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線追蹤──太陽與月亮的交會(李杜,含彩插,增修落花時節、入夢明我)

上學期寫給系刊的的小東西,這次作了不少的增補,大多是系刊裡沒能暢言的話。
我專業不是文學史,也不是唐詩,上詩選已經是大二的事情了,專門研究李杜更不是近期的事,如果有錯,懇請海涵以及耐心指正。
引用的小說內文,兩篇都不是我近期寫的,可能有點蘇(毆),我已經先修過一次了,但還是不能達到完全不蘇,也是請多包涵。
內附幾張我畫的青蓮跟子美,請各位大人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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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書齋裡,終朝獨爾思。」



  弱冠那年,為了增進遊歷,杜甫下到江南壯遊。天寶年以前,玄宗勵精圖治,國家上下安樂穩定,江南更是一片歌舞昇平的安泰景象。

  「這位相公,你是在船上樂好,還是上岸去呢?」

  小船在秦淮河中緩緩而駛,撐篙的船夫意有所指地問。

  只見紅男綠女在船中或岸上成雙成對,耳鬢廝磨。江南女子本來就生得美,李白曾在詩中贊曰:「玉面耶溪女,青娥紅粉妝。一雙金齒屐,兩足白如霜。」,狎妓更是下到江南的文人騷客們不可抗拒的。

  「--我們少爺不諳此道。」帶杜甫出來遊歷的僕人湊向前去告訴船夫。聞言,船夫摀起自己的嘴,一臉羞愧的樣子。

  對此,杜甫倒是不大在意。一艘又一艘吵鬧的船隻穿梭而過,有大有小,也有豪奢或是簡陋之分,唯有一葉單純的小舟特別吸引杜甫的目光。舟身中只有一人,一身紅衣,烏黑的長鬢隨風飄揚,春風還吹來他的吟誦聲,讓杜甫聽得出神。

  紅衣人身邊沒有人作伴,看起來卻不孤獨。他的船遠離人群,徜徉在河間空蕩的柔波上。

  「這秦淮河是秦始皇時期開鑿的。當時一名會觀氣的道士說,金陵有天子氣,於是秦始皇立刻命人開鑿這條穿城的運河,好把氣洩出去……」

  隨行的僕人開始向杜甫解釋這條河的來歷。杜甫坐著,聽著,像他這般愛好歷史的人,卻也有閃神的時候,視線總是不自覺地朝那葉孤舟飄去。

  『以往我還不喜歡紅色,如今卻覺得這紅真是艷麗,唯有適合穿戴的人才能被襯托出這麼仙靈清逸的氣質。』杜甫暗想。

  風向一轉,小舟掉頭,往杜甫處飄來,杜甫得以自較近的距離瞥見那人,只見一雙明亮的大眼,儀表清俊,手中還拿著詩卷,原來夾在風中的朗誦,正是他在輕聲頌讀詩句,這麼地文質彬彬,看上去更有飄然欲仙之感。

  四年後,杜甫自「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的錦繡山河行中歸來,關於文史的收穫頗豐,尤其參訪過不少史記裡記載道的地方,但是最令他魂牽夢縈的,依然只有僅僅隔著江水擦身而過、連任何眼神交會都沒有的紅衣人。



  「我們四千年的歷史裡,除了孔子見老子,沒有比這兩人的會面,更重大,更神聖,更可紀念的。我們再逼緊我們的想像,譬如說,青天裡太陽和月亮走碰了頭,那麼,塵世上不知要焚起多少香案,不知有多少人要望天遙拜,說是皇天的祥瑞。如今李白和杜甫——詩中的兩曜,劈面走來了,我們看去,不比那天空的異端一樣的神奇,一樣有重大意義嗎?」(聞一多〈杜甫〉)


  那一年,杜甫與李白在洛陽相遇,當時李白賜金放還,身上唯一依傍的,就是皇上贈與他的白玉鞭,還有一匹御賜的龍馬。

  杜甫年過而立,還沒什麼詩名,李白卻早已名滿天下,兩人的共同之處在於他們都很有政治上的抱負,只可惜李白是個詩人的性格,不適合做個政治家;相反的,杜甫憂國憂民,很能忍辱負重,所以他後來做了左拾遺,哪怕被貶謫、承受壓力,他都堅決挺身而出,站在社稷的第一線,李白卻毅然決然拋棄了天下,也拋棄了杜甫,逕自遠遊而去。

  這跟性格有關,杜甫是個「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人,他憂國憂民、心繫天下;相較之下,李白家國意識就不太濃,他是一個天才型的人,他的眼中只有自己,他也只在乎自己,所以在他的詩文裡,不是曠達得想當神仙,就是表達求仕的意願,至於自己以外的東西,是很少的。





  杜甫很早年就聽說李白的奇才,而且在杜甫很年輕的時候,李白就已經紅透半邊天了。

  正如天戀著地,星戀著海,兩個相差最遠的人,總是容易互相吸引。如果李白是莊子筆下那隻遨遊四海的大鵬鳥,杜甫就是孔老夫子眼中的鳳凰,這兩種神話中的生物都是千年難得一見的,他們又如何能見到彼此?卻又確實的被對方吸引著。(聞一多的太陽月亮比喻得太妙,不愧是屈原腦粉,真浪漫啊!)

  杜甫被擋在東昇客店外頭,年輕的他抱著詩稿,一陣躊躇,卻無門而入,直到後來李白聽說杜甫的到來,儘管杜甫當時沒什麼名氣,他卻一點也沒有擺架子,當晚就跟他親熱的喝起酒來。(雖然李白顯然是個自來熟,跟誰都是這樣的,請參見扶風壯士等人)

  李白才到那人面前坐下,對方卻讀他的詩讀得出神,泡在粥裡的油條都爛了,還沒記得吃幾口,整個人沉浸在對李白的仰慕中不能自己。他讀到後來,不住喃喃:「李侯真是人中龍鳳,若是我有幸一睹他之尊容,真是朝聞道夕可死矣……」

  「你想見的人,不正在你面前嗎?」

  「…啊?」

  猛然抬起頭來,只見一人長長的鬢髮垂落胸前,一張清俊的瓜子臉上,燦如星點的寶石眼正直勾勾望著他,挺拔的鼻下銜著笑勾了的粉唇。

  見那人反應不過來,李白主動告訴他:「我就是你想見的李白啊。」

  杜甫頓時六神無主,剛剛的口才全沒了,只是恍如隔世般,怔怔望著李白出神。

(以後可以看到的引文都出自我寫過的李杜文,唐代的男人是戴帽子的,頭髮不會垂下來,不過我就是喜歡飄然的白哥哥Orz)

(以下這段引自我的文〈落花時節又逢君〉,而我寫作這篇的時候,年紀還小,有參考杜甫生平介紹書,也是叫《落花時節又逢君》,以前在圖書館找到的,只拿這書名去google,只找得到原詩,找不到作者和ISBN)



  「我已經看過子美的《詠鳳凰》。真是好詩!七歲就有這樣的成就,將來必定鴻圖大展。」

  李白不失客氣地把杜甫迎進房裡,初次見面就攬著杜甫的肩膀。相較之下,還算初出社會的杜甫就顯得有些怯生,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他的心竟不由自主地激動著。

  一襲紫紅袍,兩眼炯炯有神,長鬢飄飄欲仙,渾身透著一股靈氣和勃勃生機,李白真令人傾倒之至!杜甫從少年時期就讀得李白的詩文最多、用字譴詞和詩賦情調無不學習,卻沒想到,李白原來就是他自江南一遊以後,縈思掛念已久的紅衣人!

  夕陽西下,闊空朱紅,遠遠的海口一片靜影沉璧。兩人在書案前相對而坐,李白輕手點燃紅燭,房裡頓時光照滿堂、蓬勃生輝。

  隔著溫暖的紅燭光,杜甫痴痴地看著李白,煞是深情。這下子倒是起先熱情的李白愣住了,只覺一陣沒來由的不對勁,他交友廣闊、識人許多,和什麼樣的人都交遊過,卻還沒遇過任何人,竟是用這般奇妙的目光毫不避諱地直視他,貼切地形容下,好似前生就已契下金玉良緣的眷侶!

  兩人對望良久,店小二這時端著酒壺和酒盅走進來,又在桌上擺了兩盤時蔬。一見到酒,李白就來勁了,他對店小二說:「好酒要時常來上,今日我要與子美暢飲通宵!」

  待店小二恭敬地退下,房裡又恢復寂靜,杜甫這才想起自己只顧著痴望李白,還沒有打招呼,忙拱手拜道:「今日得睹李侯尊嚴,真是三生有幸!」

  李白笑著拍拍杜甫的肩膀,「快別如此,我們雖未謀面,卻也神交已久,你就別李侯、李侯地叫,多生疏啊,何不叫我青蓮呢?」

  杜甫頓時覺得臉頰熱燙,名滿天下的大詩人李白與自己竟是這麼一見如故,這讓杜甫很激動,支支吾吾的說:「……青蓮兄,您知道,這些年來,我是如此仰慕您,就是不想總有一天能實際見到你。」

  李白點頭,慧黠地笑道:「不瞞子美,我平生最喜愛的動物便是大鵬鳥。至於子美,最喜歡的必定是靈鳥鳳凰了,畢竟鳳凰在子美的詩作中出現不下數十次,每每為詩帶來靈氣。」

  「浴火重生的鳳凰還有自由翱翔的大鵬鳥--我看天下萬物,沒有什麼是比這兩種還要更相稱的。初見到你,我就有感,我與你的相逢正如同這大鵬鳥與鳳凰,必定擦撞出激靈的火花,互相呼應、相知相惜。」李白捻著鬢髮,有些感性地說完,就要給杜甫斟酒,「還是別顧著說話,子美,先喝酒洗塵吧!」

  聽完李白的話,杜甫的心都要揪成一團,也不知李白這番言辭既出,是否出於肺腑,總之,杜甫好開心哪,忙站起來搶過酒壺,替李白斟滿,自己也倒了一杯,再高舉起酒杯,熾熱地望著李白,「今日與青蓮兄相會,得償平生之願!」

  兩人開始飲酒、談笑,杜甫也不禁問李白,宮裡流傳他為人狂妄,因而被賜金放還,不知是真是假?李白雖然忿忿不平,卻也明白自個兒無力回天,只道:「大丈夫生逢盛世,當為皇上盡忠,為國家出力,豈能侍奉權貴?既不能做朝廷輔弼,也不能做御用文人!我是不願摧眉折腰,主動要求辭歸的,只道天生我才必有用,哪怕來早與來遲!」

  說起作詩,李白也滔滔不絕,似不盡的江河,把滿肚子的學識都拋出來和杜甫交流,自覺這段日子下來,少有一起討論的能人,今日真是恰逢知音,相見恨晚!從外表、行事上來看,兩人如此不同,實際上又有若干相同之處。從詩賦說到政治,兩人多有所感,天南地北的聊、酒一盅一盅地喝,酒酣耳熱之下,他們越聊越起勁。

  李白在長安載浮載沉這麼多年,到頭來只有一場空,好比千金散盡,卻在洛陽有幸得杜甫這名知己,心胸頓時開闊了,不再惦記宮廷裡的倒楣事,而杜甫更是越看越覺得李白可愛,心裡思思念念的,全是當年在江南的舟中人、現在眼前的飄逸才俊。

  蠟燭接連點了幾只,都燒到只剩下芯,更是連大酒壺都見底了。逝者如斯夫,東方的天空已泛出魚肚白。對話曾幾何時已經停止,兩人倒在同張榻上。還沒等李白這主人說要抵足而眠,他們已經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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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之後,他們相處了好一段時間,到開封去玩。適逢高適聽說杜甫的文名,遠道而來,他才剛辭掉了縣尉,這是一個收稅催租的工作,必須鞭撻百姓,這趟三賢共遊的旅行,對杜甫而言無疑增長見識、又能結識達夫這個好朋友(高適字達夫,同文取字),對高適而言,則是放鬆身心。三個人混在一起,意氣相投,到處去喝酒、打獵、吟詩,好不快樂,但也沒忘記議論時政。

  可惜不久,杜甫就遭逢母喪,這位是他的養母。杜甫的身體從小就不好,他學會泡製中藥調理身體,這項絕活也能貼補家計,幫助他度過很多家中斷炊的艱苦時日,而這項絕技正是他的養母,也就是姑媽教會他的。姑媽去世了,他連忙趕回家弔喪。與李白分手前離情依依,不能盡述。

  李白見杜甫身無長物,十分不放心,出手向來闊綽的他,立刻將一包錢袋交給他,沉甸甸的,讓杜甫拿不稱手。

  「青蓮兄,這實在……」打開口袋一看,裡頭這麼多的錢,怎麼好意思?李白盯著他的眼神卻讓人無法拒絕。他把杜甫遞回的錢袋推了過去,「子美,別讓為兄太掛心你。」杜甫才訕訕地把錢袋收入兜中,臉上滿是困窘。

  杜甫上馬以後,李白提著燈火,自馬廄開始一路護著杜甫,直到杜甫騎上馬路了,李白還站在客店門口,直勾勾地望著杜甫不放。

  還記得,上一次自己的眼神完全無法自一個人身上移開,是在廣陵目送孟浩然的船離開之時,這次對著杜甫,心中的惆悵實在不會更少。而杜甫對他,又比之孟浩然對他,不知好上多少。

  明明是十萬火急之事,讓他多留一個晚上都不行,杜甫卻沒力氣動手揚鞭,只是在馬背上頹著身子。

  「子美。」

  「!」

  李白忽然就抱上來,杜甫一個回身,卻差點從馬背上失衡,幸虧李白人高馬大,把杜甫支持住。李白往上挽著手,把杜甫的腰抱得很緊。「青蓮兄,我……」簡直不能喘氣。

  李白一邊抱著杜甫,一邊親親熱熱地說:「子美,我……我會很想你。」仔細想想,通常都是別人想他,很少有他想別人的,但是這十幾日畢竟相處得這麼親密。

  杜甫差點就要哭出來,但是他始終沒有。他拍拍李白的背,「青蓮兄,只要家中的事情辦好,我立刻去找你,你等我。」

  哪怕不知道家中之事要辦得多久,這一句承諾還是增添李白不少信心。

  「好,我等你!」

  放開杜甫以後,李白重展笑顏,「接下來我要往齊魯一行,我們約好秋天於汶上同遊可好?」

  杜甫一聽,還沒到那個時節,已然心生嚮往,忙不迭應道:「當然好,青蓮兄,你真的要等我。」

  分別以後,隔年秋日,他們真是在汶上重逢,這一回高適不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有詩為證:

  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
  余亦東蒙客,憐君如弟兄。
  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
  更想幽期處,還尋北郭生。
  入門高興發,侍立小童清。
  落景聞寒杵,屯雲對古城。
  向來吟橘頌,誰與討蓴羹?
  不願論簪笏,悠悠滄海情。
  (杜甫《與李十二白同尋范十隱居》)


  這一次秋行,是他們一生之中最親密、貼近的時候,寬衣解帶,共被而眠,杜甫還隨著李白一同上山,見證他受籙成為道士。


  李白一直有意於訪仙求道,卻割捨不下江山,遲遲不能作決定,直到杜甫陪伴他走過了這個坎,這是他一生中極為重要的大事,而這時伴隨他一同上山,受諸多考驗的人,正是他的子美賢弟。

(另外有一說不是杜甫,而是李白的親戚陪他上山)


  一片又大又美的楓葉飄到他手中,降落得如此地安穩。杜甫緊握著疆繩,將楓葉收進懷裡,繼續朝與李白約定好的地點直奔而去。

  把馬托給店小二,杜甫踏進客店,才要尋覓,一眼就掃到李白正坐在店門口喝酒,也不知是不是特意在等杜甫,才會坐在顯眼的位置。對於自己的遲來,杜甫一陣羞愧,低頭道:「對不起,青蓮兄,我來遲了!」

  李白笑著搖搖頭,一個溫暖的擁抱上去,緊緊地攬著杜甫清瘦的身軀,「子美,這麼久不見了,疼你都不及,怎麼可能還怪你!」

  原來事隔不過一段時日,李白早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感,雖說遊歷素來是他平生最大喜好,沒有杜甫在身旁,卻覺得魯歌聽得乏味、舞也看得特別不是滋味,一見到杜甫,才喜上心頭。

  杜甫直感身體發燙,擁抱久了,動作又大,連客店裡喝酒的人們都不禁回頭側目,杜甫才輕手推開李白的胸膛,把秋風送入他手中的楓葉拿出來,雙手奉送給李白。

  「雖說只是一介俗物,仍望請青蓮兄收下。」杜甫不好意思道。

  以前在長安,送花、送畫、送首飾、送衣服……送什麼的都大有人在,就是沒人送過李白「一片葉子」。李白驚喜之餘,滿心溫馨,只覺得葉子真好看,細細地拿在手上,還有一股清香傳來。原來杜甫離家前才給族人泡過幾缸草藥,因此懷裡都是清新的白花、香草氣息。

  「『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嘛。」李白端詳再三,才將楓葉壓進懷中詩卷。「多謝賢弟!」

  杜甫靦腆地笑著,「『庭中有奇樹』是否更貼切呢?」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

  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貢?但感別經時。


  杜甫的話語才落下,一向風流的李白卻專注地看著杜甫,顯然頗受感動,杜甫見李白耳根微紅,當他剛才喝酒,現在才開始酒酣耳熱。

  這時,一個身材魁武、顧盼間充滿陽剛氣息的中年男子闊步走來,「青蓮,等到人了嗎?」

  「達夫,這位就是我常掛在嘴邊的子美。」李白先向高適介紹過杜甫,後又回過頭來向杜甫介紹,「這位就是對你思慕許久的達夫。」

  「啊!原來是高大人!」杜甫覺得自己好像在作夢。高適也是當代有名的大詩人,杜甫拜讀過他許多作品,他忙向高適拱手,「我仰慕達夫兄久矣,今日相會真是幸事!」又笑吟吟地看著高適說:「您的那句『拜迎長官心欲碎,鞭撻黎民令人悲』,小弟銘記在心。」

  李白說:「達夫已經不作封丘尉,到各地漫遊去了。」

  高適見杜甫很驚訝、正要開口,便說:「子美,這說來話長。我們還是回座位去,先狂飲幾杯吧。」杜甫一口答應。於是三人同坐一張桌子前,一邊喝酒,一邊漫聊,氣氛愉悅。

  杜甫和高適聊得愉快,高適闊達,也好交友,個性又颯爽,兩人相見成歡。說到高適辭去職位的緣故,原是他管轄的邊疆戰事浮誇、鎮守邊境的將領為求戰功,經常挑釁契丹,挑起不必要的戰爭,犧牲許多士兵、苦了人民,受功封將的卻全是那些罪魁禍首,種種令人齒寒之事,使高適不忍再繼續待在職位上,遂辭官漫遊,出門散心,也求日後有更好的機會再入仕。

  然而,杜甫嘆氣的是李白和高適好歹都當過官,他第一次科舉卻因為考官的個人偏見沒過,第二次則是李林甫的「野無遺賢」,要等下次、下下次的科舉,人就漸老了。最近政治不清明,沒有貴人在朝廷奧援,他連小官小吏都沒作過,想來就黯然神傷。


  「青蓮,你還好嗎?」

  自從離開道觀,李白受命在這荒涼的山中四處轉悠。

  天師高如貴告訴李白,為了替他過去追逐功名利祿之事懺罪,李白必須在山中苦行七天七日。

  今天已經是第七日,怎麼還沒有人來接他?李白吃得很少,體力漸失,這讓杜甫非常擔心。杜甫慶幸李白有找他一起來,否則他怎麼忍心看李白一個人孤零零地受此酷刑?

  每到夜晚,山中寒氣逼人,兩人一同龜縮在山路旁的殘破茅屋中,只求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

  杜甫不顧自己身子弱,把僅有的大衣脫下來裹在李白的身上,拉緊了薄被,僅穿單衣的他與李白睡作一塊兒,用體溫溫暖著彼此。

  湖山深處,竹木森森,蒼翠重疊,夜雨清涼沁人,外頭松濤波波作響,在月光下搖曳片片松浪。

  月出皎兮,清輝洩地。儘管疲勞,李白卻夜不能寐,哪怕杜甫陪著他走了一天又一天,已經累得昏睡過去,他還是忍不住找杜甫說話。

  「子美,子美。」李白推推杜甫的手臂。

  「…嗯……」杜甫早就睡翻了,只能迷迷糊糊地回話。

  「這幾天,辛苦你陪我受這些折磨。」

  「……嗯……」杜甫說話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在回些什麼。

  李白翻過身來,只見杜甫的面容很憔悴、蒼白,這幾天他一直對李白噓寒問暖,但是最應該受照顧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回憶這些日子以來的相處,除了父母以外,哪怕是對自己一心仰慕的孟浩然,李白都未曾與之如此親近。只有杜子美,唯有杜子美……

  仗劍江湖載酒行是他的期望,然而,為此若是非得與子美相忘於江湖,李白心道,他願意為子美放下他手按的佩劍……

  近日來只是與子美在一起,已經遠遠不夠,看著子美瘦高的身板,一身樸素青衫,他總是很想好好抱抱子美,這樣的衝動從在汶上相會之時,就已經持續至今。

  李白伸出手,將杜甫拉進懷裡,緊緊攢著。李白淒然一笑。自己真是膽小鬼,正是因為杜甫現在睡得不省人事,他才敢像現在一樣胡作非為。是啊,也許做什麼都不會被發現也不一定,子美不會記得的。

  李白望著杜甫的眼神,訴盡無限情思,只可惜杜甫無緣得見。

  「……子美。」李白心火燎原,終於忍俊不住衝動,低首就要湊上杜甫的唇畔。這時,杜甫竟睡眼惺忪地睜開了眼。

  李白硬生怔住,一顆心怦怦怦怦地狂跳,快要跌出胸膛。

  子美醒了!子美醒了!他……看見我要對他做的事,還認不認我是他的青蓮兄?

  千頭萬緒難以言明,錯錯錯,莫莫莫,可越是心急如焚,卻越是果決地低頭吻下去,含住子美柔軟的唇瓣。

  當兩片溫熱的薄唇貼上自己的唇,那濕潤溫熱的觸感,自脣齒間襲來的酒息,驚醒了杜甫。

  李白眷戀杜甫唇上的氣息,但他不敢停留得太久。他確信杜甫已經清醒,同時也死了這條心,杜甫早已為他做了太多,可惜這段友情要就此劃下終止符。

  一時間雙方無語,杜甫狀似尚未回神,而李白連別過頭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繼續與杜甫四望相對。

  杜甫俊眼圓睜,竟是淚眼潸然。李白對這情形慌了不說,安慰女子哭的經驗都極少,遑論頭一次見到男子掉淚?

  杜甫面無憂傷,倒有喜色,但是他哭的樣子還是顯得很委屈,讓李白……想再把他抱進懷裡揉揉。

  杜甫是哭他真的無法再忘記李白了,他手足無措,無處可逃,何必陷自己於囹圄之間?可哪怕他有這些自覺,卻也欣然接受。

  他愛他的青蓮兄。

  「怎麼辦啊……青蓮兄……」他哽咽著,淒冽地笑了出來,臉色蒼白如紙,眼淚一點一點,把李白的衣襟濕了一大片。「青蓮兄……對不住……我、咳,我止不住眼睛…出汗……」

  在家鄉,妻子也會靠著他的胸膛,只是杜甫一直都不知道,原來世界上有一個男人,他的胸膛也能讓自己依偎,只要聽著他安穩的心跳,感受他心口的熱度,就能安心下來,就能感到由衷的幸福。

  「沒事的,子美,子美--」李白知道這件事給杜甫的衝擊有多大,這種世俗不容之事,怎麼可能發生在兩人之間?李白自己都不敢相信,遍採軟玉溫香的他,竟然有一天會想要抱一個男人,還是個抱起來硌手的男人。

  杜甫也應該要推開這個冒失鬼才對,然而他很珍惜這段難得的時光,更往李白厚實的胸膛靠了靠。這讓李白覺得,他們該是兩情相悅才對,這件事,誰也怪不得誰,要怪就只能怪蒼天了。

  「子美,看著我。」

  李白挑起杜甫的下頷。杜甫想移開目光,但他移不開,李白在他的視線裡太過耀眼。

  杜甫在他懷中瑟瑟顫抖。李白按住他的背脊,低聲道:「子美,別怕……」

  李白聲聲叫喚他的名,可杜甫無法冷靜,他要怎麼冷靜?

  李白的手向下游移,按上杜甫清瘦的腰枝,掌心輕揉著他還算是有肉的腰側,「沒事呢,有我在。」杜甫只覺被摸的地方都要擦出火來,酥麻酥麻的。

  李白把臉向前移了移,再次貼上杜甫的唇。杜甫的唇齒透著一股杜若香,風捲殘雲間頗涉遐思。

  肢體摩擦帶出衣物摩娑的聲響,李白身上熱燙的溫度令杜甫退卻,李白卻步步進逼,再也不容許杜甫抽手。他一手來回撫摸杜甫骨感的背脊,一手緩緩地解他的衣帶。

  杜甫的眼神看起來很猶豫,李白卻只當他怕羞,而今他心意纏綿,恨不得兩人的靈魂都能交作一塊兒。將衣帶抽出來以後,他的右手過去握著杜甫的手,與他十指扣在一起。

  而後李白終於翻身過去,壓到杜甫的身上,臉面向下啜吻他的頸頷,直至大開衣襟的鎖骨,發出濕淋的水聲。

  對杜甫而言,李白是天,而這一片天羅地網,自此把他蓋了個天長地久。

  杜甫明白廟堂之事,知道長安的種種,也看得出國家的傾頹,他唯一無法理解的就是李白這個人。越是如此,杜甫越是盲目地一把紮上去,他走不了回頭路。

  這一刻如此,一生都如此。



  「凡道士者,大道為父,神明為母,虛無為師,自然為友……延爾冰雪之容,延爾金石之壽……」

  翌日,李白與杜甫光榮地被迎回紫極宮。

  祭壇前,李白頭戴雲巾,身穿道袍,腰際佩劍,虔誠地跪在高天師面前接受道籙,儼然一認真接受訓示的道君。

  杜甫見證李白受籙,哪怕他對宗教向來沒有太重的執著,如今卻與有榮焉。同時他心中暗想,若是真有神明,對於他與李白之間的種種,也只能請神暫閉一隻眼了。








  一年後,李白心血來潮要去兗州拜訪隱士範十。秋末天寒地凍,山路波折崎嶇,溝坎橫生,山景荒涼。當李杜兩人好不容易向一戶砍柴人家打聽到範十的居處時,都已經夜黑風高,山路非常危險。

  「青蓮兄,你怎麼來了?」到了範家,一見到李白,範十先是對這突兀的訪客愣了一下,而後就大笑起來,「你怎麼弄成這樣啊,哈哈哈--」

  「沒辦法,我這快人說快語,做事也等不得。人家王子猷夜想戴安道便駕船去了,未訪得就先離開,徒留美名,我則是好不容易訪得好友,卻弄得自己這副德行,恐怕後人知道了,都是作你這般捧腹大笑的反應。」李白悻然道。他剛才被馬摔進蒼耳叢中,全身被刺得像豪豬,就連貴重的翠雲裘都弄破了。一向喜愛登山的他,今天卻被衰運弄得很不開心。

  「好好好,青蓮兄,別氣了,這就進來喝點薄酒,歇歇腳。」範十和和氣氣的安慰李白,正要把他迎進家門,忽見背後又有一少年郎跟來。「這位仁兄是?」只見那人牽著兩匹馬,其中一匹馬還是李白的。

  李白一副忽然想起來的表情,這才趕緊介紹:「這位正是大有詩名的杜子美。」

  原來李白剛才把他的馬丟給杜甫照顧,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快步過來尋訪,把杜甫遠遠地拋在腦後。

  「又是一位大詩人……啊!」範十才想說「幸會」,見到杜甫一臉病厭厭的,忙把馬牽過來,「杜大人,你沒事吧?」

  「…沒事的……!」爬山巔跛,過度勞累使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杜甫擦了汗,吁了口氣,抬起頭來,對範十拱手,「範大人,幸會!」

  「幸會幸會!」範十也拱手回禮,立刻把杜甫和李白迎進屋裡,命僕人備酒。

  「子美,你就不用客氣了,酒請盡量喝,家裡還多著呢。」見到杜甫喝酒始終細水長流,不像他和李白都是一口一杯地豪飲,範十情不自禁就想勸酒。

  李白用手肘撞了範十一下,「你不懂,子美可是黑罐子裝醬油。」

  「青蓮兄是指,深藏不露?」範十看了杜甫一眼,煞是好奇,轉而看著李白。

  李白靠過去,故作神秘地在範十耳邊說:「是啊,他晚上很行的,特別是跟我一起的時候,我都倒下了,他還能繼續呢……」

  「噗--!」

  聞言,杜甫把酒都噴出來,幸好他掉頭得快,梨子酒噴到趴在窗台上的小野貓身上,把貓咪氣得毛都豎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瞧子美這反應!我說的是拚酒!」也不知他這話頭是有意還無意,範十和杜甫聽了皆是滿臉通紅,就屬李白還非常開心,笑聲持續了一會,帶點闊氣豪情。

  酒還沒讓杜甫醉,李白的一顰一笑已先使他六神無主。



  入夜,賓主盡歡,雙方都倦,範十安排兩人住下。李白說是天氣冷,想和杜甫同榻而眠,範十答應了,於是給他們一間房共寢。

  果真如同李白所「敘述」,喝完酒以後,他幾乎不醒人事,杜甫卻依然清醒,但是喝的量也恐怕不比李白少。杜甫細心地給李白脫了鞋襪和外套,用濕毛巾幫他梳洗過。

  擰乾毛巾,稀疏水聲漸止,清涼的水氣在房裡擴散開來。房間裡一片靜謐,杜甫走到書案邊點燃蠟燭,又打開櫥櫃,準備要給李白舖床

  『就連在家裡,妻子都沒這麼侍奉我呢。』杜甫心道。

  在中年以前,杜甫都還過著少爺的生活。此時,他不禁想,曾幾何時,這些下人活自己竟做得這麼順手。然而,看見李白安穩的睡臉,他又甘之如飴。

  好不容易讓醉態洋溢的李白躺下了,杜甫雖然與他親密,卻也不敢像他們初次見面那樣睡在一起,自己的床墊和李白離得遠遠的。

  杜甫兀自躺在榻上,斜對外頭的月亮發呆。把酒問月絕對是李白會做的事,此時和月亮四望,杜甫有點「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的懷古傷今之感。想到這裡,杜甫覺得自己被傳染了喜歡月亮的毛病,結果卻像是東施效顰,不禁失笑。

  良久,杜甫總算闔了眼,意識朦朧中,卻有股濕熱的氣息貼了上來,封住自己的嘴。

  多麼地溫柔,縝密而親熱。杜甫的胸口被按住,渴求的情思,發了苗,在心口滋長。呼吸熾熱間,杜甫的心跳個不停,卻仍下意識地不想張開眼。

  杜甫一生都對自己的妻子忠誠,然而,假如這便是愛情,那麼現下激烈而濃密的情愫、這些他對妻子從來都沒有過的感覺,又該稱作什麼?

  身子軟綿綿的,意識也不甚清楚。杜甫難以反抗,卻發現自己不是不反抗,而是在等待著什麼。

  濕潤的、掠奪的吻襲了上來,帶有梨香的小舌趁隙而入,與之交纏。杜甫被緊緊地抱住,好像能透過體溫,感受到那人在忍耐什麼,又不忍去做什麼。

  熱燙的吻戛然而止。

  「……子美,當我吻你的時候,心裡居然很開心,比起和任何美女在一起都更覺甜蜜。我這樣,是不是有點奇怪?」

  那人說話,杜甫終於睜開眼。李白壓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都攢在懷中,抱得太緊,男子的骨架有點沉重,杜甫也覺得意外的甜蜜。

  「怎麼會奇怪呢?」杜甫遲疑了一會,最終還是伸手去撫摸李白的臉龐。「--我現在的心情,也跟你一樣啊。」

  這時,李白那一對一向光采照人的眸子,淚水忽然泉湧出來。

  李白又情不自禁地去吻杜甫,把杜甫輕輕地放開,撥開他沒有紮髻時垂散開來的長髮,朝頸子上一吻,還把杜甫的單薄的衣服扯落了一邊,用寬實的手掌描繪著削瘦的背脊形狀。

  「…唔……」

  李白的一舉一動都讓杜甫熱燙無比。如此生疏的事情,竟使杜甫沉浸在喜悅中,難以自拔,同時也在臆想,李白在做這些舉動時,心情又是如何?杜甫倒是不像平常這麼拘束,他披頭散髮、衣衫零落的樣子很可愛,有種樸素的美感,難得吸引一向愛好華麗的李白。

  在杜甫壓抑自己的音量,卻又忍不住輕吟出聲時,李白便親自封住他的唇。動作來得恰到時機,一切動作卻僅僅只是出自單純的慾望,沒有經過任何安排與計算。

  從這一晚以後,即使他們之間牽扯不清、說不上名字的濃烈感情始終沒有過承諾,分屬命運兩端的兩人,卻早已被無形地、緊緊地繫住;李白交遊廣闊,後來少在詩作中提到杜甫之名,杜甫卻是身處顛沛流離,特別會想起李白,尤其每每回想起這一夜,都覺甜蜜,又要潸然淚下。

  「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是杜甫為這段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劃下的註解,同時,也是一個句號。

  他們相處並不超過三個月,此行卻為杜甫種下一生的情根,至少有十數年以上的時間,都在思念李白,這份閒愁不能掩蓋,無處可躲,只會「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更行更遠還生」讓杜甫很是痛苦。

  風格被唐朝的衰弱奠定為社會寫實風格的杜甫,被今人作為詩選的浪漫作品中,多是杜甫在陪伴李白或是憶起李白時寫下的詩,也有不少為人稱頌的長信,當中富有相當內斂而豐富的感情,都是因為李白而生。

  詩人的惆悵不能透過別的方式抒發,只能透過他的生花妙筆,所以他一生至少寫了十五首給李白的詩,通常都是書信,也有些是單純紀念的,還有些是出游時寫下的紀遊詩,標題如下:〈冬日懷李白〉、〈春日憶李白〉、〈夢李白〉、〈天末懷李白〉。

  至於李白,給杜甫的回詩只有二點五首,都很短,不像杜甫寫的是排律,動輒一百多個字,他的其中一首〈秋日魯郡堯祠亭上宴別杜補闕范侍御〉還同時用來紀念兩個人(就是那零點五首),就因為他忙著要寫詩給很多其他的朋友,只能說這份思念,真的不比杜甫的深刻。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離別那天,向來壓抑自持的杜甫哭得很傷心,青衫的衣襟濕透了,淚水仍然抑制不住的從臉頰滾落下來,他喝了很多的酒,柔腸寸斷,可是李白就像個鐵石心腸的人,他還是走了。

  青蓮是種毒藥,毒苦了杜甫,他的身體依戀他的指溫,他的鼻腔呼吸他身上縈繞的淡淡酒香,他的眼不可自拔找尋追隨那翩若驚鴻的醉人白衣。

  原本他們還可能共度更多美好時光。「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飲乎?此地有萬家酒店。」--只可惜汪倫的一封信,決定了兩人的分離。

  石門送別那日,天氣正好,兩人在戶外宴飲。

  李白見杜甫愁眉不展,提議互相題詩贈別。還是李白了解杜甫,為了能拿到李白珍貴的詩稿,杜甫高興不已,他打定主意,以後那張紙,去哪裡他都非得貼身攜帶不可。回家以後,他要請妻子在衣服的心口繡一個暗袋,他要把李白的詩時時貼在心上,終食之間不離。

  李白今天似乎神思頗佳,一揮而就,大氣寫道:

  醉別復幾日,登臨遍池台。
  何時石門路,重有金樽開。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徠。
  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


  「何時石門路,重有金樽開。」看得杜甫怦然心動,但是平時品評詩文的佳句,他一句都說不出來,只有提筆,鬱鬱寡歡地寫道:

  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
  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


  字比較少,可情意沒少。兩人珍重地交換信紙。杜甫接住紙以後,緊緊地按住李白的手。李白依舊面帶親熱,只是涼涼地將那只被緊握的手抽了開來。

  杜甫愣了一愣,強自撐住神色。

  端詳著杜甫的表情,李白一陣心抽,明知杜甫不可能再跟著他,還是問道:「我要往涇川去拜訪故人,你要隨我來看看嗎?」

  杜甫早在看見汪倫那封信的時候,就覺得不大高興,但是李白的知交在這廣大天下何其地多,他還有什麼好說的?想來那個夜晚,過去就過去吧,能忘最好,不能忘也就別提了。

  還是別去打擾李白與故友相聚,只得搖搖頭,裝作風清雲淡般莞爾一笑,而李白未曾發現那笑容中的苦澀。

  這一日杜甫喝得特別多,也特別猛。想到往日發生的種種,他的青蓮如何笑,如何在月下飲酒獨舞,有舞劍丰姿,有馬上雄姿英發……李白ㄧ顰一笑深得他心,只可惜他心若浮雲,此刻早已遠去。李白什麼都好!只是從來不屬於他。

  他無法停下手中杯盞,反而是李白幾次都勸他別喝得太猛,否則等等要如何騎馬上路。

  杜甫反常的樣子李白都看在眼底,本來以為他會哭,畢竟他在自己面前眼現淚光也不是頭一遭。杜甫卻意外地未曾掉淚。今天要是哭了,也許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相見。

  離別永無會,執手將何時?他的青蓮兄終究要離他而去,而他杜子美什麼都不能改變。

  碧雲天,黃花地。秋風吹過絲緞般的草皮,颳在杜甫的身上,令他周身寒冷。

  兩人在涼亭下握手。杜甫從來沒有主動抱過李白,但是還沒等他踏出這一步,李白已經與他分了手。杜甫咋然,兩人只能各自往不同的道標前進。

  杜甫前一刻還維持著笑容,苦撐到李白終於走遠,還沒來得及踏上馬,他就摀著陣陣作疼的胸口,蹲在路邊吐個不停。

  什麼也吐不出來,頂多是一些酒水,混著絲絲腥紅,他卻何其地肝膽俱焦,柔腸寸斷。

  「嘔」了好幾下,一邊吐,兩行清淚無聲爬滿他兩頰,杜甫真怕連心肝都給吐出來,驀然發現,自己老早把一顆心忘在李白身上,難怪吐得再兇,依然什麼都沒有。

  昨夜西風凋碧樹,望斷天涯路。

  落雪永歲飄零,寂寞朝朝暮暮。

  人生沒有不散的筵席,李白因為「桃花潭水深千尺」那位汪倫的邀請,已經對杜甫有些厭膩的他,準備動身前往別的地方,甚至力邀杜甫同行。但是除了高適以外,杜甫沒想去當電燈泡,斷然拒絕了這個邀請。兩人在這一趟分別以後,一生再也沒有見過面,一次都沒有。

  杜甫一生中經歷過許多大風大浪,他是一個見證過大廈傾頹的人,在他的人生中有好多的人來來去去,有恩有義,生死與共,可是不知怎的,他唯一忘不掉的那個人,竟然只是一個生命中的過客,那就是他心心念念、魂牽夢縈的李白。

  李白在離別之際,曾經答應與他再度相見,「何時石門路,重有金樽開?」(李白〈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其實身逢盛唐將頹,有誰顧得了別人?更何況像李白這樣玩性堅強的人,大江南北四處浪蕩,有誰能捉得住他?杜甫更不應該當真,可惜一得到了這個承諾,杜甫痴,杜甫傻,因為他想,所以他固執的相信了。

  昔日杜甫與李白約定,秋天在汶上相逢,於是杜甫放下姑媽的喪禮,匆匆料理完家事,就驅趕達達的馬蹄,飆風而來;輪到李白,當年的溫柔卻成了模糊的泡影。

  他下江南跟扶風壯士義氣君飲、划船舞劍的時候,杜甫正逢戰亂,看遍人間的離別生死,寫下了三吏三別。這兩種極端的生命,就此踏上了人生的分水嶺,走在不同的彼岸,這彷彿也說明著他們相離得太遠,難得再有聚首的一日。

  一個人如果被思念綑綁,舉目所見的任何事物,都與思戀的人相關。

  陽春三月,他寫:「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春日憶李白〉)

  草木蕭瑟的秋天,他寫:「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天末懷李白〉)很明顯是在想李白在想些什麼、又擔心李白的人身安全。好美--

  寒天凍地的冬季,他寫:「寂寞書齋裡,終朝獨爾思。」、「未因乘興去,空有鹿門期。」(〈冬日有懷李白〉)

  --不知不覺間,滿腦子都是你,再也裝不下別的了。為何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對你的思戀從來沒有褪淡?相遇的時間那麼短,思念的時間卻這麼長,我還想著你,我是真的好想你,可是為什麼你竟如此的殘忍,狠心的忘記了我?


20100725215143694_20150807215218324.jpg 

小時候畫的圖,別介意XD


  這段期間杜甫很積極,公務纏身之餘,他託了很多好朋友、各式各樣的去送信,聽聞李白到哪裡,他就把信寄到哪裡,而且李白真的很愛亂跑,要寄信給他很困難。

  李白沒有回過他的信,到底是沒收到,還是他寄的回信成了死信?這點無人能知,但是就歷史上來看,大家對他的評價都比較不好。

  李白對杜甫是這麼的薄情。在他參與永王璘起事,被流放夜郎的時候,他分明結交了全天下的豪傑,可是翻遍朝廷,卻只有杜甫一個人不畏指摘,在第一線挺身而出。

  同樣的義薄雲天,同樣的兩肋插刀,杜甫的眼裡只剩下李白的一切,他大動刀筆,寫下長達一百四十字的〈寄李十二白二十韻〉,為他辯白。能做到同樣的,一只有烏臺詩案的子由護哥哥,二就是蘇軾護荊公了(怎麼我想到的都是蘇軾=_=)。

  為了李白,他是一個不懼生死的人。而李白對杜甫的態度,卻像個避不相見的膽小鬼。

  ──只有在夢中,我和你終於重逢。(金莎〈夢千年之戀〉)

  李白還是被流放了,這段期間,他生死未卜,沒有消息,杜甫很怕李白去了夜郎,人生地不熟,會遭遇意外,提筆寫下〈夢李白〉其一: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
  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
  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黑。
  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
  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
  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身處無盡的恐懼與淒惻中,寢食難眠,焦躁的杜甫逐漸消瘦,連續三天夢見了他的青蓮。

  書齋的碧紗窗沒有闔起,窗外月輪光轉,明光閃閃爍爍,自窗外灑進室內,房內全鍍上一層銀暉。

  幾日來頻頻夢見李白,有時在晝寢,大多是夜晚,李白總是一語不發,笑吟吟看著他。杜甫在夢中有哭有笑,對著李白,他總是不能自己。

  這日,他真的太苦了,忍不住對著李白破口大罵:『青蓮,你何以如此狠心!你日日與我相聚,卻連一個字都吝惜於我嗎?』

  李白始展愁顏,搖搖頭,好像是在告訴杜甫,因為某些原因,不能與他交談,同時,他卻微微展開臂膀。杜甫見狀一怔,不由分說地擁了上去,淚濕李白的衣襟。

  這一晚很漫長,杜甫絮絮叨叨地向李白說了好多好多,這十年來發生的事、他對國家的抱負,更多的,是對他的刻骨銘心,離別李白以後,杜甫總覺得日子渾渾噩噩的,過得不是滋味。他想讓李白知道,但他好像不必多說一個字,李白都已經曉得。

  他真的很想跟李白說話,口舌成瘡也必須說完,他不掩飾悲喜,淚都已經流乾了,卻還是有想哭的衝動。

  李白是耐心的傾聽者,他的目光始終定準在杜甫身上,隨著杜甫的情緒而起伏。杜甫說得開心時,他眉飛色舞;杜甫沮喪時,李白同感哀淒,總是伸手攬攬他的肩膀,彷彿他們之間,從來沒有改變過。

  夢中不見時光流逝,一股不安與緊張卻在杜甫心中油然而生,他問:『青蓮,你還會來看我嗎?』他已經連實際見面都不奢求,只奢望能在夢中一窺李白面貌。

  李白依然不答。

  倏然,天光刺痛杜甫的眼瞼。杜甫自夢中驚醒。

  幾日間,他盼望李白再度翩然而至,李白卻再也沒有入夢。

  杜甫失落不已,題下第二首〈夢李白〉:

  浮雲終日行,遊子久不至。
  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
  告歸常侷促,苦道來不易。
  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
  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
  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在這之後,魚杳雁沉,無聲無息。儘管杜甫心肝忐忑,有重重山水阻隔,長相思,摧心肝!他還是不能得知青蓮是否平安。


QQ图片20150225224745 


  天才華麗的一生煙花盡去,李白流落在安徽當途,投宿在叔叔李陽冰家中,臨終之際病入膏肓,晚景淒涼。他感覺自己去日無多,題下絕命詩〈臨終歌〉:「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餘風激兮萬世,游扶桑兮掛左袂。後人得之傳此,仲尼亡兮誰為出涕。」

  同一天,在浣花溪畔的草堂裡,杜甫恍然間再度憶起李白,挽袖磨墨,提筆寫下五律〈不見〉,詩題有註:「近無李白消息」:

  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
  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
  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
  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我的青蓮,你們都不知道他的天縱英才,還要這麼折磨他,長安就是再怎麼華美,裡頭的貴人再怎麼多,又有什麼可貴的?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要來拖磨你,青蓮,我還是知道你的好!

  李白在〈臨終歌〉中哀嘆:「仲尼亡兮誰為出涕」,自比為孔子,不受人理解,「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他卻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對他堅貞不二,他的心意,哪怕經過千秋萬世的轉換都不曾改變,那就是遠在蜀中的杜甫。

  直到李白將死之際,「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杜甫仍在痴痴的想念著,希望李白能回到蜀中故鄉,如此一來,就得一圓「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這長達一生的夙願,只可惜接過那碗孟婆湯,死亡的彼岸終於還是分開了兩人。


  也許直到臨死的前一刻,李白才忽然想起了杜甫,想要去找他,看看他,可是永遠也來不及了。


76352894.jpg 

最後放一張我高中時候的考卷塗鴉X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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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歷史耽美]落月屋樑(李白X杜甫)  Trackback:0 commen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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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7/16 ~ 2013/915)


祭司重製一共花了591天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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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rly Summer共花費1537天完成
(等到完結,頭髮都斑白了……)
(雖然只有十一萬九千字XD)
(2009/5/2~2013/7/16)

自從Early Summer完結,已經過了天(恭喜ES!賀喜ES!我的第二部自創長篇!)

***

琉璃之泉從開始到寫完,一共花費629天(隨心所欲,自在觀真^_^)
(2011/2/14~2012/11/3)

琉璃之泉自從完結,已過了天(祝燕麟幸福快樂^_^)

***

玉樓春從寫到完成,共花費了162天,十四萬字左右。

玉樓春自從完結至今已過了天(祝 從嘉與匡胤,江湖生活快樂(?))

(2010/8/23 浪淘沙~20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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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當了1074天的高中生……(FXXK)(我一直忘記拿掉,現在讓時間暫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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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蠻〉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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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連短亭。

〈憶秦娥〉李白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壩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
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御街行〉范仲淹

紛紛墮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

〈千秋歲〉 張先

數聲鶗鴃,又報芳菲歇。
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
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麼弦撥,怨極弦能說。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
中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

〈天仙子〉
(時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會)
張先

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
送春春去幾時回?
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踏莎行〉 歐陽修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
草薰風暖搖征轡。
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
樓高莫近危闌倚。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浪淘沙〉 歐陽修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
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
因作此詞)
蘇軾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蘇軾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飄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八六子〉 秦觀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劃盡還生。
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
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
春風十里柔情。

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
翠綃香減。
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
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秦觀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
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
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
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虞美人〉
(雨後同幹譽、才卿置酒來禽花下作 )
葉夢得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
千丈裊晴空。

慇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
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
無奈酒闌時。

〈西江月〉張孝祥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
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蘭陵王〉周邦彥

柳陰直,煙裡絲絲弄碧。
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
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
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
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
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
斜陽冉冉春無極。
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
似夢裡、淚暗滴。

〈青玉案〉 賀鑄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華年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閒愁都幾許?
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踏莎行〉 秦觀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
砌成此恨無重數。
郴江幸自遶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浣溪沙〉秦觀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
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
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
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鷓鴣天〉 晏幾道

彩袖慇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橋東畔路。

〈臨江仙〉晏幾道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望海潮〉柳永

東南形勝,江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雲樹繞隄沙。怒濤捲霜雪,天塹無涯。
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八聲甘州〉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顒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雨霖鈴〉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
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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