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歌


  對於一首歌約莫行進到哪裡,我是有概念的。對於我的人生目前走到哪個階段,只要能死於正命,我想,我也約莫知道,自己已走了多少程。

  我不能知道一首歌會以怎樣的方式結束──或許淡出,或許戛然而止,或許重複了一次前奏或間奏……

  凡是歌曲必有結束,一如旅途會有終點。只是我不知道會以怎樣的方式結束,亦不知何時結束。



  當唐如璜和他的狐朋狗友們一起聊到那些千人斬的往事時,所有的人都在吹,吹他們國小就交過三個女朋友、國中一次把兩個妹云云,只有唐如璜一個人不敢說──他的初戀在幼稚園。

  實在是太早了,而且還不是個女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以至於現在的他幾乎沒了印象。正因為已經記不清,所以不快樂的事都變得不甚明顯,快樂的成分對比之下竟格外甜美。

  對比他現在的生活,有許多令他悔恨的事,那些青澀而朦朧的回憶還是美好的。一個人會悔恨,往往是因為那人在做一件事的時候,沒預料到會發生令自己無法接受的後果。可是發生都已經發生了,就算自己想要挽回,另一個人也早已繼續走下去--已經追不回來了。


  「小蛋黃來上課囉。」

  「你看,小蛋黃來了!」

  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首先開始這麼叫他的,幼稚園小鬼實在是過分早熟的一群,至少在唐如璜的眼中是的。別的幼稚園的小鬼還在吃布丁的時候,在唐如璜生活中出現的這一群,已經開始聊些色色的事情,以至於他們每次呼喚這個暱稱時,眼神中總帶著某些不甚分明的意味。

  ──你們這群渾蛋。

  唐如璜是真的不喜歡被叫這個綽號,不論是作為一種食物,或是一種大部分男人都會有的器官。

  有次,他跟幾個捉弄他的人槓翻了,以至於他在幼稚園中過得並不和平。沒有人跟他說話,沒有人喜歡他,甚至有人偷偷把茄子加到他的午餐裡。

  為此他覺得不快活。

  唐如璜把那些不屬於他的茄子挑掉,他的導師卻逼他吃掉,他只好在教室裡嘔吐給老師看,這讓他的老師終於不再逼他吃茄子了。

  「喂,為什麼每個人都叫你小蛋黃?」

  唯一跟他說話的,是一個叫作湯湯的男生。唐如璜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像那個人也只知道他叫小蛋黃。

  他對他很好──對現在的唐如璜而言,那其實不見得,可是對當時的小蛋黃而言,只要有一個人願意跟他講話,那就是雨後甘霖了。

  「送你。」

  某日,湯湯把好幾張貼紙,包括有雷射紋的,以及塑膠寶石狀的送給他。任何一張對那個時代的小朋友而言,都是爭搶著要收進貼紙簿的珍藏,可是那些貼紙對湯湯而言並不是那麼的重要。

  「哇,謝謝你!」這讓唐如璜很驚喜。「你對我真好。」

  「這沒什麼。……」湯湯很意外,為什麼一張小小的貼紙可以讓小蛋黃的表情發生這麼大的變化?──貼紙鐵定有某種神奇的魔力,可以讓小蛋黃開心。湯湯心想。他說:「我家還很多。」

  「為什麼?」

  「我爸跟我媽都在工作,他們不常陪我,他們常常買禮物給我,也會送我貼紙,所以我家有很多的貼紙。」

  「真的?你鐵定有很多貼紙收集簿了。」

  「…其實沒有。」湯湯說:「大部分的貼紙,我都沒拆開過。」

  「哇!你明天從家裡帶一些來給我看好不好?」

  「你為什麼不來我家?我家還有其他東西,像是小車子啊、戰鬥陀螺之類的。」

  在湯湯的提議之下,唐如璜去了他家一趟。唐如璜對湯湯的家印象深刻,雖然他後來也住了這種房子,但是對於幼年的唐如璜而言,吊在客廳的水晶燈、大理石的地板、專屬的警衛、擦得透亮的玻璃大門等等,一切都是有錢人的象徵。只有有錢人才有資格住在這種地方。

  唐如璜那時就已經察覺到自己與湯湯的不同,只是他無法確切的形容出那是什麼感覺。

  那次,在唐如璜走之前,湯湯送了他兩片遊戲光碟,唐如璜回家之後不知道要怎麼玩,因為那光碟裡的內容全都是英文,他看不懂。

  一想到自己什麼玩具都沒有,頂多只有一顆溜溜球,湯湯卻有那麼多種玩具,他憑什麼?唐如璜曾經想把光碟片折成兩半,但因為是湯湯送的禮物,他最終還是沒捨得那麼做。

  那兩片光碟,幾年後在抽屜的底部被發現,唐如璜還能記得是湯湯的禮物。只是,當時的湯湯為什麼要送他這兩片光碟?是因為他也看不懂,還是他玩膩了,才送給他呢?



  對唐如璜而言,去幼稚園上課是沒有意義的。據說老師講的內容,國小一年級的老師會重講一次。其他的小朋友或許是去喝綠豆湯或是吃布丁,對唐如璜而言,卻只是去陪湯湯罷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跟湯湯說話。他很確定湯湯不是被討厭,因為所有人對他的反應,跟對湯湯的反應是不一樣的。那麼又是為什麼,每次上課時間,湯湯總是獨自待在沙坑裡頭,不進教室呢?

  「小蛋黃,過來陪我玩。」

  他向唐如璜招了手。唐如璜走過去,告訴湯湯:「我不能陪你,我要回去上課。」

  「別怕啦。」他拍拍沙坑,示意唐如璜坐下,「就算你不回去上課,老師只要知道你是在跟我玩,她就不會罵你。」

  「好好喔。」自從唐如璜認識了湯湯以後,這三個字幾乎成為他的口頭禪,而這似乎還不足以概括他對唐如璜許許多多的羨慕。

  「哪裡好?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的。」湯湯把一些黑色的沙子舀進勺子裡,澆上些許的礦泉水,再從勺子裡把沙子敲出來,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固體。「沒有人理我,我快無聊死了。」

  「那,玩沙子好玩嗎?」唐如璜問道。

  「好玩啊。」湯湯說:「只是,要有個人陪──」

  「只要有一個人能陪你玩,不論是翹翹板,還是盪鞦韆、溜滑梯……所有的東西,都會很好玩的。」湯湯拿著樹枝,幫那個半圓形戳出一條隧道,「小蛋黃,你下次還來我家嗎?」

  「好啊。」唐如璜答道:「上次我去你家,我發現你家很漂亮!只是少了一種東西。」

  「什麼東西?」

  湯湯看著唐如璜羨慕所有他有的東西,他本以為自己已擁有了一切。他忽然開始好奇起來──小蛋黃,你會知道我真正缺的是什麼嗎?

  「……你家沒有果汁冰!」唐如璜說:「我發現你家都是冰棒還有果凍,可是果汁冰才是最好吃的。下次去你家,我教你作果汁冰,很簡單的。」

  「…嗯。好。」

  那時的湯湯,在聽到答案之後,臉上流露出的失落,現在的唐如璜已經完全記不起來了。



  湯湯的媽媽就是園長。湯湯從來沒有告訴他這件事,是唐如璜的媽媽告訴他的。

  「哇,你跟Thomas交朋友啦,我的乖兒子。」唐媽媽摸摸如璜的頭,「怪不得葉老師說要減學費!你真棒!」

  唐如璜不知道媽媽為何稱讚他,不論如何,他是很高興的。「對了,葉老師不是園長嗎?」唐如璜忽然想到,「媽媽,Thomas是誰?他跟葉老師有什麼關係?」

  「小笨蛋,你跟Thomas當了那麼久的朋友,還不知道他是誰啊?他就是葉老師的小孩啊。──我沒說錯人吧?Thomas就是那個睫毛長長、長得很白,很漂亮,很像混血兒的小孩子啊。」

  「所以湯湯叫作Thomas嗎?」

  「璜璜,Thomas有他的名字啊,只是媽媽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你如果很想知道的話,可以問問他啊。」

  怪不得自從我跟湯湯當朋友之後,小朋友看到我,都不敢在幼稚園裡取笑我了。唐如璜心想。可是在娃娃車裡,時常會有人取笑他,說他是女生,說他羞羞臉。「我哪裡是女生?我哪裡羞羞臉?」

  「你每天都不上課,吃飯、睡午覺、上廁所都跟湯湯窩在一起,湯湯是男生,男生會愛女生,所以你是女生啊。」一名小朋友說完,其他車上的小朋友都一起哄堂大笑。

  「小蛋黃是女生!小蛋黃愛湯湯!」

  「小蛋黃好噁心。」


  「湯湯,我不想再跟你玩了。」

  幼稚園裡有一間空教室裝著很多的玩具,那間教室只有湯湯能自由出入,還有使用那裡的玩具,其他人都不行。自從跟湯湯成為朋友,如璜也能玩那裡的玩具了,他其實很開心,因為所有電視上廣告過的玩具,幾乎不到一週,就會以嶄新的姿態出現在那間教室。可是他在意娃娃車上的人說的話。

  「…為什麼?」湯湯放開原本放在地上滑的玩具車,緩緩抬起頭來,看著站在門邊的唐如璜。

  「車上的人都說我是女生……說、說男生愛女生,所以我是女生。」

  「啊?」

  「他們說我們什麼時候都在一起,所以你喜歡我……」唐如璜覺得講這種事很奇怪。他甚至不知道什麼是「喜歡」,他只知道跟湯湯在一起是愉快的,和其他小朋友相處的時候相比之下是地獄。

  「原來你不是女生嗎?」

  「什麼意思?!」

  「開玩笑的。」湯湯笑著說:「我們一起上過廁所,我看過你的雞雞,我知道你是男孩子。可是,這又怎樣呢?」

  唐如璜沒說話。

  「你不跟我玩了,他們就會跟你玩嗎?不會吧。剛入學那時候,你沒跟我一起玩,可是他們也不跟你玩。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會跟你玩──」湯湯說:「全幼稚園裡會跟你玩的只有我,你如果不跟我玩,那就沒有人會跟你玩了。你只能跟你自己玩。」

  這句話對唐如璜來說很恐怖。他知道湯湯跟他一樣討厭寂寞,可是湯湯對他說的不是「你只能跟我玩,不然我就不跟你好」而是「只有我會跟你玩」……

  真的嗎?真的只有你會跟我玩嗎?……

  唐如璜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走過去按住湯湯的肩膀,「那些人真的本來就不會跟我玩?那你呢,你會一直跟我玩嗎?」

  「會啊。」湯湯笑著說:「只要你一直待在這個幼稚園,我就會一直跟你玩啊。」

  只是後來湯湯沒有信守他的承諾。葉老師帶他去了美國,在這之後,唐如璜就因為受不了全幼稚園裡的人都排擠他,而轉學了。就跟湯湯說的一樣。從一開始,就沒有人願意跟他一起玩。

  他唯一想不到的只是,就連湯湯也不和他一起玩了……



  有一回,他是真的受不了那台娃娃車了。車裡的阿姨不幫他說話,孩子們因為排擠他而有了共通的話題,整台車的人都不跟他好。

  他苦苦哀求著湯湯:「你什麼事都有辦法做,求求你救救我!」

  「怎麼啦?」一如往常的,當他跟湯湯說話的時候,湯湯總是低頭玩他的玩具,或是滑車子,或是打陀螺。此時,他還沒有抬頭看他。

  「你知道的…」唐如璜在提到這個話題的時候,有些侷促,哪怕湯湯此時還沒看他。「自從我跟你一起玩之後,他們罵我的理由就越來越多了,什麼都能罵……跟你在一起,讓我很丟臉!」

  「喔,那就--不要在一起啊。」湯湯好整以暇的說:「既然我害你那麼難過,我就不跟你玩了。」

  「不是啊…你不是說,每樣東西,都要有兩個人玩才好玩嗎?……」聞言,唐如璜是真的怕了。

  「可是我不是一定要你啊。只要有『兩個人』就好了,這不是你說的嗎?」

  「…不是吧,湯湯,話不是這樣說!」唐如璜走過去,跪在湯湯的身邊,殷切的看著他,「我沒有說不跟你玩,我只是想你跟我坐同一台車回家。」

  「是你沒有媽媽載,才要坐娃娃車的,我有我媽載啊。你如果真的不想坐娃娃車,那就叫你媽或你爸載你回家嘛。」

  「可是我媽要上班。」

  「所以囉,你活該。誰叫你那麼欠罵。」

  「……」

  唐如璜為此負氣了一星期都沒有跟湯湯說話,他感覺他們兩人不再是朋友,因為兩人之間並不對等。那已經是他的極限了,雖然他覺得委屈,可是一個星期後,他漸漸淡忘了對這件事的怒氣。這一星期間,沒有人是他的朋友,最後,他還是忍不住去找湯湯說話。

  「要不要喝汽水。」一見到他,湯湯竟比往常要熱情許多。不知怎地,這讓唐如璜很感謝他們曾經吵架。他以為他們之間的相處會越來越好。

  湯湯始終沒有說對不起。取而代之的,是湯湯給他兩包洋芋片,還有一瓶彈珠汽水。唐如璜以為這就是「對不起」,湯湯不過是不好意思說出口罷了。



  明明只有一個星期沒說話,對唐如璜而言,卻好像已經過了很久。

  那天,唐如璜又去了湯湯家。湯湯的家裡還是沒有大人在,據湯湯的說法,只有晚餐時間到的時候,才會有一個阿姨來做飯給他吃,其他時候都不會有人在。

  「送你。」湯湯從玩具箱裡拿出一隻嶄新的、連塑膠殼都還沒拆封的恐龍。

  「這是、給我的?」唐如璜簡直不敢置信。連家人都很少買玩具給他,此時的他已經以為湯湯是全世界對他最好的人了。

  「是啊。」

  湯湯沒有說這玩具是哪來的,唐如璜則是偷偷的想,是他的爸媽又買給他,而他沒興趣的玩具嗎?不論如何,這不重要,反正他喜歡這個玩具。

  在這之後,他們一起看電視,他們在看多啦A夢的時候換台,無意間切到了電影台,看見一對男女熱吻。

  唐如璜看得心裡突突的,在家裡,每次只要有這種畫面,他的家人都會轉台,或是摀著他的眼睛,不讓他看。相較之下,湯湯卻看得饒富興味。「你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嗎?」湯湯轉過頭來看著唐如璜。

  唐如璜搖搖頭。

  「他們在親親。」湯湯低垂著眼睫毛,低頭看了沙發一會兒,沒抬頭,細聲道:「你要和我試試看嗎?」

  「親親不是只有男生和女生才可以嗎?」

  「怎麼會呢?只要把嘴唇和嘴唇貼在一起,就是親親了。男生跟女生都有嘴唇,所以男生也可以和男生親親。」湯湯答道。

  唐如璜光是用聽的就臉熱。雖說現在屋子裡沒有大人,只是親一下,不會有人知道的。「大家都說親親會懷孕的,我怕……」

  「只有女孩子才會懷孕,男孩子是不會懷孕的。」

  「所以女孩子跟男孩子親親就會懷孕嗎?」

  「可能吧,我不知道。所以,要試試看嗎?」

  「唔,好啊……」

  唐如璜不知道該怎麼推託。湯湯是對他很好的人,剛剛還送他一隻全新的恐龍。他不該,也不敢辜負他的期待。他怕又跟湯湯冷戰。

  他湊了過去,湯湯也湊了過來,只短短的碰了一下,濕濕軟軟的,連味道和溫度都沒有。

  湯湯問:「感覺怎麼樣?」

  「沒怎樣,濕濕的。」唐如璜此時兩頰都熱熱的了,他摸摸湯湯的臉頰,感覺湯湯的臉就和自己的一樣,也熱熱的。唐如璜想,哪怕湯湯比他早熟的多,此時他的感覺恐怕也和自己一樣了。有點害羞,有點不知所措,因為他們的年紀都一樣那麼小……

  「討厭嗎?」湯湯又問。

  唐如璜搖搖頭,「不討厭啊,你又不是我討厭的人。」



  湯湯去美國之後,唐如璜還是每天都在娃娃車上被欺負,有一次甚至還跟小朋友打起來。他始終沒能習慣這一切,他每天向媽媽抱怨,媽媽卻認為一定是他哪裡有問題,才會讓所有的小朋友都討厭他。

  「排擠根本不需要理由!有的時候他們每個星期都排擠不同的人,只不過是因為這很爽!」唐如璜曾這麼說,但是媽媽毫不相信。

  「湯湯不要你了、湯湯去美國了--」

  「活該活該屁股打開開!」

  --要是湯湯還在的話,被罵就算了。可是連湯湯都不在了,我繼續待在這裡,受這些鳥人的氣,到底是為了什麼?

  --起初我受罵,是為了來幼稚園陪湯湯;可是現在我是為了什麼挨這些人的罵?我哪裡對不起他們?我哪裡做錯了什麼?

  --我又是哪裡不對,才惹的湯湯離開我?有誰能回答我?



  男生真的不會懷孕。這要等到國小三年級,上健教課的時候,唐如璜才知道。當時的他已經交到朋友了,偶而和他們一起踢足球、打籃球或躲避球,他不再受到排擠,反而和全班的男生都很要好。

  只是偶而回憶到關於湯湯的瑣事,他還是不禁這麼想:啊,湯湯果然很厲害。他在那個年紀就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四年級時,重新分班,唐如璜當上英文小老師。開學第一週小考的時候,他負責收全班同學傳上來的考卷,意外的發現有個男生的英文名字簽了「Thomas」,中文名字寫的是「衛笙歌」。

  「衛笙歌是誰啊?」他問道。

  「第四排第三個啊。」

  那個人--就是當年的湯湯?

  「…是你?」那人的長相已經與當年大不相同了,唯一相同的,是那雙仍帶著長長睫毛的雙眼,黑色的眸子一如星點一般。「小蛋黃?」


【續?】

很久沒有寫現代的自創文了。
其實跟古代比起來,現代文應該會跟作者的真實生活以及經驗更加貼近才對。不過可能是因為我在一個不大好的環境裡創作,所以我並沒有把我目前所寫的所有大綱寫完,甚至自覺寫的方式有些流水帳QAQ

假如我真的有意願寫的話,或許我會繼續寫,或者沿用這個標題,或者換一個新的。可能也是因為寫作一直斷斷續續的,所以手感也不是非常的好,並沒有靈感爆發的感覺ˊ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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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祈願之景中古世紀騎士小說,注重正統性,書寫會以冰冷而古典的口氣來敘述當時的社會,以及風俗習慣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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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秦娥〉李白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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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街行〉范仲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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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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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歲〉 張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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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莎行〉 歐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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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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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因作此詞)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飄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八六子〉 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
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
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
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秦觀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虞美人〉
(雨後同幹譽、才卿置酒來禽花下作 )
葉夢得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
千丈裊晴空。

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
無奈酒闌時。

〈西江月〉張孝祥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
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蘭陵王〉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
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
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
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
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
似夢裡、淚暗滴。

〈青玉案〉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閒愁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浣溪沙〉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
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慇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橋東畔路。

〈臨江仙〉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隄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八聲甘州〉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顒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雨霖鈴〉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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