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耽美】掩心(完)




掩心

曾伴黃昏同路返,心期數化歸途蹇。
索求迴夢當年遠,綺像遺情,隻傘思流轉。
              -小令.一斛珠





  「淡幽、淡幽兄。」

  「…嗯?」

  沈末蘭自案上悠悠轉醒。屈信修叫醒他後,遞給他一條手巾,道:「你自洗完頭以後,在那晾了好久,想必乾了罷?快用我這條巾子擦擦。」

  沈末蘭笑笑,謝了他一聲,接過那巾子,把頭髮約略擦了下,並沒還他,道:「雙美,多謝好意,你總是想得那麼周到。這條巾子,我看是蘇繡來著,給我用太糟蹋了,待我好好洗過一遍,再灑些申椒上去,還你好麼?」

  屈信修卻趕忙把手巾奪了回去,緊緊攢在手裡,道:「不必,雖是些瑣碎之事,若你做了,又哪裡有時間讀書呢?當今正是進益的關頭,要是考上制舉,大家都有出路了。」

  沈末蘭貌似沒發現哪裡奇怪,只道了句:「雖是麻煩你了些,你的盛情,我自是不好推辭了。」

  兩人坐在案前,對看了一晌。夜深寂靜,紅燭照影,外頭還有些風聲,嗚嗚吹拂,彷彿古塤之聲。信修先別開眼,向末蘭尷尬一笑,道:「頭髮一直散著也不該,是否能讓我為你綰好?」末蘭道:「都要睡覺了,綰什麼綰,平時讀書做學問,正心誠意起來,那是該綰的,可是該睡的時候,那一頭緊緊的頭髮,就這麼繃在頭皮上,難道不該釋開來麼?」

  信修心說:『你頭髮這麼放著,在我的面前,我看了,好不習慣,心裡總有種害臊的感覺,又不好說…』嘴上道:「披頭散髮,不是夷狄之人,就是妖怪同黨了,你也不怕這麼披著,入了夜裡,便發起惡夢來。」

  末蘭笑道:「什麼情景沒看過,惡夢算什麼?醒過來,纔是比夢可怕的。淵明說:『吾生夢幻間,何事绁塵羈?』有的人啊,還活在夢裡頭呢,我看那纔是真正好的。」

  信修不好辯駁他,想拍他的肩,又不敢。反而是末蘭先站了起來,拍拍他的肩膀道:「雙美兄每天都焚膏繼晷的,當真身體出了亂子,於久治長安有損。聽我的話,快換了衣服過來,一塊兒睡吧。」

  信修聽了,點頭,那末蘭沒等他,道了句:「我睏了。」信修忙推他道:「且去睡罷,別累著了。」兩人別過,各自就寢。



  「…呼…呼!」

  屈信修一醒來,只覺滿心的害怕,當他想從床上起來,卻發現自己已然力不從心。

  --與當時已經不同了。

  與十年前已不同了……!

  「…囈!」

  一個不留神,信修自床上滾下,額角叩著了桌角,發出偌大聲響。外頭一人迅速奔進房中查看,把信修從地上攙扶起來。

  「對不住、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早點來關心你…」

  沈末蘭忙把信修抱回床上去,「…你的身子貌似越發輕盈了,跟盞美人燈似的。」

  屈信修的面容顯得寬慰,面色卻十分的蒼白。他拍拍末蘭的胸膛,沈末蘭卻並沒感受到任何力道。

  「兩條腿都沒了,當然顯輕了些。一個人的重量,幾乎有一半在腿…而我這人,就跟只剩一半似的。」

  末蘭聽這話氣餒,揉揉他的額角,問:「你方才是這兒碰著了麼?都紅腫了,要不,我去打點井水來,讓你敷著。」

  信修搖頭道:「不必費心了。」聞言,末蘭的眼角裡閃過一絲愧疚,使得兩人之間又尷尬起來,那信修也全然不語。

  末蘭心道:『自從意外發生之後,雙美的性格全變了,然這並非他之過錯……若是那日我不與子睇喝酒,在那濛濛的雨雪之夜,雙美哪裡會來找我?他就不會被馬車輾過了,這全是我的錯。』

  他道:「雙美,既然你沒事,那我替你更衣,咱們就去用早點,好麼?早飯已經好了,我用紗罩蓋著。」信修點頭,末蘭方自箱篋中,搜出幾件平時慣穿的家常衣物,樣色都舊了。他為信修褪去睡衣,著上內衣,再把裙裳穿戴起來,然後簪上頭髮。



  那回應試,陛下大試天下,公開取士,是難得入仕的絕佳機會。屈信修與關盼的答案,竟出人意料,完全相同。本來禮部決定,要同時取消兩人的資格,主考官卻斷定屈信修的文意多有漏洞,而關盼的作答流利清晰,因而判定屈信修是作弊之人,關盼不過受害耳耳,因而取消屈信修終身的應試資格。

  沈末蘭平時興趣在釋道上,閒暇之餘都在吹笛弄蕭、賞風玩月,這回應考,純然是應關盼之約,又不想讓信修一人落單,纔陪了一次的跑,果然臨陣磨槍,並無效果,終究是沒上。

  自那次以後,關盼一人去做官了,末蘭仗著還有些家底,就含混過日,偶而臨摹幾張字帖賣點小錢,大多時候,不是在家裡陪著屈信修,就是出去跟人搭戲、串門子,尤他會一手好吹彈,是鄉里間炙手可熱的座上嘉賓。相較之下,信修一人不便於行,就只能終日在家裡頭看點書,聊解餘生。

  如此過了兩年有餘,外頭人家在看燈花、放花火時,末蘭只能推著信修出來,雖是過節,信修一出門,卻顯得十分自卑、失落,連帶的,末蘭也不覺快樂。

  一日,吃罷早飯,末蘭一邊盥洗食器,一邊想:『如此與他楚囚對坐,不是辦法,不如我找個空子,溜了出去。』正作此想,外頭就有人來敲門,末蘭喊道「來了」,過去應門,那信修仍坐在客廳裡聽著。來的那人,名喚富安,擅長在筵席上幫腔,人人都愛找他作個幫襯,他也正好能吃幾頓免錢的。

  屈信修向來自詡為飽學之士,那富安又形貌猥瑣,他一向最看不起這種混吃混喝之人,富安也知曉信修嫌棄,故沒看他,單單對末蘭作了個揖,道:「淡幽大哥,東府那頭的東樓少爺,又要大宴賓客,需要幾個吹彈能手,要是你能去串幾齣戲,再好不過咧!」

  信修心想:『串戲並非不好,只是作那脂粉女兒家姿態,往往淪為他人輕薄之物,不可不慎!』末蘭便回頭望他,卻兩眼帶星,令人無法抗拒。末蘭正在喜歡,信修也不好壞了他的意,便說:「沒什麼,快去吧,必然有許多人都在等你呢,只是快去快回,莫在外頭惹是生非。」

  待那富安與末蘭過去,獨留他一人終日在家,信修雖想寫個日記也不是,腦中思緒紊亂,來回左右的思想,忽想到,十年前曾有幾回,他差點親到了末蘭,可在他輾爛雙腿、節肢了以後,反而不敢再對末蘭抱有任何非份之想了。他思索道:「若是普通朋友,當真可肝膽相照至此麼?我與沈末蘭,一處相處,已過十載,雖說這兩載,過得不甚歡快,然都是因我過於陰鬱之故,是我在他面前抬不起頭。」

  又想:「若我能得到他的隻字片語,只要一個『肯』字,我心便足矣,哪裡還在他面前抬不起頭?甭說為他輾碎了雙腿,就是粉身碎骨,我的這顆心,也猶可了--」便一整日思索著,等待末蘭回來,要對他說多少知心話,把這兩年裡隱瞞的衷腸,全數盡訴。

  一直思想,半刻不曾合眼,心裡緊張不已,不知覺間已過了一夜,那末蘭遲遲未歸。信修怕屆時仍無法很好的剖心挖肺,故抄了一闋〈減字木蘭花〉,想末蘭是妙解音律之人,如此問答,方得心心相印,細心磨墨,捻起毛筆來,霑了羊毫,仔細雋刻一句:「欲見迴腸,斷盡金爐小篆香」。

  待門砰的一聲打開,那末蘭終於醉醺醺的回來,還沒來得及走得好,就跌在信修的膝前。信修吃力拉著他的身子,勉強將他扶到自己的膝上趴著,見到他那醉樣,嘆了聲:「不中用了!」把那謄寫了〈減字木蘭花〉的紙撕得粉碎。



  末蘭睡到三更,才恍惚醒來,見身上衣物都換過,酒氣也消了大半,原是身體被擦拭過,轉頭,卻見信修趴睡在床畔,床邊還停著一盆水與毛巾。他心說繼續睡下,卻已驚動了信修,那信修本來也不甚熟睡,見末蘭醒來,訥訥問了句:「覺著還清爽不?」末蘭道:「有勞你,已好許多了。」信修稍覺對話生澀,點了頭,道:「怎麼今日也喝得那麼醉?不但如此,竟隔日才回來。」

  末蘭欲言又止,不大想說,那信修又看似表情凌厲、一一盤問,引得他心裡懊惱,想:『你是我的誰?與你何干!』反而有氣,破罐子摔碎,全說了:「我說我要回去,他們說,我不過是個沒妻沒子的,要回去,也沒意義,不如喝得更醉些,多歡心,少惱事。」一股腦的,說得信修也氣了,回道:「有妻有子才像個人麼?天涯浪子多得是,說這些話,是他們自個兒沒見識。」

  又想:『現在不說,左右得問,否則我吞不下這口氣。』可心裡頭,仍不是很確定,便問:「末蘭,你脖子那兒一點一點,是不是又讓蚊子咬了?」沈末蘭聽他沒喚自己的字號,就知他多少曉得端倪,更不想瞞,可也不想說,因而只是默默望他,眼神裡透著一股子凜冽在。信修見得如此,心裡頭更真了一二分,道:「我明白他們見你生得漂亮,就想輕薄你,可你若是個君子,就不該讓他們胡來。」

  末蘭聞言,冷笑一聲,道:「我不守節也不當烈婦,管這些?何況鎮日裡坐吃山空,我就是去搭個戲,拿了多少算多少。你眼界大,尚且不把我放在眼裡頭,可在外人眼裡,我好歹算個『師傅』呢,幹什麼不讓我演了?肚子沒填飽,誰跟你當君子?我沒出去跟你『東門行』、『少年行』的,已算得不錯了。」

  信修聽了,大罵一句:「『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連這點道理都不知,虧你是讀過書的人!」眼眶竟熱了一片,不一會兒,埋頭紮過去,緊緊抱著末蘭。這末蘭也諕了一大跳。

  信修又道:「你本是個清氣逼人、品性高傲之人,快別自甘自棄,說出這等不要臉的話。」

  末蘭擱著他在身上,怕他摔著了,道:「你也跟我生活多久了,外頭人就是玩弄我,也尚且不這麼說我呢!你卻這麼說我,把我諕得好奇怪!難道在你眼裡,我就是這等人?那你為何與我同住?不如現在出去了,咱們分手無期!」

  信修道:「你用不著他們,就像我從用不著他們似的。你若沒錢了,我供你不得麼?」

  末蘭一愣,道:「什麼意思?什麼『用著、用不著』的,我去外頭廝混,甭要你管!」

  信修道:「外頭人對你,終究不真。你可說出『外頭人』,便知我是你心裡人了,既然如此,又怎可拿我比附他們?寧缺勿濫不是如此麼?何況、何況…!」末蘭不語,單聽候他繼續。信修激動道:「『欲見迴腸,斷盡金爐小篆香。』你能懂不?我對你便是如此的。這份真,外頭人哪裡堪比?」末蘭一聽,臉色便黯淡下來,把信修輕輕在身邊放下,又擺好枕頭,讓他躺得舒服些,自己就轉頭,要睡了。

  信修仍在等他回覆,末蘭頭也不回,就道:「我最怕你也同外頭那夥人一樣,整天想著要搞我!……或許我的性子是浮浪些,這也不代表我就性好龍陽,或者好淫,喜好讓人從後頭挖屁股!」

  信修一聽,心腸裡那真真的、蜿蜒的小篆香,早已揉碎作一段段灰燼,風吹了散,心又揪緊著,痛得沒處訴,只說:「你就想得如此汙穢,又哪裡知道這句話的真義?」末蘭仍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向著暗壁裡,低訴道:「我沒喜歡男人的,我和你沒所謂,日後你休與我說這些,好歹你我仍是同窗,知道不?」

  信修沒點頭,只想著要離開,身體卻不能。末蘭知道他心性高、心裡窘,直睡了一會兒,都沒睡著,才轉過身來,為他蓋妥被子,又把他往內拉了些,兩人靠在一塊兒,道:「夜裡冷,早些睡,睡飽了,明早起來,還有些什麼事,再仔細的說說,好不?」

  信修哪裡能答?便似吃了黃連一般,嘴裡苦得什麼話都不能說,還有更多的,噎在喉嚨裡,難受得緊,卻像一塊魚骨頭,卡著吐不出來。



  後沒幾天,關盼難得大老遠來了一趟,急忙的拉末蘭出去,消失了一整天,再回來,只嘻嘻向信修道:「雙美賢弟,許久不見了。」又送他幾本古書,道:「這是我一點見面禮,若不嫌棄,敬請收下。」信修道聲謝,接下來,總與他無甚交通。

  夜間,沈末蘭告訴信修:「我們家畢竟窄,沒多的客房,只好讓子睇屈就著,在我房裡睡一晚。」

  信修道:「讓他睡我那兒也行的,我一個人,就那麼一丁點兒,於他這七尺大漢,哪裡妨事?」末蘭揉揉他的頭髮,笑道:「讓那廝與你同睡,我會不安呀。」

  信修聽了這話,肝膽子裡頭全淌著血,心想:『就是你都尚且不安,若我,則更不安呢!為何你竟不能體會我這般心事?』然而咽下去,一字不說,只默默了一句:「我想你那兒會沒事的。」而末蘭的樣子,就佯作沒聽到似的。

  入了四更天,末蘭的房裡靜悄悄的,連蠟燭都沒點。信修依稀能聽到些秘密的低訴,只得裝著不知,逼著自己早些個入睡。

  隔早,馬車很早就來接關盼回去。他在屋裡照著水鏡,正整了衣冠。信修在旁看著,心說:『就是你這狐媚模樣,哪裡像個當官的?只害慘了末蘭、害慘了我!』

  臨行前,關盼又摸摸信修的背心,告訴他:「這幾日淡幽為招待我,十分忙碌,你讓他好睡些,暫且別去攪擾他。」屈信修點了頭,在門口目送關盼離開,方入沈末蘭房裡,想幫他蓋被,卻發現他兩條白白的胳臂,就擱在被子外,一看不對,道:「…怎麼沒穿衣服在睡覺?」再看地上,哪裡有地鋪收拾過的痕跡?就連鋪過的痕跡也無,從此他對關盼的疙瘩,是與日俱增了。

  孰料說是公事鬆了,又說左遷到附近,關盼隔三差五的來。一回,沈末蘭竟決定直接與關盼一同回去,臨去前,問屈信修:「你一人生活猶可麼?」

  信修道:「你爛醉時,難道這屋子裡,還有別的人來照顧你?」末蘭一聽,便知信修是無礙的,覺著尷尬,也愧疚。

  那關盼見他們在說貼己話,搖擺著過來,便攬住屈信修的肩,親熱道:「雙美賢弟,你若不嫌棄,快與我們一起過來!我定然好生招待你。」屈信修一聽,噁心得不行,又不好在末蘭面前把那人的手甩下,勉強笑道:「我只會拖累你們,還請子睇兄不必遠慮。倒是淡幽,早去早回吧,我在家中等你。」



  沈末蘭自關盼家裡回來以後,話竟少了許多,一晚,始終沒回房間,一整晚都與信修待在一塊兒,一起說說話,寫寫字,還說:「自從制舉落榜以後,好久沒這樣了,真好呀。」信修聽了,又是感慨,又是心痛,默默的想:「要是我與你不在一起這許久,興許我不會與你有這許許多多的癡纏,可終究只是癡--」回思沈末蘭曾拒絕過,他整個人肺腑裡,更發一股股作痛起來。

  當晚,沈末蘭並沒喝酒,卻對著屈信修說:「雙美,我著實廝混過不少人,也只有你一人當我是個純潔的。」

  屈信修想他定是瘋傻了,做甚說出這等缺德話來?還摸他的額頭,看他是否發燒。沈末蘭便握住他的手,道:「你是個尤其好的人,我是實心的想,與你就此相伴過一生也不錯。」本以為屈信修會哭,孰料他卻滿臉的狐疑,道:「你若不喜歡男人,就沒有個不娶不生的道理,遲早你滾你的,我滾我的,各自分飛。你說你是實心的,我卻未曾看出;你少當我是個痴傻人,就把我往死胡同裡鬧,你這是在做死我!」

  末蘭聽了這話,面上實在木木的,反而屈信修激動得不行,彷彿遭負了心似的,直對著末蘭的一張冷臉,看了一會兒,自個兒調息著,慢慢的纔又平復下來,方繼續道:「別把人當蠢的耍,我對你向來是實心話,你反而不是了,都當我是個什麼人,如此的隨便!」又說:「既然覺著我對你有非份之想,就別老是麻煩我照看你!還老說這種作弄人的話,你做甚?」

  末蘭一臉糊塗,被他鬧得搞不清,只道:「你才說了這許多糊塗話來。大家看我們,都以為我們是異姓兄弟,單就這點,有何不能在一起?」

  信修實在心裡難受,恨恨了句:「你怎麼不知道,這話把人說得痛苦極了?」末蘭卻也道:「你怎麼知道,我會不知這感覺有多難受呢?我是知的呀。」



  事隔半月之久,有人替關盼捎來一封信,那沈末蘭一見信,回都不回,竟屁顛屁顛的去了。

  屈信修抓著他的袖子,不讓他走,道:「你怎地讓他呼來喚去?」末蘭道:「急事,我速去速回。」回來時,竟帶回一位「沈夫人」,雖不是閉月羞花,卻也安靜可愛。據答,已在外頭私自拜過堂,道:「我沒父沒母的,關伯父、關伯母便擅自替我作了主。」

  信修與關氏一對眼,四隻眼睛的視線,便黏得分不開。他自小到大,還是第一回與女子親近,顯得不大自在。待關氏入內整理新房,信修便問末蘭:「你曾答應我,不是要與我一起?」末蘭道:「我問了,你並沒答應,這不能說是我背約。」說得信修後悔不已。末蘭又道:「其實你說得對,我是該成家了。你也早點罷!各自分了的好!早晚了結各自的孽債。」



  一晚,信修夢中驚醒,那關氏竟騎在他身上,低頭解他的褲衩。不待信修出聲,關氏便按住他的嘴,覷著黑燈瞎火之際,脫了他的褲子,擼硬了,擺直,對準,自個兒坐下去,搖了一會兒,直至出精為止。這屈雙美,雖是生平第一回開苞,卻驚疑不定,滿心屈辱,除了迷惘與空虛外,全無欣喜可言。

  一夜無言,關氏收拾好衣物,在天亮前自己離開,隔日相見,雙方並無交談,在末蘭看來,也不顯異樣。

  到了夜晚,點燭時分,屈信修整理床被,發現床上竟有血跡,這才驚覺關氏雖嫁給末蘭,卻未曾有夫妻之實。

  此後,每逢深夜,信修睡定了,那關氏就溜進房裡,時與他交歡,有時未曾交歡,只是交頸而睡,信修卻從不敢問緣由,怕冒犯了女子,又打自心底同情起來,偷想:「她與我,算得同路人了,都是那樣的有冤無訴、有情無處……」素日裡,看沈末蘭對關氏也是那樣冷心,便打消原先那愛慕之意,只願遠觀。

  一日,那關氏又過來與他同寢,信修道:「夫人,若您真是有意與在下一處,明日一早,您可收拾好細軟,隨在下一塊兒出去。」

  關氏先是驚訝,那淚一點一滴的落下來,梨花帶雨般,爬滿臉龐,沾滿衣衫,令信修不知當如何自處。信修才捎來手帕,那關氏拒了,道:「這淚本是為配得它的人流淌至斯,又何須拭去?」信修本以為關氏是個狂放不羈的女子,至今方才發現她原是個癡情絕色,因而向她抱袖一揖。

  關氏又道:「妾本以為那冷面冷心的沈相公,是因著先生的緣故,才不近女色,是以對先生懷恨在心,意欲懲罰;不料先生卻是個亙古癡情人、古道熱腸,又懂得憐惜人--妾身在此謝過。」說完,在床鋪下方噗通的跪下,磕了三個響頭。信修忙攙她起身。

  關氏道:「實不相瞞,與沈郎完婚當日,妾身父母並不在場,惟親哥哥一人作主,此為私自婚訂,當不算數。」屈信修聽言,速泡了一盞茶,道:「姑娘心意,吾已知之。為酬謝此美人巨眼,敢請姑娘與在下交飲三杯。」語畢,把盞,兩人指窗外月亮為證,清茶代酒,交杯三飲,互訴情衷,直至天明。

  到了曦微時分,關氏替信修整罷衣裝,抱至輪椅上,推至客廳,卻見末蘭已坐在那兒等候。話猶未出,關氏不堪受辱,奪門而出,末蘭絲毫未阻,只望著信修,道:「對不住,雙美,我不能再與你一起了。」屈信修不願再聽,又掛記關氏情形,便用手使命撥動輪子,自推了輪椅出去,卻見一輛兩匹馬的馬車疾駛過來,即將撞倒關氏。他捨身而出,將關氏撞離原地,自己卻被八隻蹄子來回踏死。

  如今是清晨時分,街道上向來無人,那車夫並不留心路況,直到馬車停了,方覺路況有異,卻未曾留神過馬車下方的情形,直把信修的遺體踩了個粉碎,才喝令馬兒止住。



  聽聞此訊,關盼立刻停下公事,過來與末蘭一同服喪。

  停靈時,關盼問末蘭道:「如今累贅盡去,你可與我回去同住,作我府上的師爺。」末蘭起初對著棺材,猶不好說話,關盼再三逼問,末蘭方說:「是我太對不起令妹,哪有臉與你回去見伯父伯母。」

  關盼道:「你和她一塊兒回來纔好,她能回來,見了父母,自然就好了。」

  末蘭仍在猶豫,關盼道:「她婦道人家,必然有些面子不好掙扎,待我說給她聽,她就坦然了。」又道:「早知如此,要是我能替婉兒與雙美作個媒也好,便不落到今日這田地。橫豎他的人要是來,你為了照顧他,自然能來。只是雙美向來不喜歡我,我也不好向他說媒。」末蘭則對著棺材,不敢言語。

  守靈直至天明,兩人預備回房小憩,那關盼沒打算分房,就與末蘭一同回房。推開門,卻見一人顫崴崴吊在樑下,身軀搖搖晃晃,才剛吊下。那俠肝義膽的關氏,早已魂飛九天,香消玉殞。床邊留血書一封,寫:「為弔屈先生亡魂,妾擬同路偕行。求沈相公原諒,謝恩公。」

  
【完】


後記:








一、人設圖:關盼、沈末蘭,前身〈荳蔻梢〉
寫荳蔻梢的時候本來還覺得關盼過分,寫了這篇以後,覺得是破鍋配爛蓋。
沒看荳蔻梢並不會影響到看這篇文的理解,我個人覺得這篇還是寫得比荳蔻梢好很多(在寫完一篇文,自然會覺得這篇文很好的時候),雖然是在精神崩潰(睡眠不足+熬夜)的情形下完成這篇文-_-
話說很久沒寫文了,很意外從新竹回中壢的路上,想了這些細碎的東西,最後能組成完整的一篇文。

二、本回主角:屈信修,字雙美。
由來:〈離騷〉「兩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
個人覺得信修與屈子很像,他企求一個心靈上的知己,並且相信只要自己夠好,真正匹配他的那人會與他在一起。
(不過就結果而言,不論屈原還是信修,都沒有如願以償)

有種信修找錯人的感覺Orz 
他覺得最好的那個人,實際上不是那麼好(末蘭=懷王?!),他企求的美人身邊又有小人的阻隔(關盼=子蘭、張儀、鄭袖?!)

屈原也是所託非人。畢竟端看范雎的例子,就知道如果換個君王,真正有才德的人還是有很大的機率能得到任用,並且流芳千古@@~
不過對屈原來說,只要不是「那個人」,只要不是故土,就沒有意義了。對信修而言也是如此吧,那個他在一起了十二年的人T_T

三、粉專
雖然裡頭只有一些宋詞(沒辦法,沒時間寫文)和渣圖(非彩稿),不過請多指教^_^
歡迎常常來玩!
荳蔻梢

四、文風
裡頭有些紅樓夢、水滸傳的遺毒。
一個學期看紅樓夢,兩個學期紅樓夢讀書會,新水滸傳電視劇看兩次,跟著電視進度原著再看一次,這種內化超可怕的。

原本想把語法、句子寫得現代一點,可是沒辦法,光是轉折詞就那幾個一直重複使用Orz,檢查的時候又把更多句子的語法修得更古了Orz 
表示放棄,不想再跟這種自然而然的東西搏鬥了-_-

最後,希望大家喜歡這篇文,雖然三觀很黑暗,劇情是悲慘的集合體,不過總歸來說仍然算是我近期寫得最盡心的力作了,也非常感謝您的觀看,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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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玉樓春的時空背景是北宋初年,五代十國剛結束之時。
  南唐後主李煜被俘至汴京,吃盡趙匡胤兄弟的苦頭,飽受侮辱,在時光流逝之下,趙匡胤變得倚賴李煜,李煜也漸漸發現,原來趙匡胤對他抱持著特殊的感情。

(5) 琉璃之泉,為西洋摻東洋架空,劇情以感情糾葛為主,為多線NP,每條主線至少有二到三位角色,主線與主線間交互滲透。
  愛恨交織使得故事裡的人們一步步走向各自的滅亡,撰寫到史書上的寥寥數句無法真正譜出各自的哀愁。
  究竟何時能真正迎來安寧之日?在蘇葉神的主導之下彷彿不可能的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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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榮的重新開始!!!
流逝的歲月


藍光已經作了天的業餘作家(?)(七千里路雲和月啊~~)

大學新生活已經過了天(我要變得更成熟!!)

距離我的生日,還有天~(請記得送我禮物XDD)

***

我的第一部原創,祭司之路在1931天以後,決定丟坑。
(2008/7/16 ~ 2013/915)


祭司重製一共花了591天完成。


修仙緣一共花了135天完成

***

Early Summer共花費1537天完成
(等到完結,頭髮都斑白了……)
(雖然只有十一萬九千字XD)
(2009/5/2~2013/7/16)

自從Early Summer完結,已經過了天(恭喜ES!賀喜ES!我的第二部自創長篇!)

***

琉璃之泉從開始到寫完,一共花費629天(隨心所欲,自在觀真^_^)
(2011/2/14~2012/11/3)

琉璃之泉自從完結,已過了天(祝燕麟幸福快樂^_^)

***

玉樓春從寫到完成,共花費了162天,十四萬字左右。

玉樓春自從完結至今已過了天(祝 從嘉與匡胤,江湖生活快樂(?))

(2010/8/23 浪淘沙~2010/2/2)

***

我已經當了1074天的高中生……(FXXK)(我一直忘記拿掉,現在讓時間暫停吧!)

自從墜入布布這個魔道深淵,已經過624天了……(沉入後自救不能QAQ!!)(沒事出坑了!)

我已經過了288天下斗的日子0 0

自從搬家,已經過了天(忘了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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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詞是朵情花
〈菩薩蠻〉李白

平林漠漠煙如織,
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
有人樓上愁。

玉梯空佇立,
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連短亭。

〈憶秦娥〉李白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壩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
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御街行〉范仲淹

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千秋歲〉 張先

數聲鶗鴃,又報芳菲歇。
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
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麼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
中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張先

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
送春春去幾時回?
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浪淘沙〉 歐陽修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
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因作此詞)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飄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八六子〉 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
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
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
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秦觀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虞美人〉
(雨後同幹譽、才卿置酒來禽花下作 )
葉夢得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
千丈裊晴空。

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
無奈酒闌時。

〈西江月〉張孝祥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
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蘭陵王〉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
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
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
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
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
似夢裡、淚暗滴。

〈青玉案〉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閒愁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浣溪沙〉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
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慇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橋東畔路。

〈臨江仙〉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隄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八聲甘州〉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顒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雨霖鈴〉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洞


【已孵化區】 ☆★☆★

我的龍洞

☆★☆★

【未孵化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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