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大三下再次翻修)(完)

  這年,王府二公子年方十六,新娶一位如花似玉的美嬌娘,他進學時的朋友都前來祝賀,唯有衛府的衛三沒來,那衛三與王二向來知交,平素交往得密切,人人都在探問,王二更是掛在心上。

  隔日,大婚已成,新婦留待堂上拜見姑嫂。王二悶了一整天,總算偷了空來到衛府,衛府上下也都曉得隔壁的新郎倌是一定會來的,自然客客氣氣地把王二迎了進來。

  衛三素來知上進,他把四書都看完的時候,王二還不知在哪裡鬼混,連〈中庸〉的一個字兒都背不出。事事完備,他遂打算明年上京,否則以他的歲數也早該娶一房好人家的女孩,開枝散葉,是以父母對他有所寄望,望他在京城有好的發展,官運一旦亨通,要討房媳婦並非難事,甚至多的是二三個想作妾的。

  王二不比衛三,他心性不定,詩書是事芳心可可,家人拿他沒辦法,既然家中已經有大哥幫忙布莊生意,從太祖上開始,王家就世代靠布莊吃穿,也不沽名釣譽,沒地位就沒地位,好歹飯是吃得起的,那些官威大的,多的連一家妻小都養不起,王家總覺得現在官俸少,做官是沒前途的,又必須上朝對皇上鞠躬哈腰的,做人如此是何苦來?原想看在衛三與王二情同兄弟的份上,請他日後擔任布莊的總管,與王二權且作個伴,可惜衛三的家人對他期許甚高,這事沒得商量。


  話說王二才進房裡,一股嬝繞房中的青煙味就撲鼻而至,王二抬眼,只見衛三正襟危坐,在一張明淨的几前讀書,几側靠著一把焦尾琴,王二每次來都看見這把琴,卻沒實際聽衛三彈過幾回,只知道一般人為求吉祥,通常不會無由地將琴撤下,就以為不過是擺飾罷了。

  王二落落大方地走過去,在衛三的蓆子上坐下,兩人靠得極近,都以為是習以為常之事。王二道:「昨日是我大喜,賢兄怎麼不來喝杯喜酒?」

  儘管王二面上猶帶薄笑,衛三卻早已聽出話中的怪罪之意,他頭也沒抬,目光仍定在朱墨斑斕的詩經上,版心斗大的四個字「女曰雞鳴」,頁中有兩行字灼灼地黏住了他的目光:「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他來回點過這三行很多次,依然愛不釋手。

  衛三尋思了一會兒,這才抬起頭來,向王二作了個揖,恭謹道:「賢弟知道,愚兄托上蒼的福氣,已中了個小秀才,好歹明年上京,父母都已張羅好盤費,錯過這次,怕是日後不再有機會。宴饗玩樂令我昏鈍,恕我不克前去。如你所見,我兢兢業業、如履薄冰,時刻不敢馬虎,深怕辱沒了至親的恩德。」

  王二想都不想,便說:「你們家世代從儒,拮据點是自然,怕什麼?還有我呢。」

  衛三靜默不語。

  王二也不知衛三尷尬,繼續道:「你多留一年有何不妥?罷!去了沒中,再回來也成,權當陪陪我這鄉下的俗人,下一年的盤纏我出總行了?否則你若科考有成,一飛沖天,可憐我們十幾年來的至情,恐怕就此殊途而辭,各自揚鑣了。」

  怕是你有你的路,悲莫悲兮相知,此生卻難再見。



  三年後,王二不守家業,出去浪蕩江湖。他哪裡都去,就是未曾去過衛三所在的京城。遊人盡說京城好,說那裏冠蓋如雲,都門高聳入天,人人都乘坐四匹馬的香車呼嘯而過,王二卻從來沒有起過上京一看的念頭。

  他在外遊蕩,一切支用,只要到鏢號報上姓名,自然無憂。只不過苦了當初嫁他的小姐,是見他一表人才,對他有所指望才依順於他,見他既不汲汲於官場,也不縱橫於商市,只知吃喝玩樂,游燕趙,下吳楚,便對他十分的寒心,只是不敢說。

  有天,王二跟市場殺狗的賭了幾局,平時衰運纏身的他,今天竟難得贏回一頭肥滋滋的黑狗好燉補。他欣喜地牽著小黑狗回家,原想給髮妻一個驚喜,回來卻見寄居的屋內早已人去樓空。

  他連錯愕也無,心裡只是沒有情緒。明知已嫁人的女子,是不能隨意出門見人的,卻只當作妻子是出去蹓躂。他白白等了一夜,才確定妻子是真的走了,連張休書都沒討。他首件事便是翻找箱篋,看妻子到底帶走了什麼,盤點清楚,方知那名女子著實心善,只帶走她陪嫁的荊釵羅裙,其餘不屬於她的,是一樣都沒動,桌上留書一封,王二已懶得不想看,開都不開,便丟入柴火中,熊熊燃燒殆盡。

  當晚他沒殺狗,只是蹲坐在屋前的階除,與那頭小黑狗對月飲酒,心中又是惆悵,又是某種難以名狀的快活。其實他知道妻子已經看不起他很久,自己也的確一事無成,除了一張臭皮囊好看以外,什麼好處都沒有,也無怪乎妻子不要他。


  老婆跑了,他也從沒想過要回家,索性在江湖上走跳,久而久之大家都識得他的名號,管他作大俠。王二讀書上不行,拳腳反而不馬虎,可惜家人以前都給他上九章算數,沒有人讓他習武,於是這份好處就連他自己都不曾知道。

  行俠仗義日久,聲名逐漸出了,不喜出風頭的王二也漸有了虛榮心,就是地方上有要他評公理的、有地方官員欺詐百姓的、官老爺冤枉好人隨意斷案的,不管是不是渾水,他總淌上一淌,公案了結後,又是萬綠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瀟灑的模樣讓眾人好生憧憬,追隨者日益發多,只是從來沒人認出原來他就是老家開布行的王二,大家只管他作王大俠,連他名啥字啥都不曉得。



  這三年,衛三考取功名,中了二甲,從京中來報喜的人鑼鼓喧天,著實給衛家風光了好一陣子,衛三也沒怎麼的,直接進翰林院乖乖抄書,一抄又是三年。

  他生性老實,有人偷懶的,他連那些人的份一起作,平日除了工作外,沒有別的休閒,就跟往日一樣,琴棋書酒,偶爾與同年一起煮茶論詩。那些同榜的,有的已經挨不住,回老家種田去了,有的靠逢迎陞官,只剩下一二子跟他一樣埋頭抄書,編撰字典事典,幫上頭抄奏章,筆桿子都不知道斷了幾枝,這輩子望不望得到陞官還沒個準。

  他心裡其實焦慮,表面上風光,回老家人們都叫他一聲官爺,實際上自己卻跟身處的京華毫無干連,京都哪怕再多的風雲都沒他的事兒,最寂寞的就是他了,可惜「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李白,還有一個杜甫知道他,而他又有誰能知道?雖然鬱悶、雖然一事無成,也幸虧家中還有大哥、二哥輪流奉養老父母,家中香火也有繼,讓衛三稍解心頭之憂。

  他做事勤勤懇懇,為人忠厚老實,加上文采不差,說話條理,上頭人看著順眼,透過層層牽線,後來竟真如王二當初預料的,一飛沖天,作了個禮部侍郎,不過已經是十年後的事了。

  至於魏闕外的王二,一樣過了十年日子,由於時常活動筋骨的緣故,並不顯老,反而有而立之年的青壯模樣。這十年間,兩人未曾打過照面、也不曾互相寫過信,只是偶然間總有一兩件事,使他們聯想到了彼此。



  本以為盛世會持續下去,然而聖上最寵愛的宋貴妃,為留駐青春美貌,竟然私下施行巫蠱之術,甚至以食人肉作為養顏秘方。民間都傳言這件事使蒼天震怒,一連三年,遍地都不下大雨。

  到了第三年,飢荒餓死很多百姓,不開官倉還私下收賄的官員們引起民怨,各地情勢緊張,民亂四起,朝廷傾軋,再加上北國趁隙來犯,將相良侯死的死、逃的逃,朝內人才凋敝。

  帝是有名無實的了,對衛三而言,卻有知音之情,是陛下破格拔擢他,至今他已作了宰相,雖然這個官就跟這個朝代一樣,興許是保不住的,但他自知天才不足,資質平庸,若是有幸在青史中留下小名,他做夢都會笑。

  從當年別離,到再次見到王二,已是整整十六年後的事了。當年的王二才十六歲,稚嫩的他如今已出落得威風凜凜,很有大丈夫之色。只是他們重逢的地點在天牢。

  烽火連天的國土,憑著帝座旁的虎將、龍將二人,有幸收復泰半,期間王二被抓了起來,他竟是在各地造反的土霸王之一。王二在牢裡非常狼狽,見到衛三朝服冠冕,猶一官人模樣,沒啐他一口唾沫就不錯了,以往的和顏悅色再沒能得見。

  他罵道:「你故鄉的父母,是我們王府接濟的;那昏庸無能的皇帝,還在寵幸他禍國殃民的貴妃,卻無視三年旱災,活活餓死多少人!你父母、我父母、王家衛家上下,都是他餓死的,你卻甘於作他的走狗,還要來抓我問罪,你這無情無義的小人!」

  王二慷慨激詞完,頹坐在天牢裡放聲大笑,笑得好不淒切,聞者皆為之動容。

  衛三不置一詞,他蹲在泥淖的地上,厚重的裙襬沾滿泥巴,看著王二大笑,看得出了神,連自己跟著彎起嘴角也不知道。

  他離開天牢後,吩咐送他出來的禁子要打掃環境,照時供應食物,不可從中苛刻,要好生照料王二,不可刑求他,違者嚴處。



  為時五年的動亂平息了,龍、虎二將拔為驃騎、輔國大將軍,各領一塊封地,作他們的郡公去。躲過改朝換代的危機,朝廷還是那個朝廷,新帝登基後,為籠絡人心,遂大赦天下。

  王二出獄後,才想起衛三來,其實他在牢裡也想衛三,只是苦於無法表白。他一直自責,那天是自己遷怒到他頭上,衛三其實沒有錯。

  到底為什麼會那麼恨他?到底為什麼要把所有的錯都怪在他的頭上?那個人,只是與自己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在牢裡蹲了五年的他,重獲自由後反而有些躊躇,不曉得該何去何從,這時,一直對他頗為照顧的禁卒追了出來。

  「少俠,少俠。」

  他面色倉皇,好像有百萬緊急之事。王二停下腳步來,薰風習習,把他的髮絲吹散開來。他隨意撥了撥頭髮,等著那禁卒拿了一封信過來。

  「這是衛大人要交給你的。」

  那天,瀲灩晴好,十里靜安。

  王二牽著禁卒交給他的棗紅馬,在官道上漫步,一邊走,一邊看信。

  禁卒告訴他,造反叛亂是死罪,五年前衛三為了換他一命,在帝的要求下,自盡了。帝那時只是開玩笑,卻沒想到手無搏雞之力的衛三,竟在電光火石的瞬間,衝上玉階,自帝的腰際拔出長劍,眼皮也不眨,就吞下白虹,貫穿腸肚,霎時滿目灑血。回過神來,衛三這樣的一位璧人,已喉穿肚爛、肝膽塗地。在此之後,帝遂大病一場,崩了。

  「新帝登基後竟然大赦,枉費衛相為知己捨命的一片碧血丹心……然若非先皇大病一場,真不知新君猴年馬月才能登基,少俠能否出來也依舊成謎啊。」

  王二回想著禁子那席話,搖搖頭,不覺間,臉頰已爬了兩行水漬,又熱又濕。

  出了那座兩側有塔的朱門後,總算是離開了京城這是非之地。

  難怪自己從來也不想踏入這扇門一步。他苦笑。

  白石橋上,兩側栽植的楊柳樹正是青翠可人的時節,片片長葉隨風拂動,密密的葉片如刀削般,新綠陳綠深淺參差,好不漂亮。

  風中挾帶著一悠揚的琴聲,指尖復撚間啼血驚心,慢絃中又有種不問世事的滄桑。

  王二聞聲,將馬繫在一旁柳樹下,那馬嘶吼了兩聲,像是肚子餓了,黑溜溜的眼睛直盯著王二看。王二摸了摸馬頭,腰間只繫著隨身的劍還有一把短蕭,就朝琴聲的方向走去。

  柳樹下有一白衣人,坐在陰影下彈琴,纖細十指起落間,彈得饒為動聽。那把琴上的流蘇玉珮他都識得,只是琴聲聽來有點陌生。

  王二站在不遠處,聽著聽著,便伸手去摸短蕭,合口嗚嗚地吹起來,歌詞是「山迴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等,還算有點模樣,居然能跟琴合鳴。

  那白衣人聽了,更為高興,意志高昂地彈了三疊方畢,王二才好意思走過去。白衣人一抬臉,王二見了,又驚,又喜,淚更泉湧出來,覷得白衣人十分的尷尬。王二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左思右想,最後出口的話很拙,只問:「你到底去哪了?」

  對曰:「我到遠方當官去了,官職雖小,卻也無憂無慮,還能跟父母兄弟團聚,很歡喜。」

  王二頷首,抹乾了淚。

  兩人相望一會兒,隨後,彈琴的彈琴,吹簫的,也跟著琴聲,嗚嗚地吹了起來。

  還是一個草薰風暖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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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詞是朵情花
〈菩薩蠻〉李白

平林漠漠煙如織,
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
有人樓上愁。

玉梯空佇立,
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連短亭。

〈憶秦娥〉李白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壩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
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御街行〉范仲淹

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千秋歲〉 張先

數聲鶗鴃,又報芳菲歇。
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
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麼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
中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張先

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
送春春去幾時回?
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浪淘沙〉 歐陽修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
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因作此詞)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飄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八六子〉 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
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
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
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秦觀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虞美人〉
(雨後同幹譽、才卿置酒來禽花下作 )
葉夢得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
千丈裊晴空。

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
無奈酒闌時。

〈西江月〉張孝祥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
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蘭陵王〉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
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
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
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
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
似夢裡、淚暗滴。

〈青玉案〉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閒愁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浣溪沙〉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
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慇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橋東畔路。

〈臨江仙〉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隄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八聲甘州〉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顒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雨霖鈴〉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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