摟在懷裡細細撫觸。雖然不再是纖細的少年,可十年來這懷中人並沒有太大變化,雖然褪去了先前少年的青澀稚氣,可容顏姣好如舊,肌膚還似凝脂般細緻滑膩,教冒頓愛不釋手。不過趙懸弓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被冒頓獨寵十年之久,絕非他的容貌或身體。

他少時聰明機智,但多愁善感,剛毅不足,在冒頓身邊歷練十年,終於也變得豁達容人,進退有度。收服草原諸國期間,他一直替冒頓出謀獻計,隨軍戎馬奔波,這些年言談舉止間也漸漸有了點大將之風。只不過床笫之間還有些放不開,可冒頓卻偏好他這害羞的嬌態。

雖不能娶身為男子的趙懸弓做閼氏,冒頓也不願只給他男寵的身份。滅了東胡之後,破格升他做了二十四長之一,當時他武勳未夠,座下貴胄頗有微詞,但這些年,趙懸弓已漸能服眾。他與蘇勒,一文一武,乃是冒頓的左膀右臂。

若說十年之前,只是因為自己那副肖似亡妻的容顏,冒頓才會對他產生興趣,那十年之後,趙懸弓卻知道,冒頓對他的感情卻絕非隻言片語能說得清的。

他和他,是君臣、是情人、更是相濡以沫的伴侶……只不過二人雖然親暱,趙懸弓還是待冒頓恭謹有禮。冒頓曾准他在獨處之時可以不必呼單于尊稱,可就算在床笫間動情處他也不會呼喚他的名字。

十年前呼延蘭之死,趙懸弓一直耿耿於懷,最初還為了替她在月亮湖修葺墳塋之事,他與冒頓有過爭執與不快。這些年雖然不提了,可他的頸子上至今還掛著玉珠……從呼延蘭的手鐲上剝下來的那顆。它時刻提醒趙懸弓:冒頓雖然愛他寵他,但伴君如伴虎,他絕不會忘記正同他肌膚相親的男子,擁有殺妻弒父的狠毒。

趙懸弓這麼出神想著,冒頓又在他背脊上亂親,那裡紋著一隻狼頭,象徵著單于攣鞮氏的專屬。輕輕呻吟了一下,趙懸弓怕冒頓索求無度耽誤了正事,這次輾轉過身,抵住了冒頓的胸膛,嗔道:

「陛下饒過我吧,我還有要事想同陛下商量。」

「是漢朝使者的事嗎?」冒頓道,語氣波瀾不驚,「若是勸我退兵的話,就休要再提。」

原來他已經知道了。

趙懸弓暗嘆,想著這個男人雖然外表粗豪,行事卻極細緻。自己在他眼皮底下稍有動靜,果然一點瞞不過。

「懸弓並不想勸陛下退兵。」趙懸弓這般道,頓時引起了冒頓的興趣,他停下了愛撫的動作,問:「那你想對我說什麼?」

「懸弓只想問,陛下若是真的入主中原之後,準備哪些作為?」

聽聞,冒頓回道:「沒有想過。」

趙懸弓莞爾,道:「陛下可曾想過,匈奴人牧馬放羊,不事生產,世代逐水草而居,天性不羈,可曾過得慣中原人的生活?」




閼氏 後記

後記

單于有太子名冒頓。後有所愛閼氏,生少子,而單于欲廢冒頓而立少子,乃使冒頓質於月氏。冒頓既質於月氏,而頭曼急擊月氏。月氏欲殺冒頓,冒頓盜其善馬,騎之亡歸。頭曼以為壯,令將萬騎。冒頓乃作為鳴鏑,習勒其騎射,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行獵鳥獸,有不射鳴鏑所射者,輒斬之。已而冒頓以鳴鏑自射其善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頓立斬不射善馬者。居頃之,復以鳴鏑自射其愛妻,左右或頗恐,不敢射,冒頓又復斬之。居頃之,冒頓出獵,以鳴鏑射單于善馬,左右皆射之。於是冒頓知其左右皆可用。從其父單于頭曼獵,以鳴鏑射頭曼,其左右亦皆隨鳴鏑而射殺單于頭曼,遂盡誅其後母與弟及大臣不聽從者。冒頓自立為單于。

──選自《史記?匈奴列傳》

東西方歷史上,都有「匈奴」(HUNS)的記載。不過最早,某三比較感興趣的是羅馬歷史上的HUNS。在西方人的史書中,匈奴人被稱為「黃禍」,他們的代表人物「阿提拉」(其實這是個哥特名)被稱為「上帝之鞭」,傳說匈奴人就是上帝派來懲罰荒淫的羅馬人的。從史詩《尼羅龍根之歌》也可以尋見這段歷史的影子。可惜因為匈奴本身沒有文字,所以他們的歷史也只能從東西方兩大帝國(古中國、羅馬)的史冊中去尋找蛛絲馬跡,這又使得千年之後,給這支奇特的民族攏上了一道神秘的面紗。

看了《漢武大帝》之後,某三開始對東方的「匈奴」產生了興趣。直到9月的某一天,某三去書城買了一本大雪弓刀的《匈奴》,這是我一直想看的書(笑)。然後又在網上下了草原三部曲,這才試著寫了冒頓單于,其實最開始看《文化中國》紀連海老師講漢武大帝的時候,他曾特別提到過冒頓,我這才知道「鳴鏑」原來並不像《漢武大帝》裡面演的那樣,是依致斜單于(冒頓的曾孫)發明的。

史書上裡面關於冒頓的描寫,算是比較詳細的。《史記?匈奴列傳》中主要記載了幾件事:其一,鳴鏑弒父;其二,馬踏東胡;其三,白登之圍。某三的故事中,主要是寫的「其一」。史書上的冒頓是冷酷無情的,他為了奪取王位,發明鳴鏑,射愛駒、愛姬用來練兵,最後射殺父親。不過冒頓雖然心狠手辣,可他審時度勢,遠見卓識,登上單于之位之後很快統一了北方,將原本弱小的「匈奴」變成草原強國。

不過某三終究要寫的是耽美,不是歷史小說,所以故事中的冒頓也具有了一些人情味。趙懸弓是個杜撰的人物,僅僅是某三想借他去探索一下冒頓的內心世界,好好揣度一番,這個草原霸主是否真的那麼無情無義?

某三一直很鍾情異國戀或者時空戀的體裁,原因有二:第一,兩個主角,不同的人生觀、價值觀碰撞在一起可以擦出許多火花來,每每都可以大書特書,YY無限啊(詭異地笑ing)。第二,既然身處不同的地域和時代,就有很多奇風異俗,比如巴比倫的坐廟禮啊,匈奴的祭祀典禮啊,等等。(不過該文中,有一些風俗是杜撰的,比如祭奠軍神要進行男女交合,此乃參考影視劇,並不符合歷史記載,看過就算,不要當真)

寫歷史同人很辛苦,不過收穫頗豐,因為在書寫的同時也在學習。歷史煙雲讓人感嘆世事無常,也會讓人冷靜思考許多問題。「以銅為鑑,可以正衣冠;以人為鑑,可以明得失;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歷史真的很讓人著迷。

2010-3-18




閼氏 五十(完)

冒頓蹙了蹙眉,他不是沒有考量過:劉邦稱帝不久,根基並不不穩固,他就選在這時趁虛而入,一方面是試探漢朝的國力,一方面也為了開疆拓土,一雪多年前匈奴被秦王逐往北方寒苦之地的屈辱。可接下來又該如何去管理那些中原人,他卻沒什麼主張──漢匈本就風俗迥異,小至衣著飲食,大至神祇信奉,無一雷同。

見冒頓不置可否,趙懸弓繼續道:

「中原人雖不及匈奴勇士威猛,卻地廣人多,若是他們齊心合力共同抗敵的話,我們這幾十萬騎兵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他們的皇帝被我們困在這裡。」冒頓反駁。

趙懸弓搖頭,道:「漢帝不似秦王暴虐,卻非良善可欺之輩。陛下以為他沒有援兵嗎?」

「多少援兵?」冒頓問了先前趙懸弓同樣問過的一個問題。

「使者說不下百萬,懸弓以為至多十幾萬,與我軍相當。」

冒頓露出不屑的神情,道:「匈奴勇士,以一當十。」

「懸弓聽聞,漢帝座下有韓信、張良等謀士,都是能扭轉戰局、擅長奇兵的能人,匈奴雖有猛士,但豈能敵得過他們的奇局詭陣?懸弓少時讀過一些兵書,若是對付草原上的敵寇,尚有把握,但對付他們……請恕懸弓技不如人。」

冒頓不語,趙懸弓知道他被自己說動了,接著道:

「退不退兵只在陛下一念之間,懸弓只是想勸陛下,需在這時審時度勢。漢室江山尚不穩固,勢必忌憚匈奴,若陛下有意與漢朝結盟,相信漢帝一定也是識時務的俊傑。您依舊可以佔據北方豐美的草地,接受漢朝奉上的厚禮,兩族互不侵犯,百年安靖。」

語畢,忽見冒頓正淺笑地俯視自己,趙懸弓一怔,困惑地喚了一聲:

「陛下?」

「雖然你說的每句話都有道理,但還是摻了你的私心吧?」冒頓撫過趙懸弓細緻的臉龐,「你還是沒忘記自己是個中原人。」

趙懸弓心中一悸,仔細端詳冒頓的臉孔,但見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上,目光如鷹般深邃,卻未見一絲怒意。

覆著厚繭的手掌繼續摩挲著愛侶,冒頓不再言語。

十年前那個月夜,當趙懸弓自願走進他的懷中,隨他回歸單于庭後,冒頓便下定決心,此生再也不會放開這個少年了。轉眼十年過去,少年長成了青年,變得睿智通達,可冒頓明白,趙懸弓即便十年來未曾背離誓言,他仍對自己懷著心結。

儘管,有的話站在上位者的位置不能輕易吐露,可他只想教懷中人明白,自己是真正在乎他的。

「明日,我會教蘇勒遣走山下的一隊騎兵,打開包圍圈的缺口。」

長久的沈默對望之後,冒頓吐出了這麼一句,眼看趙懸弓露出釋然的微笑,他也不自覺地彎起了唇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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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蠻〉李白

平林漠漠煙如織,
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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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梯空佇立,
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連短亭。

〈憶秦娥〉李白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壩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
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御街行〉范仲淹

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千秋歲〉 張先

數聲鶗鴃,又報芳菲歇。
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
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麼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
中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張先

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
送春春去幾時回?
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浪淘沙〉 歐陽修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
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因作此詞)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飄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八六子〉 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
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
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
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秦觀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虞美人〉
(雨後同幹譽、才卿置酒來禽花下作 )
葉夢得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
千丈裊晴空。

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
無奈酒闌時。

〈西江月〉張孝祥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
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蘭陵王〉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
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
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
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
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
似夢裡、淚暗滴。

〈青玉案〉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閒愁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浣溪沙〉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
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慇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橋東畔路。

〈臨江仙〉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隄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八聲甘州〉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顒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雨霖鈴〉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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